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网上那句提问,瞬间哽住喉咙
刷短视频的时候,我刷到一条很简单的提问。
有人问:提起爷爷,你有什么想说的?
短短一句话,没有沉重的铺垫,没有煽情的配乐,可我盯着屏幕,喉咙一下子就堵了,鼻子发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身边很多人谈起爷爷,都能说出一大堆细碎日常。放学接送、偷偷塞零食、夏天摇蒲扇、坐在门槛上讲故事,年年过节还能喊一声爷爷。
这些普通的画面,我从来没有拥有过。
我刚记事没多久,爷爷就走了。
他停留在我人生里的时间太短,短到我抓不住完整的故事,留不下清晰的模样,只剩下三段破碎、模糊,却刻在心底的片段。
奶奶还活着,一直都在。可从小到大,我心里清清楚楚,奶奶不喜欢我,也不喜欢我们这一家。
奶奶是很现实的人,说直白一点,就是势利。谁家日子过得风光,谁家孩子争气,她就偏向谁。二叔家有三个孩子,读书成绩个个拔尖,嘴甜活络,在长辈面前会来事,奶奶的心,完完全全偏向二叔那一边。逢年过节,夸奖、笑脸、好吃的,优先给到他们。
我们家好像一直是被放在角落的。
奶奶和我爸爸、妈妈之间,积攒了很多矛盾。我年纪还很小的时候,就亲眼见过他们吵架。奶奶嗓门很大,话说得尖锐,气氛僵得吓人。小小的我站在一旁,不敢出声,只能缩在一边,默默看着。
小时候的我,其实很渴望奶奶的疼爱。
小孩子的心思很简单,长辈的一句夸奖、一个摸头、一块糖,就能开心很久。我看着堂妹堂弟围着奶奶撒娇,奶奶笑着回应他们,我心里也悄悄期待,奶奶什么时候也能多看我一眼,多疼我一点。
可奶奶的偏爱,表现得太明显了,明显到年纪小小的我,都能敏锐地察觉到。
她看我的眼神淡淡的,很少主动和我说话,有好吃的,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二叔家的三个小孩。我慢慢就懂了,我不是她心里喜欢的孙辈。
别人的奶奶是避风港,我的奶奶,是我童年里一道小心翼翼、不敢靠近的坎。
好在,在我模糊的记忆里,还有爷爷。
在我仅存的印象里,爷爷是个很好的人。和奶奶不一样,他好像更心疼我。
我牢牢记住的第一段画面,是我和堂妹抢叉子。
我比堂妹大一岁,按老一辈的规矩,大的理应让着小的。堂妹机灵,反应快,嘴巴会说,我那时候性子安静,胆子不大,看着瘦小,抢不过她。
两个人僵持着,谁都不肯松手。
爷爷走过来,没有直接开口叫我这个姐姐懂事、让给妹妹。他声音轻轻的,慢慢哄着堂妹,劝堂妹把叉子让给我。
我不知道当时的爷爷心里是怎么想的,或许是看见我局促无助的样子,舍不得我受委屈。
这件事过去几十年,很多事情我都忘了,可爷爷轻声说话的语气,我一直记得。那是我童年为数不多,被人护着的时刻。
第二段记忆,是奶奶对着爷爷发脾气。
奶奶的嗓门很大,一句接着一句,不停对着爷爷吼,情绪很激动。爷爷安安静静站在那里,没有回嘴,没有争辩,一句话都没有反驳,就任由奶奶数落。
那时候我看不懂大人之间的纠葛,只觉得爷爷性子温和,脾气很好,不喜欢争吵。
第三段记忆,是爷爷离开的那天。
老房子最里面那一间屋子,围满了人,进进出出,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压抑安静的气息。小小的我挤在人群边缘,懵懵懂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爸爸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罐罐头。
是橘子罐头,也有可能是黄桃罐头,年纪太小,我记不清果肉的味道到底是哪一种。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吃到水果罐头。甜丝丝的汁水浸着果肉,在那个很少有零食的年代,甜得很特别。
吃完这罐罐头之后,后面的画面,我就全部断片了。
长大之后,我慢慢明白那天发生了什么。
别的小朋友,长大之后回家,还能脆生生喊一声爷爷。
只有我,很早就没有爷爷可以叫了。
奶奶还在,可奶奶的疼爱从来不属于我。
很多个安静的夜里,我会反复回想这三段片段。它们很短,碎片一样,拼凑不出完整的爷爷,却是我全部的念想。
我常常会想,如果爷爷能活得久一点,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如果爷爷还在,奶奶会不会不会那么明目张胆偏心二叔一家?会不会有人看见我的敏感和孤单,愿意护着我?
