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第99天,系统让我给我爸送外卖
一
末日第99天,我躲在小区地下车库里,正用打火机烤一根火腿肠。
手机响了。
“您有1个订单已超时72小时,扣款5000元。请尽快完成配送。”
我差点把火腿肠连竹签吞下去。
5000元。我账户余额总共5032元。末日前的五万块存款,末日第1天就被系统扣了45000的“信用违约金”,理由是“末日期间未按时完成接单任务”。这破平台比丧尸狠多了。丧尸最多要我命,它要我积分。
我点开订单详情。
收件人:陈建国
地址:城西平安小区3号楼2单元401
备注:儿子,爸饿
我盯着“儿子”两个字看了五秒,又把火腿肠咽下去。
陈建国是我爸。三年前心梗走了。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平台客服电话。末日第99天了,我不指望有人接,但电话通了。
“您好,工号668为您服务。”
“你们系统是不是有病?”我压着火,“收件人死了三年了,你们派单给我?”
对面沉默了三秒。“先生,系统显示该用户注册手机号最近99天内持续活跃,每日均有下单记录,不存在死亡状态。”
我愣住。
“另外,”客服补充道,“该用户是平台认证的‘黑金VIP’,享有无理由投诉权。您若拒绝配送,将扣款8000元并冻结账号。请问是否确认拒单?”
我看着余额5032。
“……我送。”
挂断电话,我盯着车库天花板发了十分钟呆。我爸的手机,三年前跟他一起烧了。骨灰盒里我亲手放的。
但系统说那个号码活跃了99天。
每天下单。
备注写“儿子,爸饿”。
我拿起外卖箱,把剩下的火腿肠塞进去,又装了两瓶矿泉水。想了想,把我妈生前用的那瓶老干妈也塞了进去。我爸吃啥都要拌老干妈。
电动车还剩63%的电。到城西平安小区大概二十分钟车程,前提是路上不遇到尸群。
二
我叫李牧,28岁,职业骑手,从业五年。末日爆发前我是我们站点的“单王”,月跑1800单零差评。末日爆发那天,我正好在送一单奶茶。
城市在下午两点崩的。我亲眼看见地铁站口钻出第一波丧尸,速度比外卖骑手闯红灯还快。人群炸了,车堵成一片,我骑着电动车在车缝里穿行,用五年练出来的走位躲过了三波尸群,成功把奶茶送到了顾客手里。
顾客开门的时候我浑身是血——不是我的,是楼下保安的。顾客接过奶茶说谢谢,给了我五星好评。
那天之后,外卖平台没关。
说也奇怪,城市瘫痪了,政府失联了,但外卖平台的服务器还在跑。每天早上八点准时派单,超时扣款,差评罚款,客服电话居然真有人接。后来我才知道,平台AI接管了一切,自动运转,自动结算。工程师大概都变丧尸了,没人记得关服务器。
末日第一个月,很多幸存者开始跑单。毕竟积分能换物资——平台跟几个幸存者据点达成了协议,骑手用积分换食物、水、药品。我跑了九十八天,攒了五万多积分,换了一箱泡面、两箱矿泉水、三罐煤气、一把砍刀,还剩5032。
我的生存法则很简单:
一、红区不接。 丧尸密度超过五十只每百平米的区域,系统派的单一律拒收,扣钱就扣钱,命要紧。
二、超时必跑。 不管送到哪儿,超时立刻掉头。末日里没有差评,因为给差评的人都死了。
三、不回头。 骑车不回头,不看不听不联想。后面追你的东西不需要确认身份,跑就完了。
靠着这三条,我活到了第99天。全城注册骑手从末日第一天的八百多人,到第九十九天,还剩十一个在跑单。
我是其中之一。
原因很简单:我不挑单、不拒单、不投诉。系统给我派啥我送啥。送到坟头我也照送。
但今天这单,我真不想接。
我爸。
三
出了地库,天是灰的。末日之后天就没蓝过,工业区烧了半个月,烟尘把太阳遮成了毛玻璃。
我沿着建设路往西骑。路上空得很,偶尔几辆废车横在路中间,得绕。丧尸三五只一群在翻垃圾箱,听见电动车声音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翻。现在的丧尸都精了,知道追外卖骑手不划算。你追出去两条街,最后发现他餐箱里只有一包纸巾和半瓶矿泉水,图啥?
