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捉鬼三百年,传到我这辈,就剩一座破庙和一门亲事。
掀盖头那晚,新娘冲我笑了笑。
院子外边,全城的鬼齐刷刷跪了一地。
我捉了十年的鬼,她养了三百年。
这婚,结得我心态有点崩。
【第一章】
陆家老宅破到什么地步呢?
屋顶三个洞,两个漏雨,一个漏鬼。
没错,我婚礼当天,有只鬼从房顶那个洞钻了进来。
我叫陆衍,陆家第十七代捉鬼师。
说是第十七代,其实从我爷爷那辈起,就已经不太行了。
整个清河市的捉鬼生意,十单有九单被赵家抢走。
剩下那一单,人家嫌我报价低,怕不专业。
爷爷上个月走了。
临终就握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娃,那门亲事,你得认。」
我问他新娘是谁。
他翻了个白眼,没来得及说,就走了。
所以此刻我站在祠堂里,穿着一身皱巴巴的中山装,面前盖着红盖头的女人,我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
柳白站在我边上当伴郎,嘴就没停过。
「衍哥,你是不是全清河市第一个连老婆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结婚的人?」
「闭嘴。」
「万一掀开盖头是个八十岁老太太呢?」
「你再说一句,今晚你睡祠堂。」
柳白闭了嘴。
司仪是隔壁王叔,平时卖烧饼的,今天临时客串。
流程走得磕磕绊绊,好歹念到了掀盖头。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挑起红布一角。
盖头落下的那一瞬间,整个祠堂安静了。
柳白正在嗑瓜子,手一抖,瓜子壳掉进了衣领里,他愣是没反应过来。
王叔念词念到一半,嘴张着,下巴差点没合上。
我也愣住了。
面前这张脸——
皮肤白得像刚落的雪,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嘴唇微微弯着,带着一点笑意。
那双眼睛看向我的时候,我喉结滚了一下。
【不对……我陆衍好歹也是见过鬼的人,一个大活人不至于把我看愣了。】
我强装镇定,清了清嗓子:「那个……你,你好。」
她弯了弯嘴角:「你好,老公。」
柳白在身后倒吸一口凉气:「卧……」
我正准备说点什么撑撑场面。
头顶传来一声裂响。
祠堂屋顶那个常年漏鬼的洞口,一团黑雾翻涌着砸了下来。
空气骤然变冷,蜡烛全灭了,供桌上的香灰被吹得四处飞散。
一只三米高的恶鬼落在祠堂正中央。
青面獠牙,指甲半尺长,眼珠子像两盏鬼火,盯着满屋子的人,张嘴就是一声嘶吼。
来宾尖叫着往外跑。
王叔的词本甩到了半空。
柳白直接躲到供桌底下,瓜子撒了一地。
【行吧,大喜的日子闹鬼,就是我陆家的命。】
我摸出腰间的符纸,迎着恶鬼冲了上去。
「今天我大婚!你也不挑日子?给我——」
话没说完。
那只三米高的恶鬼扭头看了一眼我身后的新娘。
动作停住了。
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然后,它的膝盖弯了。
「咚」的一声,整只鬼跪在了地上。
那颗青色的脑袋贴着地砖,声音发抖:「参……参见大人。」
我举着符纸的手僵在半空。
【大人?】
【什么大人?】
【谁是大人?】
我回头看了一眼苏挽。
她站在原地,盖头的红布搭在肩上,冲我眨了眨眼。
「别愣着啊老公,你不是要捉它吗?」她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恶鬼,又看了看笑眯眯的新娘。
脑子里有根弦,「嘣」的一声断了。
我这婚——
结得好像不太对。
【第二章】
婚后第一天,苏挽给我下了碗面。
葱花切得整整齐齐,卧了个溏心蛋,汤底还飘着枸杞。
厨房灶台被她擦得锃亮,比我住了十年都干净。
我坐在桌前,筷子搭在碗沿上,看了她好一会儿。
苏挽围着个碎花围裙,正用抹布擦灶台上的油渍。
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
怎么看都是个普通的居家小媳妇。
【昨天那只鬼管她叫大人,我是不是听错了?大概是叫「大人物」,夸她长得好看吧。鬼也有审美的。】
我说服了自己,低头吃面。
面条筋道,汤鲜,比外面馆子都好吃。
嗦完最后一口,我抹了抹嘴,从柜子里翻出装备包。
今天有活儿。
清河市东郊的一栋废弃厂房闹鬼,工地老板出了八千块。
八千块,够交两个月房租了。
苏挽看我要出门,从卧室拿了条红围巾出来。
「戴上。」
「现在是夏天。」
「辟邪用的。」
她踮起脚,把围巾绕在我脖子上,系了个结。
指尖碰到我下巴的时候,凉丝丝的。
【手凉……应该是刚洗过碗。】
我清了清嗓子,拎着装备包出门了。
到了废弃厂房,柳白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靠着墙抽烟,看到我就乐了:「衍哥,新婚第一天就出来干活?你嫂子没拦你?」
「少废话,进去。」
厂房里黑咕隆咚的,钢架上挂着蛛网,地面全是碎玻璃和积水。
空气里有股铁锈味,混着一丝说不清的腥甜。
脚踩在水洼上,「咔嚓」声在空旷的厂房里来回弹。
我掏出罗盘,指针疯转。
「在二楼。」
我和柳白摸着楼梯上去。
铁梯生了锈,每踩一步都「嘎吱」作响。
二楼的走廊尽头,一团黑雾悬在半空。
温度骤降,我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那只鬼慢慢转过身来。
三只眼,没有下巴,舌头拖到胸口——是只厉鬼,至少百年道行。
我心里「咯噔」一下。
【八千块捉百年厉鬼?这钱不好赚啊。】
柳白脸都白了:「衍哥……要不我们加钱?」
「鬼又不收钱。」
我捏紧符纸,运起家传的捉鬼诀,准备硬刚。
