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引灯行会最冷血的活阎王“掌衡使”,因动用最高律令,世间无人记得我的真名。
行会账簿亏空百丈功德灯芯,有人在二十年间伪造了三百多次渡亡假账。
我顺着死婴胎毛的腥臭味,在暗娼馆的地下尸坑里,堵住了那个满手黑泥的叛逃老疯子。
我抽出斩魂刀架在他脖子上,他却连眼皮都没抬,用满是尸斑的左手给我倒了一碗滚茶。
茶碗推到我手边,刀柄习惯性地朝内摆放,分毫不差地契合我最隐秘的癖好。
老疯子咧开没牙的血口,冲着戴黑铁面具的我怪笑:
“大执法官,你这次杀我,又迟了一刻钟。”
第1章
滚烫的茶水溅在我的黑铁面具上。
我反手一刀将粗瓷茶碗劈成两半,刀锋直逼眼前这疯老头的脖子。
“交出私藏的百丈功德灯芯,饶你不死。”
疯老头脖子上冒出红血珠,却咧开缺牙的嘴冲我怪笑。
“你又迟了一刻钟,茶水都快放凉了。”
我握紧斩魂刀,刀刃再进半寸,割破他干瘪的脖子。
胃里泛起一阵恶心,这老东西身上裹满了化尸池的黑泥。
疯老头毫不在意脖子上的刀,慢吞吞的蹲下身去。
那双满是黑泥的枯手在地上摸索,捡起一撮沾着尸水的死婴胎毛。
“老东西,死到临头还敢摆弄这些邪物。”
疯老头把胎毛放在掌心,慢吞吞的搓成一截暗红色的违规灯芯。
“掌衡使大人,你要找的百丈灯芯,其实一直都在你心里头啊。”
头顶的木板传来暗娼馆的浪笑声,混着地底的尸臭钻进我的鼻子。
这疯子居然在烟花柳巷的化尸池下躲了整整二十年。
我收回刀,从腰间解下掌衡金秤,将其抛向半空。
“私盗行会灯芯,伪造三百次渡亡假账,按律当受五感剥离之刑。”
金秤停在暗室中央,散发出冷气。
按照行会铁律,面对叛徒,秤盘理应亮起死罪黑芒。
可眼前的金秤停了足足十息,秤盘上依旧空空荡荡,没有半点黑光。
只有秤杆发出一阵很轻的嗡鸣。
这老东西定是用了什么遮蔽天机的障眼法。
疯老头歪着脑袋打量金秤,突然伸出左手去摸秤砣。
“这秤砣偏了整整二十年,你还真当它是行会里的公道呢?”
“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干净的丧家犬,也配提公道二字?”
我胸口一堵,火气直冲头顶。
为了动用掌衡律令,我早在二十年前就向天道献祭了自己的本名。
这该死的叛徒,竟敢拿行会机密来羞辱我。
“放肆,本使今日先毁你招子,看你还如何逞口舌之利!”
我左手掐诀,掌心燃起一团幽蓝色的法度灯火。
“掌衡律令第一重,剥夺视觉,罚你永坠黑暗,不得窥探天机!”
我屈指一弹,幽蓝火光没入疯老头的眉心。
疯老头的浑浊双眼蒙上一层死灰色的白翳。
两行血泪顺着布满褶子的脸滑落。
疯老头非但没有惨叫求饶,反而仰起脖子,发出一阵畅快大笑。
“瞎了好,瞎了就不用看你戴着这副蠢面具装模作样了!”
我咬紧牙关,上前一步,一把揪住疯老头胸前破烂的麻衣。
“嘴硬是吧,待本使在你心口烙下叛徒死印,断你引灯根基!”
我用力一扯,烂麻衣刺啦一声碎成布条。
看清他胸膛的时候,我眯起眼。
那干瘪的心口位置,留着一道三寸长的月牙形陈年刀疤。
刀疤边缘还有一圈眼熟的火毒灼烧齿痕。
我抬起左手,隔着黑铁胸甲,死死按住自己的心口。
我的铁甲之下,同样有一道一模一样的月牙形贯穿伤。
二十年前行会政变,我为平叛被人用淬火弯刀刺穿胸膛。
这地底的疯老头,心口怎么会有一道跟我一样的旧疤?
后背发凉,刺得我头皮发麻。
疯老头顶着一双死灰的瞎眼,咧嘴冲着我胸口的方向笑。
“怎么不动手了,掌衡使大人,莫非是瞧见故人的皮囊了?”