可世界上没有如果。
爷爷只留给我这三幅画面,就匆匆退场。
我羡慕那些被奶奶疼爱的孩子,羡慕他们可以自在地依偎在长辈身边。我也羡慕堂妹,她既有奶奶的偏爱,曾经还有爷爷的温柔。
而我,童年里的温暖,就只有那一次,爷爷劝堂妹把叉子让给我;只有那一次,安静隐忍、不与人争执的爷爷;还有离别那天,一罐甜到恍惚的罐头。
长大以后,我很少和别人提起爷爷。
别人一问,我常常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没有长长的故事可以讲,没有很多一起相处的回忆,只有三段零碎的、模糊的片段。
可只要有人提起爷爷这两个字,我的心口还是会发酸。
他是唯一一个,在我很小的时候,愿意偏向我一点点的长辈。
奶奶的偏心、家里的争吵、从小到大无人偏爱,这些我都慢慢消化了。只是每当想起爷爷,心里还是软软的,带着一点遗憾。
我常常在心里问他:爷爷,你会不会记得,当年那个怯生生、抢不过叉子的小孩?
第二章 门槛边的偏心,很早就看懂了
我小时候,逢年过节,一家人都会聚在奶奶的老房子。
老房子是老式的砖房,门槛很高,院子里有几棵老树,夏天树荫铺开,能遮住一大片地面。二叔家离奶奶近,他们三个孩子,几乎是天天泡在奶奶这边。
堂妹是和我年纪最接近的那一个,聪明伶俐,嘴巴甜,见到奶奶,张口就是甜甜的奶奶,会主动凑上去帮奶奶择菜,会说好听的话哄她开心。每次考试成绩单拿回来,数字漂漂亮亮,奶奶笑得合不拢嘴,当着所有人的面夸她有出息。
“还是老二家的孩子争气,读书厉害,以后有大出息。”
奶奶的夸奖,从不吝啬。
夸完堂妹,再转头看我的时候,语气就平淡下来,没有笑意,也没有夸奖。
我站在旁边,攥着衣角,安安静静听着。我成绩普通,不会说漂亮话,不会主动凑上去讨好,性子安静内向,不会像堂妹那样活络。对比之下,我显得木讷又不起眼。
那时候我还很小,不懂什么叫势利,只知道,奶奶看见二叔家的孩子,眼睛是亮的。看见我的时候,没有光。
家里分零食、分糖果的时候,奶奶下意识先抓一大把递给堂兄妹,剩下寥寥无几,才会轮到我。有时候甚至分完一轮,已经没有我的份。
我不是贪吃那一口糖。小孩子想要的,从来不是糖果本身,是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
有一回,过年炖了肉,奶奶夹起大块的肉,优先放进二叔三个孩子的碗里。我坐在桌边,眼巴巴看着,碗里只有一点点清汤。妈妈坐在我旁边,脸色不太好看,但是没有当场发作。
回家路上,妈妈跟爸爸小声说起这件事,两个人低声争执了几句。
这样的争吵,在我童年里,并不少见。
奶奶和我爸妈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我不知道根源是什么,大人的恩怨,不会讲给小孩子听。我只记得好几次,在奶奶的院子里,奶奶提高音量,数落爸爸,数落妈妈,言辞尖锐。
爸爸偶尔会辩解两句,妈妈性子直,被说急了,也会回几句。
每当这个时候,整个院子的气氛瞬间凝固。我缩在角落,心里慌张,手心冒汗。我很害怕吵架,害怕刺耳的声音。
我不明白,同样是儿子,为什么奶奶对待二叔和我爸爸,差别这么大。
二叔家日子慢慢变好,孩子成绩亮眼,奶奶提起他们,处处都是骄傲。反观我们家,普通平凡,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我也不是能给她长面子的小孩。
长大之后我才慢慢懂,奶奶看重的是体面,是旁人眼里的风光。谁家有本事,谁家能给她长脸面,她就偏向谁。
这是她的选择,只是这份选择,落在我小小的身上,变成长久的失落。
我曾经很努力,想要得到奶奶的认可。
