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京城的秋风吹在脸上,硬得像刚出锅的干巴锅盔。
顾千帆蹲在聚贤楼门口的青石台阶上,嘴里嚼着半根炸得焦脆的油条,看着街对面那一顶挂着青色帷幔的八宝马车。
马车边上,立着镇国公府的二管家。
二管家双手拢在袖子里,面皮绷得比死了三天的带鱼还要僵硬。
姑爷,长公主殿下和薛表少爷正在里面用膳。表少爷今日风寒咳嗽,见不得油烟气,殿下吩咐了,您身上带着厨房的烟火味,就先在门外候着,免得惊了表少爷的肺经。
顾千帆咽下最后一口油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顺手从腰间摸出一块粗布帕子擦了擦嘴。
二管家,薛青柏那肺是琉璃烧的?我早上就喝了一碗豆汁儿,合着我的口气能把他那两片肺叶子给熏化了?
二管家眼皮一跳,低下头去。
殿下的脾性,姑爷您是知道的。表少爷身子骨弱,自幼长在药罐子里,殿下向来偏疼些。您若是懂事,就在这儿站上半个时辰,等表少爷喝完了川贝雪梨羹,殿下自然会领您回府。
懂事。
这两个字,顾千帆在镇国公府听了整整三年。
三年前,原主因为一道先皇赐婚的圣旨,入赘到了这位名震天下的大乾第一女剑仙、镇国公府大小姐裴云舒的门下。
本以为是抱上了金大腿,结果进了门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个摆在正厅里挡闲话的石狮子。
裴云舒练剑、领兵、巡视边防,整整三年,连正眼都没瞧过他几回。
反倒是那个寄住在府里的表弟薛青柏,走三步咳两声,吹一阵风就能晕在回廊里。
裴云舒为了给薛青柏采药,能连夜骑死三匹快马奔赴长白山;薛青柏一句胸口发闷,裴云舒就能把顾千帆亲手炖了三个时辰的参汤倒进泔水桶,换成给表弟熬的雪莲膏。
顾千帆揉了揉蹲得发麻的膝盖,站起身来。
行了,二管家,你回车里伺候你的琉璃少爷吧。
二管家一愣。
姑爷去哪?殿下待会儿若是见不着人……
见不着就报官,就说他们家上门赘婿在街上被狗叼走了。
顾千帆拍拍屁股上的灰尘,头也不回地朝着城西的瓦子街走去。
京城西市,鱼龙混杂。
这里没有王公贵族的熏香软轿,只有卖炊饼的吆喝声、杀猪匠的剁骨声,以及满地淌着的烂菜叶子水。
顾千帆溜达在石板路上,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混杂着牲口棚和油炸馃子的气味,比公府里那股终年不散的苦药汤子味顺眼多了。
正走着,前头围了一大群闲汉,对着墙根指指点点。
顾千帆挤进人群,搭眼一瞧。
墙根底下铺着一张破芦席,席子上躺着个盖着白布的人形轮廓,脚底板上还挂着块写着亡父二字的木牌。
席子前头跪着个少年。
少年穿一身粗麻孝衣,衣裳浆洗得发白,身段清瘦单薄,两截白生生的手腕露在外头。
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瓜皮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半边脸。
但露出来的那半截下巴,线条精致得不像个市井糙汉。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
少年听见人群的议论声,微微抬起头,眼眶四周红了一圈,眼眶里汪着一包水,要落不落的,就这么湿漉漉地越过人群,笔直地砸在顾千帆脸上。
顾千帆整个人在原地钉住了。
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三秒,脑海里猛地闪过薛青柏每次要告状时的神态。
薛青柏每次抢他的月钱、霸占他的别院、甚至让他大冬天在回廊罚站时,也是用这种湿漉漉、无辜至极的眼神看着裴云舒。
然后轻飘飘来一句:云舒姐,不怪姐夫,都是青柏身子不争气,才惹得姐夫动怒。
顾千帆当场倒吸了一口凉气。
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合着天底下的绿茶精髓,全聚在这一泡要掉不掉的眼泪里了!
难怪裴云舒那种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母夜叉,每次碰上薛青柏这一招,骨头当场就软了半边。
这是降维打击,这是纯度极高的茶艺法术!
少年跪在地上,身子微微颤抖,冲着顾千帆的方向轻轻叩首,声音哑得带着几分钩子。
家父重病亡故,身无分文以安葬。小人姜小木,愿卖身入府为奴为仆,但求纹银二十两,料理父亲后事,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周围的闲汉们开始起哄。
二十两?你这小子想钱想疯了吧!城西牙行买个壮劳力才八两,你这小胳膊小腿的,能挑水还是能劈柴?
