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顾家大少,名下三家上市公司。
弟弟失散二十年,今天找回来了。
一进门就跪了,鼻涕泡都哭出来了,指着我喊:「把这个冒牌货赶走!」
爸妈齐刷刷看向我。
我低头瞅了眼他胸口的工牌。
那个logo,是我设计的。
兄弟,来之前好歹查查——你老板姓啥啊。
【第一章】
我弟跪在客厅的时候,我正好在打排位。
晋级赛,最后一把,我方水晶就剩一口血。
五个人压上高地,我操作一波团灭对面四个——
「扑通。」
地板震了一下。
客厅大门方向传来一阵哭腔,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一听就没受过什么委屈。
「爸——!妈——!不孝子回来了!」
我手一抖。
技能空了。
对面残血辅助一个平A把我水晶点了。
——Loss。
段位掉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先处理段位的事。
不,先处理客厅里跪着的这位。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西装革履,头发抹了发胶,跪在门口的大理石地砖上,膝盖杵得嘎吱响。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唇哆嗦着,抬头看我爸妈的眼神那叫一个深情款款、如泣如诉。
表演系的?
我爸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整个人石化了。
我妈张着嘴,表情介于「我儿子回来了」和「完蛋出事了」之间。
年轻人哭够了一轮,猛地抬手,指尖精准地对上了我的鼻尖。
「就是他!」
音量大到水晶灯微微晃了一下。
「这个冒牌货!凭什么住在我的家里,吃我的饭,花我的钱!」
我靠在沙发上,打量了他一眼。
五官跟我爸年轻时有六七分像,下巴的弧度偏我妈。
西装是新的,袖口的商标线头还没拆。
皮鞋擦得能反光,但鞋底的泥说明他是走了一段路过来的。
发胶抹多了,后脑勺有一缕头发翘着,像根天线。
他胸口别着一枚工牌。
深蓝色的logo,左边一个抽象的「宸」字,右边三道斜杠。
宸渊科技。
我名下最大的子公司。
我的目光往下挪了挪——工牌上写着:市场部,顾澈。
顾澈。
我弟弟。
也是我员工。
【这货,来之前是真没做功课啊。】
「你——」顾澈见我盯着他,下巴抬起来,眼圈红着,声线却硬得像根钢筋,「看什么看!一个外人,在这个家多待一天都是偷来的!」
我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不急。
让他先演完。
我爸终于活过来了,干咳了一声:「小澈,你先起来,有些事——」
「爸!」顾澈膝盖一转,正面朝着我爸,鼻涕泡又冒出来了,「你不用解释,我都懂。当年家里穷,养不起两个孩子,你们把我送走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哽咽但坚定:「我不怪你们。」
「我只怪他。」
手指又转向我。
「他抢了我的家,占了我的位,享了我的福。」
我默默盘算了一下。
这套房子,三千六百万。我付的全款。
客厅这套红木家具,去年刚换的。我挑的款,我刷的卡。
他口中「他妈喜欢的」那个青花瓷瓶,我在保利拍卖会上花了八十二万拍的,举牌举得胳膊酸了两天。
他爸缸里那条锦鲤,从日本空运回来的,运费比鱼贵。
他说的「他的福」——
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钱。
但我没打断他。
因为他哭得太投入了。
眼泪往下砸的时候,配上那张跟我有六分相似的脸,居然真有点让人心酸。
二十年了。
他一个人在外面长大,从小被大姨灌了一脑子「你爸妈不要你了」的话,攥着这份委屈活了二十年。
现在终于摸到家门了,兴冲冲杀回来,要替自己讨个公道。
只不过——来之前没搞清楚状况。
我不是什么假少爷。
我叫顾衍,顾家长子,他亲哥。
五岁那年,他被大姨接走。
走的时候他才三岁,小小一团,站在门口抓着我的衣角,手指头攥得发白。
我妈蹲在地上捂着脸哭。
我爸背过身去,肩膀在抖。
是我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的。
跟他说:「哥哥会来找你的。」
二十年了。
我没食言。
他现在能站在这个客厅里,是因为我花了三年,查遍了半个省的户籍档案,才锁定他在哪个城市、在哪家公司。
然后——把他调到了我旗下的子公司。
他升市场部主管的那份人事调令,签字的人,是我。
只不过他不知道罢了。
而此刻,他正指着我的鼻子,管我叫冒牌货。
有点意思。
「你给我一个星期!」
顾澈终于收了眼泪,胸口起伏着,冲我爸妈发表了结案陈词:「一个星期之内,我会让这个人搬出去。」
他瞪了我一眼:「你最好识趣点。」
说完,弯腰拎起地上的背包,昂首挺胸上了二楼。
「砰。」
客房的门被大力关上。
客厅安静了。
我爸看我。
我妈看我。
角落猫爬架上的橘猫大橘也歪过头来看我。
我妈嘴唇动了动:「衍衍,要不……告诉他?」
「别急。」
我拿起手机,点开宸渊科技内部管理系统,调出顾澈的员工档案。
入职两年。绩效连续A。
同事评价:肯吃苦,脑子活。
上季度拿了部门销冠。
嗯。
不错。
是个好员工。
我锁了屏幕,往沙发里又陷了几分。
「让他先住着。」
一个星期嘛。
我倒要看看,他怎么赶走他亲哥。
【第二章】
顾澈这人精力旺盛得吓人。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楼下就传来了「乒乒乓乓」的动静。
我翻了个身,看了眼手机——六点十七分。
下楼的时候,厨房的场面堪称灾难现场。
灶台上三口锅同时开火,左边那口冒黑烟,中间那口溢出来的粥正沿着锅沿往下淌,右边那口——
我凑近看了一眼。
鸡蛋糊在锅底,焦成了一幅抽象画。
顾澈站在这片废墟中央,围裙歪到了腋下,额头上全是汗,手忙脚乱地拿锅铲往盘子里铲东西。
「爸!妈!」他头也不回地喊,「我做了早饭!」
我爸从客厅探出头,看了一眼战场,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想夸,但嘴实在张不开。
我妈更绝,直接退回了卧室。
顾澈把盘子端上桌,一字排开:炒焦的鸡蛋、煮烂的粥、还有一碟分不清是青菜还是海带的黑色物体。
他双手叉腰,满脸骄傲:「这才是家的味道。」
我从冰箱里拿了三个鸡蛋,打进碗里,筷子搅了几圈,热锅凉油,三十秒出锅。
金黄色的蛋饼,边缘微卷,蛋香飘了半个厨房。