第2章
“闭嘴,少在这里装神弄鬼!”
我压下心头的不安,翻转斩魂刀,用厚刀背狠狠拍在疯老头左肩上。
咔嚓一声,他的半边锁骨碎裂,整个人歪倒在泥水里。
这老东西定是查到了我的底细,故意在胸口割出同样的伤疤来乱我道心。
“把伪造三百次渡亡记录的假账本交出来,本使给你个痛快!”
疯老头半边身子塌下去,嘴角溢着血沫,却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
他慢慢转动脖子,那双蒙着白翳的瞎眼,直直对着我的面具。
“你慌了,你的呼吸乱了半拍,左脚刚刚往后退了半寸。”
那沙哑的嗓音很刺耳,每一个字都往我耳朵里钻。
“大名鼎鼎的掌衡使,怎么连看一眼老头子的烂肉都害怕?”
我握刀的手背青筋突起,四下看了看这间窄小的暗室,想找出假账本的藏匿处。
看到墙角的木制刀架时,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刀架上摆着三把备用短刀,刀柄全部朝向内侧。
我又看向木桌,桌上那把粗瓷茶壶的壶把,正稳稳的朝向左边。
刀柄向内,壶把朝左,这全是我隐秘的左撇子习惯。
我独居在行会高塔二十年,从不让任何活人踏入我的寝殿。
这暗室里的陈设,为何会与我的起居习惯完全重合?
脑子里突然一阵刺痛,有什么画面要冲破封印。
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夜,也有人用左手提着茶壶,替我倒了一碗滚茶。
“装模作样,你以为模仿本使的起居习惯,就能逃脱行会制裁?”
我大声咆哮,想压下脑海里荒谬的猜测。
“罪加一等,妖言惑众,暗中窥探执法者行踪,当剥夺听觉!”
我再次催动法度灯火,幽蓝色的火苗在掌心化作两根细长的火针。
手腕一抖,两根火针刺入疯老头的双耳之中。
皮肉焦糊的滋滋声在暗室里回荡,混着焦臭味。
两股黑血顺着耳廓涌出,沿着干枯的脖子流进破烂的衣领里。
疯老头的耳膜已经被法度灯火焚毁,世间万音再也入不了他的耳。
又瞎又聋的疯老头晃了晃身子,右手撑着黑泥地面,硬是没有倒下。
他用仅剩完好的左手在怀里摸索,掏出刚才那截没搓完的胎毛灯芯。
疯老头把灯芯死死攥在手心,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苦笑。
我冷眼看着他在黑暗中苟延残喘,抬手准备结印,强行搜他的魂。
就在我的手快要碰到他头顶的时候,疯老头突然张开了嘴。
他用嘶哑的嗓音,对着我的面门,一字一顿的吐出两个字。
“阿……衡……”
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却在我的脑子里炸响。
阿衡是引灯行会机密的禁词,是早已被天道抹去的禁忌真名。
任何敢在世间提及这两个字的人,都会遭到律令反噬,神魂俱灭。
疯老头看不见也听不见,却死死对着我的方向。
“阿衡,阿衡,你看看我啊,阿衡……”
他一遍又一遍的吼着,每一声呼唤都扎在我的心脏上。
心口那道旧疤发出灼烧感,痛得我眼前发黑。
我闷哼一声,双腿一软,单膝跪倒在腥臭的泥水里。
“闭嘴,本使没有名字,本使是掌衡使无名!”
我死死捂住胸口,抬起头,看向悬在半空的掌衡金秤。
原本平直的黄金秤杆,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发出了刺耳的金属变形声。
代表罪孽与功德的托盘,正缓缓向疯老头那一端,倾斜了下去。
第3章
金秤见罪必倾,可秤盘上明明没有半点代表邪祟的黑芒。
在没有黑芒的情况下发生倾斜,只代表一件事。
被审判者背负着比执法者更沉重的功德,或者大冤屈。
这不可能,我代表的是行会法度,我怎么可能是有罪的一方?
我从泥水里跳起来,伸出双手死死抓住倾斜的黄金秤杆,想要用蛮力将它掰平。
“给本使平过来,这老东西是个窃取灯芯的叛徒,他有罪!”
金秤很重,秤杆上爆发出一股反震之力,震裂了我的虎口。
热乎的血顺着指缝流淌,滴落在黄金秤盘上,被蒸发掉。
疯老头还在喊着那个禁忌的名字。
“阿衡,二十年了,你心口那道伤,阴雨天还会疼吗?”