厉鬼张开没有下巴的嘴,黑雾翻涌,朝我们扑过来。
风灌进走廊,吹得我脖子上的红围巾飘了起来。
然后——
厉鬼停了。
就在距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那三只眼睛全部瞪圆了,死死盯着我脖子上的红围巾。
黑雾剧烈地缩了回去。
厉鬼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愤怒的那种抖,是恐惧的那种——像老鼠见了猫。
它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然后「扑通」一声,跪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百年厉鬼,双膝着地,脑袋贴地砖,声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小的有眼不识……不识……不敢、不敢冒犯……」
柳白手里的桃木剑掉在了地上,「哐当」一声。
他扭头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衍哥。」
「嗯?」
「你这围巾……哪买的?」
我低头看了看那条红围巾。
普普通通的红布,没有符文,没有法阵,苏挽从卧室柜子里随手拿的。
【辟邪用的?这辟得也太彻底了。】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鬼跑得都快。
当天晚上,清河市捉鬼师的群里就炸了锅。
「陆衍三秒收了东郊百年厉鬼」。
配图是柳白偷拍的——我站在走廊里,围巾飘着,厉鬼跪在脚边。
构图一看就很唬人。
评论区清一色三个字:「什么鬼?」
确实。
什么鬼。
我也想知道。
回到家,苏挽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茶几上摆着切好的西瓜。
她看了我一眼:「回来啦?顺利吗?」
「顺利。」我犹豫了一下,「那个围巾……」
「好用吧?」她笑了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
但看她笑得那么自然,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好用就行。媳妇送的东西,别问,用就对了。】
我坐下来吃西瓜。
手机响了。
一看,八千块到账。
再一看,又有三个新单子找上门来。
我嚼着西瓜,心想——
这日子,好像突然就好过了。
【第三章】
好日子没过三天,赵家来了。
赵奉年带着四个手下,大摇大摆地走进陆家院子。
他穿了身定制的黑色中山装,领口别了枚赵家家徽——纯金的。
皮鞋锃亮,踩在我院子的碎石子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陆衍。」他站在院子中央,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着。
我正蹲在台阶上刷牙。
一口泡沫没吐完,只能含含糊糊地回了句:「嗯?」
赵奉年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身后的手下小声说:「少爷,他在刷牙。」
赵奉年:「我有眼睛。」
我吐掉泡沫,擦了把脸:「赵少爷,大清早的,有事?」
「听说你最近接了不少单子?」他扫了一眼破败的院子,嘴角勾起来,「东郊那只百年厉鬼,也是你收的?」
「是。」
「三秒?」
「差不多。」
赵奉年盯着我看了五秒,像在看一个笑话。
然后他笑了。
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
「陆衍,你陆家衰了十年,突然冒出来接大单子,你不觉得……不太对劲吗?」
柳白从屋里探出脑袋:「他说你作弊。」
赵奉年没理他:「我不是来吵架的。清河捉鬼师公会下个月有次公开考核,十二家都要参加。到时候,实力说话。」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你要是不敢来,现在把东郊以北的地盘让出来,这事就算了。」
我蹲在台阶上,牙刷还拿在手里,泡沫糊了一下巴。
【他在挑衅我。】
【我应该霸气回应。】
【但我嘴里还有泡沫。】
「去。」我说。
吐掉了最后一口泡沫。
赵奉年走了之后,柳白一脸纠结地凑过来:「衍哥,你认真的?公开考核啊,十二家捉鬼师都盯着呢。万一翻车……」
「怕什么?」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自己也怕得要死。】
考核在清河市捉鬼师公会的演武场进行。
规则很简单——公会放出十二只恶鬼,十二家捉鬼师各捉各的,现场分高下。
当天到场的人比我预想的多三倍。
不光十二家的人来了,连周边城市的同行都跑来看热闹。
赵奉年站在场中央,法器开光,阵法铺地,排场搞得跟要封神似的。
我站在自己的区域里,装备只有三张符纸和一条红围巾。
苏挽今天非要跟来。
她坐在观众席第一排,手里捧着一杯奶茶,吸管叼在嘴里,表情悠闲得像来看演唱会。
公会长老一声令下,铁笼打开,十二只恶鬼冲了出来。
黑雾弥漫,鬼哭狼嚎,温度骤降。
其他家的捉鬼师各显神通,符咒齐飞,法器轰鸣。
赵奉年第一个出手,一道金光劈出去,直接把一只恶鬼打得翻了个跟头。
喝彩声四起。
我握着符纸,盯着分配到我区域的那只恶鬼。
它正朝我飞扑过来——
然后它的速度慢了。
慢了。
停了。
那只恶鬼悬在我面前两米的地方,鼻子抽了抽,像在闻什么东西。
它的眼神从凶狠变成了疑惑。
从疑惑变成了惊恐。
然后它转头就跑。
不是朝别的区域跑——是往笼子里跑。
