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碧落宗扫了十年地,喂了十年鸡,种了十年菜。
一块来路不明的玉璧塞在我枕头底下,掌门当场把我逐出山门。
大师兄站在台上笑:「废物,趁早滚。」
我转身下山。
身后一声鸡叫,雷劫劈了半座大殿。
我还没动手呢——你们急什么?
【第一章】
碧落宗大殿里跪了三百多号人。
不是早课,不是祭祖。
是看我秦耕被赶出宗门的热闹。
掌门宋青云坐在上首,眉心拧成了死结。大师兄赵玄正站在他身侧,双手捧着一块通体碧绿的玉璧——碧落宗镇宗之宝,碧落玉璧。
「证据确凿。」赵玄正的声音沉稳,眉头微蹙,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是在秦耕枕头底下搜出来的。碧落玉璧放在藏宝阁,外门杂役弟子本就不该靠近。师弟,你在宗门十年了,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我跪在大殿正中央,膝盖硌在石板上,凉气顺着骨缝往上钻。两侧全是交头接耳的碎语,嗡嗡嗡地往耳朵里灌。
【昨晚子时三刻,你赵玄正翻我窗户的时候,踩碎了我新栽的香菜苗,这账还没跟你算呢。】
没错。
这玉璧是他塞的。
我亲眼看见的。
昨晚我起夜给老黄——我养了十年的那只鸡——添水,正好撞见一道黑影从我屋里翻出来。月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赵玄正。他手里空了,我枕头底下多了块硬邦邦的东西。
当时我第一反应——
【这人偷我萝卜干?】
翻开枕头一看,碧落玉璧。
我本想去找掌门说清楚。
但转念一想——
十年了。
在这宗门扫了十年地,种了十年菜,喂了十年鸡。手上的茧子比练剑的师兄还厚,没人多看我一眼。
掌门若公正,自然会查。
若不查——
那这个宗门,不待也罢。
所以我闭眼,把玉璧塞回枕头底下,睡了。
一觉到天亮,被两个内门弟子拖到了大殿。
「秦耕!」宋青云猛地拍桌,桌上的茶杯弹起来,磕在边沿碎了一角,茶水泼了半张桌面,「碧落玉璧乃镇宗重器,你身为外门杂役弟子,竟敢觊觎!」
我张了张嘴:「掌门——」
「住口!」他根本不给我开口的缝隙,袖袍一甩,声音在大殿里砸出回响,「念你十年苦劳,不取性命。即刻逐出碧落宗,永不录用!」
永不录用。
听听。
跟开除临时工一模一样。
十年,连个调查程序都不配走。
我抬起头,看了宋青云一眼。
他没看我。
他在看赵玄正。
赵玄正微微垂着眼皮,嘴角的弧度压得极低。
低到只有跪在地上的人才看得清。
他在笑。
「掌门!」
人群最后面炸出一嗓子。
周大壮挤在角落里,膀大腰圆的身板把旁边两个师弟挤得直歪,脸涨得通红,青筋从脖子上蹦出来:「秦耕不是那种人!能不能先查一——」
赵玄正抬手。
一道灵压砸下去。
周大壮双膝一软,「咚」地跪实了,嘴唇哆嗦,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愣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站了起来。
膝盖上沾了殿里的浮灰,我拍了两下,把裤腿上不知哪朝哪代的尘土抖干净。
「行。」
一个字。
赵玄正眉头跳了一下。大殿里的窃窃私语全停了。
他们大概以为我会哭天抢地,跪着求饶,至少也该破口大骂。
但我没有。
我弯腰捡起脚边的竹笠,拍了两下,扣在脑袋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攒了小半年的菜种子,紧紧系好口子。
宋青云眉头皱得更深:「你……就这样走了?」
我回头。
「掌门,」我说,「后山第三畦的萝卜,还有七天能收。浇水用溪水就行,别用灵泉。灵泉劲儿太大,会把根烧了。」
大殿里一片死寂。
三百多号人的表情,全僵了。
你被逐出宗门了。你在交代萝卜?
我懒得解释。
转身往殿外走。
路过鸡舍的时候,我脚步顿了一下。
老黄蹲在木桩上,歪着脑袋看我。它浑身焦黄,毛色不算好看,但尾巴上三根翎毛乌黑发亮,油光水滑的,阳光底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光。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老黄,哥走了。」
它拿脑袋蹭我手心。粗糙的喙磕在我掌纹上,有点痒。
「吃食的事……」
话到嘴边,我停了。
【算了。没人会给你添食的。】
我收回手,转身。
身后传来一声鸡叫。
不是平时懒洋洋的那种「咯咯咯」。
是一声尖锐的长鸣。
穿云裂石。
耳膜嗡了一下。
我愣在原地。
抬头。
天暗了。
浓云从四面八方涌来,速度快得不正常。雷光在云层里翻滚搅动,一道紫色的电蛇从云里探出脑袋,直直往鸡舍的方向劈。
大殿里传来一片惊呼。
我看了一眼头顶的雷云,又看了一眼木桩上炸了毛的老黄。
【……渡劫?】
那是我在碧落宗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
不是掌门的逐令,不是赵玄正的冷笑,而是一声鸡叫,和紧随其后的炸雷。
我背着包袱往山下走,没有回头。
身后的碧落宗,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第二章】
山路弯弯绕绕,松针踩在脚底下软绵绵的,空气里一股子泥土和树脂的味道。
初秋的傍晚,山风凉飕飕地灌进领口。
我走得不快。包袱里就一袋菜种子,几件换洗衣裳,外加半块没啃完的杂粮饼。轻得很。
十年的家当,就这么点。
身后隐隐约约传来轰隆声,断断续续的,一阵一阵。我以为是打雷,没在意。
结果轰隆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到后来简直跟放炮仗似的——「咔嚓」一声接一声,中间夹着隐约的惨叫。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碧落宗的方向,天都红了。
不是晚霞那种红。是火烧连营那种红。紫色的雷光一道接一道往山顶劈,乌云压得极低,整座山头被笼在电光里,远远看着跟渡劫现场一模一样。
【等等。】
【那真是渡劫现场。】
【渡劫的是我那只鸡。】
我揉了揉眼睛。
确认没看错之后,沉默了三秒钟。
「老黄……你认真的?」
没人回答我。
但山顶上又劈下一道天雷,紧接着是「轰隆」一声巨响,半截飞檐从山上滚下来,擦着松林的树梢砸进了山谷。
那飞檐上刻着碧落宗的宗徽。
是大殿的。
我又沉默了几秒。
【好家伙,刚把我赶出去,大殿就塌了。因果报应这么快的吗?】
我摇了摇头,继续往山下走。
管不了了。不是我的宗门了。
——
碧落宗此刻的情况,我后来是从周大壮嘴里听说的。
用他的原话:「整个宗门都疯了。」