顺手下了碗面,撒了把葱花。
端到桌上的时候,我爸已经坐好了,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顾澈:「……」
他看了看自己那盘焦炭,又看了看我的蛋饼。
然后一把把自己的盘子护住:「爸!你吃我做的!」
我爸的筷子悬在半空,左右为难。
最后,他夹了一块焦鸡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喉结滚动的幅度,说明那一口并不好受。
「好吃。」我爸面无表情地说。
我妈从卧室出来了,端起我下的面,头也不抬地吸溜了一口。
沉默就是态度。
顾澈握紧了拳头。
吃完饭,他把自己关进了客房。
隔着门板,我听到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二十分钟后,他从楼上冲下来,举着手机,笑容志得意满。
「我查过了。」
他把手机屏幕怼到我面前。
搜索引擎的结果页面:「顾衍」——
没有百科词条。
没有企业信息。
没有新闻报道。
连条微博热搜都没有。
「你什么都不是。」顾澈收回手机,字字清晰,「没有工作,没有公司,没有任何社会信息。一个寄生虫。」
他靠在墙上,双臂交叉,目光里写满了不屑:「就凭这种人,也配坐在我的家里?」
我端着茶杯,吹了吹热气。
【兄弟,我名下的壳公司加起来有四十七家,每一家的法人都不是我本名。你能搜到才见鬼了。】
但我什么都没说。
只是喝茶。
刚放下杯子,门铃响了。
张姨到了。
张姨是家里的钟点工,跟了我们八年,我一手面试招进来的。
她推门进来,换鞋的时候抬头看到了顾澈,愣了一秒。
然后她的目光扫到了我。
「大少……」
她嘴刚张开半个字,我轻轻咳了一声。
张姨的瞳孔缩了缩,嘴巴一个急刹车:「……大热天的,喝杯水吧?」
顾澈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正忙着在手机上给朋友发消息。
我瞥了一眼他的屏幕——
「兄弟们,我回来了。那个冒牌货查无此人,妥妥一个废物,最多一个星期就把他踢出去。」
底下一排回复:
「牛逼!」
「澈哥威武!」
「直播不?想看你收拾他!」
张姨端着抹布走到我身后,压低声音:「大少爷,这位是……」
「我弟。」我声音更低,「别戳穿,让他先闹。」
张姨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才会在这个家上班」的表情。
但她是个专业的。
点了点头,拿着抹布去擦窗台了。
顾澈发完消息,转过头来,看了看张姨,又看了看我,表情轻蔑:「连保姆都是我家花钱请的,你倒用得心安理得。」
张姨手里的抹布拧了一下。
我看到她的肩膀在抖。
不知道是在忍笑还是在忍怒。
「放心。」顾澈往楼上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头看着我,「一个星期之后,你连这杯茶都喝不上了。」
他上了楼。
客厅里又安静了。
张姨走过来,压着声:「大少爷,您要不就告诉他得了,我看着都替他尴尬。」
我摇了摇头。
「再等等。」
我打开手机,看了看宸渊科技的内部通讯录。
顾澈的直属上级——秦远。
明天,顾澈大概率要联系这个人。
到时候的戏码,应该比今天更精彩。
【第三章】
果然。
第二天上午,我在客厅打游戏的时候,听到楼上传来顾澈打电话的声音。
他没关门。
准确地说,他故意没关门。
「秦总!是我,顾澈!」
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楼下听得一清二楚。
「对对对,就是上次跟您提过的那件事……我回家了,我亲生父母找到了!但是家里有个冒牌货赖着不走,我需要您帮我找个律师——」
我一边打游戏一边听,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
秦远。
宸渊科技CEO。
我直接任命的。
每个月给我发三份报告、一份营收数据、一份市场分析,外加一杯我指定的手冲咖啡。
现在,我弟弟正在要求他帮忙——把我从我自己家赶出去。
我把游戏暂停了。
这比排位赛好看。
楼上的通话还在继续:
「……对,姓顾。就那个冒牌的。查无此人,网上什么信息都没有,百分之百是个骗子……秦总?秦总您还在吗?」
我能想象到此刻秦远的表情。
大概是嘴角在抽搐,额头在冒汗,手在发抖。
因为他太清楚了——
「顾」这个姓,在整个宸渊系统里,只代表一个人。
就是他的顶头上司。
就是我。
果然,大约十分钟后,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秦远发来的消息,连标点符号都在发抖:
「顾总,顾澈是您弟弟对吗?他说要找律师把您赶出家门。我该怎么办?他还问我有没有认识的律师……顾总,我真的快崩不住了。」
我单手打字:「配合他。」
秦远:「?」
我又打了一句:「他要什么你就应什么,但别暴露我的身份。」
发送。
那边沉默了整整两分钟。
然后秦远回了四个字:「收到,顾总。」
后面跟了一个流泪的表情。
我能感受到他的痛苦。
但没办法,谁让他拿我工资呢。
楼上,顾澈挂了电话,脚步声「噔噔噔」地下楼了。
他脸上写满了「局面尽在掌控」的自信。
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特意在我面前停了三秒钟。
「我告诉你,我在宸渊科技上班。」
他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在我眼前晃了两下。
「我们秦总跟我关系很铁,他已经答应帮我对接律师了。」
他把名片收回去,拍了拍西装的口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可以开始收拾东西了。」
我点了点头:「噢。」
然后继续打游戏。
顾澈的脸色黑了一瞬。
他转身走向厨房。
路过鞋柜的时候,一脚踢到了大橘的猫碗,水洒了一地。
大橘从柜子上跳下来,用那种「你欠我五百万」的眼神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慢悠悠走到我脚边,蹭了蹭我的裤腿。
顾澈:「……」
他盯着那只橘猫,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径直去了厨房。
我妈从卧室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盘水果,小心翼翼地坐到我旁边。
「衍衍。」她声音压得极低,「你弟弟……他真的不知道你是谁?」