它自己钻回了铁笼,「哐」一声把笼门关上,蜷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全场安静了。
赵奉年金光还举在半空,嘴张着,一个字没蹦出来。
柳白坐在观众席上,奶茶杯从手里滑了下去。
公会长老推了推眼镜:「……陆衍,用时……零秒。」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符纸还没拆封,风吹过来,红围巾的穗子打了我一脸。
观众席上,苏挽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奶茶的吸管还叼在嘴里。
她的嘴角弯着,弯得很深。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
不只是我区域的鬼跑了。
整个演武场十二只恶鬼,有八只在往笼子方向缩。
它们全都在看同一个方向。
观众席第一排。
我老婆坐的那个位置。
【第四章】
那次考核之后,我在清河市捉鬼圈算是出了名。
「陆家陆衍,恶鬼见了绕道走。」
「据说他身上有祖传的煞气,百年厉鬼闻了都腿软。」
「听说赵家那个赵奉年,回去气得把一套法器全砸了。」
传言越来越离谱,我也懒得解释。
毕竟——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单子多了,收入涨了,老宅屋顶的三个洞总算补上了。
日子有了起色。
直到那个东西出现。
七月十五,中元节。
清河市南边的梧桐街整条街的路灯同时炸了。
不是停电,是炸了。
灯管从里面碎裂,玻璃渣子溅了一地,路面上凝出一层薄冰。
七月天,薄冰。
公会连夜发了最高级别的集结令——S级。
我入行十年,S级集结令只见过一次。
上一次是我爷爷那辈的事了。
「所有清河市注册捉鬼师,梧桐街集合,不得缺席。」
柳白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衍哥,S级啊……上一次S级,死了三个捉鬼师。」
我换好装备准备出门。
苏挽从沙发上站起来,关了电视:「我也去。」
我停住了:「你去干嘛?这不是看热闹的事,S级的鬼——」
「我想去看看。」她已经穿好了外套,白色的帆布鞋,头发披着,像要去逛夜市。
我张嘴想劝。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很平静。
不是任性的那种平静,是——胸有成竹的那种。
「……行吧,跟紧我。」
到了梧桐街,我才知道什么叫S级。
整条街被封锁了。
地面上的薄冰向四面八方蔓延,像一张白色的蛛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朽味,不是尸体的那种腐朽,更像是什么东西在从内部坍塌、溃烂。
远处的黑暗中,有一双赤红的眼睛在移动。
每移动一寸,脚下的冰层就厚一分。
清河市十二家捉鬼师全到了。
公会长老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
赵奉年也在。
他看到我,冷哼了一声,没说话。
长老拿出一面古铜镜照了照远处那团黑雾,手一抖,铜镜「咔」地裂了一道纹。
「百年以上……不,至少三百年道行的大凶之物。」长老的声音发紧。
全场捉鬼师面面相觑。
赵奉年手里的法器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的手下往后退了半步。
黑雾越来越近了。
我能看清那只鬼的轮廓——
像一头站起来的牛,四条腿粗如石柱,头上两只角弯曲如钩。
皮肤是铁灰色的,上面布满了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它每走一步,地面就「咔嚓」一声裂开一条缝。
长老大喝一声:「结阵!」
十二家捉鬼师同时动了。
符咒、法器、阵法,密密麻麻地砸过去。
黑雾炸开。
那只大鬼身上亮起无数道光纹,像是被灼烧了一样。
但它嘶吼一声,四蹄一踏,所有光纹全部崩碎。
三个捉鬼师被震飞出去,法器当场报废。
长老的铜镜彻底碎了。
「挡不住……」长老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赵奉年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怎么可能……这不可能……」
大鬼朝人群压过来。
脚下的冰层延伸到我的鞋尖。
我本能地伸手把身后的苏挽挡在背后:「别怕——」
话说了一半。
我感觉到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然后她从我身后走了出来。
帆布鞋踩在冰面上,没有一丝声响。
大鬼正朝这边冲。
苏挽站在原地,抬起头看了它一眼。
只是一眼。
三百年道行的大凶之物。
四蹄钉死在冰面上。
冲势在一瞬间消失。
赤红的眼睛对上苏挽的视线,那两团火焰像是被浇了冷水,剧烈地跳了两下,然后——灭了。
大鬼的身体开始缩小。
从一头牛的体型缩到一头猪。
从一头猪缩到一只狗。
从一只狗缩到一只猫。
最后,一只灰色的小猫蹲在苏挽脚边,耳朵贴着脑袋,尾巴紧紧卷住自己,抖得像刚从洗衣机里拿出来。
苏挽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小猫的脑袋。
「别闹了。」她说。
语气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小猫「喵」了一声。
身后的梧桐街,冰层在融化。
路灯的碎片安静地躺在地上。
腐朽味消散了,夜风吹过来,带着七月该有的闷热。
全场鸦雀无声。
长老的手在抖。
赵奉年的腿在抖。
柳白整个人在抖。
我站在苏挽身后,牙刷没拿,符纸没掏,围巾都忘了戴。