我骑过人民公园,以前这儿全是跳广场舞的大妈。现在一群丧尸在广场上晃,有几只还保持着跳舞的姿势,手臂一抽一抽的,像提线木偶。我扫了一眼就过去了。不回头。
骑到解放路立交桥底下,我停下车。
前面堵了。
一辆公交车横在路中间,烧得只剩铁架子。七八只丧尸蹲在车顶晒太阳,看见我齐刷刷扭头。我看了看手机导航——绕路得多跑三公里,电池不一定够。
我深吸一口气,从餐箱里掏出那瓶老干妈,拧开盖子,往前扔了十米远。
玻璃瓶碎在地上,红油溅了一地。
丧尸们齐刷刷扭头看。
然后齐刷刷从车顶跳下来,争先恐后扑向那摊辣酱。
我趁乱从公交车旁边挤过去,后视镜里看见三四只丧尸趴在地上舔辣酱,舔得满脸通红。
我爸教的。他生前最爱老干妈,说这东西丧尸闻了也得迷糊。老头儿生前就爱吹牛,没想到真有用。
骑过立交桥,城西就到了。
平安小区门口的铁门被撞翻了,保安亭里一具干尸穿着制服趴在桌上,手边还放着个茶杯。我骑着车进去,发现整个小区出奇的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我放慢车速,右手摸向腰间的砍刀。小区里停着十几辆废弃私家车,有几辆门开着,杂物散了一地。但是没有丧尸。
一只都没有。
连只野猫都没有。
我骑到3号楼楼下,停了车。401的窗户黑着,窗帘拉得死死的。
我从餐箱里拿出那根烤了一半的火腿肠、两瓶矿泉水、老干妈——换了一瓶新的——全部装进塑料袋,拎着上了楼。
楼道里黑得很,声控灯早坏了。我用手机照明,一步一步往上走。三楼拐角处有血迹,干了,发黑。四楼走廊尽头,401的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手电筒的光。
四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砍刀。
门里面有人,或者说有东西。手电筒光一晃一晃的,像有人在翻东西。我听见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吞咽声。
我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开门。
手电筒光直射我眼睛。
我本能抬手挡光,刀差点砍出去。等眼睛适应了,看见客厅角落蹲着一只丧尸,穿着我爸最爱穿的那件深蓝夹克,手里攥着一袋过期薯片,嘴角还挂着薯片渣。
看见我进来,他抬起头,手电筒照着我。
然后他举起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外卖平台的订单页面。
收件人:陈建国
备注:儿子,爸饿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他盯着我看了五秒。
然后他把手机举得更高了,另一只手指了指屏幕,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饿?”
他点头。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再看看他。深蓝夹克,左边袖口有个破洞——那是我高中时候跟他打架扯破的。头发花白,秃顶,脸上有几道抓痕。嘴里嚼着薯片,嚼得很认真。
“爸。”
他继续嚼薯片。
“爸,你变丧尸了还点外卖?”
他把薯片袋子递给我。我低头一看,是我最不爱吃的黄瓜味。
我叹了口气,蹲下来,把塑料袋打开。火腿肠、矿泉水、老干妈,摆了一地。又从餐箱里摸出一包压扁了的软面包。
“吃吧。”
他看了我一眼,抓起火腿肠连塑料包装一起往嘴里塞。
“哎哎哎——包装撕了!”我一把夺回来,帮他撕开,“末日了没人教你怎么吃火腿肠是吧?”
