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条老街的人见了我绕着走。
卖棺材的,谁不怕?
五年前,一个脏兮兮的小丫头开始天天偷我门口的供果。
我没吱声。
邻居笑我:「棺材秦,你被偷傻了?」
呵。
碰她一根手指试试。
我铺子里的棺材,可不是摆着看的。
【第一章】
我叫秦守。
在老街卖棺材。
十年了。
你问我为什么卖棺材?
这活儿简单——客户从不退货,也不给差评。
老街不长,从头走到尾三百来步。
卖早餐的、修鞋的、开五金铺的,挨家挨户挤着,烟火气足得很。
唯独到了我这间铺子门口,人流自动分成两股,像河水碰上块石头,绕得远远的。
招牌上写着“秦记寿材”,门口摆着两口样品棺,刷了三遍桐油,乌亮乌亮的。
棺材旁边搁一张条凳,条凳上摆一盘供果——三个苹果,两个橘子,是我每天早上新换的。
快递小哥送包裹,从来不敲我的门。
把东西往门槛外一搁,拍张照,撒腿就跑。
有回我正好出来倒水,跟他打了个照面。
他手一抖,扫描枪掉地上碎了屏。
我弯腰帮他捡,他蹬蹬蹬往后退三步,摆手摆得像在驱鬼。
「不不不不用了秦老板您忙——」
人就没影了。
【我就弯了个腰,至于吗。】
对面卖卤味的老刘,十年没跟我串过门。
每回路过我铺子都低头快走,跟棺材会咬人似的。
斜对角的王婶更离谱。
她有年喝多了,半夜找厕所摸错了门,一推推进了我铺子。
黑灯瞎火的,一伸手摸到棺材板子上一朵菊花。
那嗓子一亮,整条街的狗都醒了。
据她自己说,之后一个礼拜不敢关灯睡觉。
从那以后,她见我就绕,绕不开就贴着墙根走,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砖缝里。
但有一个人例外。
每天下午四点半,准时出现。
人小,瘦,脑袋上扎两根冲天辫,书包比人还大,背带松了一截耷拉在膝盖弯。
走路蹦蹦跳跳的,校服领子上有块洗不掉的墨水渍。
她是整条老街唯一一个敢往我铺子走的活人。
丫丫。
今年十二。
她的流程从来不变——
先站在供果盘前,歪着脑袋瞅一眼。
再瞅我一眼。
伸手,拿一个苹果。
咬一口。
嚼着,又拿一个塞书包里。
然后心安理得地抹抹嘴,对我说:「秦叔,明天要红富士,国光太面了。」
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婶在对面看得目瞪口呆。
她拉着老刘嘀咕:「你说棺材秦是不是被偷傻了?那丫头片子天天偷他供果,他连个屁都不放。」
老刘缩着脖子:「你管他,你敢去说?」
王婶想了想:「不敢。」
「那不就结了。」
我听得见。
懒得解释。
我这铺子开了十年,不图赚钱,不图热闹。
就图一件事——
离她家近。
她家就在巷子拐角,推开窗户能看见我铺子的屋檐。
那天她照例偷完果子走了。
我刚端起茶杯,三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拎着公文包走进老街。
一家一家发传单。
走到我铺子门口,领头那个胖子低头看了看招牌,又抬头看了看棺材,脸色已经不太好了。
他清了清嗓子,把一张拆迁通知书伸过来。
「这位老板,和顺地产的旧城改造项目,这条街都在规划范围内,限期——」
我没接。
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胖子的话堵在喉咙里,手上的通知书角被风吹得直抖。
后面两个小的更绝,有一个退着退着撞上了门口的纸扎花篮,花篮倒了,散出一把纸钱,直接糊他脸上了。
他惨叫一声,扒拉着脸上的纸钱,像被蜂蜇了一样跳起来。
三个人互相推搡着,几乎是滚出我铺子门口的。
通知书飘落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
展开,扫了一遍。
旧城改造,整体拆迁。
目光落在规划图上,一栋一栋地找过去。
老刘的五金店——在。
王婶的杂货铺——在。
巷子拐角那栋灰扑扑的老楼——
红圈标得格外粗。
那是丫丫的家。
我把通知书叠好,揣进兜里。
茶凉了。
我没喝,倒进了门口的水沟里。
十年了,我在这条街上什么都没管过。
但有些东西,碰不得。
【第二章】
那张拆迁通知书发下去没三天,老街炸了锅。
王婶拎着通知书串门串了一整圈,嗓门大到巷口的野猫都吓跑了。
老刘的五金店门口蹲了七八个邻居,人手一根烟,脸上写着六个字——搬是不可能搬的。
但说归说,真遇到事儿,嘴上硬的不一定腿上硬。
第四天,一辆黑色保时捷卡宴从街口拐进来。
老街路窄,两边全是乱停的三轮车和腌菜坛子,那辆卡宴跟一头黑牛挤进了羊圈,蹭掉了老刘家的一块招牌角。
老刘站在门口刚想骂,车门一开,他把脏话咽了回去。
下来个年轻人。
二十五六,板寸头,墨镜架在鼻梁上,领口敞着,露出一根金链子,粗得能拴狗。
身后跟着四个黑衣短寸,手背上纹着东西,看不清什么图案,但一看就不是喜羊羊。
赵凯。
赵德彪的独苗。
和顺地产太子爷。
他站在街中间,左右扫了一圈。
嫌弃。
那表情像在看一盘过期三天的外卖。
「就这破地方?」他扇了扇鼻子,「怪不得便宜,全是老鼠洞。」
身后的小弟赔着笑。
赵凯推开墨镜,一路走,一路指点:「这间拆,那间拆。排水管都锈成这样了,住的什么人?」
走到我铺子门口,停了。
我正坐在条凳上用砂纸打磨一块棺材侧板。
木屑簌簌地落。
他看了看招牌。
又看了看门口两口黑漆漆的样品棺。
再看了看我。
他笑了一声,冲身后的人摆了摆下巴:「这哪来的行为艺术?大白天摆俩棺材在门口?」
小弟们跟着乐。
我没抬头。
砂纸磨过木面,发出干涩的声响。
赵凯不满意了。
他走上前两步,皮鞋尖踢了踢我的条凳腿。
「喂,卖棺材的。通知书看了没?三十天之内搬走,补偿找我爸的人谈。」
我还是没抬头。
他弯下腰,凑近了一点:「听见没有?跟你说话呢——」