看着蹲在地上撸猫的苏挽,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我老婆……她到底是什么?】
【第五章】
回家的路上,苏挽走在我前面。
她怀里抱着那只灰色小猫。
小猫缩成一团,不敢动,眼珠子一直偷偷看我——像在看一个可怜人。
【一只三百年的鬼,用同情的眼神看我。】
【我的人生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到了家,苏挽把小猫放在客厅地垫上,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她的背影。
帆布鞋踩在地板上,细白的脚踝,碎花围裙的带子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
泡牛奶的时候还哼着歌,走调走到了隔壁楼。
【就这?】
【这就是刚才那个一个眼神把三百年大鬼镇成猫的人?】
苏挽端着两杯牛奶走过来,递给我一杯。
「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
苏挽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她弯起嘴角:「哟,嘴挺甜。」
「不是那个意思。」我接过牛奶,放在茶几上没喝,「苏挽,梧桐街的事——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她在我旁边坐下来,双腿盘在沙发上,捧着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什么怎么做到?」
「三百年的大鬼,你看一眼它就变成了猫。你——你是什么人?」
「我不是人。」
她说得很随意。
语气像在说「今天晚饭吃火锅」。
我的牛奶差点从手里脱落。
「……什么意思?」
苏挽看了我一眼,放下杯子,想了想,用一种很认真的表情说:「老公,我在鬼界有点小名气。」
「多小?」
她歪了歪头:「嗯……不太好形容。」
话音没落,客厅的灯灭了。
不是停电。
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光。
窗外的月光暗了下来。
院子里传来密密麻麻的响动——脚步声?不对,不是脚步声,是跪地的声音。
「咚,咚,咚,咚……」
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院子传到大门外,从大门外传到整条街。
我僵着身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月光下,院子里跪满了鬼。
大门外的街上也跪满了鬼。
一排排,一列列,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独眼的三头的没腿飘着的,穿古装的穿现代装的披着一块破布的——
全都面朝我家客厅的方向,额头贴地。
齐声开口,声浪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参见女王陛下。」
我的牛奶杯掉在了地毯上。
牛奶洇了一片。
我没有去捡。
身后,苏挽又喝了一口牛奶。
「抱歉啊老公,它们不太懂规矩。」她朝窗外摆了摆手,「都回去,没事了。」
院子里的鬼如潮水退去。
三秒之后,院子干干净净,月光重新洒了进来。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扶着窗框,腿有点软。
「所以……」我的声音有点干,「你说的‘有点小名气’……是鬼后?」
「鬼界就一个女王。」她点了点头,表情很无辜。
「那我捉了十年的鬼……」
「基本上都是我的人。」
我闭上眼睛。
我陆衍,陆家第十七代捉鬼师。
捉了十年的鬼。
全是老婆的手下。
我的整个职业生涯,就是一场笑话。
「老公?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
【事大了。】
我坐回沙发,把脸埋进双手。
那只灰色小猫不知什么时候跳到了我腿上,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手指头。
抬起的小脸上,满眼都是同情。
【连鬼都在安慰我了。】
「老公,牛奶洒了,我再给你倒一杯?」
苏挽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我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陆衍啊陆衍,你捉了十年的鬼,结果鬼后在你家给你热牛奶。】
【你是全清河市最大的笑话。】
「衍哥?加不加糖?」
「……加吧。」
人生已经够苦了。
【第六章】
如果故事到这里就结束,那我只是一个娶了鬼后的倒霉蛋。
顶多算清河市捉鬼界的笑话。
但赵奉年不打算让我这么轻松。
梧桐街事件后第三天,公会发来通知——
「紧急会议,全体捉鬼师出席,议题:陆衍涉嫌勾结鬼物,养鬼为患。」
柳白把通知截图发给我的时候,打了一串省略号。
我看着手机屏幕,手指捏紧了杯子。
【赵奉年这个狗东西。】
到了公会大厅,十二家的人坐了个满满当当。
气氛压得很低,像暴风雨前的闷。
赵奉年站在大厅正中央,穿了身笔挺的黑色衬衫,胸口别着赵家家徽,金灿灿的,扎眼。
他身后站着三个手下,手里各捧着一叠文件夹。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扎过来。
赵奉年看见我,嘴角一勾:「来了?」
我没搭理他,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
