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失联的第七个小时,全公司都在找沈总。
后半夜我醒过一回,摸到床那半边是凉的,玄关有她放轻的脚步声。我以为她又是去赶早班——她常这样。到答辩楼门口我数了数,七个钟头,她没回过我一条消息。
早上我在答辩。第五个评委把方案翻到最后一页,笔帽敲着成本那一栏:“陆时衍,这数谁给你核的?”
会议室空调开得很足,冷风灌进领口,我后背的衬衫却贴在身上。
“我自己核的。”我说,“一行一行核的。”
“再想想。”笔帽又敲两下,麦克风把这两声送进了所有评委的耳朵。
七个人,六个没抬头。答辩就这么挂了。
我抱着材料去走廊尽头,给她打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评委说我的成本模型有问题。”我说,“那数我核了三遍,凭什么——”
“开完会再说。”她那边有翻纸的声音,很轻,“中午食堂还是回家?”
“食堂。你在哪儿开会?”
“嗯,先这样。”
嘟嘟声贴着耳朵,是热的。七个钟头里,她只接过我这一个电话。
挂断三分钟,我路过顶层大会议室,门没关严,里面传出一句:
“沈总,方案签了。”
我的脚钉在原地。今天年会,第三届,董事长头一回到场,早上电梯里人人都在说这事。
我回拨她。通了,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接。拨到第四遍,手机壳已经被我攥出汗。
从会议室门口到电梯,我数了数台阶,二十六级。数完,心里那点空还是没填上。
董事长为什么偏偏今天来?
电梯下到地下车库。潮气混着机油味,我的车在C区,旁边那个车位,编号07。
三年了,07车位隔三差五停着一辆白色轿车,她的。她的解释是,这车库离母亲喝茶的茶馆近,停这儿方便。
今天07是空的。
值班的保安老张蹲在岗亭外擦茶缸,缸沿一圈茶垢。“张师傅,”我问,“07那辆车,今天来了吗?”
老张抬眼,茶缸在手里转了半圈。“夫人的车?从来没挪过窝,今天一早就没影儿。”
从来没挪过窝。
“她天天来?”
“天天。”老张咂了下嘴,“有时候比你来得都早。”
我道了谢。电梯按钮是温的,那点温度跟着我的指头一路上楼。
哪家茶馆,开在公司地下车库楼上?
我决定回家取车充电器,顺便把这事当面问清楚。门锁“嗒”地弹开,玄关漏下鞋柜上方一小片光,樟脑味,混着她那件风衣上的皂角味。
充电器在鞋柜第二层。我蹲下去翻,指节碰到一个硬东西。
一块工牌。蓝绳,卡套边角磨得发白,是天天带出门的那种旧法。
我把它抽出来,凑到光底下。
照片是她。
名字那一栏印着:沈知微。
职务那一栏印着:董事长。
工牌的塑料壳是凉的,凉意顺着指缝往上爬。我蹲在玄关数呼吸,一,二,三。
沈知微,我老婆,结婚三年。每周三下午,陪母亲喝茶——我把这句话说出声了,玄关里的回音很小。
今天周三。
母亲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捏着喷壶,水珠顺着壶嘴滴在我的鞋面上。
“妈。”我把工牌举到她眼前,“你认得这个吧。”
她眯眼扫了一下,喷壶换到左手。“哦,知微的。”
那口气,跟认出一条借出去三年的围巾差不多。
“你认得?”我喉咙卡了一下,“你认得?!”
“嗯。”她侧身让我进门,“门口擦擦脚。”
我在玄关垫上蹭了蹭鞋底。樟脑味又跟过来了,从我自己的外套上,出门急,抓的是她收进衣柜的那件。工牌的蓝绳在我手里已经攥出一圈汗,湿的。
母亲回阳台继续浇花。我跟过去,站在她身后半步。
“妈,你知道她上班,上的是这个班?”
喷壶停了半秒。就半秒。
“你们的事,”她把壶嘴对准下一盆茉莉,“我没资格说。”
“什么叫没资格。她是我老婆,结婚三年——”
“橘子吃不吃。”母亲放下喷壶,擦了擦手,转身往客厅走。
我跟在后面,一句话堵在嗓子眼。凭什么连亲妈都打官腔。
她坐下,从果盘里挑了个橘子。拇指从顶部掐进去,一圈一圈往下剥,橘络撕得干干净净。橘子皮搁在她手边,摆成一朵摊开的花的形状,她剥了三十年橘子,皮永远是这么摆的。
我坐在她对面。茶几上放着两副茶具。
一副是母亲用了十几年的,壶嘴磕掉一块瓷,茶垢顺着内壁往上爬。另一副收在木盒里,只露出一角,青瓷,杯沿薄得透光,盒子上的绒布擦得没有一粒灰。
“妈,这副新的,谁的?”