我抬头了。
就一下。
四目相对。
他的笑僵在嘴角。
往后退了小半步。
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很快被少爷脾气盖过去了。
他直起腰,哼了一声:「装什么大尾巴狼。」
抬脚踹了我右边那口样品棺一下。
木头闷响了一声。
他脸上的嚣张还没来得及落稳,脚趾头先落了稳。
皮鞋尖怼在实心的柏木棺板上,跟踢了块城墙砖没区别。
赵凯嘶了一声,脸拧成了包子褶。
他身后的人赶紧扶住他。
「凯哥你没事吧?」
赵凯一甩胳膊把人推开,咬着牙:「没事。」
【那你脸绿什么。】
他不好意思再踢了。
转身要走的时候,目光扫到了巷子口。
丫丫背着书包站在那儿,手上啃着半个苹果,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赵凯眯了眯眼:「那谁家的野丫头?在这儿站着干嘛?」
一个小弟凑过去嘀咕了两句:「凯哥,那小孩好像就住这条街,经常在这棺材铺晃悠。」
赵凯撇了撇嘴:「棺材铺的?怪不得没人管——」
他话没说完。
我放下了砂纸。
这个动作本身没什么。
但不知道为什么,周围安静了一拍。
连风都停了半秒。
赵凯看了我一眼,脖子上的金链子晃了晃,没再说下去。
他冲小弟招了招手,一行人上车,卡宴轰着油门倒出了老街。
蹭掉了老刘招牌的另一个角。
丫丫蹦跳着走过来,蹲在条凳旁边,仰头看我:「秦叔,那人谁啊?脖子上挂根金链子,跟狗链似的。」
我没说话。
她自己咯咯笑了一阵,把啃剩的苹果核扔进垃圾桶,背着书包一蹦一跳地走了。
晚上九点。
我坐在铺子里,翻出赵凯的名片——他走的时候扔了一地,大概觉得很潇洒。
名片上印着电话号码和微信二维码。
我掏出手机,扫了码,翻了翻他朋友圈。
然后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消息没打字。
就一张图。
我铺子里最新款寿材的产品画册。
柏木的,带雕花,六千八一口。
画册封面写着四个字——
「量身定制」。
那头十分钟没回消息。
然后连着发来了十几个问号。
紧接着把我拉黑了。
王婶说她那晚路过赵凯停在街口的车,隐约听见车里有人骂骂咧咧。
骂的内容大概是——
「那卖棺材的有病吧?!」
我喝了口茶。
有没有病不知道。
但他要是再提那丫头一个字——
病的就不是我了。
【第三章】
丫丫在老街长大。
巷子拐角那栋灰楼,二楼最东头,门框上的油漆掉了一半,门锁是那种一拧就开的老弹簧锁。
她跟奶奶住。
奶奶七十多了,腿脚不行,常年窝在一把竹椅里,膝盖上搭条毛毯,收音机搁在扶手上,从早响到晚。
丫丫每天早上六点起来。
给奶奶煮一锅白粥,把药片摆在碗边,书包一背出门。
放学回来先绕到我铺子偷两个果子,再回家做饭。
周末去菜市场捡人家不要的菜叶子。
十二岁的丫头,过得比四十二的大人还紧巴。
但她从不跟我哭穷。
她偷果子偷得理直气壮,跟上班打卡似的。
有回我故意换成了青柠檬,想看她什么反应。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皱了皱鼻子,放回盘里。
转身走了。
第二天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我坐在条凳上等到天黑,换回了红富士。
第四天,她准时出现,拿起苹果咬了一口,评价:「这批甜度还行。」
【什么还行,五块钱一斤的精品果,你倒是嘴刁。】
我不是什么好人。
脸摆在这儿,话也不多说,看谁都像在看冤家。
但这丫头站在我跟前,从来不怵。
她五六岁的时候第一次路过我铺子,所有小孩绕着跑,就她一个人蹲在棺材前,伸手摸了摸木头,说了句——
「好光滑。」
当时我的手停在刨子上,半天没动。
赵凯那帮人来了之后,消停了几天。
我以为他被棺材画册吓到了,短时间不会再来犯贱。
我错了。
他不来。
他的人来。
礼拜三,丫丫放学回来的时候,路上被三个穿黑夹克的堵住了。
我不在场。这事儿是隔壁巷口修自行车的马叔看见的。
他说三个人把丫丫逼到墙角,其中一个蹲下来,拍了拍她脑袋,笑嘻嘻地说:「小妹妹,你是不是住老街的?你家那块地,赵总要用,劝你奶奶赶紧签字——」
丫丫一口咬在他手指头上。
那人嗷地跳起来,另外两个去拽她。
丫丫把书包轮圆了抡过去,砸中一个人的鼻梁。
然后她拔腿就跑。
跑到我铺子门口才停下,气喘吁吁,膝盖蹭破了皮,校服上沾了灰。
她看见我,喉咙动了一下,没哭。
眼眶红了一圈,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秦叔。」
「嗯。」
「没事。」
「嗯。」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蹭破的膝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走进了巷子。
我站在铺子门口。
巷口拐角处,三个人还在那儿骂骂咧咧。
领头那个在甩手——被咬的那只,出了血。
我把刨子搁在条凳上,拍了拍围裙上的木屑,往巷口走。
皮鞋踩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的,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回音好,传得很远。
三个人看见我走过来。
领头那个先认出来了——棺材铺的。
他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话还没出口,我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卷尺。
哗——
卷尺拉开。
