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哥让我替她双胞胎妹妹顶罪,她却当众掀了桌。
所有人都说,她嫁了个修机器的,这辈子算是废了。
他们不知道,那座身价十亿的工厂,最后一道刹车,还在我手里。
【第一章】
认罪书压在一碗凉透的面下面。
我把碗挪开,纸上已经洇出一圈油。
第一行写着,因本人擅自修改制动参数,造成设备事故,愿承担全部责任。
沈承敲了敲桌面。
周铮,签了。赔偿款公司出,你进去几年,出来还是我们沈家的女婿。
我抬头看他。
你说得这么轻巧,怎么不自己进去?
筷子被他拍断了一根。
旁边的沈宜捂住耳朵,眼圈已经湿了。
姐夫,我只是照流程签字。我又不懂机器,出了问题,你总不能让我一个女孩子去承担吧?
我把那张纸翻到第二页。
下面附着一份采购审批。
原定的制动阀被换成便宜货,价差二百七十万。审批栏里,沈宜的名字写得比任何人都大。
不懂机器,倒挺懂省钱。
沈承伸手抽走审批单。
够了。宜宜刚进公司,下面的人骗她,你一个做技术的,没及时发现就是失职。
我看向身边的沈安。
她坐着没动,手指压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三天前,试验台吊着的配重砸穿围栏。老师傅何守义推开徒弟,自己被压断了腿。
我在医院守了一夜,今天刚回来,沈承就把我叫到这张饭桌前。
他说,一家人关起门商量。
商量的结果,是我认罪。
沈承见我看沈安,把声音放缓。
安安,你劝劝他。公司真出事,你那三成多的股份也就没了。你妹妹还没结婚,履历不能毁。
沈安猛地抬起头。
她先看沈承,又看我。
目光停在我右手虎口上。
那里有一道昨天拆机留下的口子。
她伸手碰了一下,指尖抖得碰不准。
周铮?
我把手递过去。
是我。怎么了?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掀翻了面碗。
瓷片砸在地砖上。
沈宜尖叫着站起来,裙子上溅满汤汁。
姐,你发什么疯!
沈安没有看她。
她把那张认罪书扯过来,从中间撕开,再撕。
碎纸落进汤里。
沈承站起身,椅子拖出一声刺响。
沈安!
她挡在我前面。
谁采购,谁解释。谁签字,谁负责。
沈宜伸手去拉她。
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沈安甩开她。
你也知道是以前。
我看着她的后背,慢慢站起来。
结婚两年,每次沈家有事,她都会先跟我说一句,算了。
这是她第一次站到我前面。
沈承伸手指向门口。
出了这道门,以后别叫我哥。
沈安弯腰拿包。
包带挂在椅背上,她扯了两次都没扯下来。
我替她摘下,背到自己肩上。
走吧。
沈承却伸脚挡住门。
周铮,你最好想明白。你那间破修理厂的订单,是谁给的?何守义的住院费,现在又是谁垫的?
我停下来。
你要停医药费?
沈承理了理袖口。
公司不可能一直替一个不肯认错的员工擦屁股。
我拿出手机,拨通车间值班电话。
老高,三号试验线停机。配重落地,电源隔离,挂故障牌。你跟安全员一起签停机记录。
沈承脸色变了。
你敢!
我看着他。
事故原因没查清,还想让谁断腿?
电话里,老高应了一声。
已经停了。你交代过,同批阀不能再上机。
沈承抬手来夺手机。
我扣住他的手腕,按在门框上。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我松手,把手机收回口袋。
今天这张纸,我不签。
明天那批货,谁也别想带病出厂。
沈安跟着我走出门。
楼道灯亮起来,她突然攥住我的衣角。
周铮,今晚不要去仓库。
我转过头。
她嘴唇已经没了血色。
有人会在那里等你。
【第二章】
我没有问她怎么知道。
先给老高打了第二个电话。
你在哪儿?
