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京城十一月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凉意。
燕山半山腰的临崖独栋别墅里,空气凝固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响动。
顾明哲站在落地玻璃窗前,黑色真丝睡袍大敞,手里摇晃着大半杯冰镇罗曼尼康帝。窗外是翻滚的云海和万家灯火,窗内是他冷峻如刀削的面容,以及深邃眼眸里透出的疯狂与自厌。
三米开外的羊绒地毯上,陆青舟规规矩矩地垂着双手站立。
陆青舟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粗针毛衣,头发打理得蓬松细软,遮住了半边额头。根据顾家老太太提供的绝密资料,那是顾明哲念念不忘的白月光许清源出国前夕最常穿的打扮。
两人的眉骨走向有三分相似。仅凭这三分相似,陆青舟成功通过了顾老夫人的线下面试,签下一份盖了公章的特聘协议。
头脑冷静点,这只是一次深度的临床情境暴露治疗。
只要熬过最后这几天,顾氏信托基金账户里的五千万免税劳务费,就会连本带利划进自己的离岸账户。陆青舟在心底默数心率,稳如老狗。
顾明哲猛地仰头灌下一大口红酒,猩红的液体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地毯上。他豁然转身,眼白布满血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陆青舟,声音沙哑带着三分讥诮七分自虐。
清源今天下午两点的航班,落在大兴机场。
顾明哲迈开长腿,逼近陆青舟。那股浓烈的昂贵酒气混合着雪茄味迎面扑来。
他伸出一根修长干净的手指,挑起陆青舟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骨头捏碎。
他回来了,陆青舟。你在这个屋子里偷来的三年,到头了。别忘了你是什么身份,你不过是我花钱买来的赝品,连他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陆青舟下颌发酸,喉咙干涩。但他没有退缩,反而依照剧本设定,眼眶以专业水准迅速泛起一圈潮红。
水雾在他瞳孔表面聚拢,摇摇欲坠。
明哲……能不能不要走?
陆青舟声音发颤,双手试探着伸出去,揪住了顾明哲睡袍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三年,我对你的心意,你难道真的感觉不到吗?只要你留在山上,我什么都不要,我可以一辈子不见光,我可以永远当他的影子……
顾明哲眼底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当年许清源嫌弃他占有欲太强、情绪不稳定像个疯子,毅然决然转投艺术之都的怀抱。过去这三年,顾明哲无数次想从这座悬崖跳下去,直到陆青舟出现。
陆青舟温顺、卑微、任打任骂,不管自己怎么发疯砸东西,对方都会红着眼眶端来热牛奶,甚至在他割腕的时候用身体死死压住他,哭着喊顾明哲你死了我也活不下去。
在这个赝品身上,顾明哲找回了被践踏的自尊与掌控欲。
玩物就是玩物。
顾明哲嘴角挑起一抹冷酷的弧度,无情地挥手,一把拍开陆青舟揪住自己衣角的手指。
啪的一声脆响,陆青舟的手背迅速浮现出一片红印。
陆青舟顺势倒退两步,重重撞在真皮沙发靠背上,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顾明哲冷哼一声,从旁边的实木茶几底下抽出一整沓用牛皮纸封好的连号百元大钞。那是他刚才吩咐管家特意取来的现金,厚厚的一大摞,足有十万块。
在移动支付普及的今天,唯有真金白银砸在脸上的沉重质感,最能击碎一个穷酸替身的骨气。
拿去买两件合身的衣服,滚出我的视线。
顾明哲扬起手,将那一沓钞票狠狠砸在陆青舟脚边,纸封崩裂,红艳艳的纸币哗啦啦散落一地。
乖一点,只是玩玩而已。天亮之前把你的破烂收拾干净。若是让清源看到你哪怕一眼,我让你在京城连要饭的碗都端不起来。
撂下这句恶毒的台词,顾明哲自认完成了对替身的终极绝杀,冷冷转身,大步流星走向更衣室。他要去换上最名贵的高定西装,去迎接属于他的真正的神明。
厚重的实木推拉门在顾明哲身后咔哒一声紧紧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落地窗外呼啸的风声。
上一秒还面如死灰、眼泪悬在睫毛上的陆青舟,在房门合拢的一瞬间,表情瞬间收敛。
原本空洞绝望的眼神,刹那间恢复成手术刀般的清冷与锐利。
陆青舟揉了揉被捏痛的下巴,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演得真累。
他蹲下身,动作娴熟地将散落地毯的钞票一张不落地拢在一起,理整齐,啪啪在手掌心磕平,然后利索地塞进了自己那件看起来洗得发白、实则是始祖鸟内胆的防风外套口袋里。
白给的十万辛苦费,不拿白不拿。
陆青舟步履如风,转进侧卧,反手反锁房门。
房间正中央放着一个二十八寸的铝镁合金行李箱,里面早就分门别类码放好了随身物品。
陆青舟快步走到书桌前,掀开特制加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屏幕上亮着一张极其复杂的动态脑波图表与心理评估量表,受试者姓名栏赫然写着:顾明哲。
陆青舟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机械键盘上敲击出一串密集的脆响,输入结项诊断陈述:
患者姓名:顾明哲,男,二十七岁。
入院(入户)诊断:重度双相情感障碍伴自恋型人格障碍、表演型创伤后应激障碍。
治疗方案:深度沉浸式投射脱敏疗法。通过建立依从性高、耐受度强的虚假受虐客体,彻底宣泄其病态占有欲与施虐冲动。
阶段评估:经历本次最终遗弃仪式后,患者的愤怒阈值已下降百分之九十二,自残自杀意向归零。多巴胺与皮质醇分泌曲线恢复至健康成人标准。情绪稳定,躁郁症已达临床痊愈标准,认知功能重建完毕。
治疗建议:无需药物维持,建议立即切断医患关联,避免形成新的病理性移情。治疗到此为止。
主治医师签名:陆青舟。
敲下回车键,加密邮件瞬间发送至顾老夫人的私人邮箱,附带抄送顾氏信托管理委员会。
滴的一声,屏幕右下角弹出一封实时通知。
顾氏家族信托已向您的瑞士私人账户汇入尾款:四千万元整。前期预付款一千万元已解冻。累计入账五千万元。合作愉快,陆主任。
陆青舟合上电脑,拔出加密U盘,直接丢进碎纸机搅成粉末。
五千万到账。加上这三年陪太子爷打球、骑马、挨骂、收小费积攒的一千多万零花钱,身家已然破六千万。
三十岁前财务自由的目标,在这个寒风凛冽的夜晚,提前四年圆满达成。
至于那位即将登门的白月光许清源?