就是,长得跟个娘们似的,莫不是想进宫当内侍去?
几个地痞甚至伸出手,想去揭少年的帽子。
少年的身子缩得更厉害了,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下来,砸在泥地里,摔碎成几瓣。
那副逆来顺受、柔弱得随时能断气的模样,简直把弱小、无助、但能气死人八个大字刻在了脑门上。
顾千帆推开挡在前面的两个闲汉,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百两银票,那是他刚刚在当铺里把裴云舒送他的生辰玉佩当掉换来的。
啪的一声脆响。
银票被拍在少年的草席前。
二十两买你葬爹,剩下八十两给你置办身行头。
顾千帆居高临下,眼神灼热得像是在看一本失传多年的绝世武功秘籍。
跟我走。
少年姜小木整个人僵在地上,看着那张百两面额的银票,湿漉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错愕。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颤得更厉害了。
恩……恩公,小人干不得重活,只会端茶递水,捏腿捶背……
顾千帆一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少年的手腕极细,皮肤滑腻得不像个穷苦人家的男儿,顾千帆抓着他的手腕,甚至能闻到一股极清淡的冷香,完全没有市井乞儿该有的馊臭味。
顾千帆眉毛都没动一下。
谁让你干重活了?老子家里干重活的家丁有八十个,不缺你这把柴火棍。
少年被拽得一个趔趄,整个人倒向顾千帆怀里。
顾千帆单手扶住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
老子要你每天教我怎么装病、怎么挤眼泪、怎么用一句都是我的错把别人逼到发疯。
少年姜小木身子猛地一震,抬起头,那张被泥灰涂得半黑的小脸上,露出了极其荒唐的神情。
城西别院。
这是顾千帆生母留下的唯一一处私产,地处偏僻,平日里只有两个老聋子仆人洒扫,镇国公府的人嫌这里晦气,从不踏足。
顾千帆把人领进院子,反手栓上大门。
席子底下那具尸体呢?
顾千帆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里,翘起二郎腿。
站在院子中央的姜小木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眼圈瞬间又红了。
恩公,家父遗体已被义庄的叔伯抬去安葬了……
行了行了,收收味儿。
顾千帆从怀里摸出个洗干净的脆桃,咔嚓咬了一大口。
你爹要真死了,你脚底下的鞋帮子能干干净净连一点棺材土都没有?再说了,义庄那些要钱不要命的汉子,见了一百两银票,能不当场跪下来喊你爹?
姜小木绞着衣角的手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原本怯生生的眼神迅速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
那双眼睛极亮,黑白分明,流转之间竟然有一股说不出的灵动。
你既然看出来了,为何还给我银子?
嗓音清脆,虽然刻意压得低沉,但那种天然的软糯根本藏不住。
顾千帆翻了个白眼,指了指自己的脸。
你觉得我像冤大头?
姜小木认真地点了点头。
像,非常像。整个京城我都打听过了,镇国公府的赘婿顾千帆,软弱无能,连家里的洗脚婢都能给他甩脸子。今日一见,出手就是一百两,确实是大头。
顾千帆差点被桃核噎住。
他站起身,走到姜小木面前,围着他转了两圈。
骨架小,腰肢细,身上一股子名贵苏合香的味道。脖子上的喉结是用面团捏的吧?刚才在路上掉了半边,你还偷偷往上按了两下。
姜小木下意识捂住脖子,后退了半步,背脊绷得笔直。
你到底想干什么?劫财还是劫色?我告诉你,我袖子里藏着七步断肠散,你敢动歪心思,我让你当场变成一滩绿水。
顾千帆冷笑一声,双手叉腰。
劫色?你摸摸你自己的胸口,平得跟门板似的,老子劫你的色还不如去摸瓦房上的青砖!
姜小木的脸颊肉眼可见地涨成了猪肝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
你什么你?
顾千帆坐回竹椅上,神色严肃得像是在谈论国家大事。
我不管你是哪家逃婚的小姐,还是哪个门派出来试炼的刺客,老子花了一百两银子买下了你的卖身契,从今天起,你就是姜小木,我的远房表弟,兼贴身书童。
姜小木皱眉。
图什么?
图你刚才在街上那个湿漉漉的眼神。
顾千帆神色凝重。
我家里有个狗皮膏药,天天用这种眼神恶心我。我学不会,我需要一个名师贴身指点。从今天开始,你负责教我如何茶言茶语,我负责给你提供掩护和一日三餐。
姜小木张大了嘴巴,那副表情就像是看见一头猪在天上御剑飞行。
你……花一百两买我,就为了跟我学装柔弱去气人?