他接过火腿肠,嚼了两口,指了指老干妈。
我拧开盖子递过去。他倒了一坨在火腿肠上,又递回来让我也吃。
我咬了一口。辣得呛嗓子。
“爸,你咋还挑食呢?黄瓜味薯片你从来不吃,就点外卖的时候瞎点。”
他没理我,专心吃火腿肠。吃完一根,又从地上摸起软面包,撕开包装啃。我坐在旁边看着他,手机突然弹出提示:
“订单已送达。请提醒收件人评价。”
我爸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用油乎乎的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半天,戳出一个五星好评。
“五星好评,儿子送的就是香。”
我看到这条评价,喉咙有点发紧。
五
我爸吃完东西,靠在沙发脚边打盹。说是打盹,丧尸大概就是待机状态,眼睛半闭,脑袋一点一点的。
我趁机翻他的手机。
订单记录让我头皮发麻。过去99天,他每天下一单。最开始备注是“儿子,爸饿”,后来变成“儿子,爸不饿,你吃了吗”,再后来变成“儿子,今天别接建设路,有尸群”,然后“儿子,解放路立交桥底下有公交车堵着,走南边辅路”,最近一条是今天的:
“儿子,爸饿。顺便告诉你,城北加油站底下车库有物资,别跟别人说。”
我往上翻。每一单的备注都不一样。最早几天是瞎点,什么“来份红烧肉”“有没有饺子”,后来渐渐变了,开始标注路况、物资点、安全区。有一天的备注是:“儿子,老王那家伙不地道,你跟他拼单的时候小心点,他把过期药换给骑手。”
老王,我上个月拼单买药的骑手。他给我的消炎药确实全是过期的。
我往下翻到最后一页,是第1天的订单。
收件人:陈建国
备注:儿子,爸走了。但爸给你留了个东西。放冰箱冷冻层最底下那个抽屉。密码是你生日。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
厨房比我记忆中干净,灶台上没有灰。冰箱还在,插着电,嗡嗡响。我拉开冷冻层最底下的抽屉,里面冻着一个铁盒子。
我妈当年装首饰的盒子。密码锁,四位。
我输入我生日。
盒子开了。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一张纸条、一把车钥匙。
纸条上是我爸的字,歪歪扭扭的——他手抖了三年,写字越来越费劲。
“牧牧:卡里是爸一辈子的积蓄,八万二。车在楼下B区,电动车,满电。爸知道你跑单辛苦,别学爸干一辈子骑手,找机会往城北走,那边有个幸存者基地,靠谱。别管爸了,爸变丧尸了也饿不着,平台VIP积分能换物资,爸天天给你点单,你接着跑就行,跑一单挣一单的钱,别嫌爸烦。爸就是想多看你几眼。——爸”
我攥着纸条在厨房站了五分钟。
然后我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从冰箱里搜出半瓶可乐,回到客厅。
我爸还在打盹。我坐到他旁边,把可乐递过去。
他睁眼看了看,接过来喝了一口,打了个嗝。
“爸,”我说,“你VIP积分换的薯片都是黄瓜味的,下次换个原味。”
他瞪了我一眼。
我掏出手机,打开外卖平台后台——骑手有权限查看客户信息——翻到我爸的账号页面。页面最底下有一行小字:
“账号状态:异常。检测到用户生物特征长期无变化。建议人工复核。”
下面是平台AI的自动处理记录:
“AI处理结果:用户为黑金VIP,暂不冻结。保留派单功能。注:该用户最后一笔充值金额为‘父子亲情套餐’,平台赠送永久VIP。父子亲情套餐说明:子女作为骑手完成订单,双方均可获得双倍积分。”
我爸三年前给我充的“父子亲情套餐”。
我一单都没跑过。我嫌这名字土。
六
我爸睡了。丧尸待机的时候跟打呼噜似的,喉咙里发出低频震动。
我把他手机里所有订单备注导出来,存到我手机上。九十九条,我一条一条看。
第一条:“儿子,爸走了,你别哭。冰箱里有冻饺子,你热热吃。”
第十条:“儿子,今天下雨,路滑,骑车慢点。”
第二十三条:“儿子,城东那个超市有方便面,快去抢,别让别人抢光了。”
第三十七条:“儿子,你是不是三天没接单了?爸这边积分快花完了,你跑一单爸给你点个好评。”
第五十一条:“儿子,爸看见你从楼下过了。你瘦了。”
第七十二条:“儿子,城北老王说有个新据点,你跟他去问问,别一个人硬扛。”
第八十八条:“儿子,今天是你生日。爸给你点了份蛋糕,你记得收。备注写了‘生日快乐’,你别当垃圾短信删了。”
第九十八条:“儿子,明天爸给你点最后一单。你记得来拿。”
我翻到第九十九条。
备注:“儿子,爸饿。这次真饿。你来了爸就放心了。跑完这单就走吧,城北基地靠谱,爸打听好了。别再回城西了。这地儿爸替你守着。”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坐在我爸旁边,听着他喉咙里的呼噜声,我掏出自己的手机,给他账户转了5000积分——我余额总共5032。
他手机响了。待机中的我爸睁开眼,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我。
“爸,”我说,“你天天点外卖,钱都花完了。我替你充了五千,够你点一阵子的。别老吃黄瓜味薯片,换个原味。”
他瞪了我一会儿,低头在手机上戳了半天。
我的手机响了。
“用户陈建国打赏您5000积分。备注:儿子,拿去买肉吃。”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爸,你这是左手倒右手,有意思吗?”