公会长老坐在主席台上,眉头拧成了一团。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赵奉年一眼,咳了一声:「赵奉年,你提出的指控,你先说。」
赵奉年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朝四周扫了一圈。
「各位同行,」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含着冰碴子,「大家都知道,陆家这半年来接了大量订单,号称‘恶鬼见了绕道走’。但——各位不觉得奇怪吗?」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陆衍的装备从未升级过,还是十年前那套老家伙。」
第二根手指:「第二,他家传功法早就断了传承,他爷爷生前亲口说过。」
第三根手指:「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他朝手下点了点头。
一个手下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热力图。
「这是公会探测器过去三个月记录的清河市鬼气分布图。」赵奉年指着图上最亮的那个红点,「最高浓度的鬼气来源——陆家老宅。」
全场哗然。
赵奉年转过身,直视着我,目光像两把刀子。
「陆衍,你不是在捉鬼。你是在养鬼。你家里有一个极其强大的鬼物,是它在替你办事。」
大厅里嗡嗡声四起。
十一家捉鬼师交头接耳,看我的眼神变了味。
柳白坐在我旁边,手心全是汗,不停地擦裤腿。
我坐在椅子上,脸上挂着平静。
【他说的全是对的。】
【我家确实有个极其强大的鬼物。】
【她现在正在家里给我炖排骨。】
「陆衍,你有什么要解释的?」长老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张了张嘴——
说什么?
说我老婆是鬼后?
说我捉了十年的鬼全是我老婆的员工?
怎么解释?
我就是那个最大的笑话本身。
赵奉年看我不说话,笑了。
他走近两步,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和前排几个人能听到——
「陆衍,让出东郊以北的地盘,主动退出公会,我可以不追究。否则——」
他拍了拍手下捧着的文件夹,「这些证据一旦提交上级公会,你这辈子就告别捉鬼这一行了。」
我抬头看着他。
他的瞳孔里全是得意。
我握紧了椅子扶手。
大厅的门,在这个时候被推开了。
所有人回头。
苏挽站在门口。
她穿了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手里提了个保温桶。
脸上带着笑,跟来串门的邻家媳妇一模一样。
「老公,你出门急,忘带午饭了。」
全场安静。
赵奉年皱起了眉头:「你是——」
苏挽没理他。
她径直走到我身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
「排骨汤,趁热喝。」
然后她在我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扫了一眼投影仪上的热力图。
嘴角弯了弯。
我心里「咯噔」一声。
【完了,她看到了。】
【第七章】
苏挽坐在那里,双手叠在膝盖上,像一个来旁听的家属。
赵奉年显然不打算给她面子。
他回过头,继续面对众人:「各位,铁证如山,陆衍家中鬼气浓度是正常值的五十倍。任何一个捉鬼师的住所都不该出现这种数据——除非他在豢养鬼物。」
长老叹了口气:「陆衍,你真的不解释一下吗?」
我看了苏挽一眼。
她正低头拧保温桶的盖子,闻了闻:「嗯,汤没凉。」
【大姐,你能不能稍微紧张一点。】
赵奉年走到投影仪旁边,点出了第二张图——这是梧桐街事件当晚的监控截图。
画面模糊,但能看到一个白色身影站在人群中央,面前是缩成猫形的大鬼。
「这个人,就站在你身边。」赵奉年指着截图里的苏挽,「陆衍,你的妻子——她到底是什么?」
大厅里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所有人看向苏挽。
苏挽拧好了盖子,把保温桶推到我面前:「先喝口汤。」
「……现在?」
「嗯,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张了张嘴。
赵奉年的脸色已经黑到了锅底。
「陆衍!我在问你话!」
我拿起汤勺,舀了一口排骨汤。
【确实挺好喝的。】
赵奉年的怒火快要从头顶冒出来了。他猛地一拍桌子:「够了!长老,我提议——立刻对陆衍的妻子进行检测,验证她是否为鬼物!」
他从身后手下那里拿过一枚铜镜——赵家的祖传法器,专克鬼物,只要鬼物照到铜镜,就会现出原形。
赵奉年举着铜镜大步走向苏挽:「不管你是什么来历,在这面镜子面前——」
他把铜镜对准了苏挽。
铜镜亮了一下。
然后——
「咔。」
镜面裂了一条纹。
「咔咔咔。」
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像蛛网一样爬满了整面铜镜。
赵奉年低头看着手里碎成渣的铜镜,指尖被碎片划出一道血口。
他的瞳孔在抖。
「不……」
但这才是开始。
整个大厅里,所有人随身携带的法器同时开始震动。
腰间的符袋在发烫。
桌上摆着的镇鬼铃铛自己响了起来,声音尖锐,越来越急。
然后——
符袋烧穿了。
铃铛碎了。
赵家四个手下带着的降鬼索自动解开,缩成一团废铁。
连长老那面百年铜镜的裂纹都在扩大。
大厅里所有的法器,在同一瞬间报废。
不是损坏。
是被碾碎了。
苏挽坐在椅子上,动都没动。
她只是看了赵奉年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没有杀气,没有愤怒。