顾千帆点头。
不仅要气人,还要气死人。
姜小木在原地站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
最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膝盖,毫不客气地走到石桌旁坐下,抓起桌上的桃子咬了一大口。
成交。
姜小木边嚼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先说好,红烧蹄髈每天两顿,天福号的酱鸭隔天一只。另外,装柔弱是门大学问,眼神是皮,呼吸是骨,台词才是杀人刀。就你这五大三粗的做派,想学会,得吃苦头。
顾千帆一拍大腿。
只要能让薛青柏吐血,老子把苦胆当饭吃都行!
聚贤楼的事情,当天下午就传回了镇国公府。
后堂内,檀香袅袅。
裴云舒一身玄色劲装,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御赐的破煞剑,整个人宛如一柄出鞘的绝世神兵,冷冽得让人不敢靠近。
她放下手中的边防图,看向跪在堂下的二管家。
你说他去了哪里?
二管家擦着脑门上的冷汗。
回殿下,姑爷……姑爷去了城西瓦子街,在街头花了一百两银子,买了个卖身葬父的少年。
裴云舒眉头微蹙。
买了个少年?府里的下人还不够他使唤?
二管家咽了口唾沫,欲言又止。
奴才……奴才不敢说。
说。
裴云舒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二管家把头埋在地上。
那少年长得极其清秀,身段纤细。姑爷买了人之后,根本没带回公府,而是直接领去了城西那处闲置的私宅。方才西街的探子来报,姑爷让人去天福号订了一大桌酒席,还……还亲自给那少年买了三套上好的蜀锦长衫。
啪。
裴云舒手中的羊毫笔应声断成两截。
堂屋里伺候的丫鬟仆妇们齐齐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喘。
坐在侧位上的薛青柏轻轻咳了两声,脸色苍白地端起茶盏。
云舒姐,您别生姐夫的气。姐夫向来喜欢热闹,平日在府里规矩大,委屈了他。他在外面养个小兄弟陪着解解闷,也是常理。都怪青柏身子不好,不能陪姐夫饮酒作乐,才让姐夫觉得这府里清冷……
薛青柏一边说着,眼眶又开始泛红,手指捂着胸口,剧烈地喘息起来。
裴云舒的目光落回薛青柏身上,神色缓和了些许。
青柏,不关你的事,你莫要多心。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落叶,长眉拧成了一团。
顾千帆成亲三年来,虽然言语粗鄙,但向来对她百依百顺。
洗脚水稍微烫了一点,他能跪在地上赔不是;她随口说一句想吃城南的桂花糕,他能在风雪里排两个时辰的队。
如今,他不仅学会了甩脸色走人,居然还敢在外面置办外室?
还是个少年?
裴云舒握紧了剑柄。
荒唐。
他这是在用这种下作手段逼我低头。
薛青柏在后头柔柔弱弱地劝道:
殿下,明日便是中秋家宴,满朝文武都要看公府的体面。姐夫若是不回来,外头怕是要说闲话。不如……不如青柏亲自去城西请姐夫回来?
你身子弱,去那等污秽之地做什么?
裴云舒转过身,冷冷吩咐二管家。
派人去城西盯着。明日中秋宴前,他若是自己滚回来认错,便罚他跪三个时辰祠堂。若是不回……
裴云舒眼中寒光一闪。
本宫亲自去绑人。
城西别院的清晨,是被一阵惨绝人寰的咳嗽声打破的。
咳咳!咳咳咳!
顾千帆穿着单衣站在院子里,两只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一张脸憋得通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停停停!
坐在石桌旁喝着燕窝粥的姜小木忍无可忍地拍了桌子。
顾千帆,你是肺痨吐血,还是让人用猪大肠给勒死了?
顾千帆松开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老子这不是按照你说的,气沉丹田,然后从喉咙眼往外挤声音吗?
姜小木翻了个惊天动地的大白眼。
那是气沉丹田吗?你那是在拉硬屎!薛青柏咳嗽的时候是怎样的?人家是胸腔微震,气若游丝,眼神要飘,要在咳嗽的间隙微微抬眸看对方一眼,带三分倔强,七分委屈!你刚才那眼神,跟西市张屠户杀猪前找刀一模一样!