库房门口。沈总刚让保安通知我,说事故件移交,要你本人来签。
沈安的指甲隔着衣料压进我手臂。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对老高说:别进去。守在门外,谁搬东西都记下来。我带律师过来。
电话挂断,她才松开手。
我们没回家,直接去了医院。
何守义躺在病床上,右腿支着固定架。病房里有消毒水味,床边的粥已经结了皮。
他看见我,先去摸枕头下面的手机。
小周,沈总说你答应担责了。你别糊涂,阀是采购部换的,我们拆过,铭牌都不对。
我把床头的欠费通知拿起来。
没答应。
何师傅的妻子从走廊进来,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
护士说,明天还要补两万。
沈安打开手机银行。
她刚要转账,屏幕上弹出余额不足。
她盯着那四个字,手停在半空。
我看到了账户里的三百一十六块。
沈宜的电话正好打进来。
沈安接了,按开扬声器。
姐,你跟哥服个软吧。你那张亲属卡停了,车也要收回来。你不是最怕坐公交吗?
沈安低头,把耳边的发丝拨开。
还有呢?
哥说,你的股份年底不分红。你现在回去,把姐夫带来签字,什么都能商量。
何师傅的妻子把银行卡往袖子里塞,想说话,又把嘴闭上。
沈安看见了。
她抬手摘下耳环,又去解腕上的手链。
沈宜在电话里笑了一声。
你不会要卖首饰吧?姐,你可别丢我们家的脸。
沈安把东西放进包里。
我丈夫不坐牢,何师傅不停药。丢谁的脸,你自己算。
她挂了电话。
我把她的包按住,给医院缴了三万。
那是我修理厂账上能动的最后一笔现钱。
她看见付款页面,伸手抓住我。
工人工资怎么办?
你卖首饰,我收欠款。先把今天过了。
何守义扯着床单要坐起来。
周铮,我这条腿不急,你别把厂搭进去。
我扶住他的肩。
腿是你的,账是他们的。谁欠谁,得分清。
沈安低头擦了一下眼睛。
这一次,她没劝我算了。
我联系的律师叫罗瑾,替修理厂审过几次合同。她赶到医院时,外套上还挂着雨水。
听完事情,她只问了三个问题。
你签过事故责任文件吗?现场还在吗?原始数据保存在哪儿?
没签。现场被沈家的人看着。数据在试验机本地和公司服务器各有一份。
罗瑾合上本子。
先书面要求保全,再报警反映涉嫌伪造材料和毁损事故证据的线索。你别独自碰事故件,也别跟他们动手。
沈安忽然开口。
他们会删服务器上的数据。
我看她。
她避开我的目光,指着我的手机。
先查。
我打开公司技术账号。
密码错误。
再试一次,账户不存在。
罗瑾立刻拍下页面,给公司发出证据保全通知。
赶到仓库时,卷帘门只开了半人高。
里面传出金属拖过地面的声音。
老高站在雨里,后背绷着。
他们说是废品,要拉走。
我掀开防水布,看见半截变形的制动架。
断口上还粘着何守义工作服的蓝布。
旁边的纸箱里,躺着几只被磨掉铭牌的阀。
库管许达想拦我。
沈总批的报废单,你不能动。
罗瑾举起手机。
事故设备正在调查,报全通知已经送达。你叫什么,谁要求你今晚装车?
许达伸手挡脸。
我就是个打工的。
我没碰箱子,只把防水布重新放下。
我也是。
可里面那点血,是打工的人流的。
警灯照进库房时,许达腿一软,坐到了叉车踏板上。
他指着门边的文件袋。
别找我。让我送来的签字都在那儿。
罗瑾当着民警的面拆开文件袋。
里面有一份事故经过说明。
技术人员周铮曾多次告知家属,准备提高设备负荷以争取项目奖金。
证人签名处,写着沈安。
我转头看她。
她盯着那个名字,手背上绷起了青筋。
不是我签的。
【第三章】
民警问沈安,证件有没有给过别人。
她没立刻回答。
沈宜的电话又来了。
姐,哥让你回家。我们谈谈,别把事情闹到外面。
沈安接着电话,看向那份说明。
仓库里的证人材料,是谁送来的?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姐,你先回来。
是不是你?
都是一家人,谁签不一样?你真要看姐夫把哥逼死?
罗瑾抬眼看向民警。
沈安握着手机,指腹压在屏幕边缘。
你拿我的名字,送我丈夫去坐牢,这叫一家人?
沈宜的声音也尖了。
不然让我去?我才二十四岁!你已经嫁人了,过得差一点怎么了?
沈安按断电话,将刚才的通话录音交了出去。
做完笔录,已经过了午夜。
我们回到修理厂。
前屋漏雨,铁盆里积着半盆水。沈安把床铺开,先掀被子,又去看窗外。
我将门反锁,把钥匙放在她面前。
没人能进来。现在告诉我,仓库的事,你怎么知道?