「他不知道他有个哥。」我没抬头,「大姨告诉他的版本是——爸妈把他送走,换了一个别的孩子。」
我妈的手顿住了。
她放下果盘,眼圈有点红。
「那个死婆娘……当年就是她——」
「妈。」我按了暂停键,「事都过去了。重要的是他现在回来了。」
我妈看着我:「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我想了想。
「等他把戏唱完。」
不是因为我想看他出丑。
而是我想让他把这二十年的委屈,痛痛快快地全倒出来。
哭也好,骂也好,指着我鼻子骂也无所谓。
等他骂够了、闹够了、把心里那口气全吐干净了——
我再告诉他真相。
这样,他以后回忆起来的时候,不会觉得自己连发泄的机会都没有。
「而且。」我重新拿起手机,「他说了,给我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之后他怎么赶我走?我挺好奇的。」
我妈沉默了几秒。
「你跟你爸一个德行。」她站起来,拿走了果盘,「闷骚。」
我没反驳。
楼上传来顾澈拍桌子的声音,然后是他兴奋的嚷嚷:「确认了!周末家庭聚会!所有亲戚都来!」
我听到这句话,手指停了一下。
家庭聚会。
所有亲戚。
那帮人……每一个都知道我是谁。
这下有意思了。
【第四章】
家庭聚会定在周末。
顾澈张罗了一整天,订了酒店包间,拟了菜单,连座位表都画好了。
他把自己安排在我爸妈中间。
把我安排在最角落。
「你就坐那儿。」他指着角落的位置,语气像在吩咐一条狗,「别乱说话。」
我看了看座位表,没吱声。
然后趁他不注意,给三叔发了条消息:「周末聚会,我弟不知道我的身份,别说漏了。」
三叔秒回:「衍总,收到。但您确定?万一有人绷不住呢?」
我:「绷不住就当打喷嚏。」
三叔:「……」
周末。酒店包间。
门一推开,呼啦啦坐了一大桌子人。
三叔、三婶、大伯、大伯母、小姑、小姑父,外加七八个表兄弟表姐妹。
顾澈站在门口,西装换了新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种「衣锦还乡」的豪迈感。
「各位长辈好!」
他深深鞠了一躬。
「我是顾澈,顾家二儿子。失散二十年,今天终于回来了!」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所有人——
齐刷刷看向了我。
我坐在角落,正在剥橘子。
三叔的眼神在问:【真不说?】
我轻轻摇头。
三叔的嘴角狠狠抽了一下,但他是个体面人。
「好好好,小澈回来了,好事啊!」三叔站起来,端着茶杯,笑得像在演小品,「来来来,坐坐坐!」
顾澈感动得眼圈又红了。
他坐下来,开始讲述自己二十年的「流浪史」。
从被大姨接走那天讲起,讲到在陌生城市上学、打工、省吃俭用。
讲到过年看着别人家团圆,自己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啃方便面。
他越讲越动情,声音发颤。
桌上的气氛逐渐凝重。
几个婶婶的眼圈都红了。
然后顾澈话锋一转,手指向我:
「但我最不能原谅的——就是那个人。」
所有人的脑袋再次齐刷刷转向我。
我正在啃鸡腿。
「他——」顾澈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外人,霸占了我的家,取代了我的位置!」
大伯手里的筷子掉了。
小姑举着酒杯的手在抖。
三叔闭上了眼睛。
顾澈环视一圈,以为大家是被他的遭遇震撼了,声音更加激昂:
「今天叫大家来,就是做个见证!我要让这个冒牌货——」
「咳咳咳咳!」
三叔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三婶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你咳什么!」
三叔压低声音:「我再不咳就要笑出来了。」
顾澈没听清,继续慷慨陈词:「——我要让他原形毕露!大家说,对不对!」
沉默。
极致的沉默。
一桌子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像是在集体便秘。
大伯母率先开口了,笑容僵硬:「小澈啊,那个……其实他——」
大伯的脚在桌下精准命中了大伯母的小腿。
大伯母:「——他……他这个鸡腿啃得真香啊哈哈哈哈。」
顾澈:「?」
小姑也坐不住了,探过身子:「小澈,你哥……那个……那个人,你了解过他吗?」
顾澈冷笑:「了解?我查过了,他什么都不是。网上查无此人,没有工作,没有公司,一个彻头彻尾的——」
「噗。」
三叔喝到嘴里的茶全喷了出来。
他抓起餐巾纸捂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三婶在旁边踢他:「你干什么!」
三叔憋得脸通红:「不行了……我真的……我先出去接个电话……」
他起身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后背的肩胛骨都在抖。
顾澈一脸困惑地看着三叔的背影。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桌上的服务员换了一轮茶水,每次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都会微微鞠躬。
给别人倒茶是倒七分满。
给我倒茶是满到冒尖,还附赠一句「您慢用」。
顾澈的眉头皱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他很快把注意力拉回了自己的演讲。
聚会结束的时候,亲戚们鱼贯而出,每个人经过我身边都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三叔:「衍总,撑不了几天了。」
大伯:「小衍,差不多得了。」
小姑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
顾澈走在最后面,步伐轻快,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中了彩票。
他对这个晚上的评价是:「大获全胜。」
他不知道的是——
他口中那个「查无此人的废物」,去年给三叔的公司注了两千万资金,上个月帮大伯拿下了省里的工程项目,小姑家孩子出国留学的担保人一栏写的也是我的名字。
整张桌子上的人,没有一个不欠我人情。
但没有一个人说穿。
因为我不让。
回家的路上,顾澈走在前面,哼着歌。
我走在后面,手机震了一下。