陆青舟在专业档案里看过许清源的性格画像——自私、市侩、崇洋媚外,这次在国外欠了巨额赌债混不下去才灰溜溜回国找接盘侠。
让痊愈的狂躁症患者去对付吸血鬼白月光,这叫毒物中和反应,根本用不着精神科医生操心。
陆青舟从床底掏出一套全新的纯黑抓绒冲锋衣换上,扯下一头软塌塌的假发贴片,露出原本利落寸头。
他单手拎起沉重的行李箱,动作敏捷地推开侧卧的落地窗。
这里是别墅一层朝后院的缓坡。他早在半年前就踩好了路线,后山围墙处有一道专供绿化工人进出的隐蔽小铁门。
推开窗,翻越护栏,落地无声。
陆青舟头也不回,拉着行李箱,一头扎进后山的松林小道,朝着早就呼叫好的山下网约车停靠点狂奔。
连夜赶路,提桶跑路,是每一个合格商业心理医生的职业操守。
同一时间,主卧更衣室内。
顾明哲站在三面巨大的穿衣镜前,正由内而外地扣上一件纯手工缝制的藏青色西装扣子。
领口别着一枚鸽血红宝石胸针。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冷冽,霸气侧漏。
刚才那场羞辱,应该已经把那个低贱的替身彻底击溃了吧?
想到陆青舟那双通红含泪、充满依恋与绝望的眼睛,顾明哲心底莫名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
就像是捏死了一只依附在自己脚边的金丝雀,虽然畅快,却隐隐有一股空落落的风灌进心口。
哼,贪婪的小人。不过是图我的钱和地位罢了。
顾明哲对着镜子冷哼一声,整理好袖扣,迈步推开更衣室大门。
他打算在离开前,最后欣赏一眼陆青舟趴在地上痛哭流涕、苦苦挽留自己的卑微姿态。如果对方实在哭得太惨,或许自己可以大发慈悲,允许他在门房当个保安。
然而,当顾明哲踏入大厅时,整个人当场僵在原地。
空旷奢华的客厅里,没有哭声,没有哀求,更没有人影。
地毯上原本散落的十万块现金,不翼而飞。
茶几上,原本摆放的合照被倒扣着。
顾明哲眉头紧锁,大步流星走向侧卧,一把拧开房门。
里面干干净净。
床单被叠成了方方正正的豆腐块,被角拉得笔直,甚至连枕头都拍得蓬松对称。衣柜大开着,除了顾明哲给陆青舟买的那些昂贵名牌衣服一件没动之外,陆青舟自带的地摊货全部消失不见。
书桌上,干干净净,唯独留着一张压在水杯底下的白色A4纸。
顾明哲额头青筋暴跳,大步上前,一把抽起那张纸。
他以为这是陆青舟用鲜血或者眼泪写下的绝笔信,是无休止的诅咒或者撕心裂肺的表白。
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正规得不能再正规的医疗清单:
医嘱备忘录:
一、每日晨起饮温水五百毫升,降低血液粘稠度,有助于平抑早期间歇性情绪暴躁。
二、遇到挫折或情感纠纷时,严禁酗酒和吞服镇静类药物,请默数六十秒,或前往空旷场地大喊发泄。
三、冰箱第二层有保鲜盒,内装自制降火薄荷茶包,热水冲泡即可。
四、祝顾先生身体健康,早日组建幸福家庭,重获新生。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手绘的标准微笑表情包。
顾明哲抓着纸张的手指开始剧烈颤抖,瞳孔震颤得像遇到八级地震。
人呢?
这算什么?
那个爱他爱得死去活来、离开他就活不成的替身金丝雀,连夜扛着火车跑路了?
顾明哲猛地掏出手机,疯狂拨打陆青舟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的不是啜泣,也不是关机,而是冰冷机械的系统提示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将您拉入黑名单,请稍后再拨……
顾明哲狠狠将特制防摔手机砸在地上,屏幕瞬间碎成蛛网。
找!
顾明哲仰天咆哮,整栋别墅的地暖管线都在他的吼声中发颤。
把所有保镖都给我调过来!封锁机场、高铁站、高速路口!把京城翻过来,我也要把这个不知死活的赝品给我抓回来!
山脚下。
一辆绿色的北京现代出租车正慢悠悠地行驶在国道上。
陆青舟坐在后排,翘着二郎腿,嘴里嚼着薄荷糖,悠闲地刷着手机银行账户。
后视镜里,半山腰那栋灯火通明的奢华别墅,正如同玩具积木一般被甩在身后。
师傅,麻烦暖风开大一点,再放首《好日子》。
陆青舟惬意地靠在椅背上。
司机大叔乐呵呵地按下中控台,喜庆欢快的唢呐声瞬间回荡在逼仄的车厢里。
小伙子,大半夜从这富人区别墅出来,发财了?