老黄不知道什么时候飞上了大殿的屋脊。它站在最高的那根脊兽上,浑身金光大放,三根尾翎在风里猎猎作响,每一根都有一丈多长。
第一道天雷劈下来的时候,大殿里的弟子还在讨论我的事。
赵玄正正跟几个内门弟子说:「此人心术不正,早该逐出宗门——」
话没说完,「咔嚓」。
雷光穿透屋顶,正正劈在大殿正中央的地砖上。地砖炸开,碎石飞溅,灰尘腾了一屋子。
赵玄正的衣摆被雷火燎了一截,焦糊味弥漫开来,他跳起来扑火的姿势,据说比兔子还灵活。
「那……那是什么?!」有弟子指着屋顶上的老黄,声音都劈叉了。
老黄站在雷光里,昂首挺胸,金色的光芒从它身上一圈一圈往外扩。翎毛根根如剑,气势之盛,在场三百多号修士竟然没一个人敢动。
宋青云从椅子上站起来,茶杯碎片还扎在他手掌上,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但他顾不上。
他盯着老黄,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
「那……那是只鸡?」
第二道雷劈了东厢房。第三道轰了藏经阁的角楼。第四道直接把宗门牌坊劈成了两截。
半盏茶的功夫,碧落宗半数建筑冒了烟。
赵玄正顶着一头灰,袍子上三个焦洞,狼狈地冲到宋青云身边:「掌门!那只鸡是秦耕养的!他……他果然有问题!」
宋青云没接话。
他只是看着屋脊上浴火而立的老黄,喉结滚了一下。
一只外门杂役弟子养了十年的鸡。
在主人被逐出宗门的当天。
渡劫了。
碧落宗建宗八百年,弟子渡劫成功的总共十一人。
鸡渡劫?
头一回。
——
这些事我当时不知道。
我在山脚下找了棵大树,靠着树根坐下来,把半块杂粮饼掰开,就着山涧的凉水啃了几口。
嚼着嚼着,忽然有点想老黄。
那只鸡从毛都没长齐的时候就是我养大的。别的鸡吃谷糠,它从小就挑,只吃我菜地里的虫子和偶尔掉落的灵草碎叶。
养了十年,越养越精神。
别的鸡打鸣怕人听,老黄打鸣方圆三里都能震一个哆嗦。
我一直以为它只是比普通鸡壮实一点。
【渡劫……不至于吧。】
又一声闷雷从山顶传来。
我啃了口饼,没再多想。
第二天一早,传音符炸了。
是周大壮发来的。他的声音又大又破,带着哭腔:
「哥!你养的鸡把大殿劈了!!东厢房塌了半边!藏经阁角楼没了!牌坊裂成两截!掌门的胡子被烧了一半!哥你到底养的什么东西啊!!」
我蹲在溪边洗脸,水滴顺着下巴往下掉。
看着手里的传音符,我想了很久。
最后只回了一句:
「老黄今天该下蛋了。记得去鸡舍捡一下,别浪费了。」
传音符那边安静了足足十息。
然后是周大壮近乎崩溃的声音:
「哥!!鸡舍也塌了!!!」
【第三章】
碧落宗的鸡舍塌了,大殿塌了,东厢房塌了,连牌坊都裂了。
但这些跟我没关系了。
我花了三天时间,在离碧落宗八十里外的一座无名野山上找到了一个天然洞穴。洞口朝南,背风向阳,洞前有一小片缓坡,土质松软,颜色深褐,一捏就碎。
种菜的好地方。
我把带来的种子分了类——萝卜、白菜、小葱、几颗不知道品种的灵草籽——挨个埋进土里,浇上溪水,拍拍手上的泥。
舒坦。
碧落宗的事再怎么闹,跟我秦耕都没有一文钱的关系了。我现在是个自由人,想种什么种什么,想几点起就几点起,不用扫地,不用喂鸡,不用看赵玄正那张假惺惺的脸。
日子过得清净。
但碧落宗那边,清净不了了。
——
老黄渡劫成功之后,整只鸡从里到外换了副皮囊。焦黄的毛全脱了,新长出来的羽毛赤金带紫,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尾翎三根变九根,根根有两丈长,拖在地上扫一圈,内门弟子的灵剑跟它的尾巴一比都黯然失色。
碧落宗上下都傻了。
但更让他们傻的事在后面。
渡劫后第二天,有个外门弟子被派去清理秦耕——也就是我——留下的菜地。掌门的意思是:人走了,地收回来,该平的平,该翻的翻。
那弟子扛着锄头到了后山第三畦,弯腰刚要挖,锄头还没落地,人先愣住了。
萝卜。
满畦的萝卜。
每一颗都在发光。
不是阳光折射那种光。是实打实的灵光。淡金色的光晕从泥土缝里往外冒,整片菜地笼在一层薄薄的金雾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甜的香气,吸一口,丹田里的灵气都跟着颤了一下。
那弟子扔了锄头就跑。
一盏茶后,后山第三畦围了五十多号人。
宋青云站在地头,看着满地发光的萝卜,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嘴张着,眉毛拧着,眼珠子定住不动,活脱脱定身术的效果。
「掌门……这萝卜……」一个内门弟子蹲下去,小心翼翼拔出一颗。
萝卜出土的瞬间,灵光大盛,一股浓郁得呛鼻子的灵气炸开来。周围的杂草疯了一样往上蹿,三息之间长了半尺高。
「不……不可能。」宋青云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发紧,「这是……灵品萝卜?」
「掌门,恕弟子直言,」旁边的炼丹长老闻着那股灵气,鼻翼翕动了几下,整个人忽然开始哆嗦,「这不是灵品。这是……道品。道品灵蔬。碧落宗建宗八百年,我在古籍里都没见过实物。」
道品灵蔬。
四个字砸在地上,比天雷还响。
在场五十多号人,没一个人说话。
赵玄正也在人群里。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很快恢复了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他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
「各位师弟不必惊慌。这片菜地虽然是秦耕在打理,但种子和灵泉都是宗门提供的。严格来说,这些成果属于碧落宗。」
炼丹长老转过头看他,目光怪异。
「赵师侄,」老头子慢吞吞地说,「你知不知道,同样的种子、同样的灵泉,宗门灵田里种了几百年的东西,连灵品的边都没摸到?」
赵玄正嘴角抽了一下。
「这……或许是风水——」
「我种了四十年灵草,」炼丹长老打断他,蹲下去又拔了一颗白菜,叶片上灵纹密布,光华流转,「风水能种出道品灵蔬,那我把丹房搬到茅坑里也能炼出九品丹药了?」
周围几个弟子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
赵玄正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宋青云没有笑。
他蹲在菜地边上,看着满畦金光灿灿的萝卜白菜,许久许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菜地,灵光摇曳,香气扑面。
他忽然觉得膝盖有点软。
——
而此时此刻的我,正在八十里外的山洞里,对着新翻的土地发愁。