她捏着钥匙,手指久久没松。
我给她倒了杯水。
沈安,你今天看了我的手七次。医院走廊里,一辆推床过去,你差点站不住。刚才回来,你问我车上有没有灭火器。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接着问:有人威胁你?
她摇头。
那你在怕什么?
她抬眼看我。
怕你又死一次。
铁盆里落下一滴水。
我没接话。
她把杯子搁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响。
你右脚踝上,有一道疤。十九岁那年修车留下的。你说不光彩,是你逞能,被师父罚着扫了半个月车间。
这件事,我没跟她说过。
她继续往下说。
你那本蓝皮账本,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存单。你原本想等我生日,把城南那套小房子的首付交了。
我伸手拉开抽屉。
账本就在里面。
存单也在。
沈安盯着它,眼泪一颗接一颗落在桌面上。
上一回,我替沈宜求情。我以为哥真能把事情处理好,以为你出来以后,我还能补偿你。
她两只手攥在一起。
你没签那份认罪书,他们就拿我签过的空白材料做证词,又让人改了数据。
我问她:后来呢?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把水递到她手里。
喝一口,再说。
杯沿磕着她的牙。
你被关进去以后,我才看见采购回扣的账。我去找哥,他说,只要我转出股份,他就请人帮你申诉。
她吸了一口气。
我赚了。等到的却是你的消息。押送途中出了车祸,车门卡住,你把旁边的人推了出去。
她的手伸过来,抓住我的右手。
他们给我看照片,你这只手……
我反手握住她。
别说了。
她摇头,执意往下讲。
我去仓库找备份,电闸被人拉了。我被锁在里面。烟从门缝进来,我给哥打了十几个电话。
最后一个接了。
他说,你怎么总不懂事。
屋里只剩铁盆接水的声音。
我把她拉到身边。
她额头抵着我的肩,后背一下一下抽动。
过了很久,她才说:周铮,我不求他们的股份,也不要那栋房子。我卖首饰,陪你去别的地方。我们离他们远一点,好不好?
我看着桌上的事故说明复印件。
上面是她的名字。
下面是我的罪。
去别的地方,何师傅的腿能接回来?他们手里的材料会消失?
沈安攥紧我的衣袖。
我怕这次还是救不了你。
我把她的手从袖子上取下来,放进掌心。
那就别一个人救。
你记得的事,只能当线索。没有发生的,不许拿命去赌。真凭实据,我们一起找。
她抬起头。
我拿过笔,在那份复印件背面写下三行字。
原始数据。
替换零件。
采购回款。
先把这三件事查实。
沈安盯着那张纸,终于点了一下头。
天刚亮,厂门就被砸响。
沈承站在外面,身后跟着四个客户。
他手里拿着一份辞退通知。
周铮,既然你说设备有问题,今天当着客户的面,你给我证明。
证明不了,你就当众承认,是你为了勒索沈家,故意停了生产线。
【第四章】
我开门的时候,沈承先看了一眼屋里。
他看见沈安身上的旧外套,嘴角扯了一下。
家里不住,来这地方喂蚊子。你倒真有出息。
沈安把门推到最大。
有事说事。
沈承把辞退通知拍到我胸口。
严重违反操作规程,损害公司利益。从今天开始,你跟承宜机电没有任何关系。
我低头看了一眼。
行。工资结清,技术许可另算。
他嗤了一声。
你那点图纸,离了沈家的工厂,能卖几个钱?
客户代表杜荣插进话来。
两位,家事我不管。我们投了钱,下个月就要交货。设备究竟能不能用,今天必须有结论。
我拿出昨天的停机记录。
先检测,后复机。事故批次不查清,不能上负载。
沈承把记录推开。
客户等不起。唐工已经到现场,让她来评。
唐禾是检测机构派来的工程师。
我们到厂时,她正蹲在试验台旁边核对铭牌。
她看见我,直接问:你是原设计人?设计要求的介质温度是多少?
四十五度起测,六十五度满负荷循环。
她看向沈承。
送检方案只有常温空载。
沈承指着身后的生产线。
昨天刚出事故,今天上满负荷,不负责吧?
我接过话。
可以拆下阀件,去独立试验台做。你连空载送检方案都改了,还说我勒索?