金属尺头弹出来,我拎着尺头从领头那个脑袋顶比到脚底,蹲下身又量了量他肩宽。
全程没说话。
那人愣住了:「你……你他妈干什么?」
我收起卷尺,拍了拍他肩膀。
语气跟量窗帘一样平淡:「一米七三,肩宽四十六。」
顿了一下。
「我铺子里有口现成的,柳木料,刚好。」
三个人的脸,同时白了。
领头那个嘴唇哆嗦了两下,拉起另外两个,头也不回地跑了。
跑出巷口还摔了一跤。
马叔趴在自行车棚后面看完全程,嘴里的烟掉了两回。
晚上跟老刘喝酒时讲了这事儿,老刘的筷子悬在半空,花生米掉进了酒杯。
「他拿卷尺……量人?」
「量了。从头量到脚。跟量棺材一模一样。」
「然后呢?」
「说有口现成的,刚好合适。」
老刘咽了口口水:「我操。」
消息很快传到赵凯耳朵里。
据说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十秒钟。
然后说了一句:「这条街那个卖棺材的,到底什么来头?」
没人能回答他。
但这条街的人都知道了一件事——
棺材秦不是被偷傻了。
他只是不想搭理活人。
可你要动那丫头——
他连棺材都给你量好了。
【第四章】
赵凯被吓跑了。
但赵德彪不会被吓跑。
能在这座城里搞房地产的人,什么阵仗没见过。
一个卖棺材的拿卷尺吓唬人,在他眼里就是跳梁小丑耍把戏。
隔了不到一周,老街来了一批新面孔。
不是穿黑夹克的小混混了。
这回是清一色黑色T恤、平头、板寸、脖子上的肌肉鼓得像塞了两个拳头的壮汉。
十二个。
领头的是个光头,胳膊比我大腿粗,脸上横着一道旧疤,从眉骨拖到腮帮子。
他们没拿通知书。
拿的是铁锤、撬棍、电锯。
早上八点,老街还没完全醒。
王婶在门口支早餐摊,油条刚下锅,就听见巷口传来柴油发电机的轰鸣。
她探出头一看,吓得把油锅盖子都掀翻了。
十二个人一字排开,从街头往街尾推。
领头的光头扯着嗓子喊:「和顺地产旧城改造,限时搬迁!今天之内不签字的,后果自负!」
话音未落,电锯响了。
一个壮汉把电锯架到了老刘五金店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
老刘冲出来:「你干什么!那是我爹种的——」
光头伸手一推,老刘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王婶尖叫了一声,盘子摔在地上。
街坊们站在各家门口,没人敢动。
我听见动静时正在劈木料。
斧头搁下,围裙没解,走到门口。
街对面的老槐树正在流汁液,电锯的齿已经啃进去两指深。
老刘坐在地上,嘴唇抖着。
王婶躲在卤味摊后面,露半个脑袋。
光头也看见我了。
他上下扫了我一眼,目光落在背后那两口棺材上,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种看穿了把戏的笑。
「你就是那个拿卷尺吓人的?」
他转了转脖子,骨节咔咔作响。
「在我手底下,那套不好使。」
他冲身后的人挥了挥手:「先从这间棺材铺拆。」
两个壮汉拎着撬棍走过来。
我站在原地。
围裙上还沾着木屑。
手上没拿任何东西。
第一个人举起撬棍。
铁棍带着风声砸下来。
我侧身。
一步。
只动了一步。
撬棍擦着我耳朵砸进了身后的门框,嵌了进去,拔不出来。
那人愣了。
我掌根推在他胸口,动作不大,像赶苍蝇。
他整个人飞出去三米远,后背撞上对面的卤味摊,连人带酱料桶滚成一团。
王婶又尖叫了一声。
第二个人反应快,撬棍横着扫过来。
我矮身,从他手臂底下钻过去,反手扣住他手腕往下一压。
咔。
他跪了。
撬棍脱手,在地上弹了两下。
我把人往前一推,他扑倒在自己同伴身上。
光头的笑没了。
剩下的人一起涌上来。
锤子、撬棍、拳头。
巷子窄,他们挤在一起反而施展不开。
我不退。
往前走。
一步一个。
抓腕、别肘、顶膝盖。
三下放倒一个。
没有多余的动作。
没有大开大合。
像在流水线上拧螺丝一样,一个接一个,精准、重复、不带一点犹豫。
九十秒。
我从头数到尾,没超过九十秒。
十二个人,躺了十一个。
有趴着的,有蜷着的,有靠着墙根呻吟的。
地上散了一地撬棍和锤子。
就剩光头。
他站在三米外,旧疤绷紧了,脸上的血色正在一点一点褪去。
不是怕。
是识货。
他当过兵,能看出来——面前这个穿围裙的人出手的路数,不是街头打架,不是散打搏击。
是那种见过血、摸过枪、从真正的战场上活着走下来的人才有的东西。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是哪个部队出来的?」
我没回答。
走到条凳旁边,端起搁了半天的茶杯,喝了一口。
凉了。
身后传来啪嗒一声——
光头的膝盖碰地了。
不是跪。
是腿软。
整条老街鸦雀无声。
老刘坐在地上,嘴张着合不拢。
王婶从卤味摊后面探出来,手里还攥着个卤鸡腿,捏变形了都没发觉。
马叔蹲在自行车棚后面,烟头烫了手指都不知道。
我喝完茶,把杯子放回去。
走进铺子,继续劈木料。
斧头落下,木料整齐地裂成两半。
背后传来王婶的声音,抖着嗓子:「我就说……那手活儿不一般……能把棺材打得那么精细的人……手上功夫能差到哪去……」
老刘终于站起来,腿还在打摆子:「婶儿,你闭嘴吧。」
那天傍晚,丫丫照常来偷果子。
她站在门口看了看地上残留的撬棍痕迹和一滩酱油渍,又看了看我。
「秦叔,你铺子门口怎么这么乱?」
我低头打磨木板:「风大。」
她嗯了一声,拿了个苹果,蹦跳着走了。
身后,老刘悄悄探出头,压低声音跟王婶说:「你看他跟那丫头说话的样子……他到底是什么人?」
王婶使劲摇头:「不知道,不敢问,不想问。」
【第五章】
赵德彪坐在和顺地产的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报告。
报告很短。
秦守,男,四十一岁,老街棺材铺经营者。
