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订婚那天,酒店把我名字从主位椅背上撕了,换上去那个名字我不认识,温以宁。
裴知远让她坐主位,回头跟我说,她没有家人,你莫那么小气。
我爸留下的酱园,那天正压在一个红封里,等我去签。
后来的事,二十桌人都看见了。
1 主位易人
我到得早,签到台还没摆开。
锦澜酒店三楼并排两个厅,左边是合欢厅,右边在办满月酒,门口立着粉色气球拱门,几个小孩追着跑,把气球拍得啪啪响。
合欢厅二十桌,红桌布,椅背套着白纱。我一桌一桌走过去,走到最里头那桌,靠里那把椅子的椅背空了。
红纸不在了,浆糊还在,抹开一层白,边上留着毛。
我拿手指碰了一下,浆糊没干透。
"妹儿,你找啥子?"一个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口音是本地人。
"这上头的名字呢。"
她先往厅门口看了一眼,才说:"主家让换的。"
托盘上摊着一张新红纸,墨还没散。她把纸揭下来,贴在我刚摸过的地方,压了两下。
三个字,温以宁。
我站在那把椅子边上没动。签到台上压着礼簿,我顺手翻开。第一页是周美兰写的,随礼两千,字往右上斜。下头一串亲戚,五百的,八百的,还有一行"知远公司周转,暂欠",没写数目。
礼簿边上放着一盒喜糖,硬糖,包着金纸。我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得发齁,嚼两下就化了,剩一粒花生在牙缝里。
礼簿底下压着座位表,我抽出来。
主桌第一行印着我的名字,后面括着两个字,主位。
我把座位表塞回礼簿底下,压平了。
我还没把礼簿合上,门口有人喊我。
"昭昭,你来得早。"
裴知远走过来,身后跟着个姑娘,米白裙子,头发半长,眼睛红着,手里拎一个纸袋,袋口露出一盒糕点的角。
"这是温以宁。"他把手搭在她背后,"我妈老同学的女儿,家里没人了,今天带她来吃个饭。"
姑娘往前半步,把纸袋递过来。
"姐姐,我自己做的,绿豆糕,不成样子。"
我没接。她把袋子放在我旁边那把椅子上,退了回去。
"主位是我妈安排的。"裴知远替我拉开旁边那把椅子,语气跟说今天有点热一样,"她一个人,让她坐里头感受一下。你莫那么小气。"
我们在一起七年了。他开公司那笔钱,是我从我爸的存折上取的。头一笔五万,柜台转的,后来一笔一笔添,七年添到四百八十万。存折最后取空那天,我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手机响了三回,都是他问到了没。
"要得。"我说。
我坐下了。桌上已经上了两盘凉菜,一碟毛豆,一碟卤牛肉,牛肉切得薄,边上摆着一小碟蘸水。
包里那枚铜钥匙硌着腿。我爸走之前把它挂我脖子上,说昭记的门你自己开自己锁,锁好了,莫给人。
我把它攥在手心,钥匙齿压得掌心发麻。
裴知远的手机扣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一条企业微信弹出来,备注是刘经理 银行。
预览只有一行:质押合同 终稿。
他把手机翻过去,盖在桌面上。
"合同的事宴后再说,今天先高兴。"
我笑了一下:"好。"
2 红封藏诈
周美兰是开席前十分钟到的。
枣红旗袍,腰那儿明显改过,走起来绷着。她一进门先绕场半圈,声音比厅里的音响还亮:"三舅!你咋坐这桌!""表嫂,娃儿呢?""哎呀张哥,你头发又少了!"