几个客户交换了一下眼色。
沈承的下颌绷住了。
沈宜从办公室出来,穿着一身新制服,胸前挂着采购总监的牌子。
姐夫,你别总把事情往采购上引。供应商有合格证,你要说有问题,就是质疑整个采购部门。
我指向事故件封存区。
把那批阀送检,结果说话。
沈宜不动。
我又指向新装的设备。
这台是什么批次?
跟事故设备一样。她答完,立刻补了一句,但都合格。
唐禾要求抽样。
沈承还想说话,杜荣已经走到他旁边。
抽。费用我们出。
拆下来的阀件进了检测室。
沈承把我拦在玻璃门外。
你现在认错,我还能给你留一份工作。真把公司折腾垮了,安安也跟着喝风。
我看着他的手。
先拿开。
他没拿。
你不就是想要钱?五十万,够不够?
我将他的手从肩上扒下去。
何师傅那条腿,你准备标多少?
玻璃门里传出提示音。
第一轮常温检测合格。
沈宜立刻转身看客户。
我说过没问题。周铮在家跟我哥闹矛盾,拿工作撒气,让大家看笑话了。
她说着,伸手要去拿检测单。
唐禾把单子收了回去。
还没结束。
温度继续上升。
油泵的声音从匀速变成一阵一阵。
我贴近玻璃,看着压力曲线。
五十八度时,回流量开始偏移。
六十二度,制动响应时间越过警戒线。
六十五度,红灯亮了。
隔着玻璃,我听见金属撞击防护罩的闷响。
沈宜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沈承跨进检测室。
是不是台架有问题?再做一次!
唐禾关掉设备,摘下手套。
可以复测,也可以换机构。先停止使用同批产品。
她把两份单据并排放下。
供货型号的连续工作温度上限是五十度。你们采购资料上的型号被改过一个字母,标成了八十度等级。
杜荣把眼镜摘下来。
沈总,这叫技术失误?
沈承没回答,转头看沈宜。
谁给你的资料?
沈宜后退半步。
供应商。我哪知道他们会造假?
我把她昨天发到工作群里的语音点开。
别听周铮的,他就爱拿参数卡人。价格谈下来了,直接装,出事我负责。
她扑过来抢手机。
我抬起手。
你负责这句话,大家都听见了。
杜荣将准备签字的验收单撕成两半。
验收暂停。事故原因和货款去向查清之前,下一笔钱不付。
沈承猛地攥住桌沿。
沈安站在我身后,呼吸一点点稳下来。
可我们刚走出检测室,手机就响了。
老高在那头压着嗓子。
周铮,有人把视频发到客户群了。
说你娶沈安,就是为了偷沈家的技术。
【第五章】
视频只有十七秒。
画面里,我拿着一个文件袋走出公司。
字幕写着,赘婿窃取核心资料,勒索不成恶意停产。
没有前因,也没有我身后跟着的罗瑾。
那只文件袋里,装的是劳动合同和工资记录。
修理厂的电话从上午响到中午。
三个客户取消了维修预约。
供货商要求现款结账。
最后一个电话,是老高替我接的。
他听了两句,把手机拍在桌上。
说咱们厂专门拆别人的东西偷着卖!这帮人嘴里能长出螺丝来!
沈安坐在电脑前,一条一条保存视频来源。
她想回消息,手指停在键盘上,又缩了回来。
骂回去有用吗?
罗瑾站在旁边。
没用。保全证据,要求停止传播。能直接澄清的,拿原件。
我打开车间角落的铁柜。
里面放着七本设计记录。
第一本的封皮磨破了,纸页上有机油印。最早的一张图,是我在技校实训车间画的。
老高帮我把箱子搬出来。
还有当年的加工费发票。第一套试验件,是咱们两个拿拆车床的钱做的。
沈安摸着那本记录,抬头问我。
你为什么从没跟我说?