三叔的消息:「你弟弟真是……行吧,我就看你们兄弟俩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锁了屏。
抬头看着前面那个哼歌的背影。
二十年没回过家的人,走路的姿势倒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外八字。
真不好看。
但——看着还怪亲切的。
【第五章】
第四天,顾澈亮出了他的底牌。
他穿着那身西装,工牌别在胸口,站在客厅中间,活像述职报告的现场。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冲我抬了抬下巴,「你觉得我没本事把你赶走。」
我正在沙发上撸猫。大橘翻了个肚皮,呼噜声震天响。
「今天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有本事的人。」
他把手机举到我面前,屏幕上是宸渊科技的官网首页。
「宸渊科技,听说过吗?」
我看着那个我亲手写的Slogan,脸上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茫然表情。
「没听过。」
顾澈脸上的自豪感几乎要溢出来。
「全国科技企业百强第十八名。去年营收十二个亿。」
他顿了一下,拍了拍胸口的工牌:
「市场部主管。核心管理层。」
他盯着我:「你呢?你有什么?」
我想了想。
【我有这家公司。】
但我说的是:「我有只猫。」
大橘配合地打了个哈欠。
顾澈深吸一口气,显然被我的态度气到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了宸渊科技的员工福利页面,开始逐条念给我听:
「五险一金,全额交。年终奖不低于四个月工资。每年一次海外团建。」
我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这些福利条款,是我在去年第三季度的董事会上拍板通过的。当时秦远说成本太高,我说员工干得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为了这句话,我把秦远驳了整整四十分钟。
现在,我弟弟正拿着这些条款向我炫耀。
这感觉——
非常微妙。
「还有。」顾澈越说越来劲,「我们老板特别大方,去年给每个部门加了百分之十的预算,我们市场部分到了一大笔——」
我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个百分之十的预算加成,是因为我看了顾澈那个部门的方案做得不错,特批的。
别的部门只加了百分之五。
但我当然不会说。
「嗯。」我点头,「你们老板确实大方。」
顾澈被我的认可搞得有点意外,但随即又得意起来:
「那当然。我跟你说,我们老板虽然神秘,从来不在公司露面,但所有高管都服他。」
「从来不露面?」我挑了下眉。
「对,据说是个年轻人,白手起家,特别低调。」顾澈一脸崇拜,「秦总说过,咱们老板的格局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我放下茶杯。
【秦远那个马屁精。】
「行了。」顾澈收起手机,双手抱胸,「你看看我,再看看你。我有工作、有能力、有前途。你呢?」
他在我面前蹲下来,视线平齐,一字一字说:
「你什么都没有。」
我跟他对视了两秒。
他的眼睛跟我妈一样,瞳仁偏深棕色,生气的时候会微微发亮。
二十年没见了,这双眼睛还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又倔又亮。
「你说得对。」我站起来,把大橘放到猫爬架上,「我什么都没有。」
然后我走进厨房给自己泡了杯茶。
身后传来顾澈「哼」了一声的动静。
他觉得自己赢了。
我把茶端回客厅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推送:「【宸渊科技】第四季度董事会议程已发送至您的邮箱,请查阅。」
我迅速把手机翻了个面。
顾澈没注意。
他正对着镜子整理领带,嘴角的弧度藏不住得意。
我坐回沙发,盯着他的背影。
耳边回响的是他刚才的话:「我们老板的格局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嗯。
等到他知道那个「神秘老板」就是被他追着骂了四天的人——
那表情一定很精彩。
【第六章】
第五天,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早上十点,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门口站着快递员,手里捧着一个箱子,抬头看到我,立刻九十度鞠躬。
「顾总好!您的快递,用的最高优先级配送,全程恒温运输——」
「嗯。」我接过箱子,压低声音,「下次别叫顾总。」
「啊?那叫什么?」
「叫……先生。」
「好的顾总。」
「……」
我关上门的时候,顾澈正好从楼上下来。
「谁啊?」
「快递。」
「快递员对你鞠躬?」
「态度好。五星好评。」
顾澈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但没深究。
中午出门买菜的时候,碰上了隔壁的周阿姨。
周阿姨一看见我,热情得不像话:「哎呀顾——」
我猛地咳了一声。
周阿姨嘴巴一个急转弯:「——顾……固然天气热,多喝水啊小衍!」
顾澈走在我后面,表情写着「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奇怪」。
下午。
小区物业的王主任上门收物业费。
他一进门看到我,笑容瞬间切换成了商务标准:「顾先生好,这个月的物业费——」
他注意到了顾澈,愣了一秒。
「这位是?」
「我弟。」
王主任的嘴角猛烈抽搐了一下,但他是个见过世面的人。
「好好好,令弟好,令弟好。」
然后他靠过来,嘴唇几乎贴着我耳朵:「顾总,我不该多问,但您弟弟是不是不知道您是……」
「嗯。」
「那我……」
「正常交流就行。」
王主任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部真人版情景喜剧。
他走后,顾澈坐在沙发上,双腿翘起来,表情若有所思。
「你有没有发现。」他突然开口,「这附近的人对你态度都很奇怪。」
我翻了一页手里的书:「哪里奇怪?」
「快递员给你鞠躬,邻居跟你说话结巴,物业管你叫先生还凑你耳朵说悄悄话。」
他目光里多了一丝警惕:「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放下书,认真地看着他。