顾千帆抹了把脑门上的汗,有些泄气地坐在石凳上。
这玩意儿比练金钟罩还难。
姜小木放下空碗,擦了擦嘴角,站起身走到顾千帆面前。
看好了,姑……少爷我给你示范最后一次。
姜小木深吸了一口气,原本灵动狡黠的气质瞬间荡然无存。
他的肩膀微微内扣,整个人仿佛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单薄得像秋风里的一片枯叶。
他微微蹙眉,一只苍白如玉的手轻轻按在胸口,喉头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咳……
极轻的一声咳嗽,声音沙哑中带着一股破碎感。
紧接着,他抬起眼皮,睫毛剧烈地颤抖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里迅速涌起一层水雾,就这么欲语还休地盯着顾千帆。
顾大哥,是小木没用,连累大哥受累了……
顾千帆坐在石凳上,浑身的汗毛倒竖,从脊梁骨直接麻到了天灵盖。
他下意识地从石凳上滑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滴个亲娘。
顾千帆揉着胸口,心跳快得像擂鼓。
薛青柏要是见了他娘,估计都得管你叫祖师奶奶。你这招要是用在朝堂上,皇帝老儿都得把龙椅借给你垫屁股。
姜小木瞬间收了神通,翻了个白眼,抬脚踹了踹顾千帆的靴子。
少废话,起来练!台词背熟了没有?
背熟了。
顾千帆爬起来,清了清嗓子,眼神开始往天花板上飘。
云舒姐,你别怪表弟,都是我命硬,克得表弟身子不好,我这就去跳护城河,给表弟冲冲喜……
姜小木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感情!感情呢!你背菜谱呢?那是跳护城河,不是让你去护城河摸鱼!
院门就在这时被砰的一声踹开了。
二管家带着四个膀大腰圆的护卫冲了进来,手里还拿着麻绳和铁链。
姑爷,时辰到了。殿下说了,中秋家宴,请您立刻回府!
院子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二管家气势汹汹地踏进院子,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石凳上的姜小木。
姜小木此时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蜀锦长衫,长发半披,脸上没涂泥灰,露出了一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庞。
虽然梳着男子的发髻,但那清绝出尘的眉眼,配上那弱不禁风的骨架,当场就把二管家看直了眼。
再看顾千帆,衣衫不整,单衣的领口敞开着,额头上全是汗水,正一脸意犹未尽地站在姜小木身旁。
二管家倒吸了一口凉气,脚步踉跄了一下。
姑爷……您……你们大清早的,在院子里干什么呢?!
顾千帆正愁一肚子茶艺没处施展。
他看了看姜小木。
姜小木立刻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递了个上啊的眼神。
顾千帆深吸一口气。
他的肩膀猛地垮了下去,原本挺拔的身板瞬间蜷缩成了一只受惊的虾米。
他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眼眶硬生生被他用内力逼出了一层红血丝。
咳……咳咳咳!
声音沙哑,带着破风箱般的呼哧声。
二管家吓了一跳。
姑爷,您这是怎么了?
顾千帆虚弱地抬起头,眼神飘忽地越过二管家,看向空无一人的院门口,眼角挤出了一滴要掉不掉的眼泪。
二管家……回禀殿下吧。就说千帆自知福薄,配不上公府的门楣。千帆身上晦气重,去了家宴,怕是会冲撞了薛表少爷的贵气……
顾千帆身子一软,顺势靠在姜小木单薄的肩膀上。
姜小木立刻配合地伸出双臂,牢牢扶住顾千帆的腰,眼眶瞬间通红,对着二管家怒目而视,声音却哽咽得让人心碎:
你们公府好大的威风!顾大哥为了给薛少爷抄经祈福,整宿整宿没合眼,身子都熬垮了,你们还要拿绳子来绑他!你们干脆把我也绑去,拿我的血给薛少爷当药引子算了!
二管家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地震。
四个护卫手里的麻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这还是那个在公府里唯唯诺诺、挨了骂只会低头扒饭的姑爷吗?
还有这个少年,怎么哭得跟死了相公的小媳妇似的?
二管家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只觉得天旋地转。
姑爷,您……您别吓奴才啊!殿下还在府里等着呢!
顾千帆闭上眼睛,脑袋无力地耷拉在姜小木颈窝里,嘴里喃喃自语:
不去了……千帆不配……千帆这就去死,把地方腾给薛少爷……
姜小木当场放声大哭:
顾大哥!你不能死啊!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院子里哭声震天,哀恸得像是在出大殡。
二管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快!快回府禀报殿下!姑爷疯了!姑爷在外面被狐媚子迷了心窍,还要寻死啊!
看着二管家落荒而逃的背影,院子里的哭声瞬间戛然而止。
姜小木一把推开顾千帆的脑袋,嫌弃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顾千帆,你刚才蹭了我一脖子的汗!恶心死了!
顾千帆站直身子,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满脸兴奋。
怎么样?我刚才那段发挥,能打几分?
姜小木撇了撇嘴。
台词及格,肢体动作太僵硬。不过对付那种没见识的管家,足够让他们怀疑人生了。
顾千帆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两锭沉甸甸的金子,抛给姜小木。
走,换身衣裳,咱们去镇国公府吃席!
