老板让我替他去相亲。
“我晚到半小时,你先陪姑娘聊聊。看着人,别让她走了。”
他说事成给我三千。
我到餐厅一看,三千块有点难挣。
坐在窗边的,是我前妻。
她翻着老板的相亲资料,念给我听。
“擅长做饭,最拿手的是番茄牛腩。”
“希望婚后能每天六点半回家,和爱人一起吃晚饭。”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唐野,这两条怎么还带转让的?”
01
我叫唐野,今年三十,在映日活动公司干了六年策划。
三个月前,我给老板写过一份个人介绍。
邵谦,三十五岁,创业有成,为人诚恳,热爱生活。
诚恳是他自己加的。
热爱生活这块,我实在没东西可写。一个吃饭不离手机、运动全靠从停车场走到电梯的人,让我给他编“工作以外的闪光点”,我编了半小时,交上去四版,全被打了回来。
最后,他看中了我随手举的例子。
“番茄牛腩这个好,有烟火气。留着。”
我当时提醒过他,姑娘可能真要吃。
他说:“找个私厨就行了,这还不好办?”
现在,那个准备吃牛腩的姑娘坐在我对面。
许知夏,二十九岁,摄影师。我大学时追了两年,结婚三年,离婚一年零三个月的前妻。
她剪短了头发,耳边别着一枚银色发夹。以前总说戴了耳环挂相机不方便,今天倒戴了一副,细链子随着她低头的动作晃。
她为这场相亲认真打扮过。
我拉开椅子时,莫名有点不痛快。
“你知道是我老板?”
“不知道。我妈的老同事林姨介绍的,只说他做活动策划。”
她指了指手机里那张精修照片。
“你们公司老板长这样?”
我瞄了一眼。
邵总的头发比平时多了些,下巴也少了一层。
“有这个阶段。大概七年前。”
许知夏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收住,把面前另一份菜单推过来。
“他人呢?”
“客户那儿,让我先招待你。半小时。”
“迟到派员工补位。”
她点了点头。
“你们公司业务还挺全。”
我端起水杯,没敢接。
以前她等不到我时,我也干过类似的事。找跑腿送花,请朋友陪她吃饭,觉得总比让她一个人强。
坐在这儿,我才知道被派来的人有多多余。
手机响了,邵谦发来一串消息。
【到了没?】
【怎么样?本人跟照片差得多不多?】
【林姨说她有过一段婚姻。你侧面问问,什么原因离的。】
许知夏看见我表情不对,问:“他查岗?”
“嗯。”
“问什么?”
我把手机转过去。
她看完,伸手点了点屏幕上的最后一句。
“这题你会。”
我把手机拿回来,打字。
【前夫经常加班,约好的事总办不到。】
邵谦回得很快。
【那男的情商不行啊。】
我盯着那行字。
许知夏凑过来看了一眼,终于没忍住,偏过头笑出了声。
服务员刚好过来点餐。
她合上菜单:“你请,还是他请?”
“他。”
“那行。”
她重新翻开菜单,叫住服务员。
“刚才那个海鲜拼盘,也加上吧。”
02
邵谦迟到了五十三分钟。
这期间他让我给许知夏推荐了三次公司,说自己做老板多不容易,还让我问她能不能接受丈夫经常在外应酬。
我一条也没问。
许知夏不吃虾头,吃蟹嫌麻烦。以前在家,我处理完再端给她,她能吃一小盆。今天她自己用剪刀一点点剪蟹腿,剪得比我还利索。
我把转到手边的蟹钳剥开,刚想往她碟子里放,她已经抬手喊服务员。
“麻烦给他拿个碟子。”
我那只手停在半空,最后把蟹肉放进了自己嘴里。
挺鲜。
也挺噎。
邵谦进门时,我们正好吃完海鲜。
他拎着一束花,边走边说抱歉,坐下先给许知夏倒了杯水。
“临时有个重要客户,实在走不开。”
许知夏说:“没事,我们吃得挺好。”
邵谦看了眼桌上的空盘子,笑容略微停顿,随后转向我。
“小唐,辛苦。你去忙吧。”
我点点头,拿起外套。
“邵总,三千别忘了。”
他的笑又停了一下。
“回头转你。”
“微信就行。”
许知夏端起茶杯,掩住了嘴。
邵谦当着她的面,不好再说什么,低头给我转账。我收完钱,起身准备走,她叫住我。
“等一下。正好说件事。”
她把花往桌边挪了挪,看着邵谦。
“我和唐野认识。”
“哦?”