「我是一个——」
顾澈的身体微微前倾。
「——宅男。」
顾澈:「……」
「宅久了,邻居觉得稀奇。」我继续翻书,「难得看我出门,当然激动。」
这个解释烂到我自己都快绷不住了。
但顾澈信了。
或者说,他选择了相信。
因为接受「这个人什么都不是」比面对其他可能性要安全得多。
晚上。
我在书房处理一些没法再拖的事。
笔记本打开,视频会议正在进行。屏幕那边坐着宸渊科技的五个高管,秦远在C位。
「顾总,第四季度的海外拓展方案需要您定一下方向——」
书房的门没锁。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我单手「啪」一下合上了笔记本。
屏幕黑了。
两秒后,顾澈推门进来。
「你在干什么?」
「看视频。」
「什么视频?」
「猫的。」
顾澈的目光落在我合上的笔记本上,又落在我的脸上,眉头微皱。
但他没有追问。
只是说了句「别浪费电」,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我重新打开笔记本。
视频里,秦远的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顾总,您那边……安全吗?」
「安全。」
「您弟弟还没发现?」
「没有。」
秦远擦了擦额头的汗:「顾总,我跟您说实话,我每天上班都提心吊胆的。顾澈天天找我问东问西,我真怕有一天绷不住把您卖了。」
「你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你上个月的那笔奖金还没发。」
秦远:「……我一定守口如瓶。」
我关了会议。
窗外已经黑透了。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响。
文件最上面那一页,是一份人事档案的打印件。
顾澈的。
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是我三年前亲手敲的:
「此人为顾氏家族成员,入职后所有人事变动需经董事长本人审批。」
三年了。
从找到他到把他调进公司,从他入职到一路升上主管。
每一步,我都在看着。
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走廊那头传来顾澈刷牙的声音。
他哼着歌,跑调跑到了外太空。
我靠着椅背,闭了闭眼。
再等两天。
【第七章】
第六天,顾澈的公司出事了。
准确地说,是他负责的一个项目出了问题——客户临时变卦,合同要重签,而他的直属上级秦远正好在出差,联系不上。
顾澈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手机贴着耳朵,声音越来越急:
「喂?秦总?秦总您手机怎么关机了——」
他挂了电话,又打。
关机。
再打。
还是关机。
「该死!」他一拳捶在沙发扶手上。
我坐在旁边,端着茶杯,默默看着他转圈。
「怎么了?」
「你不懂。」顾澈头也没抬。
「说说看。」
他顿了一下,大概是着急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居然真的跟我说了。
「我手上一个大客户,合同明天到期,对方突然要加三个附加条款。条款很苛刻,我没有权限签,需要秦总审批。但他人在外地,手机关机了。」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如果明天之前搞不定,客户就跑了。这可是我带了三个月的项目。」
我喝了口茶。
那个客户,我知道。
顾澈在内部系统提交的方案我看过了。做得不错,数据扎实,策略清晰。
秦远的手机关机——大概率是在飞机上。他今天有一班下午的航班回本市。
「你试试发邮件。」我说。
「发了,没回。」
「那就等。」
「等不了!」顾澈急得额头冒汗,「你知道这个项目对我多重要吗?我做了三个月!三个月!」
他一屁股坐到地上,双手抱头。
那一刻他不像一个气势汹汹来争家产的人。
他就是一个碰了壁的年轻人,急得要冒烟了。
我放下茶杯,想了想。
拿起自己的手机,走进了阳台。
给秦远发了条加密频道的消息:「顾澈那个项目的客户加了附加条款,你授权他先签。」
秦远十分钟后回了:「收到。我落地就给他打电话。但顾总,这个授权按流程应该走您的审批……」
「走我的。」
「好的。」
我收了手机,回到客厅。
顾澈还坐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
「你先别急。」我在他旁边坐下来——地上,跟他并排。
他抬起头,一脸意外。
「你们秦总大概在飞机上。」我说,「等他落地就会看到你的消息。你的方案没问题,客户加条款只是试探,你谈的时候别退让就行。」
顾澈愣愣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猜的。」
他盯了我半天,眼神复杂。
然后他别开脸:「你一个连工作都没有的人,少在这儿指点江山。」
嘴硬。
但我注意到他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两小时后,他的手机响了。
秦远的电话。
顾澈接起来的时候手都在抖:「秦总!客户那边——」
「我知道了。」秦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你的方案我看了,没问题。附加条款的事我已经帮你跟上面申请了授权,你明天直接去签就行。」
顾澈愣住了:「这么快?您不是在飞机上吗?」
秦远沉默了一秒:「……我下飞机就处理了。」
「可是这种授权不是要走董事长审批吗?您怎么——」
「咳咳。」秦远猛烈咳嗽起来,「信号不好,先挂了啊。」
「嘟——」
顾澈拿着手机,表情困惑。
但好消息冲淡了一切疑虑。
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然后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吐出来的是:「别以为帮了我一句话,我就不赶你走。」
我嗯了一声。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楼梯口。
背对着我停了两秒。
「……谢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然后他一步三个台阶蹿上了楼。
门又是一个「砰」。
但比前几天的「砰」,轻了一点。
我靠在沙发上,手机亮了一下。