姜小木接住金子,愣住了。
去吃席?你刚才不是说快死了不去吗?
顾千帆冷哼一声。
废话!不去现场看薛青柏的脸色,老子这出戏不是白演了?
镇国公府,前厅。
中秋家宴摆了整整八桌,来的全是朝中武将勋贵和皇亲国戚。
裴云舒坐在首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旁边薛青柏穿着一身雪白的锦袍,头上戴着白玉冠,正捧着一盅燕窝,柔声细语地跟身旁的几位命妇说笑。
二管家连滚带爬地从侧门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裴云舒脚边,上气不接下气。
殿……殿下!不好了!
裴云舒放下酒杯,冷声道:
顾千帆人呢?绑回来了没有?
二管家嘴唇哆嗦着。
没……没绑成。姑爷他……他病得起不来床了!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姑爷身边那个少年……二管家快哭了,那少年哭着说,姑爷为了给薛表少爷抄经祈福,把身子熬垮了,现在寻死觅活的,说自己不配进公府的门,要把位置腾给表少爷!
满厅的宾客瞬间安静下来。
薛青柏脸上的笑容当场僵住。
他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烫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胡说八道!薛青柏尖声道,我何曾让他抄经祈福了?他分明是在外头……
话音未落,公府大门口传来一声高亢的唱诺:
姑爷回府——!
大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只见顾千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青衫,整个人弱不禁风地靠在身旁少年的身上。
那少年一身素白蜀锦,容貌绝美,眼眶红肿,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顾千帆的胳膊,每走一步都要轻声问一句:大哥,慢些,仔细脚下。
顾千帆则是一只手捂着胸口,走两步晃三晃,脸色白得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的一样。
大厅里的武将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不是顾千帆吗?平日里在演武场上能扛着二百斤石锁连跑三圈的糙汉子,怎么今天跟个霜打的茄子似的?
还有他身边那个少年……天爷,满京城的青楼花魁加起来,也没这少年生得俊俏啊!
裴云舒霍然起身,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死死地锁在顾千帆和姜小木交缠的手臂上。
顾千帆,你在闹什么?
顾千帆听到裴云舒的声音,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惊吓到的小鹿。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而绝望地看着裴云舒。
咳……咳咳!
一声咳嗽,顾千帆顺势用宽大的袖子捂住嘴。
等他拿开袖子的时候,袖口上赫然多了一抹刺目的殷红。
姜小木当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血!顾大哥吐血了!
大厅内瞬间炸了锅。
命妇们吓得纷纷用帕子遮脸,武将们面面相觑。
薛青柏的眼珠子都直了。
那是他的专属技能!
吐血这招,全京城只有他薛青柏能用,而且每次用都能让裴云舒心软退让!
顾千帆凭什么吐血?!
薛青柏猛地站起身,指着顾千帆:
你……你装的!你袖子上抹的是朱砂!
顾千帆根本不理薛青柏。
他只是用那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裴云舒,声音细若游丝,颤抖得不成样子:
云舒……千帆知错了。千帆不该霸占着正夫的名分,让青柏弟弟受委屈。今日当着诸位大人的面,千帆自请休书一封……
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写好的休书,双手托着,递向裴云舒。
从此山高水长,千帆带着小木远走他乡,绝不碍青柏弟弟的眼。只求殿下……求殿下看在三年夫妻的情分上,赏千帆一口薄棺,别让千帆暴尸荒野……
姜小木在一旁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裴云舒砰砰磕头,泪如雨下:
殿下开恩!千错万错都是小人的错,是小人命贱,勾着顾大哥离开公府!殿下要杀就杀小人,给顾大哥一条生路吧!
这套丝滑小连招一出来,整个大厅彻底死寂。
所有宾客看向裴云舒和薛青柏的眼神,瞬间变了味。
原本以为是赘婿不知检点在外养小倌,合着真相是堂堂长公主纵容外室表弟,把正牌夫君逼得咳血休妻、甚至要带着书童流落街头?
几个脾气耿直的老将军已经开始吹胡子瞪眼了。
殿下,这……未免有些过了吧?顾千帆好歹也是明媒正娶的夫君!
就是啊,薛表少爷身子再弱,也不能越过正夫去啊!
薛青柏听着周围的议论声,气得浑身发抖,喉咙口一阵腥甜,那是真的被气得气血翻涌。
他指着姜小木,手指哆嗦得像秋风中的枯枝:
你们……你们血口喷人!云舒姐,我没有!我真的没有逼他!