你哥说,项目进了沈家就是一家人的。我说一次,他就说我算得太清。
沈安把记录合上。
以后每一笔都算。
我们带着资料去了专利代理机构,调出申请时留存的原始文件,又让罗瑾整理授权合同。
我并没有把专利所有权卖给沈家。
合同约定的是特定产品领域的独占许可,后续转让要另行付款、另签文件。
那笔转让款,沈承拖了一年。
罗瑾核对着合同。
欠费、擅自修改安全关键结构,都有对应条款。解除得走约定程序,不是一句话的事。
那就按程序走。
我将催告函和停止违约通知签好。
沈安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
沈承给她发来一张照片。
母亲的骨灰寄存凭证,以及一串老房子的钥匙。
下面只有一句话。
晚上回家吃饭,否则以后别去看妈。
她盯着屏幕,肩膀一点点绷紧。
我握住她的手。
去,但不是回去认错。
那天傍晚,沈家客厅摆满了人。
沈承请了两个舅舅,还有几位常来往的长辈。
桌上没放菜,只放了文件。
一份股份转让协议。
一份撤回投诉的声明。
沈宜坐在沙发上,鼻尖发红。
姐,检测的事我都认了。供应商骗了我,我赔礼还不行吗?你为什么非要报警?
沈安没有坐。
你认的是哪一件?换零件,吃回扣,还是冒我的名字作证?
沈宜扭头看向沈承。
沈承把协议往前推。
你把股份暂时交给我,我给周铮安排一个技术副总的位置。外面的舆论,我来压。
我看了一眼价格。
一块钱。
我把协议翻给在场的人看。
三十四的持股比例,卖一块钱。诸位今天是来吃饭,还是来帮他数钱?
大舅沉下脸。
长辈面前,有你这么说话的吗?沈家养她这么大,她让一步怎么了?
沈安从包里拿出母亲的遗嘱复印件。
股份是我妈留的。读书的钱,从我名下的分红里扣。结婚那年,我哥还拿走了我六十万,说替我投资。
她把转账记录铺在桌上。
舅舅,哪一笔算养我?你指出来。
屋里没人接话。
沈承站起来,一巴掌朝她挥过去。
我扣住他的手,把他推回沙发。
茶几上的杯子翻了,水浇湿了那份一块钱的协议。
沈安没躲。
她从桌上拿起钥匙,又把寄存凭证收好。
妈不是你拿来谈价格的东西。
沈承撑着沙发站起来。
我最后问你一遍,真要为了这个修机器的,跟我断了?
沈安抬眼。
不是为了他。
她将那份转让协议撕开。
是你不配。
我们走到门口时,沈宜追了出来。
她压低声音,盯着沈安。
你以为站在周铮那边就能赢?祁总明天就进场了。
沈安的脚步停住。
我问她:哪个祁总?
她抓住我的手腕。
上一回,买下公司的那个人。
【第六章】
祁远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
三辆车停在修理厂外,最前面那辆挡住了送货口。
司机没有熄火。
老高抱着零件箱站在车前,脸被尾气熏得发沉。
祁远下车,先看车间,再看我。
地方小了点。周工的本事,窝在这里可惜。
我指向车。
挪开。
他笑着摆手,让司机退了两米。
我还是没动。
送货车转不过来。
祁远看了我一会儿,司机终于把车开到路边。
我们在折叠桌前坐下。
他身后的助理擦了两遍凳子才落座。
祁远把一份收购方案推过来。
沈总跟我说了。家里闹点矛盾,犯不着砸饭碗。你撤回解除许可的通知,我给你三百万,继续做技术。
只买技术,还是连那起事故一起买?
他将手表摘下来,放到桌边。
事故有事故的处理方式。人还活着,钱就能解决。
何师傅以后能不能重新站上车床,钱也能解决?
祁远的手指停在表扣上。
周公,我是来谈生意的。
那就谈合同。转让费先付,事故查清,未经许可修改结构的事另算。
他把方案收回来。
三百万已经很给面子。你有图纸,没生产线,没供应链,客户也不敢用一个卷进事故的人。
他朝外面抬了抬下巴。
你这间厂,租期也快到了吧?
我没接话。
祁远站起来。
下午之前,想清楚。
他走后不到一小时,房东来了。
合同月底到期,不续。
紧接着,两家供应商通知暂停供货。
老高把手机攥得咯咯响。
咱们一年买他们几十万的东西,说停就停?
我让他把账本拿出来。
该结的钱结。谁不卖,记下来,再找。
沈安从外面回来,把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十八万六。
她腕上空了,耳垂也空了。
我看着她。
她将卡往我面前推了推。
戒指没卖。
我握住她的手,指腹碰到她掌心新磨出的红痕。
她把那些首饰一家一家问过去,最后连包装盒都卖了。
罗瑾赶来时,手里多了一份文件。
祁远那边放出消息,说周铮准备转卖侵权技术。已经有人打听你新的加工点。
沈安坐直了。
他不是要技术,他要周铮永远没地方坐。
罗瑾点头。
所以不能只躲。权属材料要公开到该公开的地方,诉讼也得启动。
我把图纸收进箱子。
今晚搬。
老高愣了一下。
搬哪儿?