“他是我前夫。”
邵谦手里的茶壶歪了一下。
热水倒在桌布上,迅速洇开一片。
我们结婚没办酒,邵谦当时给我发了个红包,紧跟着问婚假能不能晚点休。这是他头一回见许知夏。
我赶紧抽了两张纸给他。
“谢谢。”他擦着手,又抬头看我,“你怎么不早说?”
“您一直在开会。”
“你发条消息啊。”
“发了。离婚原因那条。”
许知夏拿包起身。
邵谦也站起来,花又拿到了手上。
“许小姐,这事确实巧。要不咱们换个时间,我单独请你吃顿饭?”
“邵先生,我今天就是单独来和您吃饭的。”
她把自己的椅子推回去。
“您没来。”
她说得平静,邵谦反倒一时找不到接下去的话。
“餐费谢谢您。林姨那边,我自己解释。”
我们出了餐厅,她沿街往停车场走。我跟了几步,问她在哪儿停的车。
“前面。”
“你买车了?”
“嗯。总背着器材,打车不方便。”
她晃了晃钥匙,是一辆很小的白色两厢车,后座放满灯架和背景布。
以前我们一起看过车。
看了两回。第三回周末要试驾,邵谦叫我去救场。后来再提起,就总说等忙过这阵。
她拉开驾驶门,把副驾上一袋面包放到后座。
我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了我一眼。
“放包的,你别上来。”
我把已经抬起来一点的脚收回去。
“我也没想上。”
“哦。”
她把包放好,靠在车门边看我。
“你那三千块拿着吧。今天这顿饭,算你陪我吃的。”
我想说点别的,最后问出口的是:“你现在还住北边?”
“换了。工作室在那边,住也搬近了。”
“工作室生意怎么样?”
“你要给我介绍客户?”
“我就问问。”
“还行,能养活我。”
她说完,上了车。
我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出位置。车窗落下来,她问:“你真觉得我和你老板合适?”
“不合适。”
这句我答得很快。
她挑了一下眉。
“他太忙。”我说。
许知夏看了我两秒,发动车子。
“那咱俩当年怎么结的婚?”
03
邵谦的电话在我回家路上追了过来。
“你小子真行。”
我把耳机塞上:“谢谢邵总。三千到账了。”
“我说钱了吗?许知夏是你前妻,你今天这顿饭,存心让我难堪?”
“您让我来的。”
电话那头静了静。
“算了。过去的事,都成熟一点。”
我正等绿灯,差点让他这句成熟呛着。
邵谦很快换了语气。
“她工作室叫什么来着?知夏摄影?”
“对。”
“还真是。下周星河的新品发布会,客户推荐过她,说她拍人好。采购发了两回需求,价没谈下来。”
这事我知道。
星河是家做小家电的公司,发布会我负责策划和现场,供应商由采购对接。摄影名单上一直写着“待定”,我催过两次。
没想到,待定到了她头上。
“那您找采购。”
“找什么采购,这不有你吗。”
他笑起来,已经把刚才的不愉快放下了。
“你跟她熟。她报一万八千八,里面多少水分,你去谈谈。”
“我不知道。”
“当年她拍个片子多少钱,你能不知道?”
路口的红灯还亮着。
我看着对面一家摄影店亮起来的招牌。
我确实不知道。
以前她跟我说起拍摄,有时候一天挣三百,有时候一单挣几千。我只听见数字,没问过从选片到修片要几天,也分不清她给人拍证件照和给品牌拍广告的区别。
“您按现在的报价谈吧。”我说。
邵谦不太高兴。
“公司现在什么情况,你清楚。你还有八万六的项目奖金在这儿挂着呢。成本降下来,大家的钱才好发。”
八万六。
过去两个项目的奖金,早就核过数,财务表格上两行加粗的黑字。邵谦拖了两个月,一会儿说客户尾款没到,一会儿说下月一起发。
我上个月提了离职,他又说,做完星河这场就结清。
我当时答应了。
这回他想把许知夏的报价也算进来。
“我的奖金按已经确认的金额结。”我说,“她的价格,她自己定。”
“你跟我绕什么弯子?我又没让她白干。”
路灯变绿,人群往前走。
我站着没动,被后面一位大爷挤了一下。
“走不走啊小伙子?”
“走。”
我挂了电话,跟着人流过了街。
第二天早上七点,许知夏给我发来一张截图。
邵谦在微信里对她说:
【唐野跟我聊了。你们虽然分开了,这点情分还是有的。他说你愿意支持他把最后一个项目做完,费用一万以内都好说。】
她只问了四个字。
【你答应的?】
04
我拨了电话过去。
她接得很快,背景里有人拖动灯架,金属管碰在一起,哗啦一声。
“没答应。”我说,“他昨晚让我压价,我拒绝了。”
“好。我知道了。”
她答得利落,准备挂电话,我急忙叫住她。
“知夏。”
“还有事?”