他咧嘴笑了。丧尸笑跟普通人不一样,脸上肌肉不太听话,笑得有点歪,但确实在笑。
七
那天晚上我没走。
我在我爸家客厅睡了一觉,他睡沙发,我睡地板。半夜醒了一次,看见他坐在窗边,手电筒照着楼下,不知道在看什么。我翻了个身继续睡。
第二天早上八点,手机准时响了。
“您有新的订单,请及时处理。”
我眯着眼看了一眼。我爸在沙发那边也掏出手机,对着屏幕戳。
我的订单页面:
收件人:陈建国
地址:城西平安小区3号楼2单元401
备注:儿子,早饭想吃豆腐脑,多放辣。
我抬头看他。
他一脸无辜地举着手机,指了指自己的嘴。
“行,”我站起来把餐箱背上,“等着,爸。城东有家早餐铺子开着,二十分钟。”
骑到门口我又折回来,把餐箱里那瓶老干妈掏出来放茶几上。
“先垫垫。别偷吃薯片。”
他点头。
我骑着车出了小区,阳光从灰蒙蒙的天上漏下来,照在电动车的后视镜上。路上照例有丧尸,照例不理我。骑到建设路口,从后视镜里看见我爸站在四楼窗户边,手电筒朝我晃了三下。
我按了两下喇叭,拐上了主路。
手机响了一声。
“用户陈建国五星好评:‘儿子送得快,豆腐脑没洒。下次少放辣。’”
我笑了一声,拧了拧油门。
“下一单已为您派发:收件人,李牧。地址,城北幸存者基地。备注:儿子,爸打听好了,那边缺骑手。你去跑单,爸在城西给你盯着路况。有事儿给你发订单备注。”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然后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爸,收到。”
对面秒回:
“一路顺风。到基地了给爸点个外卖,爸给你打五星。”
尾声
城北幸存者基地,末日第120天。
我成了基地的骑手队队长,管着二十三个骑手。基地给配了四轮电动车,带太阳能充电板,跑一天不用换电。
每天中午十二点,我都会收到一份固定订单。收件人“陈建国”,地址“城西平安小区3号楼2单元401”,备注每天都不一样。
今天写的是:“儿子,豆腐脑不放辣了,放糖。爸昨天吃辣的拉肚子了。”
我盯着“拉肚子”三个字看了半天,对着手机吼:“爸!丧尸拉什么肚子!你偷吃啥了?”
三秒后回复:“楼下小卖部翻出来两罐过期豆豉鲮鱼。挺香。”
我叹了口气,把餐箱里那盒原味薯片换成烧烤味的,又塞了两包蒙脱石散。
骑到城西要四十分钟,路上顺便给三个据点送了补给。到平安小区楼下的时候,我爸已经在窗户边等了,手电筒晃得跟交警似的。
我拎着外卖上楼。他坐在门口小板凳上,伸手接袋子,眼睛往里面瞄。
“烧烤味的?”
“嗯。还有药。别偷吃过期罐头了。”
“知道了知道了。”他接过袋子,又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塞给我。
一个红包。
我拆开,里面是五百积分券。
“爸,你哪来的积分?”
“昨天帮楼下便利店老板搬货,他给的。”他嚼着薯片含含糊糊地说,“爸现在有工作,便利店夜班理货员,一晚上三百积分。”
我看着他。
“爸,你是丧尸。”
“丧尸咋了?”他瞪我,“丧尸不能打工?老板说了,我比之前那个夜班靠谱,不玩手机不摸鱼。”
我没话说了。
骑回基地的路上,手机响个不停。基地后勤群、骑手群、还有一个新建的群,群名叫“城西便利店夜班理货员陈建国工作群”,群主是我爸,群里就三个人:我爸、便利店老板、我。
我爸在群里发了条消息:“今晚夜班,谁要带东西提前说。”
老板回:“老陈,搬货轻点,啤酒瓶子别磕碎了。”
我爸回:“收到。儿子,明早给你带两瓶啤酒,城东那家精酿的,老板说好喝。”
我骑着车笑了半天,回了一句:“爸,我不喝酒。你好好理货。”
他回了个“OK”表情。
丧尸发的OK表情。
我把手机收起来,拧了拧油门,往城北开。后视镜里,平安小区的楼越来越小,四楼窗户边那个晃手电筒的黑点越来越远。
但每天中午十二点,它准时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