薛青柏身子一歪,习惯性地往后倒去,准备故技重施晕倒过去。
然而,这一次,裴云舒没有像往常一样冲过去扶他。
裴云舒的眼睛自始至终死死地盯着顾千帆。
她的视线落在顾千帆惨白的唇色上,落在顾千帆袖口的那抹鲜红上,最后落在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休书上。
一股从未有过的心慌,毫无预兆地在她的胸膛里炸开。
那种感觉,就像是长年握在手里的佩剑,突然毫无征兆地脱手飞出,直直坠入了万丈深渊。
她往前走了一步。
顾千帆却像是见到了阎罗王一般,惊恐地后退了半步,躲在了姜小木的身后。
那是一个下意识的、防备的、彻底视她为猛兽的动作。
裴云舒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顾千帆。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原本清冷如寒霜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了无措与慌乱。
把手放下。
跟本宫过来。
顾千帆靠在姜小木单薄的肩膀上,垂下眼帘,嘴角扯出一个极惨淡的笑意。
殿下,别逼千帆了。
千帆这条命,留着也是碍眼。
他轻飘飘地扔下这句话,任由姜小木扶着他,在满堂宾客惊骇的目光中,一步一步,步履蹒跚地退出了镇国公府的大厅。
门外秋风萧瑟。
厅内鸦雀无声。
薛青柏终于支撑不住,扑通一声倒在地上,这一次他是真气晕了过去。
可整座大厅里,根本没有人去多看薛青柏一眼。
所有人都看着裴云舒。
看着这位大乾最年轻、最冷血、杀敌无数的镇国长公主,脸色惨白地站在原地,死死攥着那半截断掉的毛笔,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中秋家宴在一场荒诞至极的闹剧中草草收场。
不到半天工夫,整个京城的茶馆酒肆全都炸开了锅。
说书先生们的醒木拍得震天响,把镇国公府的八卦编成了七十二出折子戏。
有的说是薛表弟茶艺通神,逼得正夫咳血断袖;
有的说是顾千帆被逼无奈,终于大彻大悟,在城西寻得真爱小书童;
更有甚者,传言顾千帆为了跟那个清秀少年双宿双飞,当场要自绝于公府门前。
城西别院内,却是一片欢腾。
石桌上摆着三整只烤得流油的天福号酱鸭,一盆热气腾腾的红烧蹄髈,还有一坛二十年的状元红。
姜小木撸起袖子,毫无形象地抓着一只鸭腿啃得满嘴是油。
爽快!太爽快了!
姜小木含糊不清地嚷嚷着,眼睛笑得眯成了一道月牙。
你没看见薛青柏倒下去的时候,那眼珠子瞪得跟死鱼一样!我敢打包票,他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顾千帆靠在竹椅上,端着酒碗抿了一口,神情惬意。
薛青柏那是自作自受。不过,姜小木,你今天在台阶上喊的那嗓子顾大哥吐血了,嚎得不错,颇有城西王寡妇哭坟的风范。
姜小木狠狠咬了一口鸭肉,翻了个白眼。
本姑娘……少爷那是真情流露!对了,你袖子上的鸡血擦干净没有?别待会儿招来野狗。
早洗了。
顾千帆敲了敲桌面。
不过经此一役,裴云舒短时间内应该没脸来找我的麻烦。等我把公府名下的几处铺子暗中盘出去,换成现银,咱们就扯呼。
姜小木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你要离开京城?
顾千帆挑眉。
废话,留在这儿给他们当垫脚石?老子有银子有宅子,去江南买三千亩良田,纳两房听话温顺的小妾,天天泛舟西湖吃莼菜鲈鱼,不比在这儿伺候那个冰山母夜叉快活?
姜小木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头继续啃鸭骨头,嘟囔了一句:
江南有什么好的,潮得很,骨头容易疼。
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破空声。
顾千帆神色一凛,迅速放下酒碗。
姜小木更是动作奇快,整个人像只受惊的灵猫,刷地一下缩到了顾千帆身后,顺手抓起桌上的空碗扣在脑袋上。
谁?!
顾千帆抓起石桌上的剔骨短刀,冷声喝道。
月光下,一道玄色身影无声无息地落入院中。
夜风卷起她的衣袂,露出腰间那柄寒光凛凛的破煞剑。
来人正是裴云舒。
她没有带任何随从,只身一人站在清冷的月光下。
往日里那一丝不苟的云鬓,此刻竟然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额角。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那一桌狼藉的酒肉上,接着落在那坛状元红上,最后死死定格在顾千帆红润健康、毫无病容的脸上。
堂屋里没有药味,没有经幡,只有浓郁得化不开的酱鸭香味。
顾千帆。
裴云舒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几天几夜没喝过水。
你骗我。
顾千帆看到是裴云舒,手里的剔骨短刀并没有放下。
他脸上的惬意瞬间敛去,换上了一副冷淡疏离的表情。
长公主殿下深夜私闯民宅,不知有何贵干?