走到我旁边,她把一只手搭在我手背上,手心热的,有点汗。
"昭昭,今天辛苦你。"
另一只手从手包里摸出个红封,塞进我手里。红封很厚,捏着硬,不像装钱。
"里头是份文件,宴后你签个字,图个吉利。"她压低声音,气吹到我耳朵上,"知远那公司周转不开,你晓得。酱园押出去,银行给三千万授信,缓过来,往后都是好日子。"
"周姨,酱园是我爸留下的。"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她拍拍我的手,指甲在我手背上刮了一下,"你都要嫁进来了,还分啥子你的我的。"
她说完又去隔壁桌打招呼,先给自己倒了半杯,走到人跟前才换成一整杯。
我看着她端杯子的样子,忽然想起头一年来裴家吃饭,她也是这么走的,一桌一桌,谁爱喝什么她都记得,唯独我那一杯永远是茶。
我把红封塞进包里,起身去洗手间。
洗手间在走廊拐角,地上有水,鞋底踩上去吱一声。隔间的锁扣有点歪,我抵着门才扣上。
红封撕开,里头三页纸。
第一页,《股权质押同意书》。质押物一栏写着昭记酱园,评估值那栏空着。落款也空着,一条横线等着我。
第二页是授信方案,三千万,三年期,利率写得清清楚楚。
第三页夹着一张收据。
锦澜酒店三楼合欢厅,定金及全款,已结清。付款方,知远商贸。日期是三个月前,八月十二号。
我把收据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三遍。
裴知远跟我求婚,是上周三。在酱园的晒场上,天快黑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个盒子,戒指是银的,他说先将就,以后换。我当时还笑他,说你连戒指都要分期。
收据折好,放进包里最里头那层,跟铜钥匙挨着。
回到席上,温以宁端着一杯茶过来,两只手递。
"姐姐,喝茶。"
我接了。她手指上贴着一块创可贴,边角起毛。
"我不会抢你的位置的。"她说,"我就是来吃个饭。"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落在主位椅背那张红纸上。
"你妈身体不好?"我问她。
她怔了一下,才说:"住院呢,肺上的事,住了小半年。"
裴知远在这时候伸手替她挡了一下走过来的传菜员,手掌护在她肩后,很自然,像做过很多回。
旁边亲戚笑,说知远这孩子心善。
我低头喝茶。茶是温的,泡得浓,有点涩。
开席的锣响了两声。
周美兰站起来讲了几分钟,讲裴家这些年不容易,讲知远有出息,讲今天来的都是自家人。讲到最后把我一指:"昭昭也辛苦,一个姑娘家撑个酱园,我们裴家不会亏她。"
底下人鼓掌,有人拿筷子敲了两下碗沿。
我坐在那把挪过来的椅子上,跟着鼓了两下掌。
3 撤椅逐客
菜上到第三道,周美兰隔着两桌喊我:"昭昭,你去后厨看下那道松鼠鱼,催一催,今天这桌不能出岔子。"
我放下杯子去了。
后厨在二楼半,蒸汽从门缝往外冒,一开门,剁椒和热油的味道冲得眼睛发涩。地上滑,我扶着门框往里走。
大师傅姓吴,围裙上溅着油点子,正拿炒勺敲锅沿。
"宋老板来督工啊。"他笑,手上不停。
"来看看鱼。"
"放心,误不了。"他把一盘鱼翻进漏勺,又补了一句,"你们这席面阔,三个月前就订了,全款一次付。还加了两道海参,贵得很。主家有钱,不怕贵。"
我拿起出菜口的单子。二十桌,备注栏一行小字:主桌贵宾一位,忌辣。
忌辣。
我爸不吃辣,我妈不吃辣,我也不吃。裴知远吃,吃得很凶,我们出去吃饭,他一个人能要半碗小米辣。
我把单子放回去,端着那盘鱼往回走。
回来的时候,我那把椅子没了。
我问门口那个服务员,靠里那把椅子呢。
"主家让搬到墙边了。"她不敢看我,"说主桌要宽一点。"
整张椅子连白纱一起搬到墙边靠着,空出来的地方挪了挪,给主位腾宽了些。我的碗还在桌上,摆在那儿,没人动。
我站在桌边。
温以宁抬头,很快又低下去。
"姐姐,你坐那边吧。"她往隔壁桌指了指,"那边还有个空位。姐姐,你别为难我。"
"你怎么知道我坐哪。"
"知远哥哥说的。他说这边挤。"她答得太快了,像背过。
我没动。
"宋叔的书房我去过一次。"她声音更轻,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第二个抽屉,最底下,红皮的地契。姐姐你放心,我不说出去。"
我盯着她。
地契放在书房第二个抽屉,这件事我爸、我、还有两年前来做抵押评估的那个经理知道。我爸走了六年,那间书房我一年才进去两回,门轴一推就响。
"你进过我家?"
"没有。"她眼睛往旁边飘了一下,"知远哥哥跟我讲的。"
裴知远从另一头过来,手里拎着酒瓶,瓶口塞着红布。
"昭昭,你去隔壁坐。"
"我坐哪?"