我试着主动喊奶奶,试着帮她捡地上的菜叶,试着把我画的画拿给她看。我把我为数不多、觉得珍贵的东西递过去,期待她能多看一眼,给我一句夸奖。
奶奶只是淡淡扫一眼,随便应一声,就转头去招呼堂妹了。
一次次的期待,慢慢落空。
小孩子的心,也是会慢慢冷却的。
我不再主动凑上去,不再费力讨好。去奶奶家的时候,我就安安静静站在一边,不说话,不凑热闹。别人都围着奶奶说笑,我独自靠在门槛或者墙边,看着热闹的人群,像一个局外人。
旁人有时候会说,我这孩子太闷,不合群,高冷。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不想靠近,是我一次次靠近之后,都没有得到温暖,慢慢不敢再往前了。
在所有人都围着奶奶打转的时候,我总会下意识想起爷爷。
如果爷爷还坐在院子里,他会不会看见孤零零的我?会不会像那次抢叉子一样,愿意偏向我一点点?
我拼命回想爷爷的模样,可记忆太模糊了。我记不清他的眉眼,记不清他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唯独记得他说话轻轻的,不会大声吼人,不会带着偏见看人。
奶奶强势,嗓门大,凡事都要顺着她的心意。爷爷好像一直是包容的那一个。
我记得奶奶对着爷爷大吼的那一幕,很多年之后,我依旧记得。
奶奶情绪上来,一句一句数落,声音很大,整个屋子都能听见。爷爷没有反驳,没有争执,安安静静听着。我不知道他心里难不难受,委屈不委屈,他什么都没有说。
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爷爷脾气真好。
现在长大回头想,或许爷爷不是没有脾气,只是他不愿意争吵。
在这个家里,奶奶是主导一切的人。她的喜好,她的偏爱,她的不满,都明明白白摆在所有人眼前。
爷爷是少数,没有带着偏见看待我的人。
那一次抢叉子的小事,现在想来微不足道。一把小小的叉子,值不了多少钱。可在那个当下,那是我为数不多,被人顾及到情绪的时刻。
堂妹机灵,反应快,更讨奶奶欢心。所有人下意识都会觉得,我是姐姐,理应让着妹妹。连我自己,后来都默认这个道理。
可爷爷没有直接要求我退让。他温柔地哄着更小的堂妹,劝她把叉子让给我。
他看见了我的弱小,看见了我的局促。
就这么一件小事,在漫长、缺少偏爱、处处都是偏心的童年里,牢牢扎根在我的记忆里面。
别的温暖,慢慢褪色了。唯独这一段,一直清晰。
我常常会想,如果爷爷能够久一点陪着我长大,我的童年会不会不一样。我不用眼巴巴等着奶奶的疼爱,不用一次次落空,不用在一家人的热闹里面,独自孤单。
可没有如果。
那罐橘子罐头(或是黄桃罐头)的甜,是爷爷离开那天,留给我的另一个印记。
那天老房子里面人来人往,到处都是亲戚,脚步嘈杂,气氛压抑。我太小,不懂死亡是什么,不懂离别是什么。我只觉得空气闷闷的,大人们脸上都很难过。
爸爸挤过来,递给我一罐罐头。
冰凉的罐头,拧开盖子,汁水清甜。果肉滑进嘴里,是我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我安安静静站在角落,一点点吃掉。
吃完之后,后面的画面,就彻底空白了。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哭,不知道大人们说了什么,不知道后续发生了什么。那一段记忆,到罐头这里,戛然而止。
好像我的童年温暖,也跟着这罐罐头,到此为止。
往后的日子,奶奶依旧偏心二叔一家,家里的争吵断断续续,我依旧是那个不被偏爱的小孩。
只是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爷爷可以喊了。