种子埋下去两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蹲在地头,拿手指戳了戳土:「怎么回事,在碧落宗的时候,种什么长什么,这地方的土不行啊。」
我不知道的是,碧落宗那些东西之所以长得那么好,压根不是土的功劳。
是我的。
【第四章】
我在山洞里安顿下来的第五天,碧落宗又出事了。
起因是扫地。
碧落宗后山有一条石径,从山门一直通到演武场。石径两侧种满了古松,每到秋天落叶铺满一地,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这条路,过去十年都是我扫的。
每天清晨天不亮起来,从山门口开始扫,一直扫到演武场尽头,风雨无阻。十年下来,那把竹扫帚都换了不知道多少茬,唯独那条路,一片落叶都不会留过夜。
我走之后,没人扫了。
五天的落叶攒在一起,风一吹东一堆西一堆。宋青云看不下去,派了个外门弟子去清理。
那弟子拿着耙子扒拉了几下,叶子推开,露出底下的石板路。
然后他就不动了。
石板上有纹路。
不是天然的裂纹,也不是风化的痕迹。是一条一条精密到极致的线,组成了复杂的几何图案,沿着石径向两头延伸,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
纹路里有微弱的光在流动。
那弟子扔了耙子就跑,速度比发现菜地那位还快。
半个时辰后,碧落宗的阵法长老跪在石径上,老泪纵横。
不是伤心。是激动。
他趴在地上,脸几乎贴着石板,一寸一寸地看那些纹路,手指头抖得厉害,口中念念有词。
宋青云带着一群长老赶到的时候,阵法长老已经从石径这头爬到了那头。
「老陈,」宋青云皱眉,「到底怎么了?」
阵法长老陈万机抬起头。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子,脸上全是灰,膝盖上全是土,眼眶通红。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掌门……这是天虚传送阵。」
「什么阵?」
「天虚传送阵!」陈万机声音陡然拔高,周围的弟子都被吓了一跳,「上古传承!失传了两万年的上古大阵!能直接连通远古秘境!整个修仙界找了几万年都没找到的东西,就在……就在……」
他指着脚下的石板路,手指头直打颤。
「就在这条路底下。」
全场鸦雀无声。
宋青云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白,也不是变青——是直接变成了灰色。那种看见鬼的灰色。
「你说……这条路底下……一直都有这个阵?」
陈万机使劲点头:「阵纹被落叶覆盖了不知多少年。但您看这灵光——阵法是活的!有人一直在给它输入灵气!十年如一日,从不间断!」
宋青云嘴唇翕动了几下。
十年如一日。
从不间断。
每天早晨。
扫这条路的人。
三百多双眼睛同时看向宋青云。
宋青云闭上了眼睛。
赵玄正站在人群外侧,脸色铁青。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嘴唇抿得死紧。
陈万机还在说:「掌门,这座大阵一旦完全激活,碧落宗将拥有整个修仙界唯一的远古秘境通道。这个价值……碧落宗八百年基业加在一起都不够换的。」
宋青云睁开眼。
「去找人。」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站在旁边的赵玄正都差点没听清。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跟石头一样。
「把秦耕找回来。」
赵玄正浑身一僵。
「掌门——」
「你去。」宋青云转过头看他,目光寒得能结冰,「你亲自去。」
赵玄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是。」
——
而我此刻正蹲在山洞门口,对着一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灰毛兔子发呆。
兔子蹲在我新翻的菜地边上,歪着脑袋看我,红眼睛亮晶晶的。
我掰了块杂粮饼扔过去。兔子叼起来,嘎嘣嘎嘣嚼了,然后蹦了两步,趴在我脚边不走了。
「你也没地方去?」我摸了摸它的脑袋,手感绒绒的,「行吧,留下来。反正多一张嘴也就多拔两棵草。」
兔子眯起眼睛,发出一声舒服的哼哼。
我不知道的是,这只灰毛兔子在方圆百里的妖兽圈子里有个外号——
灰霜兽王。
四阶大妖。
【第五章】
赵玄正来找我那天,我正在给萝卜浇水。
准确地说,是在给一片光秃秃的、什么都没长出来的土地浇水。种子埋下去七天了,一根芽都没冒。
【碧落宗那块地到底有什么邪门的,种什么都疯长。换了个地方就不灵了。】
我拎着水壶正发愁,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赵玄正走在最前面,身后跟了四个内门弟子。他换了身新袍子——上次渡劫天雷把他那件烧了三个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副亲和的微笑。
那笑容我太熟了。
十年前他把我安排去扫地喂鸡的时候,就是这个笑容。
「秦师弟。」
他站在洞口,拱了拱手,语气温和得吓人:「好久不见。」
我蹲在地上没起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有事?」
赵玄正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他往前走了两步,打量了一下我的山洞和门前的菜地,嘴角抽了一下。
「师弟住在这种地方,未免太委屈了。」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诚恳,「其实这次来,是掌门的意思。宗门……经过慎重考虑,认为之前的处置有些仓促。掌门想请师弟回去,继续为宗门效力。」
继续为宗门效力。
听听这措辞。
不是「我们冤枉了你」。
不是「对不起」。
是「请你回去继续干活」。
我浇完最后一瓢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不了。我这萝卜刚种下。」
赵玄正的笑容裂了一条缝。
「师弟,碧落宗毕竟是你待了十年的地方——」
「待了十年,」我说,「扫了十年地,喂了十年鸡,没人问过我一句吃没吃饱。一块来路不明的玉璧往我枕头底下一塞,连句话都不让说就赶出来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赵师兄,你说,换你,你回去吗?」