我每听他喊一声,脑海里的禁制就松动一分,心口的灼烧感就翻倍。
“住口,我叫无名,我是掌衡使,不是你嘴里的阿衡!”
我左手抓起斩魂刀,在疯老头干瘪的身体上乱砍。
刀光闪烁,转眼间就在他身上割出几十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鲜血混着黑泥四处飞溅,将我冰冷的黑铁面具染红。
可疯老头任由刀锋割裂皮肉,嘴里依旧念着。
“阿衡,别砍了,再砍下去,你的手又要抖了。”
疯老头甚至抬起血淋淋的左手,摸索着伸向我的脸,想要替我擦拭面具上的血迹。
我挥刀斩落他的三根手指,大声咆哮。
“执迷不悟,本使今日便剥夺你的痛觉与四肢知觉,看你还怎么动!”
我祭出第三道法度灯火,幽蓝火光直接撞入他的后背脊椎。
疯老头浑身抽搐了一下,随后瘫软在泥水里。
他失去了所有的痛觉与行动能力,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了。
可他那张破烂的嘴依旧在一张一合,无声的对着我做着阿衡的口型。
疯老头仅剩两根完好手指的左手,在满是黑泥的地面上艰难的划拉着。
指甲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翻裂脱落,血与黑泥混杂在一起。
他在地上画出了一个梳着妇人发髻的女人,旁边还有一个抓着拨浪鼓的孩童。
他的嘴唇动着,无声的喊着娘子和孩儿。
看着地上那幅简陋的血画,我脑袋发胀,耳朵里嗡嗡响。
一副画面撞进我的脑海,漫天大火中,一个女人抱着肚子在血泊里向我伸手。
“滚开,区区幻术,也敢乱本使的道心!”
我抬起包裹着黑铁战靴的右脚,狠狠踩在地面上。
我用力碾磨着靴底,将那两个用血泥画出来的小人踩烂。
“那百丈功德灯芯到底藏在哪,给本使滚出来!”
为了压下心头的慌乱,我双手握住斩魂刀,将全身内力灌注于刀身。
刀气在窄小的暗室里乱窜,将四周的石壁劈得碎石乱飞。
一声巨响,疯老头身后那面浸透了尸油的暗墙,被我的刀气轰塌。
浓烈的檀香味混合着腐臭,从墙洞后扑面而来。
我举起掌心的法度灯火照向墙后,整个人停在原地。
墙后的密室里,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三百多个引魂木偶。
每个木偶的心口都塞着一截死婴胎毛,由一根散发着金光的百丈功德灯芯串联在一起。
这就是行会追查了二十年的百丈灯芯。
可让我浑身发冷的,是那三百个木偶的眉心位置。
每一个木偶的眉心,都用朱砂画着一道只有历代掌衡使才懂的独门秘术,逆天续命符。
第4章
引灯人禁忌,不可引渡自身,不可私续灯芯。
密室里这三百个木偶组成的阵法,分明是在强行聚拢早该魂飞魄散的亡魂。
一旦被行会高层发现,布阵者不仅要被抽魂炼魄,连九族都要被挫骨扬灰。
我死死盯着木偶眉心的逆天续命符,握刀的左手发抖。
这道符咒的画法很隐秘,全天下只有我一个人掌握了笔锋的转折诀窍。
为什么这老疯子布下的禁术大阵里,全是我亲手绘制的独门符咒?
“是你偷学了本使的秘术,你想栽赃嫁祸给本使!”
我对着瘫在泥水里的疯老头大吼,想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悬在半空的掌衡金秤发出一声响。
向疯老头倾斜的那一端托盘,已经贴到了黑泥地面上。
黄金秤杆弯曲到了头,表面浮现出许多细密的裂纹,快要崩断了。
不能再留着这老东西了,更不能让行会里的任何人看到这间密室。
一旦大长老派来的后续巡查队赶到,看到这些画着掌衡符咒的木偶,我必死无疑。
“只要杀了你,再放火烧了这间密室,所有的秘密就都死无对证了!”
我一步步走向瘫软在地的疯老头。
双手死死攥紧斩魂刀的刀柄,我将体内剩余的法度灯火全部注入刀锋之中。
我要一刀斩断他的脖子,连同他体内的三魂七魄一起烧成灰烬。
泥水里的疯老头停止了无声的呼唤,那双蒙着死灰白翳的瞎眼弯起。
他满是血污的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了慈爱的笑。
为什么一个快要被砍头的叛徒,会对我露出长辈看晚辈的眼神?