第三章 罐头的甜,是懵懂的告别
小时候的我,对生死没有概念。
那天老房子深处的房间,光线很暗。不断有人进进出出,脚步轻轻的,说话也压着声音,和往日里奶奶院子里吵吵闹闹的样子完全不一样。空气沉沉的,压得人胸口发闷,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所有人的神情都不好看。
我被爸爸牵着手,站在靠门边的位置,小小的身子缩在他身后,不敢往里面多看。耳边有低低的抽泣声,断断续续,我听不懂那是悲伤,只觉得心里慌慌的,想找一个熟悉的人。
奶奶在里面忙前忙后,嗓门收起来了,却依旧带着一股紧绷的戾气。她没有看我,目光落在来来往往的亲戚身上,忙着应酬,忙着应答。二叔和二婶也在,堂妹乖乖拉着二婶的衣角,安安静静的。
没有人留意到我这个多余的小孩。
没过多久,爸爸松开我的手,从外面拿过来一个罐头。冰凉的铁皮罐,握在手里凉丝丝的。他蹲下来,轻声跟我说,拿去吃。
盖子被提前撬开了,甜香一下子漫出来。
我分不清是橘子还是黄桃。这么多年过去,果肉的模样早就模糊了,只剩下那股甜,牢牢刻在感官里。汁水清亮,果肉软软的,一口下去,甜得有点发腻。那是我长那么大,第一次吃到罐头。
在那个物资不算宽裕的年月,罐头是稀罕东西。逢年过节才有可能见到,大多是拿来送礼的。
我捧着罐头,蹲在墙角,小口小口地吃。周围的喧闹好像离我很远,所有人都在围着里面的事情忙碌,只有我,捧着一罐甜滋滋的罐头,自顾自地品尝。
我当时根本不知道,这罐罐头,是在和爷爷告别。
我吃完之后,记忆就断了。
后面的画面一片空白。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哭,不知道爸爸后来又说了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老房子。等我再拥有清晰的记忆的时候,爷爷已经不在了。
往后再去奶奶家,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门槛还是高高的门槛,树依旧在原地长着。只是再也看不见那个说话轻声、不会和奶奶争执的老人。
一开始我还会懵懂地问爸爸妈妈,爷爷去哪里了。
爸爸妈妈含糊地跟我说,爷爷走了,去很远的地方了。
很远的地方,是哪里?我想不明白。
我还会傻傻地期待,说不定哪一天,爷爷就回来了。回来之后,还会像上次一样,护着我,哄着堂妹,把叉子让给我。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年又一年,爷爷始终没有回来。
慢慢的,我懂了,他不会回来了。
别的小孩,放学回家,逢年过节,张口就能喊一声爷爷。我没有这个机会。
奶奶还在,她依旧守着这个老院子。她的偏爱,一如既往地向着二叔一家。
二叔家的三个孩子,成绩单总是光鲜。每次考完试,他们兴冲冲把卷子拿给奶奶看,奶奶眼睛一亮,笑着夸奖,还会拿出零花钱给他们。那些夸奖,是我从来没有得到过的。
我也考过还不错的分数,鼓起勇气拿过去给奶奶看。奶奶只是扫一眼,淡淡说了一句,还行吧,比不上你堂妹他们。一句话,就把我心里那点小小的欢喜浇灭了。
我慢慢不再拿试卷给她看。
我也不再主动凑上去找她说话。
有时候亲戚聚在一起,会随口感慨一句,要是爷爷还在就好了。
每次听见这句话,我心里都会轻轻颤一下。
我会忍不住去想,如果爷爷还在,看见我拿着试卷站在一旁,会不会也像护着我抢叉子那样,说一句,已经很不错了。会不会不会拿我和堂妹他们反复对比。
我知道,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象。