赵玄正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一缩很细微,但我蹲了十年地,什么细微的东西我都看得见。土里拱出来的第一根芽,叶片上落的第一滴露珠,还有——
一个人心虚的时候,眼睛会怎么闪。
他很快调整好了表情,露出一个更加诚恳的笑:
「师弟,宗门愿意补偿你。内门弟子待遇,独立洞府,每月三百灵石——」
「不回。」
「五百灵石。」
「不回。」
「一千灵石,外加一枚筑基丹。」
我看着他一路加价,心里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一千灵石?碧落宗一个内门弟子每月才三十灵石。他开出一千,那说明宗门急了。而且不是一般的急。
「赵师兄,」我忽然开口,「你们到底发现了什么?」
赵玄正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他身后四个内门弟子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闪烁。
沉默了五息。
赵玄正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表情——不再笑了,变得严肃:「秦耕,这是掌门的命令。碧落宗需要你。」
「碧落宗需要我?」我把水壶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肩膀,「七天前碧落宗不需要我。七天后忽然需要了。赵师兄,你觉得这话我信吗?」
赵玄正的嘴唇抖了一下。
这时候,山洞里窜出一团灰影。
灰毛兔子蹦到我脚边,竖起耳朵,红眼睛盯着赵玄正,鼻子抽了抽。
赵玄正身后一个内门弟子下意识摸了一下剑柄,被灰毛兔子一个眼神扫过来,手当场僵住了,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这……这是……」
灰毛兔子打了个哈欠,趴在我脚面上,闭上了眼。
我弯腰拎起它,塞进怀里:「我新捡的,还没起名,你们别吓它。」
赵玄正的眼角跳了跳。他身后的四个弟子脸色全变了,一个比一个白。
但赵玄正到底是赵玄正。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所有情绪,最后看了我一眼:
「秦耕,你最好想清楚。碧落宗的诚意不会永远在。」
「不用在。」我说,「我的萝卜会在。」
赵玄正转身就走。
袍角甩得极大,脊背绷得笔直。但我看见他握在袖子里的拳头,指节发白。
他走了。
我蹲回菜地旁边,摸了摸灰兔子的脑袋:「你说我那萝卜是不是缺肥?怎么就不长呢?」
灰兔子在我怀里蹭了蹭,哼哼了两声。
我不知道的是,就在我和赵玄正说话的这一炷香时间里,我脚下的土地已经悄悄起了变化——
那些死活不发芽的种子,在我蹲着的那一小片土里,终于冒出了一丁点绿尖尖。
【第六章】
赵玄正空手回了碧落宗,迎接他的是宋青云摔碎的第三个茶杯。
这个消息是周大壮偷偷传音告诉我的。
「哥,赵玄正被掌门骂了整整一炷香。出来的时候脸跟锅底一样黑。」
我靠在洞口晒太阳,灰兔子趴在肚子上打盹:「跟我没关系。」
「还有一件事——」周大壮的声音忽然压低了,「赵玄正回来之后,跟几个心腹关在密室里议事。第二天,宗门里就传出一个消息——说你秦耕是邪修,养的鸡和种的菜全是用邪法催生的,带有魔气,碰了会走火入魔。」
我挑了一下眉毛。
「邪修?」
「对!他还说你身上有一种叫什么……魔蕴邪体的特殊体质,专门蛊惑灵兽、污染灵植。说你在碧落宗潜伏十年就是为了腐蚀宗门根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粗糙,满是茧子,指甲缝里有泥。
这双手种了十年萝卜,现在被说成是邪修的爪子。
【赵玄正,你还挺有创造力。】
「哥,你不生气吗?」周大壮的声音带着急切。
「生气有什么用?他愿意编就编。」我拍了拍灰兔子的屁股,「我的萝卜终于发芽了,没空跟他扯这个。」
「……哥,正常人听到有人造谣自己是邪修,第一反应不应该是萝卜发芽了。」
「你不种地你不懂。」
——
赵玄正的邪修谣言在碧落宗内部确实掀起了一阵恐慌。
一部分外门弟子真信了。毕竟一只鸡渡劫、一片菜变成道品灵蔬、一条石板路底下藏着上古大阵——这些事情放在一个外门杂役弟子身上,怎么看都不正常。用邪修来解释,反而比「他其实是天才」更容易被人接受。
人就是这样。宁愿相信别人是坏的,也不愿承认自己看走了眼。
恐慌持续了三天。
然后,被一个人打碎了。
碧落宗有个老相识——散修界赫赫有名的炼丹宗师洛老头。此人不属于任何宗门,脾气臭得出名,谁的面子都不给,唯独跟碧落宗的炼丹长老是同门师兄弟,偶尔上山串门。
这一次,他是冲着那批道品灵蔬来的。消息传得快,修仙界没有不透风的墙。
洛老头在菜地旁边蹲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把每一颗萝卜、每一棵白菜、每一根小葱都仔仔细细查了一遍。用灵识探,用鼻子闻,甚至掰了一小块萝卜塞嘴里嚼了嚼。
两个时辰后,他站起来。
赵玄正迎上去,脸上挂着关切的表情:「洛前辈,这些灵蔬是否含有魔气?我们怀疑——」
洛老头转过头看他。
老头子的眼神淡淡的,但那一眼看过来,赵玄正后面的话全噎了回去。
「魔气?」洛老头哼了一声,「老夫炼丹六十年,什么灵材没见过。这些灵蔬蕴含的是至纯至正的天地灵气,精纯度高于宗门灵泉十倍不止。别说魔气了,蚊子叮一口都能多活三年。」
赵玄正的脸僵了。
「你说这是邪法催生的?」洛老头的声音提高了三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邪法能催生出道品灵蔬?你是侮辱天道还是侮辱老夫的眼睛?」
赵玄正的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周围的弟子开始窃窃私语。目光从赵玄正身上扫过去,带着各种各样的意味。
这一刻,赵玄正的信誉裂了第一条缝。
——
但赵玄正的事还不是碧落宗最头疼的问题。
最头疼的是——外面有人盯上了这块肥肉。
碧落宗东边三百里有个宗门,苍狼宗。宗主姓魏,修为比宋青云高了一个大境界,手下弟子悍勇好斗,在这片区域横着走。两个宗门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但那是因为碧落宗没什么值得抢的。
现在不一样了。
道品灵蔬,上古传送阵,外加一只渡劫成功的灵禽。
碧落宗这个破落小宗门,一夜之间成了一座金山。
苍狼宗的探子已经在碧落宗方圆五十里出没了。
——
这些事情我统统不知道。
我在山洞里过着世外桃源的小日子。
萝卜终于发芽了,绿油油的一排小苗,看着就舒坦。灰兔子每天蹲在菜地边上看我浇水,偶尔自己刨两下土,把虫子叼出来嘎嘣嘎嘣吃了。
第八天的时候,洞口来了一只小狐狸。