就在斩魂刀劈向他脖子的时候,疯老头的嘴唇轻轻碰了碰。
我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看懂了他最后的口型。
他说的是:“阿衡,咱们三年后再见。”
噗嗤一声,寒光掠过,滚烫的血冲天而起。
疯老头的头飞上半空,咕噜噜的滚落到密室的引魂木偶堆旁。
那双死不瞑目的瞎眼,正巧对着木偶身上的百丈功德灯芯。
他的无头尸身晃了晃,却没有倒下,依然保持着前倾跪坐的姿势。
那双断了手指的残手,在死后依然死死的护在干瘪的胸口位置。
我拄着斩魂刀大口喘着粗气,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透了黑铁面具的衬里。
可疯老头明明已经死了,我心口那股灼烧感却越来越重,痛得我直不起腰。
我忍着心脏处传来的剧痛,走上前去,用染血的刀尖挑开无头尸身的衣襟。
啪嗒一声,一本被血和黑泥浸透的陈年账簿,从尸体怀中滑落出来。
这就是行会苦苦追查了二十年的渡亡假账源头。
只要确认了上面造假者的署名,将其带回行会复命,我就能摆脱刚才的梦魇。
我伸出颤抖的左手,从泥水里捡起那本沉甸甸的血账本。
摸到账本封皮的时候,指腹传来熟悉的感觉。
我喘了口气,翻开了账本的第一页。
看清纸页内容的时候,我呼吸停了。
泛黄发脆的纸页上,详细记录着过去二十年里三百多次伪造的渡亡假账。
而在每一条假账记录的批注旁,全都用掌衡使独有的心头精血,结结实实的盖着我自己的无常血印。
第5章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本使怎么会审批这种叛会假账!”
我用发抖的左手一页接一页的翻看着手里的血账本。
每一页上的字迹都很有力,笔画习惯性的向右侧倾斜。
那分明是我熟悉的左手笔迹,哪怕化成灰我都认得出来。
账本上清楚的写着,过去二十年里,我是如何利用职务之便,一次次从行会国库偷梁换柱。
整整三百二十次假账,每一次截留的功德灯芯,全都是经由我亲手批准确认。
翻到账本正中间时,一张夹在其中的暗红色血书掉了出来。
我的左手食指不小心划破,一滴血正好滴落在血书中央。
嗡的一声,我的血液与血书产生共鸣,化作一道红光钻进我的眉心。
脑海中那道掌衡律令禁制,在这道红光的冲击下,碎裂开来。
“啊——!”
我扔掉账本,双手死死抱住头,在泥水里翻滚惨叫。
黑铁面具之下,我的眼角、鼻孔、嘴角和双耳同时流出血来。
许多被强行抹除的记忆碎片,冲进我的脑海。
我发抖着捡起地上那页血书,透过模糊的血泪,看清了上面的第一句话。
“致三年后的我:当你翻开这本账簿,说明你又一次亲手杀死了你自己。”
真相摆在眼前,我整个人都懵了。
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逃亡的叛徒,更没有什么藏匿地下的疯老头。
二十年前,我是引灯行会厉害的巡查使,我的本名叫作沈衡。
为了动用掌衡律令获取最高权限,我向天道献祭了自己的名字,成了无名掌衡使。
可行会铁律规定,掌衡使一旦产生私情杂念,就会遭到律令反噬,沦为没有神智的活死人。
为了保住神智继续留在行会高位偷取功德灯芯,也为了不让自己忘记心中的执念。
我在二十年前习得上古禁术金蝉蜕壳,用斩魂刀生生劈开了自己的魂魄与肉体。
我将所有的爱、悔恨、痛苦与记忆全部剥离出来,留在衰老腐朽的旧肉身里。
这具承载着我所有感情的旧肉身,化作藏匿地下的疯老头,日夜用死婴胎毛维持密室大阵。
而我将服从行规、冷血无情的部分凝聚在新蜕出的躯壳里,戴上黑铁面具,继续做高高在上的掌衡使。
但这逆天禁术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每隔三年,我体内的痛苦执念就会重新滋生,而地下的旧肉身也会油尽灯枯。
所以每隔三年,我都会在潜意识的驱使下,以追查假账为由找到这间暗室。
我会亲手将上一轮蜕下的自己剥夺五感、凌迟处决。