秦远的消息:「顾总,他谢您了吗?」
我:「没有。」
秦远:「???我刚才明明听到了……」
我锁了屏。
没有。
他谢的是一个「连工作都没有的人」。
不是顾衍。
不是他哥。
但没关系。
很快他就会知道了。
【第八章】
第六天晚上,顾澈发现了一件事。
起因是我妈手机没锁屏,放在了餐桌上。
顾澈路过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条银行转账通知。
转入金额:50000元。
备注:小澈学费(2019年秋季学期)。
转账人:匿名。
他的脚步停了。
他拿起手机,往上翻。
同样的转账记录,一条接一条。
2018年——生活费。
2017年——住院费。
2016年——冬季取暖补贴。
2015年——
一直翻到了2009年。
每年两到四笔。
金额从几千到几万不等。
备注栏清清楚楚写着用途。
转账人一栏永远是同一个词:匿名。
顾澈端着那部手机,站在餐桌旁,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从疑惑,到震动,到某种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情绪。
他抬起头,正好撞上了从厨房出来的我妈。
「这些钱……」他的声音有点涩,「是谁打的?」
我妈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瞳孔微缩。
然后她的目光往我站着的方向飘了一下——
又迅速收回来。
「是……你爸和我存的。」她笑了笑,「我们每年都给你大姨那边打生活费。」
「不对。」顾澈摇头,「大姨从来没告诉过我有这笔钱。」
我妈的笑容僵了一秒。
「可能……她忘了。」
「那转账人为什么是匿名?你们自己打的钱,为什么要匿名?」
客厅里安静了。
我站在书房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出声。
顾澈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抬起头,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
「是他打的?」他指着我,声音突然拔高了,「你们拿了他的钱来养我?」
我妈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不需要!」顾澈把手机重重拍回桌上,「我不需要一个外人的施舍!」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眶泛红,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这二十年——」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们给我打了多少钱?多少是他的?」
他转向我,一步步走过来。
「你是不是觉得很爽?」
声音低了下去,反而比吼叫更让人揪心。
「花几个钱就能在这个家装好人?然后理所当然地占着我的位置?」
他站在我面前,离我只有一步的距离。
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一滴。
他飞快地用手背抹掉了。
「我不需要你的钱。」他一字一字说,「你和你的钱,都给我滚。」
说完他转身上楼了。
这次没有砰的关门声。
只有很轻的一声「咔哒」。
反而比摔门更让人难受。
我站在原地,手从门框上垂了下去。
我妈走过来,眼圈已经红透了:「衍衍……」
「我没事。」
我笑了一下。
嗯,确实没事。
那些钱——
2009年,他十岁,第一笔转账八千块,是他的学费。那年我十二,刚拿到人生第一桶金:在网上帮人做网页设计,赚了一万二。留了四千给自己吃饭,剩下的全打了过去。
2017年,他住院做阑尾炎手术。住院费三万七。那时候我刚注册第一家公司,账上只有五万流动资金。我抽了四万打过去,自己啃了两个月泡面。
2019年,他上大学。学费加住宿费一年将近五万。那年宸渊科技刚拿到A轮融资,我在签字的间隙打开手机,把钱转了。
每一笔都是匿名。
因为我不想让他有负担。
我只是——
想让他活得好一点。
书房的灯还亮着。
我走进去,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
上面是两个小男孩。大的五岁,小的三岁。
大的搂着小的肩膀,小的仰着头,咧嘴笑,缺了一颗门牙。
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哥哥和弟弟。」
字是我写的。
二十年了,笔画已经模糊。
但还看得清。
我把照片放回抽屉。
明天是第七天。
他给的期限到了。
该结束了。
【第九章】
第七天。
顾澈一大早就出门了。
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人。
西装笔挺,公文包,金丝眼镜——秦远。
顾澈一推开门,脸上的表情像是带着核弹来的。
「我说过的。」他站在玄关,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一个星期,今天到期了。」
他往旁边一让,秦远出现在门口。
「这是我们秦总。宸渊科技CEO。」顾澈抬着下巴,「秦总说了,法务方面全力支持我。」
他看着我,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前几天的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决绝。
昨晚那通「钱」的事,显然给了他最后一击。
他要彻底了结了。
「进来坐吧。」我说。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我爸我妈坐在旁边,表情像是在看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
大橘趴在猫爬架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
顾澈带着秦远走进来。
秦远一脚踏进客厅的瞬间——
他看到了我。
准确地说,他看到了坐在沙发正中央的我。
他的脚步停了。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正常肤色变成了白色。
腿肚子在抖。
公文包的带子从指缝间滑了一厘米。
「顾……」
他的喉结猛烈滚动了一下。