“客人用的。”
“什么客人?”
“坐好。”她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一半推过来,“吃。”
橘子是凉的,酸甜味冲上来。我捏着没吃。
“她说,”我把声音压低,“这个车库离你喝茶的茶馆近,所以车停那儿。妈,哪个茶馆?”
母亲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喝茶从来在家喝。”她伸手把木盒的盖子合严实,“腿脚这样,下什么楼。”
没有茶馆。
三年来我每周三早上送她出门,还嘱咐一句“茶馆人多,看着点包”。她每次都点头,说“知道了,你上班去吧”。
我低头数了数手里那半个橘子。六瓣。
“妈。”我盯着那六瓣,“每周三下午,到底是谁来陪你?”
“有人来陪我看茶。”她拿起自己那副茶壶,往杯里倒了点残水,杯子是温的,她试了试杯壁才放回原处,“你猜是谁。”
你猜是谁。
四个字,她问得跟问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
我不敢猜。
猜对了,三年就得重算一遍。答辩、名单、升职,一笔一笔全要重新过账。猜错了,更麻烦——那就是连妈也在替她圆,家里没一个字是能信的。
“她不让你知道,”母亲把橘络从指尖弹掉,“总有她的道理。”
“道理。”我笑了一下,笑得比哭省事,“妈,这算什么道理。”
“我不知道。”她说得很稳,“我只知道她每次来,你外婆的照片前头都摆新花。”
她起身去收茶具。青瓷那副她捧得极稳,两只手,走到博古架前,一格一格对准了才放下。
我坐在原地,那半个橘子在我手心里焐热了,六瓣,一瓣没动。
“妈,”我对着她的背影,“你到底站哪边。”
“我站橘子这边。”她头也不回,“快吃,凉了发苦。”
橘子推过来的那一下还停在我手背上——不重,就那么轻轻一磕。
她连推橘子,都推得跟安排好的一样。
我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凉的,酸先来,甜后到。
周三是明天的事,今天就是今天。可“你猜是谁”这四个字跟着我下了楼,一级一级,我数了数,母亲家这楼梯,十八级。
数完,还是没敢猜。
人事部在六楼。我在电梯里把那句话背了三遍,就问一句,问完就走。
“请问,”我把工牌捏在手心里,蓝绳在指头上绕了两圈,“咱们公司,老板娘是谁?”
前台的姑娘正拿订书机订一沓表,订一下,甩一下手腕。她抬头,笑:“您找哪位领导?”
“不找领导。就问,老板娘是谁。”
笑到一半,卡住了。
第一下,是没听懂。第二下,是听懂了。第三下,她的脸白下去,白到嘴唇。
订书机“咔”一声,空订在桌面上。
“您稍等。”她起身,椅子腿在地毯上蹭出一道闷响,人已经出了玻璃门。
我站在前台外头等。下午的人事部没什么人,空调风直吹后颈,凉的。打印机的嗡嗡声停了又起,起停了四回。
我从口袋里摸出工牌又看一眼,这回看背面。背面空白,连个编号都没有。
不对,有编号,印得特别浅,浅到要对着灯才看得见。我不配知道名字,倒配有个编号。
姑娘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杯水。“陆工,您先坐。”
她叫我陆工。她认得我。
我坐下。纸杯递过来的时候,水面一直在晃,她的小拇指还在抖。
“主任说……”她清了清嗓子,“您的问题,需要请示。”
“请示谁?”
“上面的。”
她第二次出去。这回隔得久,久到我把那杯水喝了一半。水是温的,带着纸杯的浆味。玻璃门里头隐约有说话声,一句也听不清。
三年,一句话的事,凭什么要请示两趟。
回来的时候,她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封套,边角磨得发白。封套上贴着标签,标签上打印着一行小字:陆时衍·家属查阅·预案一。
预案一。
我把这四个字看了两遍。有预案一,是不是就有预案二。
她把封套放在我面前的桌上,推过来,两只手一起推的。
“陆先生。”她说。
不叫陆工了,叫陆先生。
“您看这个。”
我翻开。第一页,抬头四个字,黑体加粗:家属保密协议。
甲方:本公司。乙方:陆时衍。
乙方配偶的任职信息,“配偶”两个字底下划了一道横线,不知道是谁划的。
我翻到落款页。乙方签名:陆时衍。
是我的字。横折那一笔拖得长,大学起就这么签,改不掉。
签署日期,三年前,登记的第二天。
我记得那天。上午我们刚从民政局出来,她说顺路,带我去她公司楼下吃了碗牛肉面。她上楼拿了个东西,下来,说签个字,公司福利,家属能上补充医疗。
我就签了。
凭什么啊。一碗牛肉面,一句补充医疗,我把“不问”两个字,签成了合同。
“这上面,”我指着第七条,声音有点飘,“第七条,念一下?”