民宅?
裴云舒上前一步,长剑在鞘中发出一声嗡鸣。
你是本宫明媒正娶的夫君!镇国公府才是你的家!你在这里装神弄鬼,吐血休妻,就是为了跟这个野男人在这儿大口吃肉?
躲在顾千帆身后的姜小木探出半个脑袋,睫毛轻颤,水汽瞬间上涌:
殿下,您怎么能这么说顾大哥……顾大哥身子虚,大夫说了要多吃肉食进补……
你闭嘴!
裴云舒猛地拔出半截长剑,森寒的剑气瞬间将院角的一根竹子削成两截。
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贱民,也敢在本宫面前饶舌?信不信本宫现在就斩了你,拖去喂狗!
姜小木吓得缩回脑袋,两只手死死抓着顾千帆后背的衣裳,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
顾千帆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他往前跨出一步,将姜小木严严实实地挡在自己身后。
裴云舒,把剑收起来。
裴云舒看着顾千帆护着少年的动作,整个人如遭雷击。
三年了。
成亲三年,顾千帆对她从来都是顺从的、卑微的。哪怕她领兵出征半年不归,顾千帆也只会在城门外默默守着,递上一壶温好的桂花酿。
他何曾用这种刀锋般冰冷的眼神看过她?
他又何曾为了别人,用自己的身躯挡在她的剑前?
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塞住,裴云舒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剑鞘被她捏得变了形。
顾千帆,你为了他,敢用这种语气跟本宫说话?
顾千帆笑了,笑声里满是讥讽。
殿下,许你在府里养薛表弟,就不许我在外头认个干弟弟?
青柏自幼失怙,身患重疾,本宫照顾他是出于道义!
裴云舒急促地解释着,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小木也是自幼丧父,孤苦无依,我收留他也是出于仁善。
顾千帆神色淡漠。
殿下若是觉得丢了公府的颜面,大可在那张休书上盖个印。往后你是你,我是我,你照顾你的青柏弟弟到天荒地老,我带着我的小木弟弟游山玩水,两全其美,岂不痛快?
两全其美?
裴云舒听到这四个字,眼底猛地涌起一股猩红。
本宫绝不同意!
她收剑入鞘,大步流星地走向顾千帆,伸手就要去抓顾千帆的手腕。
跟本宫回去!今晚的事情,本宫可以既往不咎!
顾千帆侧身一闪,动作利落得根本不像个文弱书生,直接避开了裴云舒的手。
裴云舒抓了个空,身子一个踉跄,险些撞在石桌上。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顾千帆。
你……你当真要为了这么个市井之徒,弃本宫于不顾?
顾千帆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了过去。
殿下,三年了,我也累了。每天变着法子猜你的心思,每天提防着被薛表弟陷害,每天在府里连多吃一碗米饭都要看管家的脸色。
顾千帆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种日子,狗都不愿意过。那张休书,你签也好,不签也罢。从今天起,顾千帆与镇国公府,再无瓜葛。
字字诛心。
没有怒吼,没有抱怨,只有那种深入骨髓的厌倦与漠然。
裴云舒呆呆地看着顾千帆递过来的纸页。
秋风吹过院子,枯黄的树叶落在两人的脚边。
她突然发现,眼前的顾千帆是如此的陌生。
没有了讨好卑微的笑容,没有了小心翼翼的侍奉,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腰杆笔直、眼神锐利、完全不属于她的男人。
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席卷了她的神智。
那种恐慌甚至超越了当年在边关被敌军十万铁骑合围时的绝望。
不……
裴云舒摇着头,脚步连连后退。
本宫不信。你是在气本宫,你一定是在气本宫偏袒青柏……
她猛地拔下腰间的长剑,扔在地上,随后一把扯下了院中晾衣绳上的一截结实的白绫。
顾千帆,你若是敢跟这野男人走……
裴云舒仰起头,死死盯着顾千帆,眼眶通红,手指颤抖着将白绫甩上了老槐树的横枝上。
本宫今日就吊死在这院子里!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是你顾千帆逼死了大乾的长公主!
白绫随风飘荡,在惨白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惊悚。
躲在后面的姜小木看傻了眼,手里的鸭骨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顾千帆也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看着站在白绫底下的裴云舒。
堂堂大乾第一女剑仙,掌管三十万北府军的镇国长公主,此刻正抓着白绫的两端,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像个被夺了心爱玩具的无助孩童。
这一幕若是传出去,整个大乾朝野的文武百官恐怕都要当场疯掉。
顾大哥……
姜小木咽了口唾沫,小声扯了扯顾千帆的衣角。
她……她好像是来真的,这要是真吊死了,咱们俩全家都得诛九族啊。
顾千帆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那根老槐树的横枝。
片刻后,顾千帆在裴云舒凄绝哀怨的注视下,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裴云舒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过来了。
他果然还是在乎自己的。
他怎么舍得看着自己死?