“这场活动的策划和现场确实由我负责。采购没定人,我也一直在催。你接不接,都按你自己的安排。”
“行,报价我自己跟他谈。”
顿了顿,她说:“唐野,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这样挺好。你以前能解释十分钟,最后我都忘了自己要问什么。”
电话挂了。
我把打到一半的微信删掉。屏幕上剩下她那四个字,事情已经说完了。
到周一下午,邵谦把我们叫进了同一个项目群。
他开场先发了个握手的表情。
【都是熟人,沟通起来就方便了。小唐,你跟知夏对接,别见外。】
许知夏很快发进来一份报价单。
一万八千八。
摄影两人,八小时,含现场精修图、宣传人像、后续交片。一项项列得清楚,连多加一小时怎么收费都写了。
邵谦在办公室门口叫我。
我走进去,他把手机朝我晃了晃。
“一分没让?”
“她昨天又核了需求。”
“你真不劝劝?两个人来一天,一万八,你不觉得贵?”
我把她发的另一页排期打开,放到他桌上。
前期踩点、布光测试、活动当天、后期筛片和修片,排了六天。
邵谦把手机推回来。
“你们夫妻的事,我不掺和。”
“那太好了。”
他抬眼看我。
我把打印好的离职交接单放在报价单旁边。
“我的事也确认一下。星河活动周六结束,我当天离职。下周一我去新单位报到,这个日期改不了了。”
“这么急干什么?接你的人都没找到。”
“小陶接现场,客户经理李姐接后续沟通,文件上周已经发共享盘了。这个月我一直在带着他们做。”
小陶叫陶可,是公司的执行助理,跟了我一年半。邵谦每次向客户介绍她,都说是新来的。她早就能独立盯一场活动,工资却仍按助理发。
邵谦看也没看交接单。
“你新公司给多少?”
我报了数字。
他笑了:“算上奖金,还没我这儿高。”
“工资每月十号发。”
他不笑了。
最后,交接单留在了他桌上。
摄影合同也签了。客户点名要许知夏,他找不到同样合适又更便宜的团队,在群里拖了两个小时,还是让财务付了定金。
许知夏收到款后,约周三去场地踩点。
我把地址和时间发给她。
这回,她多问了一句。
【你要离职?】
【上个月提的。】
隔了一会儿,她回了个“好”。
我握着手机,盯了半分钟。
最后也回了一个“好”。
发完觉得挺傻。她又没问我好不好。
05
周三,许知夏带着搭档来踩点。
搭档是个瘦高的姑娘,叫阿锦,搬三脚架比我利索,见我伸手,直接把最沉的灯箱递了过来。
“谢谢唐老师。”
我接住,胳膊往下一坠。
灯箱的重量全压在手指上,我把它放回地上,重新握了一下提手。
阿锦在前面走,跟她说:“这回总算有电梯,上次那地方爬四层,我膝盖疼了两天。”
许知夏回头看了一眼我的手。
“别拎侧边,提上面。”
我换了个姿势,总算轻松一点。
现场还空着。灯光师傅带来两盏样灯,我们借了张折叠桌,摆上产品和样板,先试拍摄效果。
小陶过来对流程,顺口喊了声“嫂子”。
许知夏笑了笑:“叫我知夏吧。”
小陶还没反应过来,我补了一句:“我们已经离婚了。这事我一直没在公司提。”
她整个人僵住,低头翻了两页流程表,越翻越快。
阿锦把表拿过去,替她转了个方向。
“倒了。”
小陶红着脸说谢谢。
许知夏已经开始问开场灯光怎么打、产品展示台能不能挪二十厘米。我在旁边听着,她的话不多,问的都很具体。
负责灯光的师傅嫌麻烦,说先这样,拍的时候再看。
她把相机屏幕给他看。
阿锦站在桌边,人脸一半白一半绿,产品后面那块标牌却亮得发光。
师傅看了两秒,蹲下去调灯架。
踩点到中午,工作人员去楼下吃盒饭。我拿了两份,把其中一份的香菜挑了出来。
许知夏看见了。
“我现在吃香菜。”
我手一顿。
“什么时候开始的?”