无犯罪记录。无不动产。无婚姻信息。
往上查三代——普通农民家庭,没有任何背景。
社保记录显示他十年前开始缴纳个体户社保,之前的履历……
空白。
一片空白。
赵德彪把报告拍在桌上。
什么人会有十年空白的履历?
他做了二十年房地产,打过交道的人从街头混混到局里领导,什么款式没见过。
可一个卖棺材的,能一个人放倒十二个专业保安——
这不是“没有背景”。
这是背景大到查不出来。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刘,我赵德彪。老街那块地……有点麻烦。」
电话那头是城南分局的刘副局长,跟赵德彪喝了十几年的酒。
「什么麻烦?」
「有个钉子户,硬的。」
「多硬?」
「我派了十二个人过去。全报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确定是一个人干的?」
「一个。卖棺材的。我查了他的底,查不出来。」
又是一阵沉默。
刘副局长的声音低了两度:「查不出来的人,你最好别惹。」
赵德彪的手指敲在桌面上:「那我那块地怎么办?」
「……我帮你想想别的办法。合法的办法。」
电话挂了。
赵德彪不甘心。
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蛮干不行了。
他开始换路子——工商、消防、卫生,三个部门同时发函,要求秦记寿材限期整改。
理由五花八门:经营场所不符合消防规范,丧葬用品未取得卫生许可,占道经营影响市容……
这些手段不疼不痒,但能恶心人。
通知书像雪片一样飞进我的铺子。
我把它们摞在一起,正好垫桌角。
桌角稳了,茶杯也不晃了。
【总算有点用。】
真正让我分心的不是赵德彪。
是丫丫。
那周她连着两天没来偷果子。
第三天下午,她背着书包出现在铺子门口,脸烧得通红。
一站稳就打了个喷嚏,鼻涕差点甩到我棺材板上。
「秦叔……」
她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
我伸手摸了摸她额头。
烫的。
我带她去了街角的社区诊所。
诊所的护士认识她,翻了翻病历:「扁桃体发炎,发烧三十九度二。家属呢?」
丫丫嘟囔了一句:「奶奶腿脚不好。」
护士抬起头看向我。
我站在她身后,一米八三的个头,一张十年没笑过的脸,围裙上还沾着木屑。
护士的目光从我脸上滑到围裙上,再滑到我手上——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
她犹豫了一下:「您是孩子的……?」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丫丫替我答了:「他是我秦叔。卖棺材的。」
护士的笔顿了一下。
诊室里安静了三秒。
隔壁等候区的一个大妈悄悄把孩子往自己身后拢了拢。
挂完水,丫丫靠在输液椅上睡着了。
我去药房取药。
窗口的药剂师是个小姑娘,看了看处方单,又看了看我。
拿药的时候手抖了两次,药袋递过来的时候几乎是扔出来的。
我拎着药袋转身,经过候诊区时,旁边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正在吃棒棒糖。
我低头看了他一眼。
想了想。
走到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根棒棒糖,走回去递给丫丫——
她还在睡。
我就把棒棒糖搁在她输液的手背旁边。
然后坐下来等。
晚上回了家,丫丫奶奶不在——住在隔壁邻居大姐家,大姐帮忙照看着。
我把丫丫送上床,给她盖好被子。
然后去厨房煮粥。
打开冰箱——空的。
只有半棵白菜和两个鸡蛋。
我把白菜洗了切了,鸡蛋打进锅里。
粥煮开的时候,我去搅了一下。
糊底了。
我盯着锅底那层黑色的焦痂,沉默了十秒。
又起了一锅。
这回盯着没敢走开。
丫丫迷迷糊糊醒来,端着碗喝了两口。
「秦叔。」
「嗯。」
「你以前是不是从来没煮过粥?」
「……喝你的。」
她吸溜了一口:「有点糊味。」
「那别喝了。」
「又没说不喝。」
她把粥喝完了。
碗底干干净净。
然后翻了个身,对着墙又睡着了。
我坐在她床边的小板凳上,一坐就坐到了后半夜。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溜进来,落在她头发上。
小丫头的呼吸慢慢平稳了,脸上的潮红退了一些。
我看着她。
像看着一个承诺。
十年前的承诺。
【第六章】
那是十一年前的冬天。
风把沙子吹得像子弹一样砸在脸上。
我那时候不叫秦守。
在那个地方,我只有一个代号——阎王。
不是我起的。是兄弟们叫出来的。
理由很简单:跟我搭档的人都觉得,这辈子不会死。
因为阎王就站在身边,死神拿名单的时候,得先跟他打声招呼。
苏烈是我的队长。
也是这辈子唯一一个我叫“哥”的人。
他比我大三岁,是队里的老大哥。
论打仗,他不如我狠。
但论活法儿,我不如他。
他这人有个毛病——爱笑。
什么时候都笑。
子弹从头顶飞过去,他笑;
三天没吃饭找到一包压缩饼干,他笑;
我把他的备用弹匣装反了差点炸膛,他还笑——边笑边踹了我一脚。
他抽屉里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小婴儿,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
他指着照片跟我说:「秦守,你看,这是我闺女。叫丫丫。」
我看了一眼:「像猴。」
他乐了:「等她长大你再看。」
他每次出任务之前,都把那张照片塞在贴身口袋里。
最后那次任务,我们深入四百公里,无线电在进山后就断了。
七天。
七天不见天日。