姑娘没念。她把那页纸往我这边转了个方向,指尖压着纸角。
乙方配偶的任职信息,甲方不主动披露,乙方不主动询问。
我读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慢。
甲方不主动披露,好,这是她的事。乙方不主动询问,这是我的事。三年,甲方履约了,一次没破。乙方也履约了。
三年,我怎么就一次都没问过?
答辩那次,评委里有个声音很耳熟,我没问。裁员三回,名单出来当天中午她发消息说“别怕,先吃饭”,我没问。升职谈话,领导说“上面有人看好你”,我谢了半天,也没问。
不是不关心。是每一次都有人把坡垫好了,我滑下去,还觉得自己会飞。
“姑娘。”我抬眼,“这个协议,公司里还有几份?”
“我只能给您看您自己的。”她答得飞快,快到像背过的。
“您自己签过一份吗?”
她的耳朵红了,低头去理那沓表,订书机拿起来,又放下。
我接着往下看。第三条,乙方不得向同事披露本协议存在。第五条,乙方配偶信息设单独档案,查阅权限两人。
“哪两人?”
“这个我不能说。”
“董事长,和人事主任?”
她的手停在订书机上,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不说,就是说了。
“我能拍个照吗?”
“不行。可以复印落款页,第七条那页不行。”
行,制度还挺周到。连我该重估到哪一条,都替我划好了范围。
她去复印。机器吐纸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特别响,一下,一下。她拿回来递给我的时候,纸的边还是热的。
我把复印件对折,塞进工牌后面,蓝绳勒出一道印。
“陆先生。”她送我到门口,指尖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您今天,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走廊。一整排玻璃门,每扇门里都有人低头干活,没有一个人抬头。
“因为明天第三届年会,”我说,“董事长第一次到场。”
她的手指从门框上收了回去。
我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合上之前,我又背了一遍:甲方不主动披露,乙方不主动询问。
这回,一个字都没磕。
进门我先看了玄关。那块工牌挂在老地方,塑料壳,绳子上的结还是我系的那一种。
兜里手机震了。她发来的:“今晚想吃点什么?我这边散会晚。”
我打了两个字,删了。又打了四个字,又删了。最后回:“冰箱有鸡蛋。”
她回得很快:“好,给你做。”
三年。她问我吃什么,我问过她开什么会吗?零次。
我进了书房,开台灯,从抽屉里抽出一张A4纸,找了支红笔。工程师的毛病,遇到算不平的账,就列表。
标题我写的是:运气。
第一条。入职第二年,答辩压线过。评审席角落坐了个戴口罩的女人,帽檐压到眉骨,全程一个问题没问,散会第一个走。这个我记得,当时还心想,真省事。
第二条。第三年裁员,风声说名单里有我,公示出来没有。这样的风声三年里来了三回,回回如此。她每回都在中午发消息:“别怕,先吃饭。”
第三条。升职那年,我在饭桌上抱怨竞品压价压得没法活。第二天,竞品撤了标。
写完三条,我对日期。答辩那天、公示那天、撤标那天,翻邮件、翻相册、翻考勤截图,一条一条对。
对得上。全都对得上。
笔杆握得发热,我换到左手接着写。
第四条。入职头一个月,我申请靠窗工位,行政说满了。第二周那位置空出来,指名给我。指名。小姑娘当时说:陆工,你运气真好。
第五条。前年我妈手术,专家号,据说一号难求。我托同学,同学说他托了三层也没排上。我妈的号,是“医院给的”。
第六条。每周三下午的项目例会,我迟到过两次,考勤上记的是公出。公出。我从来没公出过。
第七条——
笔停在这。
第七条我不知道怎么写。写那块工牌在玄关挂了三年,我每天出门从它底下过,一次没多看一眼?写“沈知微”三个字我念了三年,念成了“开会去了”?