陆青舟微微一笑,双手垫在脑后,眼底倒映着窗外飞掠的路灯流光。
师傅,科学行医,救死扶伤,赚点辛苦钱罢了。
第二章
三个月后。
京城第一人民医院,精神心理医学科。
周一早晨的门诊大厅人满为患。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喧闹的人声,挂号窗口前排起的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陆青舟穿着洗得发白却浆洗得极其挺括的白大褂,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防蓝光眼镜,神情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病例档案。
在他身后的墙壁上,挂满了形形色色的锦旗。
妙手回春、再世扁鹊自不必说,最扎眼的还要数正中央一面深蓝底色的大号锦旗,上面用烫金大字写着:拔除心魔赛神仙,劝人分手保平安。
那是陆青舟上个月刚治好的一位患有严重偏执型恋爱脑的女企业家送的。
咚咚咚。
诊室门被敲响,助理小护士探进头来,脸上写满了兴奋与八卦:
陆主任,下一号是加号的VIP。院办那边亲自打的招呼,据说是京圈真正顶流顾家的人,直接走了绿色通道。
陆青舟敲击键盘的手指蓦然停顿了半秒。
顾家?
他抬手扶了扶眼镜,心率连一点波动都没有:让患者进来。
诊室门被推开。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年过半百但保养得极其得体、身穿香奈儿早春定制套裙的贵妇人,正是顾明哲的亲生母亲,顾氏集团的掌舵人之一,顾老夫人。
顾老夫人身后,跟着两个黑西装保镖,手里提着几个沉甸甸的保温桶。
陆主任!哎呀,陆主任!
顾老夫人一进门,脸上的威严瞬间荡然无存,快步上前,一把隔着诊桌握住了陆青舟的手,激动得眼眶发红。
老太太双手都在打颤,甚至差点当场给陆青舟鞠个躬。
陆青舟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出来,顺势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顾夫人,请坐。医院有规定,医患接触保持安全距离。令郎最近复发了?
没复发!太神了,陆主任,您简直就是活菩萨转世啊!
顾老夫人一屁股坐在圆凳上,拍着大腿,满脸红光,声音压都压不住:
您是不知道,自从三个月前您功成身退,明哲那孩子整个人跟脱胎换骨了一样!
不闹着跳楼了?陆青舟在病例上记录。
不跳了!
不酗酒割腕了?
滴酒不沾!天天早上六点起来跑步,跑完就去公司开早会,把那些摸鱼的高管收拾得服服帖帖!
陆青舟推了推眼镜:那许清源呢?那位白月光回国,令郎没去机场上演世纪复合?
提到许清源,顾老夫人的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去了:
去是去了,但过程简直大快人心!那姓许的在国外欠了两个亿的赌债,一落地就扑到明哲怀里哭,说当年是有苦衷的,还想让明哲帮他还债。
您猜怎么着?
顾老夫人神采飞扬,甚至站起来模仿自己儿子的神态:
明哲冷冷地看着他,直接叫来机场保安,说‘这位先生,我不认识你,有病请去挂精神科,另外我的私人律师已经在起诉你当年卷走我两千万画作的诈骗行为’!
当场就把那姓许的送进了局子!
陆青舟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职业性的欣慰神情:
这是典型的认知重塑成功表现。过往的情感投射已被完全阻断,自恋型人格在受到现实冲击后完成了理性归位。顾夫人,这说明我的疗法非常有效。
太有效了!神医啊!
顾老夫人连连赞叹,随即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愁容和费解:
但是……陆主任,明哲这孩子,最近好像生了另一种怪病。
陆青舟挑了挑眉:哦?什么症状?
顾老夫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上前:
他现在不找白月光了,他开始发了疯一样全城搜捕一个人。
陆青舟握着签字笔的手微微一紧。
顾老夫人浑然不觉,继续叹气道:
他说他被一个叫陆青舟的替身给骗了身心。那替身骗了他整整三年,不仅卷走了他十万块现金,还留下一张莫名其妙的纸条羞辱他。
明哲现在天天把那张纸条用相框裱起来,挂在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逢人就咬牙切齿地说‘等我抓到这个小骗子,我一定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顾老夫人忧心忡忡地看着陆青舟:
陆主任,您说我儿子是不是又魔怔了?他这算不算是……移情别恋?
陆青舟推了推鼻梁上的防蓝光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毫无波澜的冷光。
他面不改色地在电脑上敲下一行字,语气极其专业且严肃:
顾夫人,多虑了。这在临床医学上叫做‘戒断性被动防御反应’。
顾老夫人一愣: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患者长期习惯了处于支配地位的剧本设定,突然被合作对象以反常规的方式脱钩,导致其控制欲产生了短期的悬空感。
陆青舟神色自若,瞎话编得行云流水:
这种恨意并不是真的恨,更不是移情,只是一种心理代偿机制。您完全不用管他。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最多再过三个月,当他在商场上取得更多成就,这种无聊的抓捕游戏他自己就会觉得幼稚可笑,自然就放下了。
真的?顾老夫人半信半疑。
我是全国精神卫生协会特聘理事,顾夫人信不过我的专业操守?陆青舟眼神坦荡,正气凛然。
信!我当然信您!
顾老夫人彻底放了心,连忙招呼保镖把保温桶提上来:
这是家里特级大厨炖的野生天麻甲鱼汤,陆主任您天天用脑,一定要多补补!另外,下周五是明哲二十八岁的生日宴,在京城国贸饭店顶层包场。
老夫人从爱马仕手包里掏出一张烫金请柬,恭敬地推到陆青舟面前:
老太太我诚心邀请您来喝杯薄酒。您是我们顾家的大恩人,要是没有您,我们家那根独苗现在指不定埋在哪座山头了!您可务必赏光啊!