顾澈还没注意到,他正忙着关门,背对着客厅:「秦总,这就是那个冒牌货。您帮我看看,法律上怎么把他——」
「顾总。」
秦远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像是被人掐着脖子说话。
他对着我,腰弯了下去。
不是微微鞠躬。
是那种下属见到最高领导时条件反射式的九十度。
顾澈转过身来。
他看到了秦远弯腰的背影。
然后他看到了秦远弯腰的方向——
是我。
空气凝固了。
「秦总?」顾澈的声音有点飘,「你在干什么?」
秦远直起腰,额头上已经全是汗了。他转头看了看顾澈,又转头看了看我。
那个表情,像一个被夹在老板和老板弟弟之间的打工人——前有狼后有虎,进退都是死。
「顾总。」秦远最终选择了面向我,声音在颤,「我、我按您说的,配合了七天。但我实在是……真的绷不住了。」
顾澈的脸色变了。
「什么叫配合?」他的声音慢了下来,「秦总,你在说什么?」
秦远闭了闭眼睛。
他转向顾澈,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交待遗言的语气说:
「顾澈,这位不是什么冒牌货。」
他顿了一下。
「他是宸渊科技的创始人兼董事长。」
再顿。
「也是你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客厅里安静到能听见大橘打呼的声音。
顾澈一动不动地站着,脸上的表情像是死机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但程序已经全部停止运转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轻得像气音。
我站了起来。
「小澈。」
我开口了。七天以来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我不是假少爷。」
我走到他面前,和他平视。
五官——有六分是一样的。
眉眼——偏我爸。
下巴——像我妈。
和我照镜子时看到的,同一张脸的另一个版本。
「我叫顾衍。我是你哥。亲哥。」
顾澈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
「当年家里穷。」我说,「养不起两个,爸妈把你送去了大姨那里。是大姨骗你说被换掉了。」
「不……」他退了一步。
「你的学费、生活费、住院费,每一笔匿名转账都是我打的。从2009年到现在,一笔都没断过。」
他又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玄关的鞋柜,鞋柜上的钥匙盘哗啦响了一声。
「你被调进宸渊科技,是我安排的。升职也是我签的字。去年你们部门加的预算——」
「别说了!」
他吼了一声。
声音劈了。
他的眼眶一瞬间涨红。
他低下头,不看我。肩膀开始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他整个人都在崩塌。
这七天里他搭建的所有逻辑——
「我是受害者。」
「他是冒牌货。」
「我来讨回公道。」
在这一刻全部碎了。
碎得渣都不剩。
他拼命咬着嘴唇,不想让眼泪掉下来。
但没用。
眼泪从他的下巴尖上砸下来,落在玄关的地砖上,一滴接一滴。
我妈在沙发上已经开始抹泪了。
我爸背过身去,肩膀又在抖。
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你……为什么不早说……」顾澈的声音碎成了渣,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我看着他。
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泛黄的照片。
两个小男孩,大的五岁,小的三岁。
大的搂着小的肩膀,小的缺了一颗门牙,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把照片递到他面前。
「因为你二十年没回家了。」
我的声音平稳。
但说下一句话的时候,嗓子还是堵了一下。
「你想骂就骂,想闹就闹。我接着。都是你哥该受的。」
顾澈接过照片。
他的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他盯着照片上那个三岁的小男孩,又抬头看了看我。
眼泪糊了满脸,鼻涕也出来了,狼狈得一塌糊涂。
远比第一天跪在门口时狼狈一万倍。
但这次是真的。
「你这个……混蛋……」
他骂了一句。
然后整个人扑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衣领。
不是打。
是抓着不放。
像三岁那年,站在门口,抓着我衣角不肯松手一样。
五指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他把脸埋进我的肩膀,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三岁小孩。
我没动。
我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欢迎回家。」
秦远站在旁边,擦了擦眼镜上的雾气。
大橘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蹭了蹭顾澈的小腿,喵了一声。
这是它七天以来第一次主动靠近他。
【第十章】
第八天。
顾澈照常要去上班。
只不过心态和一周前完全不一样了。
他站在玄关,穿好皮鞋,拉了拉衣领,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还有点肿——昨晚哭太狠了。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我在他身后说了一句:「等一下。」
他转头。
我把车钥匙扔给他。
他接住了,低头一看——钥匙上挂着宸渊科技的员工停车牌。
旁边多了一行激光刻字:「董事长专属车位。」
「今天你开我的车去。」
顾澈的嘴角抽了一下:「你这是……」
「省得你挤地铁了。」
他攥着钥匙,站了三秒钟。
「……那油费我出。」
「你出不起。」
「……」
他一言不发地出了门。
到了公司楼下,顾澈刚推开大厅的玻璃门——
前台的小姑娘看见他,猛地站起来。
「顾……二少爷好!」
顾澈的脚步卡在了半空。
他缓缓转头。
大厅里,所有经过的员工齐刷刷地停下来,转向他。
「二少爷好!」
「二少爷早上好!」
「二少爷辛苦了!」