通体雪白,四只爪子是银灰色的,尾巴蓬松得不像话,两只眼睛碧绿碧绿的。
它蹲在我菜地边上,歪着脑袋看我。
我掰了块杂粮饼扔过去。
小狐狸闻了闻,叼起来,嘎嘣嘎嘣。
「又一个流浪的。」我叹了口气,「行,留下吧。别踩我的苗就行。」
周大壮第二天来送消息的时候,看见小狐狸趴在我膝盖上睡觉,整个人定在洞口不动了。
「哥。」他的声音发颤。
「嗯?」
「那只……那只狐狸……」
「怎么了?挺乖的,不咬人。」
周大壮吞了口唾沫。
「哥,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家里捡了?上次是灰霜兽王,这次……这次这只……」
我看着他:「这只怎么了?」
周大壮嘴唇哆嗦了三下,最后挤出一句:
「哥,这是银月妖狐。五阶妖皇。在妖兽圈子里排名前十那种。」
我低头看了看膝盖上呼呼大睡的小白团子。
它的耳朵抖了抖,蹭了蹭我的腿。
「……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
周大壮整个人都裂开了。
【第七章】
苍狼宗动手的时候,我正在教灰兔子翻地。
准确地说,是灰兔子在翻地,我在旁边看着。它的爪子往土里一插,一大块土就翻起来了,比我用铲子快了十倍不止。
【这兔子力气不小。】
我心想。
然后远处传来了「轰」的一声。
巨响从八十里外的碧落宗方向传来,紧接着是密集的灵力波动,一层接一层地荡开,连我这边的空气都跟着颤了一下。
灰兔子的耳朵竖了起来。
小狐狸从洞里窜出来,竖起尾巴,碧绿色的眼睛盯着碧落宗的方向。
又是一声巨响。
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
连绵不断的爆裂声和呼喝声混在一起,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打起来了?」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朝碧落宗的方向看了一眼。
乌云不知何时聚了过来,但这次不是渡劫。灵力冲撞的余波把高空的云层搅成了漩涡,中心处隐约能看见两股截然不同的灵光在对撞——碧绿色的是碧落宗的功法,灰黑色的,是苍狼宗。
我收回目光,继续蹲下来看兔子翻地。
【跟我没关系。他们赶我走的时候可没犹豫。】
又一声巨响,这次大殿方向腾起一股黑烟,肉眼可见。
「……」
我拔了一棵刚发芽的小葱,闻了闻,塞嘴里嚼了。
嫩,鲜,好吃。
就在这时候,山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周大壮从灌木丛里冲出来。
他浑身是伤。左臂的袖子不见了,胳膊上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把半边衣裳都染透了。脸上也是灰的、黑的、红的混在一起,头发散了,鞋丢了一只。
他光着一只脚,踉踉跄跄跑到我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弯腰大喘气。
「哥……」
「你这是怎么了?」我皱眉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布帮他按住胳膊上的伤口。
「苍狼宗……打过来了……」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每个字都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宗主亲自带队……两百多人……碧落宗扛不住了……」
「然后呢?」
「掌门受了重伤……赵玄正挡了一阵,也被打退了……他们……他们要抢大阵和灵蔬……还有老黄……」
「老黄?」我的眉头跳了一下。
「苍狼宗宗主说,渡劫灵禽万金难求,要活捉带走……」
我没说话。
周大壮抬起头,眼眶红了:「哥,我知道他们对不起你。掌门也好,赵玄正也好,都不是东西。但是……宗门里还有两百多个外门弟子,跟你一样扫地喂鸡的那些人……他们什么都没做错……」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
我蹲在那里,看着自己脚下刚翻过的黑土。
沉默了十息。
然后周大壮补了一句:
「还有……苍狼宗那帮人把你的菜地踩了。」
我的表情变了。
不是微微变——是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灰兔子的耳朵倏地压平,瞳孔收缩成了竖线。小狐狸尾巴上的毛全炸开了,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我站起来。
「走。」
周大壮一愣:「啊?」
「走。去碧落宗。」
「哥……你是要去救——」
「我去拿我的萝卜种子。」我说,「菜地里还埋着三包秋播的种子,那是我攒了半年的,踩坏了我找谁要去?」
周大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跟我这么多年了,知道劝不动。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揣进怀里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
老黄。
我的鸡。
谁都可以不管。
那只鸡,不行。
——
碧落宗山门前,一片狼藉。
牌坊早就碎了——之前天雷劈断了一半,现在苍狼宗的人把剩下那一半也踹倒了。地上到处是碎石、断剑和血迹。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灵力残余,呛得鼻子发酸。
两百多个碧落宗弟子被压在山门以内,一步都退不得。苍狼宗的人把他们围成了半圆,灰黑色的灵力汇成一道屏障,缓缓收紧。
宋青云跪坐在台阶上,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染了半身。他的嘴角还挂着血沫子,但眼睛死死盯着对面。
苍狼宗宗主魏苍站在十步之外,灰色长袍纹丝不动,双手负在身后。他的面目普通,中年人的脸,但一双眼睛冷而静,看人的时候不带任何情绪。
「宋掌门,」他开口,声音平淡,「碧落宗的东西,本宗全要了。你可以选择活着签字,或者死了之后由我来搬。」
宋青云咬着牙,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赵玄正瘫在墙根底下,右臂扭曲成了不正常的角度,脸色苍白。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全是恐惧——那种精心维持了十几年的从容,在真正的强者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就在这时候——