"隔壁。"他把酒瓶放下,"那边有位置。莫在今天闹,行不行。"
隔壁那个空位在上菜口,椅子背上搭着别人的外套。表嫂把外套拿开,拍了拍椅子面:"来,坐这儿。"
我把酒杯放在桌沿上,杯底压着一张餐巾纸,纸角已经捏湿了。
旁边一桌有人说话,这主位咋坐了个生面孔?
另一个说,不晓得,裴家安排的嘛。
三舅喝到第二杯了,脸红着,冲我举杯子:"昭昭,站起干啥,坐下吃嘛!"他旁边的人拉了他一下,他才转过头去。
表嫂把外套搭回椅背上,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没再劝。
没有人给我让座。
4 隔墙听阴谋
我说我去露台透口气,没人接话。
露台在走廊尽头,推门出去是后院,下面是停车场,一辆车正在倒,提示音一声一声,很急。
风大,裙子贴在腿上。
消防通道的门虚掩着,里头有人说话。
我停住了。
"她那个人,吃软不吃硬。"周美兰的声音,"一会儿让知远哄两句,说两句好听的,她就签了。她从小就这样,你跟她硬,她跟你拧。"
"她要是不签呢。"温以宁。
"她签。"裴知远说,"主位都让了,她今天要是闹,二十桌人看她不懂事。她皮肤薄,最怕人家说她撑不住她爸那摊子。"
周美兰笑了一声,笑声有点闷。
"签下来三千万授信,酱园押出去,钱到手,你们去南边。我留在这儿收拾。"
"阿姨,那二十万。"温以宁说。
"事成了给你。"
"二十万少了点。"温以宁说,"我弟下学期学费,我妈那边一个月药钱三千多。"
"你先把戏演完。"周美兰说,"今天这一场演到底,钱就到位。你晓不晓得,我为了这个主位,跟酒店的人磨了两回。"
"我晓得。"
"晓得就好。"
裴知远接了一句:"她要是问地契的事,你就说是听我说的。她不会怀疑我。"
"她那个人,哄两句就好了。"他又说。
通道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又拧上。
"行了,出去。"周美兰说,"一会儿她要是没回来,你去露台找,说两句软话,把她哄回来。"
脚步声往通道另一头去了,后门开了又合上,光从门缝里收回去。
我往墙边退,后背贴到瓷砖,凉的,缝里一层灰,蹭在我衣服上。
我没有推门。
我站在那儿,把里头每一句都听完了,一句一句记住。
七年里他对我好的那些事,也在这时候一起浮上来。我爸走那年,他在灵堂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眼睛红得像兔子。我发烧,他半夜骑车去买药,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破了还笑。这些事都是真的,我一样也否认不了。
只是从今天起,这些事要重新算一遍。
我想起我爸。他记了三十年的账,一笔一笔写清,谁家欠几块几角,从不抹零。他跟我说过,账乱一次,人心就散一次,往后谁都敢跟你含糊。
我这些年记得那么清,大概就是跟他学的。
我转身往回走。
走廊长,靠墙一排绿植,叶子上落着灰。音响里在放《今天你要嫁给我》,放得很大声。
路过宴会厅门口,垃圾桶边上露出一角红纸。
我弯腰捡起来,抖了抖。
是我那张名牌,上头印着我的名字,宋昭。纸被揉过,展开还有折痕,边上一块沾了油。
翻过来,背面有两行圆珠笔字,是周美兰的笔迹,她写字那个勾我认得:宋 主位撤。温 20。
我把这张纸折好,塞进包里,跟那张收据放在一起。
然后推门回了宴会厅。
5 当众退婚
台上有个话筒,原本是给我们念订婚致辞用的,杆升得有点高,我踮了一下才够着。
我把它拿下来,在话筒上敲了一下。
音响啸叫了一声,满厅人都抬头。
周美兰在后排站起来,冲我摆手。
"今天这顿饭,裴家订了三个月。"我说。
底下慢慢静了,有人放下筷子。
"我爸留给我的酱园,押在这顿饭里,等我的签字。"
裴知远从座位上站起来,往前走,走了两步停住。
"主位上的名字,今天早上换的。"我说,"换上去那个,不是我。"
我停了一下,话筒里能听见我自己的呼吸。
"这门亲事,我退了。"
有人倒吸气。椅子在地上拖了一声长响,很刺耳。
周美兰挤到台前,压着嗓子:"昭昭,你搞啥子,有话回家说。"
"周姨。"我从包里把红封拿出来,抽出同意书,把剩下那页塞回她怀里,"你的红封我不要,里头那份协议,我也不签。"
她手忙脚乱地接,授信方案那页散在地上,滑到桌腿边上。
那张收据我早在洗手间就抽出来了,折好收在包里最里头。
我两手捏住同意书。
裴知远冲上来抢:"宋昭!"