“跟阿锦去云南拍片,点什么都有。吃着吃着就习惯了。”
她把已经挑干净的那份接过去。
“这份也行。”
我们坐在舞台边上吃饭。小陶和阿锦挤在另一头看照片,时不时笑两声。
我问许知夏,这一年去过哪些地方。
她掰着筷子,想了想,报了五六个地名。给民宿拍房间,给茶园拍春天,去海边追了一次台风,拍回来的片子糊了大半。
我以为她会可惜,她说阿锦第一次见那么大的浪,吓得抱着相机往回跑,鞋跑掉一只,回去路上还非要说自己一点都不怕。
说到这儿,她笑得盒饭都拿不稳。
我想起那阵子有天半夜下雨,习惯性想发微信,让她出门带伞。消息打完又删了。
她这一路去过那么多地方,我竟然还惦记着这座城的天气。
下午收工,她问我:“你搬家的事定了?”
我前一天给她发过消息。新工作在城西,我打算搬过去。旧房子要退租,家里还剩一张我们结婚时买的餐桌,问她要不要。
她当时只说先留着。
“周日搬。”我说,“桌子你要的话,我找车送过去。”
“我工作室正缺张长桌。今晚我去拿?车我来叫。”
“行。”
我答完,又补了一句。
“今天晚上我有空。”
她看了我一下,把相机装进包里。
“知道了,你不用强调。”
06
那张餐桌当年是许知夏挑的。
一千九百八,浅色木面,四条腿都不太一样。她说有意思,我说像装错了。
送货那天电梯坏了,我俩一路抬到七楼。到门口,她累得坐在楼梯上,指着桌子说,以后离婚都得把它分走,绝对不能白抬。
那时我让她少说两句不吉利的。
一年多以前,她走得很匆忙,带了两个行李箱和相机。
桌子留给了我。
我用了十五个月,桌面一半放电脑,一半堆外卖盒。周三下午,我提前回去收拾,擦到桌边,发现下面还贴着一张电影票。
两个人刚结婚那会儿,她喜欢把乱七八糟的东西藏起来,说以后找着会开心。
我蹲在那儿,看了半天那张已经褪色的票。
许知夏到时,我刚把垃圾提到门口。
她进屋先看了眼墙上的空调。
“漏水修了?”
“修了。”
“我说怎么没盆了。”
她蹲下来看桌腿,要拆掉才好搬。螺丝刀在抽屉里,她伸手一拉,位置还跟从前一样。
拆第二条腿时,她看见了那张票。
“居然还在。”
“没揭下来。”
她拿指甲挑了挑胶带边,又停住。
“算了,留着吧。那个电影我连结尾都忘了。”
我记得那天。
电影放到一半,邵谦打电话,说客户第二天要方案。我在走廊站了四十分钟,回来时她的爆米花吃完了,片尾曲刚响。
我问她好看吗。
她说一般。
我当时真信了。
我们把桌腿包好,靠在墙边。搬家的师傅还要二十分钟到,她坐在唯一没封箱的椅子上,打量了一圈屋子。
“你一个人还租这么大,挺浪费。”
“懒得找。”
她点点头,没有往下问。
我却不太想让话停住。
“其实有段时间,总觉得你会回来拿东西。”
她的手搭在椅背上,慢慢蜷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就习惯了。”
屋里静下来。
窗外有人在楼下叫孩子回家,连续叫了三遍,尾音越来越长。
许知夏低头,从包里拿出一张湿巾,擦指尖上的灰。
“唐野,离婚那天,我回去把所有行程都改了。原来每周五我都不接晚上的活,想跟你吃顿饭。”
“嗯。”
“改完以后才发现,一周能多做不少事。”
我站在已经拆掉的桌子旁边,忽然想起很多个周五。
她问晚上想吃什么,我说随便。
她发来菜的照片,我点一个赞。
晚上十点回家,饭菜放在冰箱里,她已经洗漱睡了。我把菜热了,轻手轻脚洗碗,还觉得自己体谅她,没把她吵醒。
“我那时候还劝你别等,自己先吃。”
她笑得有点无奈。
“唐野,我从来没把自己饿着。”
我也笑了一下,没笑出来。
她把湿巾叠好,装进空纸袋里。
“我想跟你待一会儿。吃完饭出去走两圈,回来你打游戏,我修片,都行。你那时候在家也戴着耳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口不会打断你。”
她说这些,语气已经很轻。我蹲下去,把散在地上的螺丝一颗颗捡进袋子。
“你那次参加的摄影展,也是周五开幕吧?”