陆青舟看着那张金光闪闪的请柬,心中闪过一丝危险警报。
去前任狂躁症患者的生日宴?还是在对方满世界通缉自己的情况下?
自己又不是嫌命长。
顾夫人实在太客气了。
陆青舟露出遗憾的神色:下周五我正好要代表医院去参加一个全国闭门学术研讨会,实在抽不开身。心意我领了,这汤您带回去给顾先生补补身体就好。
顾老夫人满脸失望,但也不好强求,只能千恩万谢地收起请柬,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门诊部。
看着顾老夫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陆青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抓我?
陆青舟冷笑一声。
当初为了防止穿帮,他去半山别墅的时候全程化了专业特效仿妆,把眉骨垫高了两毫米,眼尾粘了双眼皮贴,甚至还戴了定制的美瞳改变虹膜反光。平时说话更是捏着嗓子模仿许清源的苏南软调。
现在自己顶着寸头,戴着度数眼镜,素面朝天,操着一口字正腔圆的北方普通话,每天穿梭在消毒水和病例之间。
除非顾明哲去精神病院查户口,否则就算当面撞上,那个沉浸在自己霸总世界里的蠢蛋也绝对认不出来。
陆青舟心情大好,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按下了叫号键:
下一位。
然而,陆青舟低估了命运的荒诞程度。
三天后,周四下午。
神经内科与精神心理科联合主办的“京城青年医师杰出贡献表彰大会”,在市中心国际会议中心盛大召开。
陆青舟作为院里最年轻的主任医师,凭借一篇关于《沉浸式角色扮演对难治性双相情感障碍的逆转机制研究》的重磅论文,毫无悬念地斩获了本年度的杰出青年医学奖一等奖。
后台休息室里,同科室的小陈医生兴奋得满脸通红:
陆主任,听说今天来给我们颁奖并提供五千万科研赞助资金的,是京城最有钱的顾氏集团执行总裁!
你说同样是二十多岁,人家怎么就掌管几百亿商业帝国呢?
陆青舟正低头整理西装领带,闻言动作猛地一僵:
你说赞助商是谁?
顾氏集团啊!那位刚接班的顾明哲顾总!
小陈两眼放光:
听说顾总前阵子生了场大病,大病初愈后突然对心理健康领域极度关注,一口气捐了五个亿设立心理救助基金。今天这首期五千万的支票,顾总要亲自颁给一等奖得主!陆主任,就是颁给您啊!
陆青舟的脑瓜子嗡的一声。
真是阎王开门,冤家路窄。
第三章
大礼堂内灯火通明,掌声雷动。
台下坐着来自全国各大三甲医院的数百名专家学者,前排则是各路媒体的长枪短短炮。闪光灯此起彼伏,将红毯铺就的主席台照得亮如白昼。
有请顾氏集团执行总裁顾明哲先生,为本届杰出青年医学奖一等奖获得者——陆青舟主任颁奖!
主持人的声音高亢激昂,回荡在整个大厅。
台下响起潮水般的掌声。
后台通道口,陆青舟深吸了一口气,将鼻梁上的黑框平光眼镜往上推了推。
他今天不仅戴了这副能把眼睛缩小视觉效果的厚框眼镜,还特意在下巴上贴了一撮络腮胡假胡茬,身上套着一件宽大古板的深灰色老干部西装。
加上他刻意弓着背、耷拉着肩膀的体态,活脱脱一个常年泡在实验室里、不修边幅的三十五岁学术狂人。
只要我不开口说苏南话,只要我低着头,神仙也认不出来。陆青舟在心底给自己做认知强化,迈开步子走上主席台。
而在主席台的另一侧,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迎面走来。
顾明哲一身笔挺的纯黑定制三件套西装,皮鞋擦得锃亮,每一步都踏出雷厉风行的压迫感。
他面容冷峻,眉宇间那股病态的癫狂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顶级门阀掌舵人的沉稳与霸道。只是那双狭长的眼眸开阖之间,隐隐透出一股阴鸷的寒意。
在他胸前的口袋里,没有插口袋巾,而是露出一小截被精细塑封过的白色纸角。
正是陆青舟当初留下的那张医嘱备忘录。
陆青舟走到台中央,规规矩矩地站定,微微低着头,盯着顾明哲脚下那双价值六位数的牛津皮鞋。
顾明哲从礼仪小姐手中接过沉甸甸的纯金奖杯和那张印着五千万元的巨大泡沫道具支票,迈步走到陆青舟面前。
陆主任,年轻有为。
顾明哲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与淡漠。
过奖,分内之事。
陆青舟故意压粗了嗓子,用浓重的老北京胡同口鼻音含混不清地应付了一句,双手伸出去接奖杯。
然而,就在两人的手指在奖杯底座相碰的一瞬间。
顾明哲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从手中的奖杯,缓缓上移,落在了陆青舟的手上。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手。
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最关键的是,在那只手的右手手背虎口处,有一颗极小但极红的朱砂痣。
三年来,无数个顾明哲狂躁发作的深夜,就是这双手,端着温度刚好的热牛奶,顺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轻拍;
也是这只带有朱砂痣的手,在顾明哲试图拿碎玻璃划手腕时,毫不犹豫地冲上去死死夺下玻璃,掌心被划得鲜血淋漓,却还颤抖着去捂顾明哲的眼睛,哭着求他不要伤害自己。
顾明哲的瞳孔在这一瞬间骤然收缩,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了陆青舟的脸。
虽然眼前的人戴着土气的厚黑框眼镜,下巴上长满了胡茬,发型乱糟糟,体态畏畏缩缩,甚至连眼神都显得有些浑浊呆滞。
但那双隐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眸底色,以及那股骨子里透出来的冷静,让顾明哲后背的寒毛在刹那间全部竖了起来。
顾明哲的心跳开始疯狂加速,原本平静的眼底瞬间掀起滔天骇浪。
陆主任。
顾明哲没有松开奖杯,反而双手猛地发力,将沉重的纯金奖杯往自己怀里一带。
巨大的拉扯力让陆青舟不得不向前踉跄了半步,整个人被迫贴近了顾明哲。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二十公分。
顾明哲身上那股熟悉的高定木质冷香,与陆青舟身上淡淡的来苏水消毒液味道轰然对撞。
陆青舟眼皮狂跳,暗骂一声不好,手上立刻发力想要撤回。
顾总,大庭广众,请您自重,注意颁奖流程。陆青舟继续捏着嗓子用粗重的鼻音说话。
自重?