第六天的晚上,走在前面的苏烈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
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害怕。
是一种已经想好了什么的平静。
他笑了一下。
跟平时一样。
「秦守,你说我闺女现在会叫爸爸了没有?」
我说:「还早,才一岁半。」
他哦了一声:「那我得抓紧听一回。」
第七天。
最后三百米。
我走在前面。
苏烈在我身后两步。
那颗子弹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
我只听到一声闷响,像拳头砸在沙袋上。
转头的时候,苏烈已经靠在了石头墙上。
他的手按在腰侧,指缝间全是红的。
我把他拖到掩体后面。
按住伤口。
血从指缝往外涌,像关不紧的水龙头。
他抓住我的手腕。
力气还很大。
「口袋里……照片……给丫丫。」
「你自己给。」
「秦守。」他盯着我,不笑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不笑。
「老街……巷子拐角……灰楼……她奶奶带着她。」
我点头。
「帮我看着她。」
我又点头。
他的手松开了一点,又忽然收紧。
「还有……」
「说。」
他咧了咧嘴,又笑了。
血从嘴角淌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别教她打架。她妈脾气不好。回头她要是跟人干架……赖我头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手一点一点滑下去。
那天晚上下了雨。
沙地变成了泥浆。
我扛着他走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分不清是雨水、泥浆还是血。
他没等到听女儿叫爸爸。
一个月后,我递了报告。
没有人能劝住我。
上面的老人亲自来谈,我只说了一句话——
「我答应过他。」
老人沉默了很久。
签了字。
我找到了老街。
巷子拐角。灰楼。二楼。
隔着一条马路,有一间正在转让的门面。
我盘了下来。
漆了招牌。
进了货。
秦记寿材。
你问我为什么卖棺材。
因为棺材铺没人愿意靠近。
没人靠近,就没人注意到我在看谁。
那年丫丫六岁。
扎着冲天辫。
蹲在灰楼门口用粉笔画画。
画了一个火柴人,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
爸爸。
我站在铺子门口,看了很久。
茶凉了。
没喝。
【第七章】
赵德彪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身后有刘副局长,有人脉,有钱,有一套“合法伤害”的完整工具链。
但他最大的依仗,不是这些。
是他儿子赵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帮他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丫丫。
赵凯被棺材画册吓了之后,憋了一肚子火。
他回去查了秦守的底,什么也没查出来,但他查到了丫丫。
一个孤儿,跟行动不便的奶奶住在一起,唯一的依靠就是那个卖棺材的。
赵凯在电话里跟赵德彪说:「爸,他不是硬吗?那就动他软的。」
赵德彪沉默了五秒:「干净点。」
星期五放学。
丫丫走出校门的时候,一辆黑色面包车停在路边。
她没在意。
走过去的时候,车门忽然滑开,两只手伸出来,一只捂嘴,一只提后领。
她的书包掉在地上。
校门口没什么人了。
车门关上,面包车拐进了巷子。
我是五点零三分知道的。
丫丫每天四点半准时出现。
到了四点五十她还没来,我出门去看了一眼。
巷口什么都没有。
我走到她学校门口。
校门关了。
地上有一个书包。
书包带断了一根。
旁边散着两支铅笔和半块橡皮。
我蹲下来,捡起书包。
手指在断裂的书包带上停了一秒。
我掏出手机。
没有来电。没有信息。
然后,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秦老板?」
赵德彪的声音。
慢条斯理的,像在谈生意。
「老街那块地的拆迁协议,我让人送到你铺子里。签了字,丫头安安全全送回来。」
他顿了一下,笑了笑。
「一个卖棺材的,何必呢?」
我没说话。
他等了十秒,以为我在考虑。
「秦老板?」
我挂了。
站起来。
书包挂在铺子门口的钉子上。
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条凳上。
走出老街。
赵德彪的和顺地产总部在城东,一栋八层的写字楼。
大门口有门禁,大堂有前台,电梯有门卡。
周围装了十六个摄像头。
我知道。因为我查过。
不是今天查的。
是搬来老街第一年就查过。
我查过这座城里所有可能对丫丫构成威胁的人、地址和逃生路线。
这是习惯。
改不了的习惯。
写字楼后面有一扇消防通道的门,锁是电磁锁,断电就开。
配电箱在地下车库东北角。
从断电到应急灯亮起,有四秒黑暗。
四秒足够。
我从消防通道进去的时候,走廊里的应急灯刚刚亮起来。
绿莹莹的光打在墙上,像停尸房的氛围灯。
五楼,赵德彪的办公室。
门口站了两个保安。
第一个人看见我的时候,张了张嘴。
没来得及喊。
我掐住他后颈,按在墙上。
他的额头撞上墙壁——没出血,但人软了。
第二个伸手去掏对讲机。
我右手按住他的手,左手食指搭在他嘴唇上。
「嘘。」
他看着我的眼睛,对讲机从手里滑了出去。
推开门。
赵德彪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倒茶。