然后再将体内新滋生的执念剥离出来,留在地底,制造出下一个等待被杀的疯老头。
我瘫坐在血泊里,呆呆的看着滚落在木偶旁的疯老头头颅。
“怪不得……怪不得你胸口有我的刀疤,怪不得这屋里的茶壶把是朝左的……”
我声音嘶哑的喃喃自语,心脏像是被人掏空了一块,冷风呼呼的往里灌。
刚才我挥刀砍向他的每一刀,剥夺他的每一具感官,全都是我斩向自己灵魂的酷刑。
难怪掌衡金秤没有亮起黑芒,却向他倾斜。
我审判的是我自己那颗不肯屈服、满身冤屈的本心。
第6章
我手脚并用的爬进密室深处,挥动斩魂刀,撬开引魂木偶下方的青石地砖。
坚硬的石板一块块碎裂,腥臭的黑色泥土翻飞起来。
随着泥土被刨开,六具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无头白骨,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伸出颤抖的手,摸着第一具白骨的胸骨位置。
那根惨白的胸骨上,留着一道深深的月牙形刀痕。
我又看向这六具白骨的右手食指,每一根食指指骨都因为常年搓制灯芯而变形弯曲。
一具,两具,三具……整整六具无头白骨。
加上刚刚死在泥水里的那具残躯,过去二十年里,我已经经历了整整七次轮回。
每隔三年,我就会下来砍掉自己的脑袋,把自己的尸骨埋进这暗无天日的化尸池底。
“呃啊——!”
我跪在六具属于我自己的白骨前,抬起双手,狠狠扯下了脸上冰冷的黑铁面具。
面具砸在骨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露出一张与疯老头年轻时一样的苍白面孔。
没有了面具的压制,二十年前那个血夜的记忆,全想起来了。
那一年,引灯行会的大长老为了独占长生功德,联合高层发动了血腥政变。
我因为拒绝同流合污,不肯交出巡查司的兵权,遭到了大长老的报复。
大长老趁我外出执行任务,亲自带人血洗了我的宅邸。
等我赶回家时,我那怀孕八个月的发妻,已经被他们活生生剖开了腹部。
尚未出世的孩儿化作一滩血水,连同我妻子的三魂七魄,都被大长老用打魂鞭抽得支离破碎。
魂魄碎裂,连进入轮回投胎的资格都被剥夺。
我提刀杀上行会总坛,斩了十七名叛乱执事,却被大长老一刀刺穿胸膛,快要死了。
为了救回妻儿快要消散的残魂,我不得不忍辱负重,向大长老低头妥协。
因为只有成为行会执法者掌衡使,我才能接触到国库里的百丈功德灯芯,替妻儿逆天聚魂。
可接下掌衡金秤的那一刻,天道律令降临,开始强行抹去沈衡这个名字。
连带着与这个名字有关的所有记忆、妻子的容貌、孩儿未出世的胎动,都在一点点从我脑海中消失。
眼睁睁看着自己忘记挚爱之人,却无能为力,比千刀万剐还要难受。
于是在失忆的前一夜,我躲进这间暗室,用斩魂刀生生劈开了自己的魂魄。
我对留在原地的旧肉身立下血誓:“你不记得没关系,我替你记着;你不能哭没关系,我替你在烂泥里哭上二十年!”
泪水混着血水从我干涸的眼眶里涌出来,我扑到疯老头的头颅旁,将其死死抱在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我又来晚了一刻钟,我又让你受苦了……”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一见到我就笑着递上热茶,说我迟了一刻钟。
因为他在这不见天日的尸坑里,又瞎又聋的熬了整整三年,唯一的期盼就是等我下来杀他,替他解脱。
也只有在我杀他的这一刻,我们分裂的灵魂才能短暂重逢,让我想起我是谁。
第7章
暗室上方的屋顶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大片的灰尘和碎石落下来,几十道强横的气息封锁了整座暗娼馆。
地面上的引魂木偶开始摇晃,大长老那苍老的声音穿透地层,传了下来。
“结锁魂大阵,把这化尸池底给老夫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跑!”