胃里一阵一阵往上顶酸水。晚饭还没吃,灶是冷的。
运气。
我把标题那两个字又看了一遍。这不叫运气,排班都比这个体面。
三年,我以为我凭本事。答辩是本事,躲过裁员是本事,升职是本事。每一个本事的背后,站着一个不提问的评委、一份没我名字的名单、一个撤标的对手。
我哪来的脸,中午吃人家留的饭。
手机又震。她:“鸡蛋饼还是炒蛋?”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你中午那个会开的是什么”十一个字,又一个一个删掉。
工牌后面那张复印件硌着。
我回:“随便。都行。”
她:“好。带豆浆,温的。”
温的。她连豆浆的温度都替我想好了,就是没想过我想知道她是谁。
我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塞进抽屉最底层,压在一包没用过的工牌绳底下。
台灯还亮着。我坐在椅子上,数窗台绿萝的新叶,七片。数完,又从头数。
第七条我还是补上了。没写在纸上,在心里:
玄关挂了三年的那块牌子,明天要走进年会场的那个“沈总”,是我老婆。
人事的姑娘把台本塞进我手里,第三遍问:“陆工,稿子背熟了?”
台本封面印着流程:晚七点整开始,第三项,优秀员工代表发言。第四项,董事长致辞。
她踮脚凑近,声音压得极低:“沈总还没到。你那一项,可能会提前。”
我兜里的手机震了。沈知微:“刚散会,等我。别饿着。”
全公司都在等一个没到的沈总。沈总在给我发消息,让我等她。
这两件事挤在同一分钟里,没道理,可手机就贴着大腿,一下一下地震。
侧幕的帘子有股新布料的浆味。主厅十四桌全满,冷气从头顶灌下来,后颈蒙了一层凉。第三桌在碰杯,玻璃磕玻璃,脆得扎耳朵。邻座的香水混着热菜的油气,一阵一阵飘过来。
“陆工。”主持人探过头,“报你名字你就走上来。台阶数好,别绊。”
七级。我刚才数过,侧台到话筒,七级台阶。
邻座的同事凑过来:“稿子里那句‘感谢公司’,你千万别念成‘感谢食堂’。去年老赵念串了,笑场一整年。”
我点点头。嘴里的味道是酸的,晚饭没吃,胃还在往上顶。
对讲机里喊了一声:“陆时衍,优秀员工代表——”
灯打过来,白得我眯眼。台阶我一级一级踩,皮鞋底在新地毯上发黏。奖杯先递到我手里,金属的,凉,比想象中沉。
十四桌的人都在看台上。主位那把椅子空着,椅子前的水杯换过三次水,杯壁还是满的。
台本我在心里过了一遍。开头是“尊敬的各位领导”,中间是“公司给了平台”,结尾是“感谢运气”。
运气。
模板是行政部统一发的,谁念都是这一套。三天前我会念得顺顺当当。今天这两个字卡在喉咙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同事。”麦克风把我的声音放大出去,尾音带着电流的沙声。“我是技术部的陆时衍,入职第三年。”
“三年里,公司给了我平台……”
背到这儿,后半句没了。脑子里一片白,模板忘得干干净净。
台下有人小声笑。笑声从第三桌滚到第十一桌,又被掌声盖住。
我低头看着奖杯,说了实话:“后面的话,跟前面一样。谢谢大家。”
笑声大了。掌声也大。邻座吹了声口哨。
就在掌声里,主厅后门开了。
一个女人进来,米色大衣,帽檐没压。她走得快,跟工作人员低声交代了一句什么,在主位那把空椅子上坐下,动作轻,椅子没出一点声。
那件大衣是我前年冬天买的。她嫌贵,退过一次,我又买回来,她才肯穿。
麦克风还在我手里。没人提醒我下台,我也忘了下。我站在原地,看着主位,掌心的汗把奖杯焐热了一层。
三年没来过年会,前两届都是视频。凭什么偏挑今天。
西装内袋里手机又震。我借着掌声低头瞄了一眼。
沈知微:“发言别紧张。奖杯是空心的,不沉。”
她坐在主位上。她在给我发这个。
她连奖杯是不是空心的都替我查好了。
台口的人事姑娘朝我拼命摆手,示意我下来。我刚挪半步,大屏幕亮了。
四个字:董事长致辞。
主持人把话筒抢了回去:“下面,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有请沈知微董事长,今晚,是她三年来第一次到场!”