山门外的废墟里,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
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去。
一个穿着粗布短衫的年轻人,头上扣着一顶竹笠,怀里揣着一只灰色的兔子,肩膀上蹲着一只白色的小狐狸。
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碧落宗的山门。
路过魏苍身边的时候,甚至没看他一眼。
直直往后山菜地走去。
【第八章】
我走进碧落宗的时候,脚下踩的全是碎石和断裂的阵法残骸。
风从破碎的山门灌进来,裹着血腥气和灵力余波。两侧倒着不少碧落宗的弟子,有的在呻吟,有的一动不动。
我没停。
菜地在后山。
我的萝卜种子还埋在第三畦的角落里。
「站住。」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压迫感极强,空气都跟着沉了一沉。
魏苍。
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中年男人,面无表情。
但他的灵压已经铺开了,覆盖了方圆十丈。那种压力沉甸甸地落在肩膀上,普通修士站都站不稳。
我肩膀上的小狐狸尾巴炸了一下。怀里的灰兔子耳朵竖起来,红眼睛盯着魏苍,鼻子开始抽动。
「你是什么人?」魏苍打量着我,目光从竹笠扫到布鞋,「碧落宗的杂役?」
「种地的。」我说。
「种地的?」魏苍的眉毛动了一下,似乎觉得有点意思。
「嗯,我来拿点东西。拿完就走,不碍你们的事。」
我说完转身继续往后山走。
背后的灵压陡然加重。
但我的脚步没停。不是因为我扛得住——说实话,这灵压压在身上确实不好受,脚底发沉,每一步都费劲。
但我种了十年地。
挑了十年水。
扫了十年落叶。
我的身体不怎么会修炼,但吃苦头这件事,十年下来,骨头都硬了。
灵压压不弯我的腰。
就在我踏上后山石径的那一刻——
脚下的石板亮了。
整条石径,从山门口到演武场尽头,陈万机发现的那座天虚传送大阵,在我脚踩上去的瞬间全部激活了。淡金色的光从石板缝隙里涌出来,顺着阵纹蔓延,铺天盖地。
碧落宗所有人都愣了。
苍狼宗的人也愣了。
阵法的灵光涌过石径,涌进两侧的草地。草地上残存的灵植——那些被我照料过十年的花花草草——在金光的浇灌下瞬间疯长。枯萎的藤蔓重新变绿,断裂的灵木抽出新枝,碎裂的阵法基石上裂纹消失,灵力重新充盈。
碧落宗的护山大阵——那个已经半瘫痪的、被苍狼宗打得千疮百孔的破阵——在我经过的区域内,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
灵光蔓延到哪里,大阵就修复到哪里。
苍狼宗一个站在灵光边缘的弟子被涌来的灵力冲了一个踉跄,脚下的石板裂开,灵光缠上他的脚踝,他惨叫一声被弹飞了三丈远。
大阵在排斥外来者。
魏苍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盯着我的背影,瞳孔剧烈收缩。
「慢着——」
他的声音急促了起来。
但我没停。我已经走到菜地旁边了。
菜地被踩得一塌糊涂。萝卜苗折了大半,土被翻得乱七八糟,角落里埋种子的位置也被踩出了一个脚印。
我蹲下来,刨开那个脚印底下的土,把三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掏了出来。
打开看了看。
种子没碎。
我松了口气。
「咯咯咯——」
一声尖锐的鸡叫从大殿方向传来。
我抬头。
老黄。
它被苍狼宗的人关在一个灵力笼子里,赤金色的羽毛炸开着,九根尾翎根根如剑。它正拿喙猛啄笼壁,火星四溅,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看见我的那一瞬间,老黄定住了。
然后它的叫声变了。
不再是愤怒的嘶吼——而是一声短促的、软乎乎的「咕」。
跟十年前它还是个小鸡崽子,蹲在我手心里等喂食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站起来。
身后的灵光暴涨。
脚下的石板路、身侧的灵植、头顶的护山大阵——所有被我的灵蕴浸润过十年的一切——在这一刻全部共鸣了。
金光冲天。
苍狼宗的灵力屏障「啪」地碎了。灰黑色的灵力在金色光潮面前溃不成军,苍狼宗的弟子一个接一个被震飞,狼狈地滚在地上。
灰兔子从我怀里蹦出去。
落地的瞬间,它的体型暴涨——一只灰色的毛球在半空中膨胀成了一头两丈高的巨兽。灰色的皮毛上凝结着一层银白色的霜气,红色的眼睛扫过苍狼宗的队伍,几个修为最弱的弟子直接软了腿。
小狐狸也从我肩膀上跳了下去。
它在半空中打了个旋,九条银白色的尾巴同时展开,每一条都有三丈长。碧绿色的妖火从尾巴尖上窜起来,温度冷得离谱,烧到的石板直接结了冰。
魏苍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震惊。
是恐惧。
「灵蕴体。」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在打颤,「天生灵蕴体……你……你竟然有天生灵蕴体……」
我听见了这个词。
灵蕴体。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看魏苍的反应——这个打碧落宗跟捏蚂蚁一样的宗主,此刻脸上的血色正在一点一点褪去。
「撤!」魏苍一声暴喝,声音劈了,「全部撤!」
苍狼宗的人转身就跑。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碧落宗上上下下看着这一幕,集体失声。
灰兔子追了两步,被我叫住了:「回来,别追了。」
灰兔子不情愿地哼了一声,身体缩回毛球大小,蹦回我脚边。
小狐狸收了尾巴,跳回我肩膀上,舔了舔爪子。
山门口一片死寂。
我走过去,打开灵力笼子,把老黄抱了出来。
老黄窝在我怀里,脑袋拱着我的下巴,发出「咕咕」的声音。翎毛蹭在我脖子上,痒痒的。
我低头看着它,叹了口气:「行了行了,没事了。」
抬起头。
碧落宗三百多号人——站着的、坐着的、躺着的——全在看我。
眼神各异。
但都有一个共同点。
震得说不出话来。
宋青云撑着伤体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了回去。
这一跪,不知道是体力不支,还是别的什么。
【第九章】
苍狼宗跑了之后,碧落宗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破墙的声音。