我止住了哭声,提刀站起身来。
原来大长老早就察觉了国库里百丈灯芯的亏空,这次派我下来查案,根本就是一场恶毒的试探。
只要我没能对疯老头下死手,或者在密室里表现出异常,他就会带人将我连同罪证一起抹杀。
我转头看向密室里的三百个引魂木偶。
串联着木偶的百丈功德灯芯已经烧到了头,可偏偏还差最后一寸没有接上。
木偶上方,一高一矮两道微弱的残魂虚影正在发抖,快要被上方的威压震散了。
那是我的娘子和孩儿,只要接上这最后一寸灯芯,他们就能聚魂圆满,转世投胎。
我冲上前,伸出左手想要将断开的灯芯强行捏合在一起。
滋啦一声,一道紫色的天道雷霆凭空出现,狠狠劈在我的左手手背上。
我的左手一片焦黑,整个人被劈得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喷出一大口血。
该死,我现在这具躯壳是受律令束缚的掌衡使。
引灯人禁忌,不可私续灯芯,一旦我亲手去接那根违规灯芯,天道律令就会判定我背叛行会。
届时九天雷劫降下,不仅是我,连同密室里娘子和孩儿的残魂都会被劈成飞灰。
“怎么会这样,难道我熬了二十年,砍了自己七次,最后还是要功亏一篑吗?”
看着上方摇摇欲坠的屋顶,听着巡查使们破土而入的脚步声,我浑身发冷,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咔嚓,咔嚓。
就在这十死无生的时候,泥水里突然传来一阵骨头摩擦声。
我转过头去,只见那具本该死透的疯老头无头尸身,竟然晃晃悠悠的从泥水里站了起来。
他没有头,也没有五感,凭着骨血里二十年的肌肉记忆,一步步走向密室。
无头尸身伸出满是黑泥的左手,摊开死死攥着的掌心,露出那截暗红色的违规灯芯。
借着功德金光,我看清了那截灯芯的真正材质。
那是我二十年前从妻子被剖开的腹中,一缕缕收集起来的孩儿胎毛。
里面暗红色的粉末,是我妻子的骨灰,混着我过去七次轮回流干的心头精血。
疯老头等这一天,已经等了整整二十年。
前六次蜕壳他都在暗中积攒功德,直到今天第七次被我斩首,这截绝命灯芯才终于吸饱了足够的怨气与执念。
无头尸身摸索着走到悬空的掌衡金秤旁,没有犹豫,一把将那截骨灰胎毛灯芯塞进了倾斜的黄金托盘里。
嗡——!
掌衡金秤发出一声大响,金光瞬间照亮了整间地下暗室。
那截很轻的胎毛灯芯,此刻变得很重,承载着一位父亲二十年不灭的血泪执念。
它硬生生压过了世间所有的法度铁律,让倾斜了二十年的黄金秤杆,恢复了平衡。
一道金色的光桥从秤盘中射出,自动将那截绝命灯芯与密室里的百丈灯芯接在了一起。
第8章
一声巨响,暗室的屋顶被掌力震碎。
乱石落下,行会大长老身穿紫金八卦袍,带着十二名金牌巡查使从天而降。
大长老一落地,贪婪的目光就锁定了密室中散发着金光的百丈功德灯芯。
“好你个沈衡,老夫就猜到你这孽种当年留了一手,果然没死透!”
大长老摸着白须,脸上露出狞笑,对着身后的巡查使挥了挥手。
“把密室里那两道残魂给老夫彻底打散,再将百丈灯芯带回总坛!”
“有了这百丈纯粹的功德金光,老夫今日便能借此突破半步长生境!”
十二名金牌巡查使同时结印,十二根黑锁魂链带着破空声,砸向刚刚凝聚成型的妻儿虚影。
“不许碰他们!”
我瞪大眼,正要提刀去挡,旁边的无头尸身却比我更快一步。
那具属于疯老头的残破躯体高高跃起,张开双臂,用血肉之躯生生迎上了十二根锁魂链。
砰的一声闷响,无头尸身在半空中被轰得四分五裂,化作血雨和碎骨洒落在泥水里。
他用自己留在世上的最后一丝痕迹,替娘子和孩儿挡下了这致命的一击。
热乎的碎肉溅在我的脸上,我看着自己在眼前炸裂,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不顾了。
我弯下腰,从泥水里捡起那副染血的黑铁面具,缓缓扣在了自己的脸上。
“无名,你还敢对老夫亮刀?”
大长老见我握紧斩魂刀,冷笑起来,指着我头顶的天空大喝。
“别忘了你身上背着掌衡律令,你今日敢动用半点私情,天道立刻就会将你抹杀!”