赵凯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房间里还有四个人,应该是保镖。
看到我进来,四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赵凯最先反应过来,从沙发上弹起来:「你怎么进来的?!」
赵德彪的茶杯端在半空,没放下。
他盯着我,眼底闪过一丝不安,但脸上还撑着体面:「秦老板,协议签了吗?」
我没看他。
扫了一眼房间。
「人在哪。」
不是问句。
是通知。
赵凯退了一步:「你别乱来,这里有监控——」
我走向他。
四个保镖挡在中间。
第一个出拳。
我接住他的手腕,往下一带,借力把他甩出去,撞翻了茶几。
第二个抄起椅子。
我侧身让过椅子,膝盖顶进他腹部,人对折了。
第三个从背后锁我脖子。
我反手肘击他肋骨,他闷哼一声松了手。
我转身抓住他衣领,提起来,放在沙发上。
没有摔。放的。
第四个已经举着双手退到墙角了。
前后不到二十秒。
茶几翻了。
椅子碎了。
地上的茶渍泼了一地。
赵凯靠在墙角,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赵德彪的茶杯终于放下了。
手在抖。
茶水洒在了桌面上。
我站在他面前。
「最后一次。人在哪。」
赵德彪的嘴唇动了两下。
赵凯先扛不住了,声音都变了调:「地下车库!B2!她在B2!」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回头。
「赵老板,你儿子的尺寸我量过了。一米七五,肩宽四十四。」
顿了一下。
「我铺子里最好的一口棺,柏木的,带雕花。本来是给老主顾留的。」
「现在——给你们父子留着。」
门在身后关上。
赵凯的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赵德彪端着空茶杯,手一直在抖,很久都没停。
B2车库里,丫丫被绑在一根水管上,嘴上贴了胶带。
看见我的一瞬间,她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我蹲下来,撕掉胶带,解开绳子。
她扑过来,两只胳膊死死箍住我脖子。
整个人都在发抖。
「秦叔。」
她把脸埋在我肩膀里,声音闷闷的。
「我没哭。」
肩膀上湿了一片。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我知道。」
抱着她走出车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刚亮。
她趴在我肩头,两根冲天辫散了一根,鞋子丢了一只。
我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
回老街的路上,她忽然说了一句:「秦叔,你手上有血。」
我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我的血。
「蹭的。」
她哦了一声,把脸又埋回去了。
从那天起,她再没一个人走过放学的那条路。
不是她不敢。
是我不准。
【第八章】
赵德彪没有认栽。
一个做了二十年生意的人,被一个卖棺材的闯进办公室打了一顿,还带走了人质——如果这事儿传出去,他在这座城的生意就不用做了。
他选了最稳妥的路。
报警。
第二天中午,两辆警车开进老街。
四个穿制服的,领头的是城南分局治安大队的一个副队长,姓周。
周副队长走进我的铺子,亮了证件,面无表情地说:「秦守?有人报案,说你昨晚非法侵入和顺地产办公场所,殴打公司员工。跟我走一趟。」
手铐都拿出来了。
我把砂纸搁下,站起来。
然后老街炸了。
王婶第一个冲出来。
她穿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站在我铺子门口,往两边一叉腰——
「你们凭什么抓人!」
周副队长皱了皱眉:「大姐,这是公务——」
「什么公务!人家秦守昨晚在我家打麻将!打到十二点!我作证!」
老刘从五金店跑出来:「对对对!他昨晚在我店里帮我修灯泡!我也作证!」
修自行车的马叔举着扳手跑过来:「他昨晚在我那儿补胎呢!」
卖卤味的李姐探出头:「他在我店里吃了两碗面!我有监控!」
一时间,十几个邻居全挤到了我铺子门口。
人人争着说昨晚秦守跟他们在一起。
时间全对不上,地点全不一样,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写着——我编的,但我义正言辞。
周副队长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往人群后面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铺子里的两口棺材,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掏出手机查了一会儿,脸色变了变。
「秦守……」周副队长的语气软了两度,「你的身份信息……系统里标注了特殊权限,我这边暂时……」
他没说完。
也不用说完。
我知道他查到了什么——什么也查不到。
查不到本身就是一种信息。
王婶在旁边嚷嚷:「怎么着?查完了?没事了吧?散了散了啊!」
周副队长揉了揉太阳穴,带着人上了车。
临走前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像看嫌疑人。
像看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哑弹。
警车开走以后,邻居们也散了。
王婶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棺……秦师傅,你有事言语啊。」