爷爷留给我的东西太少了,只有三个碎片,支撑我一遍一遍去回想他的模样。
第一个碎片,叉子。
第二个碎片,安静承受奶奶吼叫的他。
第三个碎片,离别那天,一罐甜甜的罐头。
除此之外,我记不清他的长相,记不清他穿什么衣服,记不清他有没有摸过我的头,有没有给我塞过糖。
太少了,少得可怜。
可就是这一点点碎片,成了我童年灰暗角落里,唯一一点柔和的光。
奶奶的偏爱是有条件的,要成绩好,要嘴甜,要懂事活络,要能给她长脸面。我一样都不占,所以我得不到。
可爷爷那次护着我,好像没有条件。
他没有问我乖不乖,成绩好不好,会不会说好听的话。他只是看见我小小的,争不过别人,局促不安,于是轻声哄着堂妹,把叉子让给我。
那是不带功利的偏爱。
长大之后,我见过很多人。很多人的善意都带着标尺,要看你有没有价值,能不能带来好处。我才越发明白,当年爷爷那一份温柔有多难得。
奶奶是活在标尺里的人。谁家日子红火,谁家孩子争气,她就偏向谁。她的喜欢,明码标价。
我爸妈和她的矛盾,也一点点在我眼前显露出来。
有时候一家人吃饭,说着说着话,奶奶就开始挑刺。话里话外,对比二叔家,说我们家不上进,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妈妈听得多了,难免委屈,会忍不住回几句。
然后争吵就来了。
奶奶嗓门大,语速快,一句接一句,气势很足。爸爸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有时候劝两句,劝不住,就只能沉默。
每一次吵架,我都安安静静坐在一边,心脏砰砰跳。我很害怕这种尖锐的争吵声,害怕气氛僵硬。我希望有人能停下来,希望有人温和一点。
这个时候,我又会想起爷爷。
想起奶奶对着他大声吼叫的时候,他一言不发,不反驳,不争吵。
我不知道那是包容,还是无力。
小时候只觉得爷爷脾气好,长大了才慢慢懂得,在这个家里,奶奶一直强势,爷爷习惯了退让。他不愿意卷入无休止的争执,宁愿自己一个人承受那些数落。
或许他一辈子,都是这样过来的。
我常常会想,爷爷活着的时候,会不会也常常因为奶奶的偏心而难过。看着奶奶一门心思偏向二叔一家,看着我们一家被冷落,他会不会也无力改变。
他护得住我一次,一把小小的叉子,却改变不了这个家固有的偏心。
他能给我的温柔,也就只有那一次而已。
第四章 门槛内外,热闹是他们的
奶奶家的门槛很高,是老式的木门槛,被很多双脚踩得光滑发亮。
每次去奶奶家,站在门槛外面,我就能听见院子里热闹的声音。大多是堂妹和她的兄弟姐妹,围着奶奶说笑,叽叽喳喳,清脆欢快。
那是属于他们的热闹。
我跨过门槛,走进院子,就像一个外来的客人。
奶奶看见我,顶多淡淡点头,一句简单的来了,然后转头继续和堂妹说话。堂妹会拿着新的玩具,在奶奶面前展示,奶奶笑着夸她能干。
我站在一旁,没有玩具可以展示,也说不出讨喜的话,只能靠着墙,安静看着。
妈妈偶尔会跟我说,你多跟奶奶说说话,嘴巴甜一点。
我试过。
我努力地想找话题,可是我笨拙,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开口喊奶奶,声音小小的,说完之后,就不知道下一句该讲什么。奶奶的回应很敷衍,几句话之后,注意力又回到堂妹身上。
几次之后,我就不想再尝试了。
期待一次次落空,是会累的。
小孩子的心,很敏感。谁真心喜欢你,谁只是客套,一眼就能感受出来。奶奶的不喜欢,从来没有藏起来。
分零食的时候,她先把最好的,数量最多的分给二叔家的三个孩子。剩下一点点,才会递到我手上。有时候分完一轮,东西已经没有了,她就当做看不见我。
我不是非要那一口零食。
我只是想要一份平等的对待。