主位上,她站起来了。
十四桌的人跟着全站起来,掌声一下漫过头顶。椅子腿拖过地毯,一片闷响。
我还在台上。台阶在脚边,麦克风开着的,攥在我手里,金属杆被手汗浸得温热。没人上来接,我也没挪步。
全场都在看她的方向。有几个人回头看我,看一眼,又看回去。
她隔着十四桌看过来。追灯太亮,我看不清她的眼神,只看见她拿起了话筒。
我喉咙动了一下。这一声吞咽,被我手里的麦克风放大,送进了全场的音箱。
前排有人回头。
她的声音先出来,不高,很稳:“都坐。”
掌声落下去。十四桌的人坐下,杯盏磕碰,慢慢静了。
她握着话筒,目光还落在我这边。
“致辞之前,我先回应一个人。”她说,“刚才台上那位陆工,讲到一半忘词了。”
底下笑起来。我的耳朵烧到了耳根。
“他说,后面的话,跟前面一样。”她停了停,“这句我想留下来。年会办了三届,最好的一句。”
掌声又起来一阵。
手机在内袋又震了一下。这回我没敢看。
“陆工,”她的声音穿过整个主厅,落到台上,“别站在风口,那儿空调最凉。你先下来,坐好。”
十四桌的人,一起扭头看我。
她把话筒递还给主持人,人从台上下来。没走台阶,从台沿直接跨下,高跟鞋落地,稳得没有一点声。
掌声还没停。她径直朝我走。全场的目光跟着她拐了个弯,拐到我身上。
我手里还攥着奖杯和麦克风。侧幕有人想上来接,被她抬手拦了。
“台上空调凉,让你下来,你不下来。”她走到我跟前,伸出手,“东西给我。”
我把奖杯放进她掌心。空心的,她说得对,确实不沉。她的指尖凉,碰到我手背,停了半秒。
然后她转过身,当着十四桌的人,把奖杯举起来。
“介绍一位同事。”她说,“技术部陆时衍。也是我先生。”
主厅静了一秒。静到我能听见头顶冷气的风声,能听见第三桌一只筷子没拿稳,磕在碟沿上。
然后炸开。议论声从第一桌滚到第十四桌,压都压不住。邻座那个吹口哨的同事,口哨吹到一半卡住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嗡声里只浮上来一个问题,很清楚:上午的电话,她说“开完会再说”。开的是哪个会。
开的是这个会。当着十四桌,一个字的前兆都不给。没道理。这很——这很什么,我一个词都想不出来。
她把奖杯横过来,递还到我手里,看着我,等。
几百双眼睛一并等着。主持人把麦克风又塞回我手上,动作快得很职业。
我张了张嘴。三年,玄关那块工牌我擦过多少回,闷在心里的那些问题我攒了多少个,真到这一刻,一个都出不来。出来的只有一句真话,工程师式的真话,自己顺着麦克风漏了出去。
“我答辩没过。”
全场静了半秒,笑声炸开。前排有人拍桌子,第十一桌笑成一团。侧幕的人事姑娘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
她也笑。她笑起来眼睛往下弯,跟家里饭桌上一模一样。台下这十四桌人没人见过她这么笑。我见过。三年,每天。
笑声落下去,她朝麦克风凑了半步,不看我,看全场。
“他没说错。”她说,“三年前他进这家公司,初面没过。后来又过了一轮,才进的技术部。”
她停了停。全场没人出声。
“中间那一轮怎么过的,回头他自己会问,我会答。”她把大衣领口拢了一下,指节收得很稳,“今天先说眼前的事。下周一晋升答辩,陆工的名单我看了。这次我申请回避,谁来评,让他自己凭本事。”
台下有人鼓掌,掌声不齐,稀稀拉拉带着议论垫在底下。
她这才转回来看我,声音压下来,只够我们两个人听:“下午让你别饿着,你没听。”
我低头。手里的奖杯、麦克风、还有内袋里那部震了一下午的手机,三样东西挤在一起,一样都不敢放下。
她伸手,把我攥麦克风的那只手指头,一根一根掰松,把话筒抽走了。
“明天。”她退后半步,声音又抬回全场听得到的音量,“重答。答辩几点,看日程。”
她说完,走向主位。一路有人站起来了,她摆摆手坐下,动作跟坐下时一样轻。
我站在台前,七级台阶,一级没下。
日程。
我兜里的手机又震。这回我掏出来看了。
沈知微:“周三下午三点,会议室B。你的名字在表上,三年了。”
进门她先开灯。全公司找了一下午的沈总,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转身去厨房烧水。
我站在玄关没动。那块工牌还挂着,下午我擦过的地方,这会儿看不出一点指纹。我伸手把它翻了个面,字朝墙。
水响了。她端着两杯热牛奶出来,一杯推到我手边,另一杯放在茶几上。杯底压着一个黑色皮面的本子,边角磨得发亮,是天天翻的那种亮。
“坐。”她说。
我坐了。牛奶烫手,我换着手指头拿。
她把本子推过桌面,推到我够得着又不太够得着的位置,手按在上面停了一秒,才松开。
“从结婚那年一月起的。”她说,“你要看,就看。”
日程表。一页一个月,每页四十二个格子。钢笔字,很小,横平竖直。我工程师的毛病先犯了,盯着格式看了半天,才想起来该看内容。真是没出息。
第一页就有我。一月九号,格子里一行小字:陆时衍,初面,未过。
我捏杯子的手指停在半空。
再往后翻。二月,复面。三月,我入职那天,格子边角上画了个很小的圈。
我往下翻,越翻越快。每个月的周三下午,都写着同一行:陪母亲喝茶。三年,一百多个周三,一格没缺。
“妈知道。”我说。
“嗯。”
“全知道?”