我退半步,把纸举高,从中间撕。
纸厚,第一下没撕透,只裂开一半。我又使了点劲,才整张断开。纸边划过虎口,留下一道白印子。
大厅里没人说话。我听见有人在拍视频,手机举得很高,屏幕亮着。
我那一桌的表嫂站起来,伸手拦了一下三舅,三舅手里的酒杯还端着,酒洒在袖口上。
我把左边那半张举起来。
"这一半我留着,给我爸看看。"
裴知远站在台下,仰头看我,嘴动了两下,没出声。
"昭昭,你听我解释。"
"解释啥子。"我说,"解释你妈让你哄我两句,还是解释那二十万咋个分。"
他脸白了。
"你要的不是我。"我说,"你要的是我签字那支笔。"
话筒放下,我把半张纸折好,塞进包里。
周美兰又追上来抓我的手腕,手心还是热的,汗比刚才多。
"昭昭,你听我一句,司机在门口等着,我们进包间说。"
"周姨,你那二十万,准备好了没有。"
她的手一下就松了。
她退了一步,脚跟磕在舞台边沿,司仪伸手扶了她一把,扶得有点勉强。
音响还在放那首歌,放到第二遍,没人在意。
我走下台,往门口走。第一桌的亲戚低着头拨盘子里一颗花生,第二桌有人小声说,她真敢。第三桌那个穿灰夹克的站起来想挡,又让开了。
温以宁站在主位椅子后头,手抓着椅背,脸白得跟她的裙子一个色。
"姐姐,对不起。"
"莫对不起我。"我说,"你先把那二十万拿稳。"
她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饮料洒在桌布上,洇开一块。
我推门出去。
6 清账止损
车停在酒店门口,我没急着走,坐在驾驶座上打了三个电话。
先打给会计老周。他在昭记干了十四年,我爸在的时候就在。
"周叔,从今天起,昭记的对公账户只进不出。超过五万的支出,我本人签字。"
他那边停了几秒。
"宋总,知远那边一直借我们账户收货款,下周还有一笔要进来。"
"不走了。从今天起,昭记跟知远商贸所有往来停掉,挂账。"
"这样要出事的。"他声音低下来,"你要不要再想一晚上?"
"想了一路了。"
第二个电话,我打给供货的七家。辣椒是威远的老李,玻璃瓶是王姐,纸箱老赵,还有蚕豆、盐、标签、封口膜。
"昭记的单子明天起全停,啥时候恢复我通知。"
有人问为啥。我说账要重新算。
老李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骂裴家,说早就看那小子不像个成事的。
第七家是封口膜。老板听完没说啥,只问了一句,那以后还做不做。
"做。"我说,"换个人做。"
第三个电话打给律师老陈。
"我这些年转给裴知远的钱,回单都留着。本金四百八十万,加上我替他垫的两笔利息和一次装修,五百三十六万。"我说,"能追吗。"
他那边敲键盘,敲了一会儿。
"回单齐不齐?"