“周五到周日。你说月底请假陪我去。”
我记得自己那句答应。
甚至记得,说完以后我松了一口气,觉得这件事安排好了。
她起身拍了拍裤腿。
“都过去了。今天再说,我自己都嫌烦。”
我看着她,想了很久,还是把准备解释工作的话咽了回去。
门铃在这时候响了。
搬家师傅进门看了眼桌子,夸我们拆得利索。我和他一人抬一头,许知夏拿桌腿,走到门口,她回身关灯。
那一下太熟悉。
我差点脱口而出,让她把钥匙带上。
到了楼下,她把地址给司机,又问我去哪儿吃晚饭。
“还没想。”
“楼下那家砂锅还开着。”
“你呢?”
“回工作室。阿锦帮我腾地方,我给她带饭。”
我点头。
师傅去开车,我叫住她。
“周六拍完,能一起吃个饭吗?”
她转过来,看了我几秒。
“跟今天一样,坐着说以前那些事?”
“聊点别的。”
“比如?”
“比如你去海边那次,阿锦最后找着鞋没有。”
她低下头笑了。
“没有。她光着一只脚跟我去买鞋,店主问她,是不是只买一只就够了。”
我也笑。
师傅按了声喇叭,她向那边应了一声,回头告诉我,周六可以。
“不过我周日要走,晚上得早点回去收拾。”
“去哪儿?”
“南边一个海岛。接了组民宿的冬季宣传,还想顺便拍个自己的系列,要待四十天。”
四十天。
我嘴边那句“这么久”差点出来,最后问的是:“你想吃什么?”
“鱼吧。”
“行。我找找店。”
她走到货车边,忽然又回头。
“六点半?”
“六点半。”
她打开手机,找到我们那个好久没动过、这几天才重新往上挪的聊天框。
“订好了发地址。我从场馆直接过去。”
07
周五上午,八万六到账了。
我正在场馆里盯搭建,手机震了一下。看清短信的时候,我把那串数字读了两遍。
邵谦随后打来电话,让我回公司一趟。
他办公室的茶已经泡好,桌上放着一份合同。
“看看。”
创意总监。
基本工资涨四千,另外参与部门利润分成。
我从头翻到尾,看见最后一页的期限,两年。
“你不是一直嫌头衔低吗?以后有自己的团队,人你挑,钱我出。”
我没说过嫌头衔低。
但要放在一年前,这份合同递到我面前,我可能会当场签字。
那时候邵谦拍一下我的肩,我都能多熬半个晚上。
“奖金你也收到了。”他推过来一杯茶,“公司没亏待你。之前卡着,确实是周转困难。”
我把合同放下。
“谢谢邵总。新公司的合同已经签了。”
“签了也能谈。你做这行几年了,人员变动不正常吗?”
他敲了敲合同封面。
“人家拿死工资,你在我这儿有上升空间。”
“嗯。”
“还有,你跟知夏现在不是挺好的吗?她接咱们公司的单,你们一起干,多省事。”
我抬头看他。
“她下周不在这儿。”
“出去玩?”
“工作。”
“那回来以后再说。小唐,夫妻一起赚钱,买房生孩子,总有盼头。你别在这种时候掉链子。”
他又往前推了推合同。
纸角碰到我的手腕。合同后面已经夹好一支笔,笔帽都打开了。
我问:“要签这份,下一季度还是我盯现场?”
“你得带一阵。新人不能直接往上放。”
“新客户的方案呢?”
“你把把关。”
“昨天群里那场周末活动?”
“那当然得你来,客户认你。”
我点点头,把合同推了回去。
“人我带完了。明天星河的现场,小陶主控,我收尾。”
邵谦脸上的笑淡了。
“你走了试试。外面哪个公司不加班?”
“总得去看看。”
我站起来,茶没喝。
走到门口,他忽然叫住我。
“你跟知夏,要复婚?”
“不知道。”
“那你折腾什么?”
我握住门把手,没接话。
回场馆的路上,我去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银行卡余额比早上多了八万六,我却坐在路边吃了两个打折的饭团,吃完又买了一瓶水。
挺踏实。
许知夏晚上发来消息,问我餐厅订好了没有。
我把地址发给她。
过了十几分钟,她又发来一段话。
【有件事想先说清楚。周六我愿意和你吃饭,但复婚的事,我现在没有这个打算。】
我盯着屏幕,饭团好像还堵在胸口。
我把手机放下,去洗了个澡。出来以后,她又发了一句。
【如果你不想吃了,也没关系。】
我回她。
【想吃。鱼你要清蒸的,还是红烧的?】
她回得很快。
【清蒸。】
【好。】
我又给新公司的联系人发消息,确认了周一报到时间,把需要的材料一份份装进文件袋。
忙到十点,终于想起来明天穿什么。
衣柜里那件格子衬衫,许知夏以前嫌像桌布。
我拿出来看了看,放了回去。
08
周六的发布会,比我预想中顺利。
小陶一早拿着对讲机跑前跑后,第三次有人来问我舞台上什么时候撤桌,我指了指她。
“问陶可。她负责。”
她听见,扭头看我一眼,随后把人叫过去,两分钟安排完。
上午九点,许知夏到了。
她换了双运动鞋,头发扎起来,跟我打了个招呼就去检查灯。工作的时候,她说话声不高,站在镜头前的人却都听她的。
邵谦上午来过一趟,想让她顺便给自己拍几张形象照。
许知夏举着相机看他。
“可以约工作日,今天先保证客户的拍摄。”
“随便拍两张就行。”
“邵总。”
她把相机背带往肩上提了提。
“何经理已经等了五分钟。要不您去跟她商量,让您先拍?”