她端起自己那杯牛奶,喝了一口。“她比你先知道。”
今天下午我去过妈那儿,这件事她不知道。我张了张嘴,没说。奇怪的是我不气。妈坐在藤椅里剥橘子,剥了一半说“你自己去问她”,那会儿我就该明白,这一家人里,我排最后知道,但至少排在知道。
翻到第二年七月。那一页不一样,格子里贴着一张打印的名单,十个名字。裁员,第一轮。
第六行,陆时衍。
名字上一道铅笔线,划得干脆,两头都出了格。我把手指放在那道线上。纸被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能摸出来。
“这三次名单,你都在。”她的声音很平,“我划掉的时候,没想过要告诉你。就当不知道,处理掉了。”
我往前翻,又翻到两次。第二年年底一次,第三年五月一次。两页名单,两道铅笔线,划的是同一个名字。
还有那回竞品撤标。我以为是我方案写得好,改了七版,最后一版凌晨三点发出去的。日程表上那一格写着:对面公司,撤标。后面跟了个日期,比公布早了十一天。
我把杯子放下了。放得很轻,杯底磕在桌面上,还是响了一声。
凭什么。我把方案改到第七版的时候,她在哪个格子后面等着收尾。我升两级的时候,楼梯是谁提前扫干净的。
“为什么不说。”我问。
她没答。她把本子拿回去,翻到最后一页,又推回来。
最后一页是空的。只有明天的格子写了字:周三,下午三点,会议室B,陆时衍。再往后,全空着。
“为什么不说。”我又问了一遍。
“我怕你知道以后,就不高兴了。”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放下来,“你现在这样,跟我结婚的时候一样。什么都是新的,什么都高兴。”
“那不一样。”我说。
她看着我。
“我现在的高兴,是装的。”我说,“装了三年,装得我自己都信了。你一走,我下午站在年会上,手里攥着话筒,脑子里的工程师开始算账,你到底替我划掉了多少东西。算不清。数据不全。”
我说完,屋里只剩暖气片的动静。咕的一声,水在管子里走。
她低下头,手指在日程表封面上放着,没动。好一会儿,她伸手把我的杯子又推过来,牛奶已经温了,不烫了。
“喝完。”她说,“凉了伤胃。”
“你还管我胃。”
“三年都管了。”
我看着她。她坐在灯底下,大衣领口还立着,脸上没有台上的那种稳。她的手在桌面上收着,指节一点一点收紧,又松开。董事长也会这样。这个我倒是头一回见。
保密协议的事我没提。人事那姑娘手抖的事,我也没提。她不知道我签过字还忘了,不知道我今天下午已经把这条线摸了一半。这一晚上她摊开的,是她打算摊开的部分。我手里还剩几张牌,捏着,手心有点汗。
“明天下午三点。”我说,“我答辩,你回避。名单谁来评?”
“评委会抽签。”她说,“名单明天早上封好,当众拆。”
“我要是没过呢。”
“没过就留在技术部。”她顿了顿,“饭照吃,家照回。”
我拿起那最后一页看了看。明天的格子后面,一片空白。三年了,头一回,她的日程表在我们家客厅里摊开着,我看得懂每一个格子,只有明天以后,还没写。
我把本子推回给她。
“这个月的周三。”我说,“茶,还喝吗?”
她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
“喝。”她说,“下周三,你陪我去。”
打印店上午九点才开门,我等不及。第七版存成PDF的时候,沈知微端着豆浆站在书房门口,头发还没扎。
“你一夜没睡?”