这是她十年来第一次叫我“秦师傅”。
人都走了。
我站在铺子门口,把手机拿出来。
通讯录翻到底。
有一个号码。
没有备注名。
十年没拨过。
我按下了拨出键。
响了两声。
接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
然后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传过来。
「阎王。」
不是问句。是确认。
十年了,他一听就知道是我。
「老人家,老街有个苍蝇,嗡嗡叫了一阵子了。」
我说。
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头沉默了两秒。
「嗡多大?」
「不大。一个地产商,后面可能挂着城南分局一个副局。」
「嗯。」
又沉默了三秒。
「你还好吗?」
「还好。棺材生意不错。」
那头终于笑了一声。
像叹气。
「你小子……行。我知道了。」
「嗯。」
「阎王。」
「在。」
那声音顿了一拍。
「过年回来坐坐。」
我握着手机,喉咙动了一下。
「看情况。」
电话挂了。
晚上,丫丫来了。
她手上端着一碗粥——从自家锅里盛的。
「秦叔,今天我煮的,不糊。」
她把碗搁在我桌上,偷了个苹果,走了。
我喝了一口粥。
不糊。
还放了红枣。
【第九章】
三天后。
清晨六点半。
老街还没完全醒。
王婶的早餐摊刚支起来,油条刚下锅。
老刘打着哈欠开了卷帘门。
巷口传来发动机的声音。
不是汽车。
更沉、更重,像大型柴油机。
王婶探头一看,油条漏勺掉进了锅里。
三辆军绿色越野车,从巷口鱼贯而入。
车身上没有标识。
车牌是白色的。
懂的人知道,白牌意味着什么。
车停在我铺子门前。
车门打开,下来八个人。
清一色挺拔,清一色短发,清一色目光如钉子。
领头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剃得极短,两鬓有白,军姿刻在骨头里,站在那儿像一根戳进地里的钢筋。
我正在门口喝茶。
看见他的时候,茶杯在嘴边停了一下。
他走到我面前。
立正。
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阎王同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铁钉的重量。
「奉指示,老街一案由上级专项组接手,相关涉事人员已于今晨零点执行收押。」
我放下茶杯。
「赵德彪呢?」
「凌晨四点,于其住所带走。涉嫌强迫交易、非法拘禁、行贿,证据链已闭合。」
「刘副局呢?」
「同步。纪检已介入。」
「赵凯?」
领头的顿了一下,嘴角有一点点不易描述的弧度。
「赵凯于凌晨五点试图驾车离开本市。在高速入口被截停时,车内搜出两个行李箱、三本假护照,以及其父转移的部分资金凭证。」
他顿了一下。
「下车时腿软了,是被抬出来的。」
我嗯了一声。
那人站在原地,看着我身后的棺材招牌,沉默了几秒。
「首长让我问您一句——如果愿意回来,位置还留着。」
我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看向巷子拐角。
丫丫背着书包从灰楼里跑出来。
书包是新的——前两天那个断了带子,我让老刘帮忙在网上下了个单。
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看见军车,看见那些笔挺的人,脚步慢了一拍。
然后看见我,立刻又蹦起来。
跑到我身边,扯了扯我的围裙角。
「秦叔,这些叔叔谁啊?」
我低头看她。
书包带子挂好了,校服洗干净了,冲天辫扎得整整齐齐。
额头上昨天蹭的那块淤青还没褪完。
「不回了。」
我对那人说。
「这儿还有生意。」
那人看了看丫丫,又看了看我。
沉默了三秒。
然后第二次敬了个军礼。
比第一次更慢,更重。
他转身上车。
车队依次启动,从巷口倒出去。
王婶从油锅后面钻出来,半张脸上沾着油花,声音发颤:「老刘……老刘你出来看……」
老刘扒着门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我看见了……部队的车……冲棺材铺敬礼……」
马叔蹲在自行车棚后面,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都没感觉。
他喃喃地说:「难怪……难怪这棺材铺十年不倒闭……」
王婶一拍大腿:「我就说这铺子风水不一般!我早就看出来了!」
老刘白了她一眼:「你昨天还说人家被偷傻了。」
王婶理直气壮:「那是昨天!今天我改主意了!」
丫丫在旁边听着,仰头看我。
「秦叔,你以前是当兵的?」
「嗯。」
「厉害吗?」
我顿了一下。
「还行。」
她哦了一声,从供果盘里拿了个苹果,咬了一口。
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我就说嘛。你那个眼神,跟我们学校门卫大爷不一样。」
她蹦跳着往学校方向走了。
我坐回条凳上。
端起茶杯。
茶还是温的。
喝了一口。
今天的茶,没凉。
【第十章】
一个月以后。
老街还是老街。
路还是那么窄,三轮车还是乱停,王婶的嗓门还是全巷最亮的。
赵德彪的拆迁项目停了。
那块规划用地被冻结了审批。
听说赵德彪在看守所里瘦了二十斤,赵凯天天写检举材料,把他爹二十年的“生意经”交代了个底朝天——大义灭亲的劲头比谁都足。
刘副局被双开了。
老街的人在巷口放了一挂鞭炮。
我的铺子还在。
招牌没换。门口还是两口样品棺。
供果盘里,三个苹果,两个橘子。
每天早上新换的。
变的是别的。
王婶现在路过我铺子不绕道了。