顾明哲死死盯着陆青舟的眼睛,嘴角一点点勾起,扯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森寒冷笑。
三秒。
仅仅过了三秒钟。
顾明哲突然伸出左手,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在全场数百名医学专家和几十台摄像机的众目睽睽之下,一把拽掉了陆青舟下巴上的假胡茬!
刺啦一声。
医用胶带连带着陆青舟几根真正的汗毛被粗暴扯下,下巴瞬间泛起一片嫩红。
紧接着,顾明哲反手一掀,陆青舟鼻梁上的厚重黑框眼镜直接被抽飞,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啪嗒一声砸在主席台的水晶演讲台上,摔得粉碎。
失去了眼镜和胡茬的遮挡。
那张清秀绝伦、眉骨如画、曾在大半夜哭着喊顾先生不要离开我的面容,毫无保留地、赤裸裸地暴露在全场高清摄像机与聚光灯下!
大礼堂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准备鼓掌的领导们手悬在半空,主持人的麦克风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啸叫,台下的小护士和小陈医生嘴巴张大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什么情况?
百亿总裁现场给杰出青年医生卸妆?
这是什么新型颁奖仪式?
主席台上,四目相对。
陆青舟自知马甲彻底粉碎,索性也不装驼背了。
他缓缓挺直了脊梁,那股畏畏缩缩的气质在一秒钟内烟消云散,原本浑浊的眼神变得清冷而锋利,甚至还带着一丝看蠢货的怜悯。
陆青舟,好久不见啊。
顾明哲咬着后槽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血肉碎渣。他一把揪住陆青舟身上那件宽大西装的衣领,将陆青舟猛地拽向自己,双目猩红如血:
米白毛衣?卑微替身?离不开我?
嗯?
顾明哲的胸膛剧烈起伏,另一只手颤抖着从西装口袋里掏出那张塑封的医嘱备忘录,狠狠拍在陆青舟的脸上:
每日饮水五百毫升?
降火薄荷茶包?
祝我早日康复重获新生?
顾明哲发出一声近乎疯狂的低笑,眼底闪烁着被玩弄后的滔天耻辱与暴怒:
拿着我妈给的五千万,把我当小白鼠玩了整整三年?
陆医生,你的医德呢?你的职业操守呢?!你演得真好啊,我都快被你感动得想要跟你过一辈子了,你转头就给我写了一份出院结项报告?!
陆青舟被迫直视着暴怒的顾明哲。
全场的闪光灯咔嚓咔嚓疯狂闪烁,几十个镜头对准了他们。
如果换成普通人,此刻恐怕早就吓得腿软跪地求饶。
但陆青舟是谁?
他是全国顶尖的精神心理科专家,是见过几百个拿着菜刀砍人的重度精神分裂症患者的狠角色。
陆青舟面无表情地看着顾明哲,甚至连眼神都没眨一下。
他缓缓抬起手,没有挣扎,而是极其沉稳地抓住了顾明哲掐着自己衣领的手腕,指尖精准地扣在顾明哲的寸关尺脉门上。
一秒,两秒,三秒。
陆青舟神色自若地松开手,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被拽歪的衣领,转头看向台下几十台摄像机,然后拿起胸前的领夹麦克风。
清亮、从容、带着安定人心的磁性专业嗓音,瞬间响彻整个大礼堂: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各位媒体朋友,请大家不要慌张。
陆青舟侧过身,极其自然地揽住顾明哲紧绷如铁的肩膀,对着台下微微颔首致意:
如大家所见,刚才这出突如其来的情景重现,正是我与赞助方顾明哲先生精心策划的一场‘临床实操行为艺术展示’。
旨在向大家直观展示,重度妄想症患者在面对主治医师时,可能出现的急性转移性攻击行为,以及医患之间如何通过言语介入实现危机干预。
全场专家听得一愣一愣的,台下甚至有几个老教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开始在笔记本上做记录。
顾明哲整个人僵在原地,整张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紫得像茄子一样。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陆青舟,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你……你说谁是重度妄想症患者?!陆青舟,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你就是个骗子!你骗了我的感情!
听听,大家仔细听听。
陆青舟面带微笑,眼神充满慈爱地看着暴跳如雷的顾明哲,对着话筒从容不迫地讲解:
典型的防御机制激活。患者在脱离了设定的剧本情境后,由于自恋受挫,本能地将医生的专业干预行为曲解为‘感情欺骗’。
这属于典型的移情幻觉残留。
陆青舟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顾明哲僵硬的脸颊,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幼儿园的小朋友:
顾先生,乖,听医生的话。
深呼吸,默数六十秒。你现在的多巴胺水平严重超标,再喊下去,我只能现场给你来一针氟哌啶醇了。
全场数百名医生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甚至前排的卫生系统大领导还带头鼓起了掌:
好!生动!形象!陆主任不愧是青年才俊,临危不乱,医学干预入木三分!顾总为了支持医学事业,竟然不惜亲自扮演患者配合演出,顾氏集团的格局,大啊!
哗啦啦啦!