"齐,三十六张。"
"那我明天给你做债权确认,先发律师函,再申请保全。材料齐,三天能递上去。"
"要得。"
我把手机放下,靠到椅背上。
酒店门口的灯照进来,一片一片落在挡风玻璃上。有人从大厅出来,站在台阶上打电话,声音传过来一点,听不清。
我没回家,拐去了酱园。
夜里十一点,账房的灯开着。我把柜子拉开,抱出那只铁盒。盒盖上有道划痕,是我爸当年拿秤杆敲出来的。
回单在最底下,用皮筋捆着,一张一张摊开,三十六张。最早的一张是七年前的八月,柜台转的,五万,备注栏写着"公司注册"。中间有买车货车的十九万,有给工人发工资的六万,有过年前那笔十八万。每一张的备注都是我自己写的,字不好看,一笔一笔,写得很清楚。
我按日期排好,用夹子夹住,坐在账房里一直坐到天亮。
院子里四十六口老缸,盖子没盖严,风一吹,豆瓣的味儿往外渗,有点酸,有点咸。天快亮的时候,远处有人推车过去,铁皮摩擦地面的声音拖得很长。
7 雨下跪别
三天后,我回酱园。
雨从早上开始下,老码头的青石板全湿了,踩上去滑。铁门半开,伙计老蒋正在门口把晒场上的缸盖往里收,肩膀淋得发亮。
老蒋五十多了,在我爸手上干过,见我先叫了一声宋老板,才看见门口的车。
"他站了快一个钟头了。"老蒋压低声音,"我给他递伞,他不要。"
裴知远的车停在门口,他站在车边,没打伞,头发贴在额头上。
看见我,他走过来。
"昭昭。"
我绕过他往里走。
"妈住院了。"他跟上来,皮鞋踩在水里,袜子湿了一截,"血压高,昨天夜里送去的,今天早上才稳住。"
"跟我没关系。"
"你就不能念点旧。"他说,"我们七年。"
"七年。"我停下,"七年里我给你转过三十六笔钱,你记得几笔?"
他不说话。
"那天的事我妈安排的。"他说,"我一开始真不晓得她换了名牌。"
"后面那句呢。"
"啥子?"
"你在消防通道说,我哄两句就签。"我转过身,"这句也是你妈让你说的?"
他张了张嘴,脸上有水,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
"公司真的要断了。"他说,"三千万下来我能缓过来,我们还能过。昭昭,我从没想过不要你。"
"裴知远,你求的不是我。"
"你要的是我点头,银行才肯放钱。"
他忽然在雨里跪了下去。
泥水一下浸透西裤,膝盖压在青石板上,声音很轻。他抬头看我,下巴上一层青茬,没刮。
"我给你跪下行不行。"他说,"你撤了保全,我们慢慢还。"
老蒋停了手,站在门口看,手里还抱着缸盖。
雨落在他肩上,很快湿了一片。他瘦了,颧骨突出来,外套领子塌着。
他撑着地站起来一点,又滑下去,手掌在青石板上按出一片水印。西装外套的下摆泡在泥水里,边上那圈线头散了。
我看着他,心里很静,静得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你回去把账清了。"我说,"账清了,这事就完了。"
"昭昭。"
"莫再叫我。"
他跪在那儿,肩膀抖了一下。
"那二十万我真不晓得。"他说,"我妈跟温以宁谈的,我一句没插。"
"你晓得主位换了。"我说。
他不吭声。
"你晓得椅子撤了。"我说,"你还让我去隔壁坐。"
雨打在他脸上,他闭了下眼。
我走进门,让老蒋把门关上。
铁门合到一半,他在外头喊了一句,雨太大,没听清。
锁扣上,闷响一声。
"宋老板,要不要报警?"老蒋小声问。
"不用,让他自己走。"
那天下午雨没停。后来老蒋说,他在门口站到天快黑才开车走。青石板上留下两个膝盖印,水干了,印子还在。
8 人去楼空
一个月后,知远商贸的授信被取消。
银行的人去了两趟,那笔质押没做成。律师函递出去,保全申请也递了。法院上门贴封条那天,听说周美兰刚从医院回来,坐在办公室地上哭,哭到把一只花瓶摔了。
查封清单很长,后来听老陈讲,三台电脑,两张办公桌,一台咖啡机,一辆开了四年的车,还有一个玻璃柜,里头七个奖杯。法院的人问奖杯算不算,他说算。
袋子装的时候,有一个底座掉了,滚到门槛上停住。
听老陈说,那天工人来了几个,站在门口不敢进来,问工资还能不能结。裴知远从抽屉里摸出一沓钱,数了两遍,一人先给了两千,说剩下的月底。
有人接了,有人没接。
最后一个是跟了他六年的司机,站了一会儿,说裴总,我下个月不来了。
裴知远说好。
温以宁听说是那天晚上走的。