客户市场部的何经理站在背景板前,闻声笑了一下。
邵谦只好退开。
我正好从旁边经过,没憋住,笑出了声。
他瞪我一眼。
下午四点,最后一轮体验结束。许知夏和阿锦去后台选现场精修图,小陶带人清点设备,我陪何经理走完验收。
五点十分,何经理在确认单上签了字。
我把扫描件发进项目群,又给财务发了一份。最后一项交接做完,我将对讲机摘下来,放到小陶手里。
她掂了掂。
“真走啊?”
“嗯。”
“唐哥,你不在,我有点没底。”
“今天有多少事是我决定的?”
她想了想。
“中午盒饭少了两份,你让人加了两份。”
“那以后你记着,别让人饿着干活。”
她笑起来,又忽然有点难受,把对讲机往口袋里塞了两次才塞进去。
我让她下周去找邵谦谈工资,别又给她挂半年助理。
这时,邵谦在另一头叫我。
他旁边站着个穿深蓝衬衫的男人,姓孟,是星河另一条产品线的负责人。以前我们一直想约他,没约上。
邵谦把我招过去,手掌搭在我背上。
“我们最好的策划。下季度那场上市活动,我还是让他盯。”
男人伸手,我也伸手,握过以后,先把话说了。
“抱歉,孟总,我今天从映日离职。下季度的人选,需要邵总另外安排。”
邵谦的手从我背上滑了下来。
对方有点惊讶,看看他,又看看我。
我递上小陶的名片。
“今天这场的执行负责人是陶可。您刚才提到体验区的安排,就是她调整的。”
小陶站在不远处,听见名字,立刻走了过来。
她开口时还有点紧,讲到现场就顺了。我往旁边退了一步,邵谦也跟了过来,压着声音问我:“当着客户的面,你至于吗?”
“我已经交接一个月了。”
“晚上跟孟总吃个饭,耽误你什么?”
“我有约。”
“知夏?”
我没回答。
他回头找了找,许知夏正站在后台门口,弯腰往箱子里收灯架。
“叫她一起啊。多双筷子的事。”
我看向他。
他把这句话说得太熟练,我忽然很清楚地记起来,以前他也这么说过。
有一年她生日,邵谦临时赶不上饭局,让我替他陪客户。我真把许知夏叫去了。她坐在最边上,听我们说那些她不认识的人。临走时我想起蛋糕还没切,服务员已经开始收桌。
我从前台拎回那只蛋糕,到家拆开,奶油化得粘住了盒盖。
“邵总,我今天不去。”
他盯着我,脸上最后那点耐心也没了。
“唐野,你就这么走了?奖金也给了,新职位也给了。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您答应我,星河做完就走。今天做完了。”
他看了一眼我身后。小陶已经和孟总聊了起来,手里那张流程表翻到了背面。
“行。”
他往后退开半步。
“你可想清楚,以后别又回来找我。”
“知道了。”
我去后台拿了外套。
许知夏已经把器材装好,看见我过来,问:“你们要去吃饭?”
“他们去。我们吃鱼。”
她看看我手里的外套,又看看空荡荡的腰间。
“对讲机都交了?”
“交了。”
“那走吧。”
我接过她手里的灯箱,这次拎对了地方。
走到场馆外,风有点冷。她去取车,我站在台阶下等,听见后面有人叫我。
邵谦追到门口,手里拿着手机。
“唐野。”
我以为又有工作。
他脸色很复杂,忍了半天,问:“我是不是花三千块,让你跟前妻吃了顿饭,还把你给送走了?”
我也想了想。
“上个月我就提离职了。”
“重点是这个吗?”