不仅不绕道,还主动往里探头打招呼:「秦师傅,早啊!今天生意怎么样?」
我说:「卖棺材的生意好,对你来说不是好事。」
她嘿嘿一笑,一点不怵了。
十年了,她终于学会了跟我说话不抖。
老刘给我送了一箱啤酒。
堆在铺子角落里,上面盖了块布,说是怕冲了寿材的“气场”。
我没拆。
但逢年过节的时候,他会搬两把椅子到我铺子门口,我们一人一瓶,什么都不说,看月亮。
这也行。
来串门的人多了,想打听我底细的也多了。
有人问我是不是特种兵,有人猜我是雇佣兵,有人说我是退休的杀手。
马叔的版本最离谱——他跟人说我是某位大人物的贴身警卫,因为一次秘密行动退隐江湖,选了卖棺材这个行当作为掩护。
我听了没否认也没承认。
由他们猜去。
猜对了也好,猜错了也好。
我就是一个卖棺材的。
不多,不少。
丫丫还是每天来。
但有些事情变了。
她不偷了。
那天放学,她走到供果盘前,左右看了看。
从兜里摸出四个硬币——三个一元的,一个五毛的。
码在供果盘旁边。
然后拿了一个苹果。
我放下手里的砂纸,看着那三块五。
「干嘛?」
她眨了眨眼:「买的。」
我把硬币推回去:「谁让你买了。」
她又推回来:「老师说了,拿人东西要给钱。」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种十二岁的小孩不该有的认真。
我把硬币收了。
搁在抽屉里。
跟那些拆迁通知书放在一起。
后来每天都是三块五。
她攒着零花钱买。
有时候是硬币,有时候是皱巴巴的纸币。
我全收了。
一张一张叠好,塞在抽屉最深处。
那个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
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迷彩服,咧着嘴笑。
怀里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婴儿。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苏烈的字。
歪歪扭扭的。
“丫丫,爸爸爱你。”
有一天。
下雨。
丫丫没带伞,跑进我铺子里躲雨。
她靠在棺材旁边,两条辫子湿答答地贴在脸上。
我把条凳上的毛巾递给她。
她接过来擦了擦头发,忽然开口。
「秦叔。」
「嗯。」
「我有个事想问你好久了。」
「问。」
她把毛巾放在膝盖上叠了叠。
没看我。
看着门外的雨。
「你认识我爸。对不对。」
我手里的砂纸停了。
「奶奶柜子里有一张照片。」她说,声音轻轻的,被雨声盖掉了一半。
「我爸穿军装,旁边站了个人。个子很高,脸板着,跟欠了他八百万似的。」
她转过头,看着我。
「跟你一模一样。」
铺子里安静了。
只有雨砸在棚顶的声音。
「你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对不对?」她的声音有点抖。
「这个铺子,这条街,门口的供果。」
「你是故意让我偷的。」
我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十二岁的小丫头,倔得跟她爹一模一样。
「我偷你果子,不是因为馋。」
她吸了吸鼻子。
「是因为只有偷东西的时候,你才会多看我一眼。」
雨大了。
棚顶的铁皮被砸得直响。
我坐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喉咙像被人塞了块棉花。
她抹了一把脸,站起来。
「我没怪你一直不说。」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她看着我。
「——我知道你是谁。」
「从头到尾,我都知道。」
雨声填满了整个铺子。
我低下头。
砂纸攥在手里,边角都皱了。
半晌,嗓子里挤出一句:「你爹……让我看着你。」
她嗯了一声:「我猜到了。」
「他说别教你打架。」
她噗嗤笑了一声,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那你教我打了吗?」
「没教。你自己学的。」
「我遗传的。」
「你爸打架也不怎么样。」
「那他肯定比你嘴甜。」
「……那倒是。」
她笑了。
我也笑了。
十年来第一次。
嘴角只是动了一下。
但她看见了。
雨停了。
她拿了个苹果,在门口蹦了两下,甩了甩辫子上的水。
回头冲我晃了晃手里的苹果。
「秦叔。」
「嗯。」
「今天这个——是偷的。」
她笑得露出了虎牙,一蹦一跳地跑进了巷子。
我靠在椅背上。
看着门外。
雨后的老街,石板路上的水洼映着天光。
隔壁的王婶支起了摊子,油烟飘过来,带着面粉和葱花的味道。
供果盘里还剩两个苹果。
一个橘子滚到了盘子边缘。
我伸手把它推回去。
铺子门口,两口棺材安安静静地蹲着。
黑漆面上映着晚霞。
招牌上“秦记寿材”四个字,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
有新搬来的住户路过,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旁边的邻居赶紧拉住他,压低声音:「看见那个卖棺材的了吧?」
新住户点点头:「看着怪吓人的。」
「别招他。」
「为啥?」
「也别碰那个小丫头。」
「哪个小丫头?」
邻居想了想,没解释,只拍了拍他肩膀。
「你住久了就知道了。」
我喝了口茶。
今天的茶没凉。
明天的供果我多放了一个苹果。
红富士。
她说这种最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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