我看着堂妹心安理得地接受奶奶的疼爱,撒娇、索要,都理所当然。我很羡慕,却做不到。我好像天生就没有办法,坦然地去索取别人的偏爱。
有一回中秋,奶奶蒸了月饼。
月饼是她自己做的,里面包着芝麻,香气飘满整个院子。她端出来,先挑了三个最大的,递给二叔家的孩子。轮到我的时候,只剩下一小块,边角还有点开裂。
妈妈当时脸色不太好看,回家路上,低声跟爸爸说了这件事。两个人又争执起来。
我坐在后座,安安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所有好东西优先属于堂妹他们,习惯了我们一家排在后面,习惯了奶奶言语里有意无意的对比。
奶奶总说,人要有本事,才有脸面。
那时候我不懂这句话的重量,长大之后才明白,她眼里的本事,就是成绩好,会读书,以后能出人头地,能给她争光。
二叔家的孩子刚好踩中了她心里的期待。而我,普通、安静、成绩平平,没办法给她带来这些荣光。
所以,我得不到她的喜欢。
我慢慢学会了,降低自己的期待。
不再盼着奶奶会夸我,不再盼着她会单独留给我好吃的,不再盼着她会像对待堂妹那样,笑着摸我的头。
期待放低之后,失落会少一点。
只是偶尔,看见奶奶温柔对待堂妹的时候,心里还是会空一块。
那块空缺的地方,只有爷爷的碎片可以短暂填满。
我会想起那一把叉子。
明明按老规矩,我是姐姐,理应让着妹妹。所有人都会默认,大的要谦让小的。可是爷爷没有这样要求我。他看见我弱小,看见我争不过,于是选择哄堂妹,把叉子让给我。
那是我唯一一次,不用懂事,不用退让,可以被人优先顾及。
这件事太小了,小到别人听完,只会觉得不值一提。一把叉子而已,多大点事。
可对于从小到大一直被忽略、被放在次要位置的我来说,这件事很重。
它是我童年里,唯一一次被人偏向。
很多年之后,我再回想那个画面,还能想象出爷爷温和的声音。他没有指责堂妹,也没有要求我必须懂事,只是慢慢劝解,照顾到了我窘迫的情绪。
这样的温柔,在奶奶的院子里,几乎是稀缺品。
奶奶信奉的是强者优先,有出息的孩子值得疼爱。爷爷好像不一样,他会心疼弱小的那一个。
我不知道是不是这样。毕竟我只有这么一个片段,我不敢确定爷爷完整的为人,只能凭着这一点点记忆,去想象他的样子。
我也会反复回想,奶奶对着他大吼的那一幕。
奶奶的声音很大,情绪激动,一句接着一句,他站在那里,沉默不语,不反驳,不辩解。
我不知道当时他们是因为什么吵架。
是为了钱?是为了孩子?还是为了家里大大小小琐碎的矛盾?
我太小,看不懂大人之间的恩怨。
我只看见,他选择沉默。
小时候我以为,沉默是脾气好。长大之后,我有时候会想,会不会是他知道,说了也没用,争辩只会引来更激烈的争吵,所以干脆不说。
他在这段关系里,一直是退让的一方。
奶奶强势,掌控家里很多事情,喜好分明,爱恨直白,偏心也摆在明面上。爷爷更内敛,安静,习惯包容。
他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
也正是因为这样,爷爷留给我的记忆,才格外温暖。
我常常会在深夜,独自回想老房子的画面。昏暗的里屋,高高的门槛,院子里的树,还有那个捧着罐头懵懂的自己。
我好像站在门外,隔着很远,看着当年的那个小孩。
她孤零零的,渴望长辈的疼爱,一次次看向奶奶,又一次次失望。她只有三段模糊的记忆,里面装着一个早早离开的爷爷。
她没有爷爷可以喊,奶奶也不疼她。
热闹是堂妹他们的,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罐罐头的甜,和一把叉子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