我隔着冰冷的黑铁面具看着他,声音里没有起伏,很冷。
“动用私情的是沈衡,他刚刚已经死在你的锁魂链下了。”
“而站在你面前的,是行会最高执法者,掌衡使无名!”
话音落下,我非但没有收起掌衡金秤,反而反手一刀,狠狠刺穿了自己的胸膛。
斩魂刀顺着那道二十年前的月牙形旧疤刺入,滚烫的心头精血顺着刀槽涌出,洒满了整个黄金秤盘。
既然天道律令不允许掌衡使有私情,那我就用行会冷酷的铁律,来审判这群强盗。
如今的掌衡金秤,在融入了妻儿的骨灰灯芯后,正处于平衡的法则状态。
在行会铁律的判定中,任何试图破坏这股平衡、强抢灯芯的人,全都是叛徒。
“掌衡律令第一条,凡窃取行会功德灯芯、破坏金秤平衡者,视同叛会!”
我拔出胸口的斩魂刀,高高举起染血的掌衡金秤,不再压制体内的反噬,催动律令。
“判尔等,剥夺五感,神魂俱灭!”
嗡的一声巨响,原本金光灿灿的掌衡金秤,针对大长老等人亮起了黑芒。
那是代表天道死罪的黑光,笼罩了冲在最前面的十二名金牌巡查使。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怎么回事,我听不见声音了,我的身体动不了了!”
十二名巡查使连大长老的衣角都没摸到,就在半空中同时失去了视觉、听觉与痛觉。
他们噼里啪啦的摔在泥水里,紧接着七窍同时喷出黑血,神魂被律令碾成了粉末。
大长老脸上的笑停住,吓得往后急退,转身就想逃离暗室。
“疯子,你这是在透支自己的本源寿命催动律令,你不要命了吗!”
我冲上前去,左手斩魂刀带着二十年七具尸骸积攒的怨气,一刀劈开了他的护体罡气。
第9章
咔嚓一声,大长老身上的紫金八卦袍碎裂。
我的斩魂刀顺势横扫,两道血光闪过,大长老的双臂齐肩而断,飞出去老远。
“啊——!”
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行会大长老,惨叫着摔进黑泥里。
大长老惊恐的看着一步步逼近的我,用血淋淋的肩膀蹭着地面往后退,想唤醒当年的师徒情分。
“阿衡,别杀我,我是你师尊啊!”
“当年老夫剖你妻儿的腹,也是为了帮你斩断红尘俗念,助你成就无上大道啊!”
听到从他那张脏嘴里吐出阿衡两个字,我面具下冷笑了一声。
“你也配叫这个名字,那个叫沈衡的人,已经在你的化尸池下被折磨了整整二十年!”
我一步步走向他,每往前迈出一步,我身上的生机就衰败一分。
黑铁面具下,我的满头黑发在几个呼吸间变得全白,皮肤干瘪得像个老头。
这是强行逆转掌衡律令带来的天道反噬,但我不在乎,我今天就要拉着这老狗一起下地狱。
我左手掌心向上,那团幽蓝色的法度灯火烧到了头,变成了紫黑色。
“这一火,还我孩儿未曾得见天日的双眼!”
我屈指一弹,紫黑色的火苗射入大长老的双眼之中。
大长老发出惨叫,两颗眼珠子在眼眶里直接被烧成了焦炭。
“这一火,还我娘子临死前绝望的哭喊!”
我再次弹指,两道火光刺穿他的耳膜,将他的听觉焚毁。
我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在黑暗中翻滚,用当年我折磨自己的手段,将他的五感一点点剥离干净。
就在大长老沦为一滩只会喘气的烂肉时,密室方向突然传来轻微的碎裂声。
我转头看去,只见那根百丈功德灯芯因为刚才的战斗余波,表面竟出现了一道裂痕。
木偶上方,娘子和孩儿原本已经凝实的魂魄虚影,再次变得闪烁不定,距离往生只差最后一把火候。
灯芯受损,功德不够了,必须补充庞大的纯净魂力,否则他们还是会魂飞魄散。
我低头看了一眼泥水里奄奄一息的大长老,心里有了主意。
这老狗卡在半步长生境多年,体内积攒了上百年的修为与魂力,正好拿来当灯油。
我伸出焦黑的左手,五指狠狠刺入大长老的头顶。
“不可引渡自身,不可私续灯芯?”
“今日我便用你这老狗的百年生魂,替我妻儿点一盏通天长明灯!”