城西老机修站。有一条闲着的加工线,我去谈租赁。
谈不下来呢?
那就一家一家敲门。
那天晚上,我们敲开第五家的门。
老板看完图纸,问我能不能修好院子里那台停了半年的镗床。
修好了,先给你一个月场地。修不好,零件钱你出。
我把外套脱给沈安。
开灯。
油污糊在手上,旧线路的绝缘皮一碰就掉。老高拆护罩,我查主轴,沈安在旁边按编号摆零件。
凌晨两点,主轴重新转起来。
老板站在门口,烟烧到手指都没扔。
他关掉电源,拿来租赁合同。
你要做什么,我不掺和。机器别糟蹋,工人的工资别欠。
我接过笔。
这两件事,用不着你提醒。
第二天上午,原厂的许达找到了这里。
他两眼都是血丝,站在门口不敢进。
周工,祁总要我指认你。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纸。
说你亲手换了事故阀,还给过我封口费。
我没去接。
多少钱?
许达低头。
二十万。
沈安的呼吸顿住。
她看着我,嘴唇发白。
上一回没有这个。
我把她挡在身后,看着许达。
你来这里,是想让我加价,还是想把自己摘出去?
【第七章】
许达把纸放在地上。
我不敢签。仓库那晚民警记了我的名字,我再说假话,真要进去。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十万元的到账记录。
他们先打了一半。我没敢花。
罗瑾赶到以后,让他把事情从头讲。
许达坐在门槛上,膝盖不停抖。
事故前,是沈宜让我把原装阀退回去。她说已经换了供应商,差价留作部门奖励。事故后,又让我磨掉替换件的铭牌。
罗瑾问:你拿了多少钱?
三万。
你知道那是事故证据吗?
他捂住脸。
知道。
我把一杯水放到他旁边。
那就把三万也带上,自己去说。
许达抬头看我。
周工,你能不能替我求求情?我孩子才上幼儿园。
何师傅的孙女也上幼儿园。他原本答应下个月去接她放学。
许达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我指向门外。
把你做过的事交代清楚。该你担的,别再往别人身上推。
他走的时候,把那杯水喝完了。
罗瑾陪他去了办案单位。
当天下午,许达提供的转账、聊天记录和供货单被逐项核对。那家低价阀供应商也被找到。
沈宜采购的产品,单价只有她报账价的不到一半。
钱没有留在供应商那里。
有几笔转进了她控制的一家咨询公司。
但这些材料还没来得及让沈家低头,我们的试制先出了问题。
新台架跑到第六个循环,压力曲线突然跌了一截。
老高抬手就想调参数。
我按住他。
停。
厂房里的机器声逐个落下。
沈安站在隔离线外,手里捏着已经凉透的饭盒。
我拆下回路,发现新供应商送来的密封件尺寸偏了。
只有零点几毫米。
冷机能过,热机漏压。
老高拿着游标卡尺,脸上没了血色。
明天客户就来。重做来不及。
我把不合格件放进废品箱。
来不及就延期。
他咬着后槽牙。
延期一天就是一天的钱。咱们账上剩多少,你比我清楚。
我看向车间里那张刚挂上去的照片。
何守义拄着拐,坐在病床边,手里举着我们送去的图纸。
老高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松开了卡尺。
行,重做。
沈安走到桌边,拿起客户电话。
我来解释。
她没有遮掩,也没把责任推给供应商。
试制件发现偏差,我们停机重做。您要退订金,今天退。愿意等,检测全过程可以到场。
电话那头骂了她几句。
她一生没辩。
挂断以后,她把退款金额写在纸上。
两个退了,一个愿意等三天。
我问:后悔吗?