她给周美兰发了条消息,说阿姨我先回老家。周美兰后来才知道,查封前半个月,公司账上最后二十万就被转走了,转到一个她没听过的名字上。
那二十万,本来就是许给她的。
周美兰打过去,关机。那阵子她一天打三十几遍,从早上打到夜里,最后把手机摔在沙发上,屏幕裂了一道口子。
后来有人在城南见过温以宁。换了发型,在一家美容院当前台,用的还是那个名字。有人问她跟裴家啥关系,她说不认识。
再往后,周美兰在城西菜市场摆过一阵子酱菜摊。摊子在入口第二排,一张折叠桌,两筐玻璃罐,罐口蒙着纱布。
有认识她的人说,那筐罐子里有几只是从裴家老屋搬来的,罐底还贴着昭记的旧标签。
她自己也腌过酱菜,味道不行,来买的多数是看她可怜。
有人认出她,站在摊前,当着排队的人问她,是不是那个把未来儿媳妇地契骗去抵押的。
她低着头,一句话没说,把摊子收了。
第二天那位置空了,只剩一张塑料布压在地上。市场管摊位的老头来收卫生费,站了一会儿,把钱退给了旁边卖豆腐的。
保全裁定下来那天,他给我发过一条消息,四个字:我们完了。
我没回。
再见到他是在法院门口。他站在台阶下,夹着一叠材料,看见我,站直了一下,像是要过来。
我没停,从他身边走过去。那天太阳很大,他在后面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就一声,后面没再叫。
后来老陈说,知远商贸欠十几家供应商的钱,加起来一百多万,起诉的有三家。他能变卖的只有那辆车,卖了先还工人的工资。
我妈那边的人来问过,要不要把这事发到家族群里。
"不用。"我说,"他们自己会晓得。"
9 昭记重生
一年后,昭记在老码头的旧厂开了新店。
门面不大,两间,原来堆酱缸的地方改成玻璃柜台。我爸手写的那块"昭记"木匾,我请人修了修,重新挂门头上。匾角缺一块,是那年搬家磕的。
开业那天没请人,挂了两条红布,门口摆两筐新出的豆瓣。门是我自己开的,用的还是我爸留下的那把铜钥匙,锁芯旧了,要转两下才开。
第一个客人是隔壁修船的师傅,买了一罐,说尝尝你爸的老味道。
第二个是给我供了十几年蚕豆的老李,从威远过来,站了一会儿,说宋老板,你总算把门开回来了。
第三个是裁缝铺的女人,带她女儿,买了两罐,说以后厂里的账就挂你这儿。
我把那张红纸名牌拿出来,抹平,压在收银台的玻璃底下。
红纸褪了色,我的名字还看得清。背面那两行圆珠笔字也还在:宋 主位撤。温 20。
玻璃是上个月才配的,厚,压上去以后字有点发虚,凑近了才认得出来。
我每天早上开门,扫一眼玻璃底下,就去后头看缸。柜台上那只零钱罐还是我爸留下的,铁皮磕掉了一块漆。
老酱缸四十六口,我爸在的时候也是四十六口。我在缸沿上一口一口写了号。翻缸定在初一十五,得用手,不能用铲子,豆瓣才不发苦。这是我爸教的,我教给了新来的两个伙计。
十九岁那个第一次翻缸,翻到第三口就直起腰,说宋姐,这个活路真费劲。
"费劲才香。"我说。
后来也来过几个老顾客。有天上午来个姓孙的,是我爸在的时候就在这儿拿货的酱菜铺老板。他买了一箱,说宋老板,你爸那个方子,别改。我说不改,晒足一百八十天,一天都不少。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摸了摸门头上那块匾,说这块木头还是我认得的那块。
送他出门,日头正辣,晒场的缸一排排立着,白晃晃的。
下午三点多,门铃响。
我在里间装酱,听见店员在门口说话,声音压得低。
抬头看了下墙上的监控。
门口站着一个人,深色外套,头发乱,比一年前瘦很多。他没进来,站在门外,手插在口袋里往店里看。
店员回头问我:"宋姐,要不要请他走?"
我把勺子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
"关门吧。"我说,"今天的酱卖完了。"
店员把门拉上,落了锁。
那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监控里他的影子被斜阳拉长,拖到巷子口。
我回到柜台后面,把新装的一罐豆瓣拧紧盖子,摆上货架。货架第二排还空着一个位子,留着等下一批出缸。
玻璃底下那张红纸,压得平平的。
我的名字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