我大喝一声,左手往上一提,硬生生将大长老那团金光闪烁的百年生魂从肉身里抽了出来。
大长老的肉身干瘪下去,而他的魂魄在我手中挣扎咆哮,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将斩魂刀插在地上,双手合十,用掌心的法度神火将大长老的生魂死死包住。
不管他的魂魄如何反噬灼烧我的手掌,我像当年在泥水里搓胎毛一样,硬生生将他的魂魄搓成了一截金灿灿的魂芯。
我走上前,将这截由半步长生境强者魂魄搓成的灯芯,直接按进了百丈灯芯的裂痕之中。
大长老的魂魄化为养料,补全了所有的裂痕。
整间地下暗室被温暖的渡亡白光照亮,驱散了盘踞二十年的尸臭与阴寒。
在白光之中,那个我日思夜想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咯咯直笑的婴儿,凝实成型。
娘子含着眼泪走到我面前,伸出温暖的手掌,轻轻摸着我脸上的血,无声的对我做了一个口型。
我看懂了,她说的是:“夫君,苦了你了,忘了我们吧。”
下一秒,娘子和孩儿的身影化作光雨,穿过破碎的屋顶,往生极乐。
第10章
光雨消散,地下暗室恢复了安静。
只有化尸池的脏水顺着断裂的石壁滴落,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
密室里的百丈功德灯芯已经烧完,三百个引魂木偶在白光中化为了灰烬。
困扰了引灯行会整整二十年的三百次假账亏空案,随着大长老的魂飞魄散和妻儿的往生,画上了句号。
当最后一粒光点消失在视野中时,我胸口那股支撑着我的执念之气,散了。
噗通一声,我的双膝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重重的跪倒在血泊之中。
咔嚓。
掉落在脚边的掌衡金秤发出一声裂响。
那根衡量了世间二十年罪孽的黄金秤杆,从中折断,变成了一堆毫无灵气的废铜烂铁。
刚才为了镇杀十二名巡查使、强抽大长老生魂,我已经把掌衡律令催动到了头。
如今大仇得报,妻儿得渡,天道律令残酷的惩罚,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便是抹杀我脑海中关于自我的存在痕迹。
我跪在泥水里,脑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刮擦着我的记忆。
刚刚才找回来的记忆画面,正不可逆转的再次变得模糊。
二十年前的大火在褪色,孩儿清脆的啼哭声在远去。
甚至连刚刚娘子摸我脸庞时的眉眼,也在一点点变成空白的无脸轮廓。
“不……不能忘……我好不容易才想起来的,我不能再忘了……”
我心里发慌,扔掉手里的斩魂刀,在满是碎肉和黑泥的地上乱摸。
我用那双血肉模糊的手,死死抓起了掉落在泥水里的那本厚厚的血账本。
对,账本,账本上写着我的名字,只要看着我的名字,我就一定能记住我是谁。
我手忙脚乱的翻开血账本的第一页,把脸紧紧贴在泛黄的纸页上,死死瞪大了干涸的双眼。
在那枚鲜红的无常血印下方,明明用朱砂笔端端正正的写着两个有力的大字。
那是我的本名,是我分成两半的灵魂,用整整七具尸骨守护了二十年的禁忌真名。
我张开嘴,拼命想要把纸上的那两个字大声念出来。
我认识这世间所有的文字,熟读行会所有的律法典籍。
可偏偏看着纸上那两个笔画简单的汉字,我的大脑却是一片空白。
这两个字像两团鬼画符,在我的眼里旋转、拆解,变得很陌生。
“呃……嗬……嗬……”
我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喉咙里只能发出漏风的嘶鸣,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那两个字的读音。
一滴浑浊的血泪砸在朱砂字迹上,将那两个字晕染成了一团模糊的红斑。
我呆呆的看着手里的账本,突然愣住了。
我是谁?
我为什么要跪在这个臭气熏天的尸坑里流眼泪,手里的这本破账本又是谁留下的?
暗室上方的街道上,传来了行会新任巡查使们急促的搜查脚步声与呼喝声。
我缓缓闭上干涸刺痛的双眼,随手将那本看不懂的血账本扔进了黑泥里。
我低下头,伸出焦黑的左手,从泥水里捡起地上一撮残留的死婴胎毛与黑泥。
我把胎毛放在掌心,熟练的搓揉着,一步步退进了暗室阴暗潮湿的角落里。
听着头顶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我缩在尸坑旁,对着空处咧开嘴,露出无声的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