她抬头看我。
我上一次什么都顺着他们,最后连一张能说真话的纸都没留下。这次至少每一笔钱,我们知道花在哪儿。
她把饭盒打开,推到我面前。
先吃。吃完,我帮你记数据。
那三天,我们没有回去。
重做密封件,重新校准,重新跑循环。
沈安坐在玻璃窗后,把每一轮数据记进表里。她不懂的就问,问完在边上写清楚。
第三天傍晚,独立检测的最后一项结果出来。
合格。
老高撑着台面,低头笑了两声,又抬胳膊擦脸。
第一位客户当场补了订金。
不多,够发一个月工资。
我拿着转账凭证,正要去财务间,杜荣到了。
他身后没带沈承。
周工,我不是来下订单的。
我把凭证收好。
那是来做什么?
他拿出一份资产收购协议复印件。
祁远要把承宜机电的设备、客户合同和技术许可一起装进新公司,原公司的债和事故留在原地。
他翻到最后一页。
他给股东承诺,核心专利已经买断,技术人员离开不影响生产。
我看着那一行字,拿出专利登记资料。
杜总,你最好再问问他,钱付给谁了。
杜荣看完,缓缓坐了下来。
他掏出手机,拨通沈承的电话。
明天的股东会,我要求周铮到场。
电话里,沈承的声音抬高了。
他一个被开除的人,凭什么?
杜荣看着我手里的原件。
凭你要卖的东西,还在人家手里。
【第八章】
股东会定在三天后。
祁远没答应提亲,也没取消。
他给杜荣的回复很简单。
专利有争议,等律师到场说明。
这三天,他没闲着。
第一天,有人来举报我们的新加工点无资质生产特种设备。
检查人员进门,我把经营资料、场地合同、试制用途说明和检测文件全部摊开。
该检查的检查。
该停的工序,我们配合停。
老高站在旁边,拳头松了又攥。
人走后,他踢了一脚空纸箱。
就是来拖时间的。
我把资料重新装袋。
所以这些东西,少一张都不行。
第二天,沈安接到一封律师函。
沈承说她向外泄露公司商业秘密,造成客户流失,要求赔偿。
她看完,直接交给罗瑾。
我提供的采购文件,都是以股东身份提出查阅申请后取得的。送交办案机关和律师的记录,也都在。
罗瑾点头。
他可以起诉,我们按证据应诉。别被金额吓住。
第三天,沈宜来了。
她没有开自己的车,打车到了厂门口。
我正在装备,听见沈安叫我,才走出去。
姐妹两个站在门边,五官几乎一样,手上的东西却不一样。
沈宜抱着一只限量手袋。
沈安拿着刚从台架上拆下的记录板。
姐,我求你一次。
沈宜把手袋放到地上,蹲下来拉沈安的裤脚。
我把钱退回去,你让姐夫跟警方说是误会,好不好?
沈安后退一步。
你给何师傅道过歉吗?
沈宜抬头。
我可以去。我带钱去。
他会不会收,是他的事。你做过什么,是你的事。两件事别混着说。
沈宜的手慢慢松开。
你就是想看我坐牢。
沈安看着她。
是你想让我丈夫坐牢。
沈宜猛地站起来。
他不是没进去吗!你们现在好好的,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车间里的说话声停了。
沈安把记录板递给我。
你跟我来。
她带着沈宜去了医院。
我跟在后面,没有插话。
病房里,何守义正在练习下床。
一条腿落地,另一条腿不敢使力。两只手撑着助行架,额角的汗顺着脸往下淌。
他挪了半步,膝盖突然一折。
我伸手扶住他。
何师傅咬着牙,没喊。
沈安指向床边那只装着尿袋的架子。
你说的好好的,是这个?
沈宜站在门口,没往前走。
何师傅认出她,先看她手里的包,再看她的脸。
你来干什么?
沈宜把准备好的信封拿出来。
何叔,这是我的一点……
何师傅用拐杖把信封挡了回去。
赔偿找律师。认错去该认的地方。我这儿不收买你睡得着觉的钱。
信封掉在地上,纸钞滑出一截。
沈宜弯腰去捡,手指碰到地面,又停住。
她转过头,盯着沈安。
从小到大,你什么都让着我。你现在为什么不让了?
沈安蹲下,把散出来的钱拢回信封,塞进她手里。
你小时候要我的糖,我给了。
后来要我的房间,我也给了。
她站起来。
可我丈夫不是糖。他的命也不是你想要,我就能给。
沈宜的嘴唇抖了几下。
她没再开口,抱着包走了。
走廊尽头,沈承站在电梯旁边。
他看着我们,脸上没有笑。
安安,明天别去股东会。你把东西交出来,我还能保住你。
沈安停在他面前。
保住我什么?