声音此起彼伏。
顾澈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正常色涨成了猪肝色。
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别……别叫二少爷……」
话音没落,秦远从电梯里走出来了。
秦远今天心态显然轻松了一百倍——不用演了。
「小澈啊。」他拍了拍顾澈的肩膀,笑得像个慈祥的班主任,「你哥今天早上六点就给全公司群发了通知——你是他弟弟。」
「群发的?」
「群发的。一千七百人的全员群。」
「……」
「还附了你小时候缺门牙的那张照片。」
顾澈闭上了眼睛。
他的灵魂正在以每秒三百公里的速度飞出体外。
到了办公室就更离谱了。
他桌上多了一束花,卡片上写着:「恭喜小澈找到亲哥!——市场部全体。」
旁边还有一个蛋糕,上面用奶油写着:「老板的弟弟也是老板。」
顾澈把脸埋在手里。
【我要离职。我现在就要离职。】
他摸出手机给我发了条消息:「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秒回:「嗯。」
顾澈:「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我:「没有。哥哥的特权。」
顾澈:「……」
顾澈:「我恨你。」
我:「嗯。那你这个月KPI记得交。」
顾澈:「我是你亲弟弟!!!」
我:「亲弟弟打九折。月底之前交。」
他气得把手机扣在桌上。
但三秒后又拿起来了。
因为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消息——
是我发的。
一张截图。
宸渊科技内部系统的页面,员工编号第000001号。
姓名:顾衍。
职务:创始人兼董事长。
紧急联系人一栏——
写的是「顾澈」。
关系:弟弟。
这一栏的备注日期是三年前。
也就是说,在顾澈入职的第一天,顾衍就把他写成了自己唯一的紧急联系人。
远在顾澈知道真相之前。
远在这疯狂的七天之前。
顾澈盯着那张截图,盯了很久。
办公室的窗外阳光很好。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发现镜片上有水渍。
但他没擦眼睛。
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轻轻呼了一口气。
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做月报。
毕竟——他哥说了。
月底之前得交。
晚上。
顾家的餐桌上坐了四个人。
二十年来,第一次坐满。
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顾澈从小爱吃的糖醋排骨放在最中间。
我爸开了一瓶他藏了十年没舍得喝的酒。
顾澈坐在我对面,低着头扒饭,耳朵尖是红的。
「衍衍,给你弟弟夹菜。」我妈说。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顾澈碗里。
他低着头没动。
过了几秒,闷声说了句:「我自己会夹。」
但那块排骨他吃了。
吃完又不吭声地把自己碗里的虾推到了我面前。
我妈看到这一幕,眼眶又红了。
我爸猛灌了一口酒,假装在看电视。
吃完饭,我爸洗碗去了。我妈在收拾桌子。
顾澈站在阳台上,手撑着栏杆,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阳台上那盆月季的叶子沙沙响。
「那天……」顾澈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不看我,「你说你是我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震惊。」
「是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是觉得——这七天我干的事,蠢透了。」
我没说话。
「指着你骂骗子,叫你冒牌货,说你一无所有。」他的声音有点涩,「结果你什么都有。什么都是你给的。」
他低下头,手指攥着栏杆。
「你为什么不当场告诉我?第一天我跪在地上的时候,你一句话就能让我闭嘴。」
「因为我是你哥。」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亮了一片的城市灯火。
「你在外面受了二十年委屈,回家连骂人的机会都没有,那不是更亏了?」
顾澈转过头来。
他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但这次他没哭。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两下。
然后伸出手,在我肩膀上不轻不重地锤了一拳。
「混蛋。」
我被锤得歪了一下,笑了。
「你锤我可以。」我揉了揉肩膀,「但月报还是得交。」
「你能不能别提月报了!」
「不能。」
「顾衍!」
「在。」
「你是全天下最烦人的哥!」
「嗯。」
「……」
「……」
风吹过来。
顾澈的头发被吹乱了,他没去理。
就那么站着,和我并排靠在栏杆上。
远处的车流声混着虫鸣,模模糊糊的。
「哥。」
他很轻很轻地叫了一声。
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二十年来,第一次。
我没回头。
但嘴角翘了一下。
「嗯。」
阳台上安静了很久。
直到我妈在屋里喊了一嗓子:
「你俩别吹风了!明天都给我早点起来!」
顾澈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脖子。
我也缩了一下。
二十多岁的人了,被妈一喊还是像两只夹着尾巴的狗。
「走吧。」我推了他一把。
「别推我。」他嘟囔了一句。
但跟着我进了屋。
路过客厅的时候,大橘从猫爬架上跳下来,歪着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然后它走到顾澈脚边,蹭了蹭,打了个呼噜。
顾澈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大橘翻了个肚皮。
「看来它也知道你是自家人了。」我说。
顾澈没抬头。
但我看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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