只是平静。
一种站在山顶俯瞰蚂蚁的平静。
赵奉年的膝盖弯了。
他手里抓着碎成渣的铜镜,指缝里渗着血,腿在抖。
他嘴唇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大厅里静得像坟墓。
苏挽收回目光,低头用勺子搅了搅排骨汤,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继续啊。」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
但整个大厅里没有人能再站直。
赵奉年的膝盖彻底撑不住了,他单膝跪地,额头上全是冷汗。
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一句:「你……你到底是什么……」
苏挽没回答他。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笑了笑:「老公,汤好喝吗?」
我捏着汤勺,手指发白。
全场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十二家捉鬼师,加上公会长老,全都僵在座位上。
我放下汤勺,站起来。
脑子里一团浆糊,但嘴比脑子快——
「散会吧。」
【第八章】
那天之后,整个清河市捉鬼圈安静了三天。
没有人来找我的麻烦。
没有人再提「养鬼」的指控。
连公会群里都没人说话了。
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因为第四天,柳白给我发了条消息——
「衍哥,赵奉年请了周通。」
我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周通。
清河市不一定每个人都听过这个名字。
但整个华北捉鬼界,提到这两个字,就一个反应——跪。
百岁高龄,修了七十年道。
据说他年轻时一个人封印过一只千年厉鬼。
上级公会的顾问,捉鬼界的活化石。
退隐二十年了,住在崂山上不问世事。
赵奉年把他请出山了。
「目标是谁?」我问柳白。
「你老婆。」
我放下茶杯,起身走到阳台。
苏挽正蹲在院子里喂那只灰色小猫。
小猫绕着她的脚转圈,「喵喵」叫个不停。
阳光打在她侧脸上,鼻尖一颗小小的汗珠。
我靠着门框看了她一会儿。
「老公,你站那儿干嘛?来帮我给小灰加猫粮。」
「苏挽。」
「嗯?」
「周通要来了。」
她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又继续倒猫粮。
「哦。」
「就‘哦’?」
「不然呢?」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一个老头而已。」
我抿了抿嘴:「他不是普通的老头。百岁的道行,封印过千年厉鬼,整个华北——」
「我知道周通。」苏挽打断了我,她走过来,抬手帮我理了理衣领,「三百年前我还是只小鬼的时候,他师父的师父,曾经追着我跑了半座城。」
她笑了笑:「后来他师父的师父被我吓得剃了度,出了家。」
我的表情大概很精彩。
因为苏挽捏了捏我的脸:「别担心。」
「我不是担心你。」
「那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周通。」我认真地说,「万一你一不小心把他吓出什么好歹来,我得负法律责任。」
苏挽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
周通三天后到了清河市。
消息传遍了整个捉鬼圈。
当天晚上,城里的鬼少了一半——不是被捉了,是自己跑了。
连那只灰色小猫都蜷在角落不敢动。
我站在院子里,感受到远处传来的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像有一座山正在朝这边移动。
苏挽从厨房探出头:「今晚吃火锅还是烧烤?」
我:「……你能不能稍微紧张一点。」
「那就火锅吧。」
第二天一早,赵奉年亲自来了。
他没有进院子,站在大门外,身后跟着十几个捉鬼师。
最后面,是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人。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
身形消瘦,但腰板挺得很直。
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拐杖顶端镶着一枚黄玉。
周通。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但他身上的气场让大门口的空气都凝固了。
赵奉年上前一步,朝我院子里喊:「陆衍!周通前辈亲临,你还不出来迎接?」
我打开院门。
周通看了我一眼,浑浊的老眼微微眯了起来。
「你就是陆家的后人?」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在石头上。
「我是陆衍。」
「你爷爷陆鹤年,我见过。」周通缓缓说,「好人。可惜了。」
他的目光越过我,看向院子里面。
「你家里面那位——让她出来吧。」
我挡在门口没动。
周通又看了我一眼。
这次眼神里多了点东西——不是恶意,更像是一种审视。
「年轻人,我不是来打架的。」他拄着拐杖,声音放缓了一些,「我只是想看看——你家里的那位,到底是什么来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挽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件淡青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头发编了个辫子搭在肩上。