这时许知夏的车到了,她从里面替我推开副驾驶门。
邵谦看着那扇门,彻底不说话了。
我弯腰上车,发现副驾驶空着,连相机包都放到了后座。
这回,她没拦我。
09
六点二十,我们到了餐厅。
许知夏先去洗手,我坐在窗边,把菜单从头翻了一遍。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陶发来一张照片。
她坐在晚饭那桌,面前多了一个碟子,手里拿着笔。旁边的孟总正指着手机给她讲什么。
紧跟着是一条消息。
【唐哥,我明天就提涨工资。】
我回了个加油,把手机放进口袋。
许知夏回来时,清蒸鱼刚端上来。
“你点这么大一条?”
“服务员说两斤。”
“看着不像。”
我们一块儿盯了它几秒,许知夏先动筷子。
“吃吧。剩下打包,夜里收拾行李饿了还能吃。”
她吃鱼的时候还是小心,要先把筷子伸进去探一遍,再夹肉。以前我会替她把一整条都剔好,今天我没急着动。
过了一会儿,她夹了半天没夹下来,把鱼尾推过来一点。
“这块你帮我弄一下。”
“行。”
我挑掉细刺,把肉放进她碟子里。
她吃了一口,说味道不错。
我忽然觉得,这顿饭比昨天那份总监合同还让人紧张。
我怕问得多了像盘问,问少了像敷衍。想起上午的摄影,又怕夸得太用力,她觉得我今天才认识她。
许知夏看出来了,把筷子放下。
“唐野,正常吃。你再挺着背坐,我要收你商务陪餐的钱了。”
我松了口气,肩膀也跟着放下来。
“多少?”
“你一顿挣三千,我怎么也得两千八。”
“还打折?”
“毕竟你给鱼挑刺了。”
我笑得差点被水呛着。
这一笑,后面的话顺了很多。
我告诉她,新公司做固定场馆的会展项目,大小休,有旺季。面试时我把出差频率和加班怎么算都问了,对方也没保证轻松。
“那你怎么选的?”
“有一位前同事在里面待了两年。他说忙归忙,临时加活会重新排人。我想试试。”
她点头。
我又说新租的房子只有一室,厨房能站两个人,吃饭得把折叠桌拉出来。
“正好把你那张桌子让出来。”她说。
“那张桌子你要好好用。”
“已经用了。阿锦说修片的时候再也不用两个人抢插座了。”
我们聊她要去的海岛。
民宿有三家,白天拍房间、餐食,余下的时间她想去拍岛上的老人。有个阿婆每天下午都坐在渡口等货船,许知夏在网上看过她的照片,想去见见。
她说到一半,怕我不明白,把手机里的计划翻出来给我看。
我接过来,一张张翻。
最后一页是她写的几个问题,字很潦草,有两行我没认出来,问她。
她把手机凑近,指给我看。
“这里是问她,年轻时想没想过离开岛。”
“那她现在想走呢?”
“那就听她说想去哪儿。”
我点头,把这一页看完。
她没立刻把手机拿回去,就那么看着我。
“怎么了?”
“没事。”
她低头夹菜,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明年可能还要到处跑。”
“嗯。”
“也不一定每次都是四十天。有合适的活,我会接。”
我夹着一筷子鱼肉,慢慢放回碟子里。
“你怕我又让你等我忙完?”
“我怕咱俩吃两顿饭,把以前忘了。然后又过回去。”
餐厅另一桌有人过生日,服务员端着蛋糕经过,唱起生日歌。我们等那阵歌声过去,才继续往下说。
“我也怕。”我说。
她看着我。
“今天拒绝邵谦挺容易,反正明天我就不在他那儿干了。换个地方,会怎么样,我现在说不了。”
她没有打断。
“我想跟你再试试。但你要是问我能不能每天六点半到家,我不敢答应。”
许知夏慢慢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那条个人介绍,你还准备给谁用?”
“删了。”
“邵总那份也删了?”