我抱着老黄坐在台阶上,灰兔子趴在我左边,小狐狸窝在我右边。种子揣在怀里,鸡抱在手上,齐活了。
该走了。
我站起来。
「秦耕。」
宋青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嘶哑的,带着血腥气。他被两个弟子架着勉强站直了,胸口的伤还在往外渗血,脸色白得没有一丝人气。
但他还是站在那里,看着我。
「老夫……欠你一个公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唇都在抖。
我转过身,看着他。
「掌门,晚了。」
我的声音很平。
没有愤怒,没有冷笑。
就是平平淡淡的三个字。
宋青云的身体晃了一下。
「碧落玉璧的事……老夫当时确实没有细查……」
「不是没有细查,」我打断他,「是压根没打算查。」
我从怀里掏出一颗萝卜种子,在指尖搓了搓。
「那天晚上,我起来给鸡添水,看见赵玄正从我窗户翻出来。」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全场的空气凝固了。
赵玄正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瘫在墙根底下,右臂断了,浑身是伤,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脊背还是本能地绷直了。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你……你看见了?」赵玄正的声音变了调,又尖又细。
「看得清清楚楚。」我看着他,「月亮挺亮的。你从窗户翻出来的时候,还踩碎了我的香菜苗。两棵。」
赵玄正的脸上血色全褪了。
「不……不可能……你看见了为什么不说?!」
「我为什么要说?」
我的声音依然很平。但我知道,在场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我在碧落宗十年。扫地、喂鸡、种菜。十年。」
「我以为,掌门会查。一个外门杂役弟子被指控偷了镇宗之宝,正常程序是搜查所有嫌疑人的住处,调取当晚的值守记录,盘问目击者。」
「但掌门没有。」
我看向宋青云。
「赵玄正说是我偷的,你就信了。连一个时辰都没给我。甚至没让我把话说完。」
宋青云的嘴唇翕动着,喉结滚了又滚,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不是不能自证清白。」我说,「我是想看看,我种了十年萝卜的地方,到底值不值得我开口。」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三百多号碧落宗弟子,没有一个人出声。
赵玄正忽然笑了。
是那种走投无路的、近乎癫狂的笑。
「你看见了又怎样?!」他的声音尖利起来,「你有证据吗?你有人证吗?你说看见就看见了——」
「赵师侄。」炼丹长老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把赵玄正的叫嚣压了下去,「碧落玉璧还在藏宝阁吗?」
赵玄正的笑声戛然而止。
炼丹长老看着他,目光平静:「秦耕被逐出宗门的时候,玉璧被当众搜了出来,当场归还藏宝阁。但老夫三天前去藏宝阁取丹材的时候,注意到玉璧的位置换了。」
赵玄正的脸上抽搐了一下。
「它原本放在最外层的展示架上。三天前,被移到了内阁的密格里。密格的钥匙,只有掌门和——大师兄你有。」
赵玄正不说话了。
「陈长老,」炼丹长老转向阵法长老陈万机,「你查一下赵师侄的私人洞府,看看有没有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赵玄正的瞳孔猛地扩大。
「不——不要!」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断了的右臂拖在地上,疼得他「嘶」了一声,膝盖又软了回去。
「不要去!那是我的洞府!没有掌门的命令——」
「去。」
宋青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一盏茶后,陈万机从赵玄正的洞府回来了。
手里捧着碧落玉璧。
真正的碧落玉璧。
藏宝阁里那块,是赝品。
「他一开始就没想把真品还回去。」陈万机的声音冷冰冰的,「诬陷秦耕,逐走秦耕,然后用赝品替换真品。这局做得挺周全的——要不是秦耕亲眼看见了,可能永远都不会暴露。」
赵玄正瘫在地上。
他不挣扎了。不喊了。不辩解了。
他只是坐在那里,眼神涣散,嘴唇翕动着,喃喃地重复着什么。
靠近了才听清——
「不可能的……他只是个种地的……一个种地的怎么可能……他应该什么都不知道……」
反反复复。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痛快,也没有解气。
就是平静。
种了十年地的那种平静。
这时候,山门外又来人了。
不是苍狼宗——是三拨人,几乎同时到的。
当中一个穿着明黄色道袍的老者,踏着飞剑从天而降,落在碧落宗门前。后面跟着十几个弟子,一个比一个规矩,气势一个比一个大。
「天虚传送阵激活的灵力波动,方圆三千里都感应到了。」黄袍老者看向宋青云,再看向我,最后目光定在我身上,「这位小友,可愿移驾太清宗?老夫愿以首席客卿之位相邀。」
话音刚落,另一拨人里走出一个中年女修,拱手道:「万灵谷也愿以长老之位相请。天生灵蕴体万年一遇,小友在碧落宗着实屈才了。」
第三拨人更干脆,直接抬出了一座小型灵脉的地契。
「衡山派愿赠三等灵脉一座,只求小友常住指点。」
碧落宗三百多号人看着这场面,脸上的表情比被苍狼宗打的时候还精彩。
宋青云闭上了眼睛。
一滴血从他的伤口渗出来,顺着衣襟滑落,滴在脚下的碎石上。
没有声音。
但所有人都知道,碧落宗这一次失去的东西,再也找不回来了。
【第十章】
我在碧落宗待到天黑,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老黄没受伤,只是在笼子里被关得有点炸毛,喂了两把虫子就消停了。
第二,我埋在菜地角落的三包萝卜种子完好无损。
确认完毕。该走了。
「秦耕。」
宋青云拦在山门口。伤处理过了,但脸色还是苍白的。他站在那里,佝偻着背,比我印象里老了十岁不止。
「老夫不奢求你的原谅。」他的声音很轻,「但碧落宗欠你的,老夫想还。你开个条件。」
我想了想。
「菜地第三畦旁边有棵歪脖子枣树,秋天结的枣又脆又甜。我走的时候没来得及摘,掌门帮我摘了,让大壮带给我就行。」
宋青云愣住了。
周围的人也愣住了。
太清宗的黄袍老者嘴角抽了两下。万灵谷的女修眨了眨眼。衡山派的人面面相觑。
一座灵脉、首席客卿、长老之位——你要枣?