全场掌声如雷鸣般再次炸响。
顾明哲站在铺天盖地的掌声中,看着眼前一脸得道高僧般慈悲的陆青舟,又看了看台下满脸敬佩鼓掌的同行与大领导。
那一刻。
顾明哲只觉得脑海中有一根名为理智的神经,啪的一声彻底断裂了。
他那双常年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手,此刻尴尬得无处安放。
他原本想让全京城看到这个骗子的真面目,让他身败名裂。
可结果,自己竟然在全行业最顶尖的专家面前,被当成教具猴子一样展示了一圈?!
顾明哲的脚趾死死抠着皮鞋鞋底,在昂贵的红毯上,硬生生抠出了一个足以容纳三室两厅两卫的庞大工程。
陆!青!舟!
顾明哲咬牙切齿地从齿缝中挤出这三个字,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快要吐血的颤抖。
在呢,顾先生。
陆青舟笑眯眯地接过礼仪小姐递上来的五千万元泡沫大支票,极其顺手地塞进顾明哲手里,然后自己紧紧抱住了纯金奖杯:
感谢顾总的慷慨赞助。走,下台吧,别耽误下一位老师领奖。
第四章
表彰大会结束不到半个小时。
京城顶流圈子的微信群、名媛八卦群、以及各大商业家族的私密小天地,彻底炸成了爆米花锅。
一段高清无码的现场视频在各大群聊中疯狂疯传。
视频里,平日里高高在上、喜怒无常、在商界杀伐果断的顾氏太子爷顾明哲,像个被踩了尾巴的恶霸一样冲上台扯人家的假胡子。
而那位清冷帅气的陆医生,则像对待三岁叛逆期孩童一样,温声细语地拍着他的脸说‘深呼吸,再喊下去给你打一针’。
配文更是离谱:
【惊天大瓜!顾氏太子爷重度精神病实锤!现场发病被神医当场镇压!】
【关于我包养的替身竟是我主治医师这档子事……】
【五千万买断一段情?不,那是神医的特聘诊疗费!】
各大豪门富二代在群里笑得满地找头:
哈哈哈哈哈!卧槽!顾明哲前阵子天天在朋友圈发抑郁深沉文案,原来是被心理医生当猴耍了三年!
神特么‘深呼吸,默数六十秒’!陆神医杀人诛心啊!
听说顾明哲刚才回公司的路上,把迈巴赫的真皮座椅都给抠烂了,连夜开除了三个公关部经理!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陆青舟,此刻正优哉游哉地坐在京城老字号涮肉店的包间里。
铜锅炭火烧得滚烫,清汤里飘着葱段和枸杞。
陆青舟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特级羊后腿肉,在滚汤里七上八下涮了十几秒,裹上一层浓郁黏稠的麻酱韭菜花,一口塞进嘴里,满足地闭上了双眼。
痛快。
坐在对面的小陈医生整个人还在恍惚中,战战兢兢地看着陆青舟:
陆……陆主任,您老实告诉我,视频里说的是真的吗?您真的假扮金丝雀给顾总治病治了三年?
陆青舟咽下羊肉,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封建迷信要不得,那叫‘行为暴露疗法’。
小陈倒吸一口凉气:那顾总刚才在台上那架势,感觉恨不得把您生吞活剥了。他可是京圈出了名的疯批,您就不怕他打击报复?
报复我什么?
陆青舟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神情自若:
我治好了他的狂躁症,挽救了他的生命,保住了顾氏集团的继承人。他母亲感激我都来不及。再说了,五千万是合规合法的劳务所得,税我都一分不差地全额申报交齐了。
他要是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明天全网就会出现《顾氏集团总裁恩将仇报暴打救命恩人》的学术专刊。
他是个商人,现在最在乎的是公司的股价和董事会的信任。他丢不起这个人。
话音未落。
包间的雕花木门砰的一声,被一股巨大的外力直接从外面踹开!
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高马大的保镖一左一右分列门旁,面无表情地守住了出口。
紧接着,一道浑身冒着黑气、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高大身影,携带着初冬夜晚的凛冽寒气,大步跨进了包间。
正是换了一件黑色风衣的顾明哲。
小陈医生吓得手一抖,筷子啪嗒掉在桌上,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瑟瑟发抖。
陆主任,胃口不错啊。
顾明哲反手甩上一沓厚厚的文件,重重砸在满是油污的餐桌上,溅起几滴麻酱。
陆青舟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条斯理地用漏勺捞出锅底煮熟的白菜叶:
顾总,公共场合损坏公物要赔偿。另外,吃涮肉讲究心平气和,你现在的呼吸频率达到每分钟二十八次,明显处于应激状态,建议坐下喝口酸梅汤降降火。
陆青舟!
顾明哲一把拉开陆青舟身旁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双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人前倾,逼视着陆青舟的侧脸。
他眼眶发红,磨着牙冷笑:
你少跟我摆医生谱!我问你,这三年,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在你面前演戏,你心里是不是特别得意?
我甩给你十万块钱,让你滚的时候,你心里是不是在嘲笑我?
陆青舟放下筷子,转过头,极其认真地看着顾明哲那双充满质问与受伤的眼睛。
顾先生。
陆青舟叹了口气,眼神真挚得如同一泓清泉:
作为医生,我是受过极其严格的专业伦理训练的。在治疗过程中,无论患者的行为多么滑稽、多么反常、多么不可理喻……
陆青舟顿了顿,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
我都绝对不会笑,除非真的忍不住。
包间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缩在角落的小陈医生噗嗤一声,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把头埋进了桌子底下,整个人抖成了筛子。
顾明哲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眼底的怒火几乎要把整座涮肉馆点燃。
你果然在笑我!
顾明哲猛地一拍桌子,指着那叠文件:
陆青舟,你以为你拿了钱就能全身而退?你看看这是什么!