裴云舒死死咬着下唇,泪水模糊了视线,准备等顾千帆扑上来抱住自己认错的时候,就勉强原谅他这一次的胡闹。
然而。
顾千帆走到树下,根本没有伸手去拉她。
他从腰间摸出了一把木工用的折叠尺,啪的一声展开。
随后,顾千帆垫起脚尖,神色严肃地量了量悬挂白绫的槐树枝干粗细,又量了量地面到横枝的距离。
裴云舒僵在原地,挂着眼泪的睫毛在夜风中凌乱:
顾千帆……你在干什么?
顾千帆收起尺子,皱眉看着她。
殿下,你这根树枝选得不行。这棵槐树去年遭了白蚁,里面早空了一半。你身上穿的这套玄铁软甲少说有三十斤,再加上你自身的分量,吊上去最多撑三秒,树枝咔嚓一折,你不仅死不成,还得把屁股摔成四瓣。
裴云舒整个人彻底石化。
顾千帆伸手抓过垂下来的白绫,双手极其熟练地翻飞了几下。
不到片刻,一个精致漂亮的蝴蝶结扣成型了。
还有这个绳结。顾千帆拍了拍结实的结扣,严肃地科普道,上吊不能打死结,死结卡住喉管太痛苦,要打这种活套。脖子套进去之后,重心往后仰,脚尖轻轻一蹬,气管瞬间闭锁,痛苦最短,走得最安详。
说完,顾千帆退后两步,做了个极其标准的请的手势。
来吧殿下,绳圈调好了,高度正合适。我跟小木在旁边给你看着,绝对不让人打扰您以死明志的壮举。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秋风刮过树叶的沙沙声。
姜小木站在石桌旁,两只手紧紧捂住嘴巴,整张脸憋成了青紫色,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显然已经忍笑忍到了内伤的地步。
裴云舒抓着白绫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她看着眼前一脸真诚、甚至还带着几分专业指导神色的顾千帆,脑海中那根紧绷了三年的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在这一瞬间,轰然崩断。
顾……千……帆!
裴云舒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猛地将白绫扯下来摔在地上,整个人像头发怒的雌豹般朝着顾千帆扑了过去。
本宫杀了你这个没心没肺的混账东西!
顾千帆早有防备,脚下一滑,踩着极其诡异的步法瞬间溜到了石桌后面。
殿下!出尔反尔非君子所为啊!说好的一起上吊,怎么还改动刀动枪了呢?
裴云舒拔出地上的佩剑,却舍不得用剑刃,只是反手握着剑柄当棍子使,气得眼泪鼻涕全糊在了一起,毫无形象地追着顾千帆绕着石桌狂奔。
你把休书收回去!你收回去!
凭什么?买卖不成仁义在,强扭的瓜不甜啊殿下!
甜不甜本宫嚼碎了吞下去也不吐给你!你给我站住!
本章未完,别院的鸡飞狗跳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裴云舒最终没能把顾千帆绑回公府,反而因为体力透支,被顾千帆用一壶掺了安神散的凉茶灌倒,天不亮就被顾千帆用板车偷偷拉回了镇国公府后门,像丢麻袋一样扔在了门房门口。
第二天一早,公府的二管家开门扫地,看着倒在台阶上、眼眶通红、头发蓬乱的长公主殿下,吓得当场尿了裤子。
而此时的城西别院,早就人去楼空。
顾千帆带着换上一身清爽女装的姜小小,一人骑着一匹快马,优哉游哉地走在出京的官道上。
姜小小嘴里叼着一根甜草根,侧过头打量着身旁的男人。
喂,顾千帆,你真不要你那个战神娘子了?我看她昨天晚上哭得挺惨的,眼珠子都快抠出来了。
顾千帆迎着晨光,伸了个舒坦的懒腰。
要她干什么?回去继续跟薛青柏比谁吐的血多?
姜小小噗嗤一笑,明艳动人的脸庞在阳光下娇艳得胜过漫山春花。
那咱们去哪儿?
顾千帆扬起马鞭,朝着南方遥遥一指。
去江南!先开一家全天下最顶级的茶楼,你当掌柜,我当账房。
姜小小挑了挑好看的远山眉。
那教人装柔弱的学费,你还没给我结清呢。
急什么?
顾千帆哈哈大笑,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到了江南,老子包你一辈子的天福号酱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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