周通看到她的一瞬间——
整个人僵住了。
拄拐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在辨认什么。
赵奉年看到周通的反应,脸上闪过一丝得意:「周前辈,就是她!她就是那个——」
「闭嘴。」周通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
赵奉年的嘴巴卡在了半空。
周通的目光死死锁在苏挽身上,眼眶泛红。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是你……」
苏挽看着他,嘴角微弯:「好久不见,小周。」
【第九章】
赵奉年的脸僵了。
他看看周通,又看看苏挽。
嘴张了好几次,没蹦出来一个字。
【小周。】
【她管百岁的捉鬼界太上长老叫小周。】
周通站在原地,拐杖的底端在地面上磕了两下,像在稳定自己的情绪。
半晌,他抬起手,朝赵奉年和身后那十几个捉鬼师摆了一下。
「你们——退到街口去。」
赵奉年急了:「周前辈,她就是那个鬼——」
「我说,退。」
周通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像铁锤砸在地上。
赵奉年的脚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一步,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他咬了咬牙,带着人退到了街口。
院子里只剩三个人。
我,苏挽,还有周通。
周通慢慢走到院子里的石凳旁,拄着拐杖坐了下来。
他看了苏挽好一会儿,浑浊的眼睛里有水光在转。
「三百年了。」他的声音很轻。
苏挽在他对面坐下来:「三百年了。」
我站在一边,一头雾水。
苏挽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最后,是周通先说话了。
「陆衍,你知道你爷爷陆鹤年年轻的时候做过什么吗?」
「他是捉鬼师,陆家第十五代——」
「不是这个。」周通摇了摇头,「六十年前,你爷爷在崂山后山捡到了一只快要消散的小鬼。」
我愣住了。
周通继续说,声音像在回忆一段很久远的事:「那只小鬼被人用恶阵重创,魂体都快散了。按规矩,捉鬼师遇到鬼物,要么收了要么灭了。你爷爷偏偏干了第三件事。」
「他把那只小鬼带回家,用自己的精血养了三年。」
周通的拐杖在地面上点了一下:「三年精血,折了他十年寿命。」
我的手慢慢握紧了。
苏挽低下头。
她的睫毛在抖。
周通看着她:「那只小鬼后来跑了。陆鹤年找了很多年,没找到。他以为那只鬼散了。」
「但她没散。」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没散。」周通点了点头,「她用了三百年,从一只快要消散的小鬼,修成了鬼界至尊。」
院子里的风停了。
我转头看向苏挽。
她没有抬头。
肩膀绷得很紧。
「那门亲事——」我的嗓子有点哑。
「是她主动找到你爷爷的。」周通说,「五年前,她找到了崂山,在我面前现了身。我一个百岁的老道士,看到她差点当场归西。」
他苦笑了一下:「她只说了一句话——‘陆家的后人,我要了。’」
我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重新拼合。
爷爷最后那几年,突然变得很安心。
不再操心陆家的衰落,不再逼我修炼功法。
只是反复说——「那门亲事,你得认。」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
苏挽终于抬起头来。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他救了我。」她的声音很稳,一字一顿,「三年精血,十年寿命。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是,一只快要消散的野鬼。他把我捧在手心里护了三年。」
她看着我:「我不是来还债的。我是觉得——陆家不该就这么散了。他的后人不该被人欺负。」
院子外面,赵奉年还站在街口。
他看不到院子里的情形,只能看到周通的背影。
他的脸上还挂着最后一丝期待——等周通出来,收了这只鬼,他赵家就是清河市唯一的捉鬼世家。
周通站起来了。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向院门。
赵奉年迎上来,眼睛亮了:「周前辈!怎么样?那只鬼是不是——」
周通转过身来。
他面对着赵奉年和十几个捉鬼师,缓缓弯下了腰。
不是弯腰——是鞠躬。
朝着院子里。
朝着苏挽的方向。
九十度的深鞠躬。
一个百岁老人,在众目睽睽之下。
赵奉年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周……周前辈?您——」
周通直起身,浑浊的眼睛扫了赵奉年一眼。
「赵奉年。」他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陆家院子里那位,是三百年前鬼界的至尊。整个华北的鬼物,都归她管。」
街口安静了。
「六十年前,陆鹤年救了她一命。三百年来她修成鬼后,主动与陆家联姻。」
周通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赵奉年。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养鬼为患?勾结鬼物?」