「就这些?」宋青云的声音有点飘。
「嗯。」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枣别用灵泉洗,会涩。清水冲两遍就行。」
宋青云张着嘴,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的音节,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赵玄正已经被五花大绑地压在了偏殿里,等着宗规审判。我路过偏殿的时候,没有停下,也没有多看一眼。
他的事,让碧落宗自己处理。跟我没关系了。
「哥!等等我!」
周大壮从人群里挤出来,背上绑着一个比他人还大的包袱,气喘吁吁地追过来。
「你干嘛?」
「跟你走。」他理所当然地说。
「跟我走?」我看了他一眼,「我连个正经住处都没有。住山洞,睡石板,每天吃萝卜白菜。」
「那也比待在这强。」周大壮挠了挠后脑勺,咧嘴一笑,露出一颗豁了的门牙——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碧落宗没哥你在,连萝卜都不好吃了。」
我没接话。
但我也没让他回去。
——
太清宗、万灵谷、衡山派的邀请,我全推了。
理由很简单——
「谢了,不去。我就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种地。」
黄袍老者一脸惋惜:「小友,天生灵蕴体举世罕见。你若入我太清宗,灵田万亩任你施展——」
「不了,万亩太多,除不过来草。」
「……」
——
我带着老黄、灰兔子、小狐狸和周大壮,离开碧落宗,往北走了三天。
翻过两座山,穿过一片老林子,在第三天傍晚,找到了一个地方。
一座无名的小山谷。
三面环山,一面临溪。谷口窄,谷内宽。谷底有一片平地,土质疏松肥沃。溪水清澈见底,从山壁的岩缝里流出来,带着一股泥土和草叶的清甜气。
日头正在落山。余晖从谷口斜斜地照进来,把整片平地染成了暖融融的橙色。风很轻,空气里有草木的味道。
我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松软。
带着点潮气。
好土。
「就这儿了。」
周大壮把包袱往地上一扔,擦了把汗:「哥,这地方连路都没有,你确定要住这儿?」
「没路好,没人来烦我。」
我打开布袋,把萝卜种子倒在掌心里。
颗颗饱满。
攒了半年的好种子。
蹲下身,手指在松软的泥土里戳出一个小洞,把第一颗种子按了进去。覆土,压实,浇了一捧溪水。
种子入土的那一瞬——
脚下的土地「嗡」了一声。
很轻。
轻到只有贴着地面才能感觉到。
然后,就在我蹲着的那一小片土里,淡金色的光芒从指缝间透了出来。光不强,也不耀眼,就是暖暖的,和傍晚的余晖混在一起。
种子发芽了。
不是我在碧落宗那种「种下去三天冒尖」的速度。
是从下种到破土,只用了三息。
一棵嫩绿的芽从泥土里钻出来,带着两片薄薄的子叶,在晚风里轻轻颤动。
然后第二棵。第三棵。
金色的光沿着我浇水的痕迹向四周蔓延。溪边的野草拔高了一截,石壁上的苔藓变得翠绿浓密,甚至有几朵不知名的小花在光芒中绽开了花苞。
周大壮站在旁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灰兔子蹲在地头,红眼睛眯了起来,一脸享受。
小狐狸打了个喷嚏,九条尾巴全竖了起来,尾巴尖上冒出了碧绿的小火苗。
老黄飞到谷口最高的那棵松树上,昂首挺胸,赤金色的翎毛在夕阳下流光溢彩。它深吸一口气——
「咯咯咯——————!!!」
一声鸡鸣,响彻山谷。
山壁震颤,溪水起涟漪,头顶的云被震得散开了一角,一道彩虹从云缝里漏了出来,弯弯地挂在谷口上方。
周大壮:「……」
我叹了口气,往老黄的方向吼了一嗓子:「安静点!我就想种个萝卜!」
老黄无视了我。
它站在松枝上,得意洋洋地整理着羽毛。
我摇了摇头,蹲回去继续种第二颗种子。
晚风很轻。
溪水很清。
泥土的气味钻进鼻子里,带着新翻的土地独有的踏实感。
身后是忙着搭帐篷的周大壮。身边是趴着打盹的灰兔子和小狐狸。头顶是嘚瑟够了终于消停的老黄。
脚下是我的新菜地。
一排刚发芽的萝卜苗,在金色的余晖里,轻轻摇晃。
种地嘛。
哪儿都能种。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