“他那份我管不着。”
她笑了一下,放下杯子。
“唐野,昨天给你发完那条消息,我其实想了很久。怕你觉得我吊着你,怕我自己又心软。”
“你肯来,我已经挺高兴了。”
“我知道。”
她看着面前那盘鱼,手指在杯子边缘蹭了一下。
“我也想见你。要不然,搬桌子让司机来就行了。”
我愣了一下。
她把杯子拿开,给自己夹了一块鱼肉。
“不过这回,我先不搬回去了。”
“好。我去找你。”
“也不用回回你来。等我从岛上回来,我去你那儿吃饭。”
我看着她,手慢慢从桌下伸出来。
她正在挑刺,没看见。
我又把手收了回去。
许知夏低着头笑了两声,把筷子放下,手伸过来。
“牵一下可以。”
我握住了。
她的手有点凉,指节上多了一道很细的伤,像被什么划过。我拇指停在旁边,问怎么弄的。
“上个月搭架子刮的,早好了。”
“嗯。”
我没再说话。
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打包,许知夏举起另一只手,指了指鱼。
“要。”
她握着我的那只手,一直没抽回去。
10
许知夏去海岛第三天,给我发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阿锦刚在沙滩上摆好一盘面包,转身去挪反光板,一只黄狗叼走了最大的那个。
她举着反光板追出去,画面里最后只剩一排脚印。
我看到时,已经晚上九点。
新公司也加班。
那天一份展会平面图改到最后,我脑子里全是展位编号。拿起手机时,下意识想回个“哈哈”,然后接着干活。
字打出来,又删了。
我把视频看完,听见许知夏在后面笑得喘不过气,问她面包抢回来没有。
她回了段语音,说狗跑远了,老板觉得这组花絮比正片好,还想拿来做宣传。阿锦不肯,说追狗那张只能用背影。
我听完,笑了半天。
同事从旁边探头:“女朋友?”
我想了一下。
“在追。”
“看你笑的,应该快了。”
也没那么快。
第二周我第一次想过去,赶上会展撤场,周末只空出半天。我提前告诉了她,她也没说什么。
第三周她能休息,我买了票。
上岛时赶上降温,码头风吹得我睁不开眼。她在人群里朝我挥手,脖子上挂着相机,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热烤红薯。
我接过来,差点把手烫着。
“带你吃点好的。”她说。
“就这个?”
“这家是岛上最好吃的。”
“那行。”
我一边走,一边剥皮,分了一半给她。
那天她给我介绍了阿婆,带我吃了鱼丸面,还给我拍了几张照片。晚饭前我们去买菜,民宿的厨房可以借,锅有点薄,油放下去就冒烟,我差点把葱烧黑。
许知夏站在旁边,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你那招牌菜还有没有?”
“有。得炖两小时。”
“我等得起。”
牛腩转进砂锅,放到院子里的小炭炉上慢炖。她搬了张折叠桌出来修片,我蹲在炉边,用小风扇助火。中途她指着屏幕问我两张哪个更好,我看了半天,说第一张。
她问为什么。
“第二张那个小孩在打哈欠。第一张,他正看他奶奶。”
她又切回第一张看了一会儿。
“我也觉得。”
砂锅开始咕嘟咕嘟响。她翻过一张照片,停下来闻了闻,问我还有多久。
吃饭的时候已经七点多。许知夏给自己盛了一碗,夹了块牛肉,嚼了半天。
我有点紧张:“怎么样?”
“盐放少了。”
“不能吧?”
我尝了一口,确实少了,又起身去拿盐。
她在背后笑。
“唐野,你就这么一道拿手菜,还退步。”
“太久没做。”
“以后多练。”
我拿着盐勺回头看她。
她低头喝汤,耳根有一点红。
四十天结束,许知夏回来。我去接她,回到家,她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张装在纸框里的照片。
是我蹲在炭炉前,满脸被烟熏得不耐烦的样子。
“拍得我真好看。”
“本人就这样。”
我把照片摆在新家的折叠桌上。桌子有点小,摆完照片就只能放两盘菜,我挪来挪去,最后许知夏看不下去,给我钉到了墙上。
她工作室那张大餐桌,后来又被我坐出了熟悉的位置。
有时我去接她,有时她来接我。两个人都下班晚,就在楼下吃碗馄饨。也吵过架,她嫌我说好的垃圾总忘带,我嫌她的镜头盖到处放,找不到就先问我。
吵完各自去找。
有一回镜头盖在我外套兜里,垃圾倒早就让她提下去了。
那顿碗,我洗得格外仔细。
我们重新在一起的第三个月,许知夏带我去见林姨。
林姨摘下老花镜,打量我。
“这就是上回替小邵来相亲的那个?”
“对,以前在他公司。”我说。
她转头看看许知夏,又看看我,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哎哟,我忙了半天,给你俩牵上了!”
许知夏挽着我的胳膊笑。
我把带来的水果放下,给林姨倒茶。
这时,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邵谦发来的。
他不知道从谁那里听说我们和好了,只发了一张当初转账三千块的截图。
后面跟了一句:
【我是不是还得坐主桌?】
我没忍住,把手机给许知夏看。
她笑完,拿过去打了几个字。
【您有空就亲自来。】
发完,她把手机还我,凑到我耳边。
“这回可不能再让你代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