赵奉年的腿在发软,嘴唇哆嗦着:「我……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周通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赵家三代人抢的那些生意,踩的那些同行,仗的不过是法器多、人脉广。」
他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陆家从来不跟你们争。你以为是他们争不过?」
赵奉年的膝盖弯了。
不是被人按下去的,是自己撑不住了。
他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淌。
嘴唇蠕动了半天,挤出两个字:「我错了……」
他身后十几个捉鬼师站在原地,一个个脸色惨白,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周通没再看他。
转过身,朝着院子又鞠了一躬,然后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灰色的道袍在风里晃了晃。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赵奉年跪在地上的背影。
三个月前他走进我的院子,踩着锃亮的皮鞋,下巴抬得老高。
现在他跪在街口的水泥地上,满头的汗把衬衫领子洇透了。
苏挽走到我身边,把手塞进了我的手心。
手指还是凉丝丝的。
「回去吧,老公。」她说,「排骨汤还在炉子上呢。」
我握紧她的手。
【陆家捉鬼三百年。】
【到我这辈,最厉害的不是捉鬼——】
【是爷爷当年心善,救了一只小鬼。】
我带着苏挽转身进了院子。
身后,赵奉年还跪着。
没人叫他起来。
【第十章】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有点像做梦。
赵家被上级公会除了名。
理由很简单——诬陷同行,证据造假,品行不端。
赵奉年的金色家徽被收回去的时候,他站在公会门口,嘴唇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通回了崂山,临走前跟我说了句话:「小子,你命好。」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
清河市的捉鬼生意重新洗了牌。
陆家从最末位变成了头把交椅。
不是因为我厉害——整个圈子都知道了我老婆的身份。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
每天早上,我出门接单子。
到了闹鬼的地方,鬼一看是我就跑。
不跑的,我掏出手机拨苏挽的号,还没接通呢,鬼就自己跪了。
柳白给这个操作起了个名字——「打老婆电话捉鬼法」。
传出去之后,我在捉鬼界的外号变成了「陆一拨」。
意思是拨一个电话就搞定。
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日子倒是真的好过了。
老宅翻修了,屋顶再也不漏了——不漏雨也不漏鬼。
院子里多了个花架,苏挽种了一排茉莉花。
灰色小猫正式成了家里的宠物,现在胖了两圈,懒得连滚都不愿意。
最离谱的是——
苏挽在鬼界放了话,清河市范围内禁止恶鬼作乱。
从此以后,清河市成了全国最安全的城市。
不光没有恶鬼,连小偷都少了——因为每条街的路灯底下都蹲着一只鬼在巡逻。
公安局连锦旗都送了两面。
今天晚上,苏挽做了红烧排骨。
我坐在饭桌前,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肉炖得软烂,骨头一抽就出来,汤汁咸甜,裹着蒜香。
苏挽坐在对面,托着腮看我吃。
「好吃吗?」
「好吃。」
她笑了。
灰色小猫跳上桌子,被苏挽一巴掌拍了下去。
它「喵」了一声,不敢上桌了,蹲在地上可怜巴巴地仰着头。
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扭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又跪了一排鬼。
领头的那只穿着官服,毕恭毕敬地趴在地上。
「女王陛下——鬼界有要事禀报,各路鬼王联名请您的夫君担任鬼界执政官。」
我手里的排骨掉在了碗里。
苏挽用筷子敲了敲碗边:「回去告诉他们,我老公在吃饭。有事明天再说。」
那排鬼齐声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院子又安静了。
我看着苏挽,她正帮我把掉进碗里的排骨捡出来,用纸巾擦干净汤汁。
「……你刚才说什么?鬼界执政官?」
「别管了,吃你的。」
「这种事怎么能不管——」
「明天再说。」她把擦干净的排骨夹回我碗里,「先把饭吃完。」
我看着碗里的排骨。
又看了看门外空荡荡的院子。
再看了看面前笑眯眯的苏挽。
我叹了口气,拿起了筷子。
【陆衍啊陆衍。】
【你捉了十年的鬼,最后鬼界要让你当官。】
【你这辈子最成功的一件事——就是听了爷爷的话,认了这门亲事。】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茉莉花的香气混着排骨汤的味道飘了满屋。
灰色小猫终于趁苏挽不注意跳上了桌子,叼走了一块排骨,「嗖」地窜到沙发底下。
苏挽皱了皱鼻子:「小灰!」
我笑了出来。
这一刻,我心里那根绷了半年的弦,终于松了。
不管她是鬼后还是什么。
她在这里,排骨汤在冒热气,猫在偷肉,月光很好。
这个家,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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