陆青舟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的抬头:
《关于聘请陆青舟同志担任顾氏集团全天候首席心理健康顾问的协议》。
翻开第一页,薪酬待遇一栏赫然写着:年薪两千万,外加顾氏旗下私人医疗机构百分之五的干股。
但最下面的一行附加条款,用极其严苛的黑体字标注着:
【受聘期间,顾问必须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包括但不限于陪同雇主出差、就餐、甚至入驻雇主私人住宅,提供沉浸式情绪疏导。违约金:一个亿。】
陆青舟挑了挑眉,抬头看向满脸傲慢的顾明哲:
顾总,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顾明哲靠在椅背上,修长的双腿交叠,找回了霸道总裁的掌控姿态,冷笑着看着陆青舟:
你不是说你在给我治病吗?
我现在告诉你,我的病没好!我更严重了!我现在只要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你那张虚伪可恶的脸,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狂躁指数天天爆表!
顾明哲伸出一根手指,用力戳在协议的甲乙双方签字栏上:
陆青舟,签了它。
你不是爱钱吗?两千万年薪,外加股权,足够你买下十个这样的破门诊!
留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继续给我治!
这一次,攻守异形了。我不仅要知道你是怎么给我治病的,我还要亲眼看着你每天在我面前战战兢兢地伺候我!
看着顾明哲那副咬牙切齿、誓要将社死之仇报复回来的中二模样。
陆青舟不仅没有生气,甚至忍不住在心底给这位大少爷的心理防御机制点了个赞。
典型的执念代偿。
因为在智商和情商上被全方位碾压,为了挽回尊严,不惜砸下巨资把‘加害者’绑在身边,试图通过商业合同重建控制权。
只可惜,他遇到的是陆青舟。
顾总。
陆青舟微微一笑,伸手拿过那份价值数千万的聘用协议。
顾明哲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怎么,心动了?我就知道你这种见钱眼开的……
刺啦!
一声清脆刺耳的撕裂声,在包间里回荡。
顾明哲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陆青舟双手如飞,将那份厚厚的全英文烫金协议当着顾明哲的面,干脆利落地撕成了两半,然后合在一起,撕成了四半、八半,最后天女散花般丢进了滚烫的铜锅汤底里。
纸张瞬间被油污淹没,沉入锅底。
顾明哲猛地站了起来,死死瞪着陆青舟:你疯了?!那是一个亿的合作!
顾总,我是个公立三甲医院的主治医师,我有编制的。
陆青舟站起身,拿过一旁的餐巾纸,优雅地擦了擦双手,神情淡漠得如同一尊佛像:
五千万,是顾老夫人给的救命诊金,我收得心安理得,因为我确实把您从天台上拉了回来。
但这两千万的卖身契,抱歉,我不伺候了。
陆青舟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大衣,套在身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脸色煞白的顾明哲:
另外,作为您的前主治医师,我最后免费给您一个忠告:
不要试图用金钱去试探一个已经实现财务自由的心理医生。你现在越是抓狂,越是想方设法把我留在身边,在心理学上,就越证明了一件事——
陆青舟微微倾身,在顾明哲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轻飘飘地丢下一记绝杀:
顾明哲,你其实已经离不开我了。
不是替身,不是白月光。
而是我,陆青舟。
说完,陆青舟拍了拍顾明哲僵硬的肩膀,转头招呼早已吓傻的小陈:
小陈,账结过了,走了,明早八点还要查房呢。
陆青舟大步流星走出包间,穿过长廊,迎着京城清冷的夜风扬长而去。
留下包间内,顾明哲独自一人站在翻滚的铜锅前。
热气蒸腾中,顾明哲那张原本冷酷倨傲的面庞,由煞白一点点转为涨红,呼吸粗重得如同拉风箱。
离不开他?
我离不开一个满嘴跑火车的死骗子?!
顾明哲猛地低头,看着自己剧烈颤抖的双手,心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与荒诞感。
半晌,这位不可一世的京圈太子爷,突然颓然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近乎崩溃的低吼:
操……
老子好像真的被他说中了!
第五章
深冬的京城,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狂风卷着鹅毛大雪席卷了整座城市,市第一人民医院门诊楼前积了厚厚的一层白。
早晨七点半,门诊大厅的玻璃门刚刚开启,原本应该安静有序的挂号大厅,此刻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骚动。
我的天,快看外面!那是拍电影还是阅兵啊?
谁这么大阵仗?直接把门诊大楼的正门给堵了!
导医台的小护士们纷纷趴在窗玻璃上,目瞪口呆地看着前方的广场。
只见漫天飞雪之中,整整二十辆清一色的劳斯莱斯幻影,排成一条黑色的钢铁巨龙,将医院的急救通道和主干道围得水泄不通。
每辆车旁,都站着一名身穿纯黑毛呢大衣、戴着白手套的精壮保镖,在大雪中笔直伫立,宛如雕塑。
而在车队正中央的一辆加长版幻影车门前,一名保镖恭敬地拉开车门,撑起了一把巨大的黑伞。
顾明哲迈步走下车。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而是破天荒地穿了一件极其保暖的米白色粗针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
整个人少了几分往日的戾气与霸道,反倒显出几分被寒风吹透的萧瑟与单薄。
更要命的是,顾明哲手里竟然没有拿支票簿,也没有带合同。
他双手稳稳地托着一面用极品金丝楠木打造边框、上面用苏绣金线密密麻麻绣着几个大字的巨型锦旗!
走!