“睡了两个小时。”我说,“对工程师来说很充足。”
她把豆浆搁在我手边,杯壁温的,一点甜味顶着热气往上冒。她弯腰看屏幕。屏幕上是封面:《关于设立“家属代表”岗位的竞聘报告》,版本V1.0,申请人,陆时衍。
她没说话,往下滚。
第一章,设立必要性,三条论据,每条后面标着数据来源。第二章,岗位职责,六条,第一条写着:知情权。加粗。第三章,汇报线,直接汇报对象:董事长。答辩对象:董事会全体。第四章,薪酬方案:零元,自带技术部工资。
第五章我写得最认真。陪喝茶,全年不少于五十次,合格线四十八,留两次给机器故障。牛奶温度,年度抽检。玄关工牌信息更新及时率,百分之百。
“工牌信息更新及时率。”她念出声,念得很慢。
“KPI要可量化。”我说,“不可量化的岗位养懒人。”
她在我旁边坐下了。这一坐就没起来。
第一声笑是看到附件二的时候。附件二是组织架构图,手绘,画了三版才扫进去的。家属代表的方框在董事长旁边,虚线连着,旁边一行注:非上下级,平行。
她先是肩膀抖。然后摘发卡,没夹住,掉在桌面上,嗒的一声。再后来她扶着桌沿,整个人矮下去半截,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笑声压在袖子里,闷闷地往外冒,暖气片咕的一声都没盖住她。
十分钟。我数的。工程师计时不用表,心跳就是表。
“这个岗位,”她缓过来,眼角还是湿的,“没有编制。”
“那你批一个。”
她抬头。
“特设岗位,一岗一人,不占预算,薪酬零元。”我说,“没有编制算什么,批一个就有了。董事会不亏。”
她的手指在打印出来的纸质版上敲,一下,一下,敲了很久。
“陆时衍,”她说,“你知道编制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我说,“知道三年了。”
她走的时候把纸质版带走了,折两折,放进包里,跟放一份普通纪要一样。我说你认真看,她说嗯。门关上,楼道里脚步声下到第二层就没了。这个家里静下来,豆浆在杯底凉出一层皮。
死党是拎着一提啤酒上门的,上午。
“我请了半天假。”他先把话堵在前头,“你下午不是有答辩吗,壮胆。”
“上午喝酒?”
“啤酒算酒吗。”他把箱子墩在茶几上,闷响一声,“算汽水。”
他起开两瓶,一瓶塞我手里。瓶身的凉气顺着掌心往上爬,倒把一夜没睡的那点糊压下去些。麦芽味是苦的,泡沫贴着上颚炸开,细碎的一层。
“其实,”他喝了一口,瓶口在嘴边停了停,“昨天年会的事,我今早才听说。但别的事,我知道得比你早。”
“早多久。”
“三年。”
我捏着瓶子没动。瓶子里的气泡一串一串往上赶路。
“婚礼第二天,”他说,“她请我们哥几个吃饭,一人面前一杯茶。她说,以后帮我个忙,别在他面前提我公司的事。他问起,就往别处岔。”
“你们真岔了三年?”
“老赵有一回没刹住,群里提了一嘴沈氏。”他又灌一口,“发的红包到现在没人敢领。两百块,老赵心疼得戒烟半年。”
好家伙。我娶个媳妇,附赠一整套信息封锁网,节点比我写的方案还密。
“凭什么。”我说。这个词昨晚用过一遍,今天用着还是新的。
“凭她请的茶比酒贵。”他自己先笑了,笑完又收住,“老陆,说句实话你别翻脸。她不是瞒你,是护你。你升职那回,老赵嘴快,说了句‘嫂子安排的’,第二天就被她约去喝茶。就喝茶,什么都没发生。老赵回来自己把后半句咽了,咽了三年。”
“合着全世界就我一个人不知情。”我说,“还天天觉得自己挺行。”
“你不是不行。”他把空瓶磕在茶几上,“你是行,外加有人扫楼梯。这两件事不冲突。”
我承认这一句我记下了。比那份报告里任何一条都像答辩标准。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他问。
“发邮件。”
书房里,我把年会手册从抽屉里翻出来。最后一页印着治理架构,董事会名单占了一整栏,一人一个邮箱。我一个个敲进抄送栏,敲到一半手心出汗,键盘上打滑,删了三个字母重敲。
死党倚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发啊。”
“先保存草稿。”我说,“流程要走全。”
“你给一封情书走什么流程。”
“这不是情书。”我点开附件栏,把报告和架构图一份一份挂上去,“这是岗位申请。”
光标停在发送键上。我喝了一口啤酒,瓶口的凉贴着下唇。发送。
邮件进去了。系统给了两分钟撤回时间,倒计时在屏幕角上一秒一秒地走。我把手指悬在鼠标上,悬了一分钟二十秒,没按。两分钟到,撤回的入口自己灭了。
行。这版不改了。工程师对交付完的版本就是这个态度。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我扑过去。是死党,人在门框那儿没动,拿手机给我发了个大拇指。
我把邮箱刷了一遍。状态栏多了两个字:已读。
没有回信。没有批,也没有不批。我盯着“已读”那两个字,盯到屏幕自动变暗,又点亮,还是已读。她读得很快,比看那份纸质版快多了。快得不讲道理。
半个钟头以后,回信来了。两个字。
“收到。”
就这两个字。我看了五分钟,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想看出第三个字来。没有。我合上电脑,想了想,又打开。收件箱还是那两个字,没多没少。
死党把最后一瓶啤酒替我起开,放在我手边。“下午三点,”他说,“答辩别迟到。”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把啤酒喝完了。瓶底磕在桌面,一声,比昨晚那只牛奶杯响。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在厨房煎第二个蛋。锅里的油刚响起来,沈知微穿着大衣进了餐厅,妆化好了,包挎在小臂上,鞋跟踩在地板上,一声一声,很稳。
“我去开会。”她说。
台词一个字没换。三年了,这套开场白比我们家的门锁还旧。我把蛋滑进盘子,铲子在锅沿磕了一下。
“晚上想吃什么。”
“你定的都行。”她拉开餐椅坐了两分钟,只喝半碗粥。粥是我五点半起来熬的,小米的,表面结了一层薄皮,她用勺子把皮拨到碗边,没吃。
七点二十,她起身,走到玄关,弯腰换鞋。换到一半,她停住了。
手伸进包里,摸了两下,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工牌。新卡套,边角还是硬的,挂绳是深蓝色。她把它挂上衣帽钩,挨着她自己那块,用两根手指把卡面转正,让它正对着餐厅的方向。
然后她开门,走了。楼道里脚步声下到第二层,就没了。
我端着盘子站在灶台边,看了那块工牌十秒钟。豆浆在保温杯里,杯壁温的。厨房的火还没关,汤在锅里咕嘟,热气熏着我半边脸。
我走过去,把工牌摘下来。
蓝底一寸照,是我入职那年拍的,头发比现在多。姓名栏:陆时衍。职务栏印得端端正正:家属代表。后面跟一个括号,括号里五个字:董事办备案。
备案。她连备什么案都懒得编个说法,就写备案。这很沈知微。
卡套背面的膜没撕。我用指甲把那层膜挑起来,一点一点撕干净,塑料膜的毛边刮着指腹,有点涩。撕完对着光看,没有气泡。
我把工牌揣进围裙口袋,回餐桌,坐下,开始吃早饭。
煎蛋是溏心的,戳破了在米饭上淌。吃到一半,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
一条会议邀请。
标题:家属代表列席·季度会·每周三下午。发起人:沈知微。地点:三楼大会议室。下面一行小字:重复于每周三,直至另行通知。
直至另行通知。这五个字我盯着看了一会儿。翻译过来就是:没有另行通知的那天。季度会、年会、临时会,周三下午,全给我圈起来了。
每周三下午。
这个时间我熟。我妈的茶桌就摆在周三下午,龙井,雷打不动,三年。我以前问过她们聊什么,我妈说聊你,我说聊我什么,我妈说聊你小时候尿床。现在我懂了,那张茶桌上坐的是谁,聊的又是哪一家公司。
那张桌子缺的那一角,原来是我。缺了三年,我连自己缺着都不知道,还嫌茶桌上的点心甜。
我点了“接受”。
邀请回执发出去,不到十秒,那头显示已读。没有回复。她现在连两个字都省了。真行。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从围裙口袋里把工牌掏出来,靠着醋瓶立好,卡面朝着我,跟我面对面吃早饭。
照片上那个三年前的我,头发多,眼神愣,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他知道的东西没多几样,但至少知道周三下午该出现在哪儿了。
灶上的汤滚了,锅盖被顶得哒哒响。我起身,关火,掀盖,一团热气扑上来,糊了我半张脸。
汤是番茄蛋花的,我给两个人份下的料。她那半份在锅里剩着,晚上回来热一热还能喝。
我拿了只碗,舀了一勺,汤勺碰到碗沿,一声脆的。番茄沉底,蛋花浮上来,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升。
我把碗端回桌前,坐下,工牌立在醋瓶旁边,照片上那张愣脸正对着我。
我吹了吹,先喝了一口。烫的,顺着喉咙一路暖下去。
第二勺舀下去的时候,我已经在算周三的事了:请我妈喝茶带的点心,该换成我去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