顾明哲深吸了一口气,顶着呼啸的寒风,大步流星走向门诊大楼。
二十名保镖齐刷刷跟上,阵仗大得直接让门口的保安队把防暴叉都悄悄抽了出来。
五楼,精神心理科专家门诊。
陆青舟刚换上白大褂,正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准备开始一天的门诊工作。
突然,走廊里传来一阵整齐划一、沉重有力的皮鞋踏地声。
紧接着,特需诊室那扇结实的隔音大门,被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推开。
陆主任,早。
顾明哲的声音在门前响起,平静得甚至有些反常。
陆青舟端着咖啡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皮,透过防蓝光眼镜看向门口。
当看清顾明哲身上那件米白色的粗针毛衣,以及他手里端着的那面金光闪闪的大锦旗时,陆青舟那颗经历了无数大风大浪的强大心脏,也不由得狠狠抽搐了一下。
顾总?
陆青舟放下咖啡杯,身体后靠,眼神里写满了戒备:
如果我没记错,上次我已经明确告知过您,您的病理疗程已经全部结束。如果您是来寻仇或者扰乱医疗秩序的,我桌子底下的报警按钮已经连通了保卫科。
顾明哲没有说话。
他面无表情地迈步走进诊室,那双在商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狭长眼眸,在此刻竟然显得无比澄澈,甚至带着一丝看破红尘的决绝。
啪嗒。
顾明哲走到诊桌前,将那面沉甸甸的金丝楠木锦旗轻轻放在桌面上。
锦旗完全展开。
上面赫然绣着八个斗大的烫金楷书:
【妙手回春医我狂躁,芳心暗许非你不可】
噗——!
站在门口偷看的小陈医生直接一口唾沫呛在气管里,扶着门框疯狂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陆青舟嘴角疯狂抽动,饶是他定力过人,此刻也忍不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顾明哲,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医生。
顾明哲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冷傲的脊梁,在这一刻竟然缓缓弯了下去。
在陆青舟震惊的目光中,在门外几十名医生护士和保镖的集体注视下。
这位身家千亿、统治京城半数商业命脉的顾氏太子爷,扑通一声,极其干脆利落地单膝跪倒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
全场倒吸冷气的声音整齐得像风箱拉响。
顾明哲抬起头,仰视着坐在转椅上的陆青舟。
那张平日里不可一世的英俊面庞上,没有了愤怒,没有了傲慢,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执拗与赤诚:
这三天,我回了半山别墅。
我试着按你说的,早上喝五百毫升温水,烦躁的时候默数六十秒。
我喝了你留下的薄荷茶,我甚至把我以前砸坏的东西全部买了一模一样的重新摆好。
顾明哲的声音微微颤抖,眼圈一点点泛红,生理反应真实得无法伪装:
但没用,陆青舟。
那个狂躁症的疯子确实被你杀死了。现在的我很清醒,清醒得可怕。
但清醒之后的我才发现,你留下的那份病历,只治好了我的脑子,却把我的心给挖空了。
顾明哲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轻轻抓住了陆青舟白大褂的一角。
就像三个月前的那个雨夜,陆青舟为了五千万,卑微地揪住他的睡袍一样。
角色完全颠倒,因果彻底闭环。
陆主任。
顾明哲抬起泛红的眼眸,声音低沉而卑微,带着近乎哀求的颤音:
我承认,我输了。从你走进半山别墅的第一天起,我就掉进了你设下的陷阱里。
你不是说移情幻觉残留吗?
那你就再负点责,把这个残留给我彻底切除掉。
顾明哲从大衣内侧掏出一张崭新的黑金卡,轻轻推到陆青舟面前,仰头看着他:
我不要你当我的金丝雀,也不要你当什么替身。
陆医生,求你……包养我吧。
我所有的信托基金、顾氏集团百分之三十的股权、京城十二套不动产,全部转到你名下。
我每个月只要两百块零花钱,我不发疯,不摔东西,按时喝温水,听话懂事。
只要你让我留在你身边。
整个诊室乃至外面的走廊,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落针可闻。
门外赶来的顾老夫人带着一群老姐妹,原本是来防止儿子发疯打人的,此刻看到这一幕,手里的爱马仕包包啪嗒一声掉在雪水里,整个人呆若木鸡。
小陈医生更是掐着自己的大腿,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噩梦。
而坐在暴风眼中心的陆青舟,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脚边、满眼通红、神情卑微得像条大型犬的顾氏太子爷。
窗外的雪花静静地拍打在玻璃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陆青舟摘下无框眼镜,疲惫地捏了捏鼻梁。
良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拉开抽屉,抽出一张崭新的空白病例纸。
姓名。陆青舟冷声开口。
顾明哲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点燃了两团火,忙不迭地回答:顾明哲!
年龄。
二十八!
病情描述。
顾明哲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重度相思病晚期,无药可救,唯有陆主任以身相许方能续命!
陆青舟手中的黑色签字笔微微一顿。
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个终于卸下所有伪装与防备的男人,镜片后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无奈却又纵容的波光。
陆青舟刷刷刷在病例上写下一行刚劲有力的草书,然后将病例纸啪的一声拍在顾明哲脑门上:
处方:
罚款两百,留院观察五十年。
另外——
陆青舟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递到了顾明哲面前,嘴角挑起一抹极其晃眼的弧度:
地上凉。
顾大少爷,起来跟我回家吃涮肉。
顾明哲看着那只悬在自己面前的手,看着虎口处那颗艳红的朱砂痣,眼底的水汽终于夺眶而出。
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死死握住了那只拯救了他两次的手掌。
力道极大,再也不肯松开。
门外,不知是谁带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尖叫声。
顾老夫人更是抹着眼泪,掏出手机疯狂群发红包:祖宗显灵!神医当真把我儿子治好了!不仅治好了病,连儿媳妇都有着落了!全场消费由顾太太买单!
雪霁天晴,阳光穿透薄雾,将整间白色的诊室,照耀得一片金黄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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