你的家,你的股份,你最后一点体面。
沈安握住我的手,举到他面前。
我的家在这儿。
她拉着我往电梯走。
沈承在背后喊了一声。
周铮,你要真把我逼到没路走,大家都别过了!
我回头看他。
你从第一天让我签认罪书起,就没打算让我过。
【第九章】
会议室门口,保安拦住了我。
沈总交代,无关人员不能进。
沈安拿出股东会通知。
他是受邀的技术权利人,也是我的代理人。授权材料昨天已经提交。
保安看向里面。
沈承坐在主位,没抬头。
杜荣起身走到门口。
让开。今天谁不让人把话说完,我就把会议过程一起交给律师。
门开了。
长桌一侧坐着沈承和沈宜,另一侧是祁远带来的律师与财务人员。
祁远看见我,指了指末尾的位置。
坐。大家时间有限,技术争议最后谈。
我没有坐。
你今天要卖的资产,先说清归谁。
沈承拍了一下桌子。
周铮,别把你在车间那套带进来!
我将专利登记文件放到桌上。
这不是车间那套,是合同那套。
罗瑾跟着把许可合同、付款记录和催告送达材料逐一摆开。
独占许可不等于所有权转让。相关转让款未付,转让手续也未办理。原许可存在违约争议,不能在收购文件里写成无负担的自有专利。
祁远的律师翻了几页,转头看他。
祁远没看律师,只盯着沈承。
你说手续齐了。
沈承额角渗出汗。
都是一家人的事。周铮当初口头答应过。
我把他的收购承诺书翻到签字页。
你向投资人保证有书面转让文件。现在拿出来。
沈承伸手去拿水杯,杯沿撞在牙上。
沈宜替他开口。
姐,你也看着姐夫这么欺负哥?公司倒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沈安拿出一份书面提案。
更换董事,重新选举管理人员,追查关联交易和资金占用。公司继续做,账继续查。
杜荣把自己的签字页推过去。
我赞成。
沈承看向他。
杜总,你别忘了,是谁带你进这个项目的!
杜荣指着检测报告。
我没忘。我也记得,你差点让我把这批设备装进客户工厂。
会议秘书开始核对表决权。
沈承突然伸手合上文件夹。
不能投!沈安已经签了股份转让!
他抽出一份协议,拍在桌面。
会议室安静下来。
沈安没有去看签名。
她先看沈宜。
沈宜低着头,手指死死压着裙边。
沈承把协议推给杜荣。
上周签的。她现在反悔,但签字不能不算。
我问:原件呢?
他举起手里的文件。
这就是。
罗瑾要求查看,沈承却按住了纸。
祁远的律师伸手。
沈总,既然要作为表决权依据,就必须核验。
文件终于传到我们面前。
沈安看着上面的签名,笑了一下。
你们真敢再用一次。
沈承的眼皮跳了跳。
什么再用一次?
她没有回答,拿出手机。
这是你通知我签字那天的通话。你说,要我去你办公室补一份分红资料。我没去,我在医院陪何师傅做检查。
沈承立刻接话。
可以是别的时间签的。
沈安将那份协议翻到最后。
那你为什么写下午三点,公司会议室,当面签署?
杜荣接过文件,看见底部的见证说明。
沈宜的名字也在上面。
祁远往后靠了一下,手从桌面收了回去。
沈宜猛地抬头。
哥,不是你说只要我照着签,姐姐就会认吗!
沈承一把攥住她的胳膊。
闭嘴!
椅子被撞翻。
沈宜挣开他,声音劈了。
采购是你让我做的!咨询公司是你让我开的!钱一半都转给你了,你凭什么让我一个人扛!
沈承抬手想打她,被旁边的会议秘书挡住。
祁远站起身。
今天先到这里。内部问题解决以后,再谈收购。
杜荣把门推上。
祁总,有一件事你也解释一下。
罗瑾拿出几份已经提交过的材料副本。
你的项目公司向许达转账十万元。付款前后,他接到了要求提供虚假证言的联系。我们已经把线索交出去了。
祁远看了一眼,拿起电话。
下面的人做事,我不可能每件都知道。
我看着他。
那就留着向调查人员解释。
门外响起敲门声。
来的不是保安。
办案人员出示证件,说明需要沈承、沈宜及相关人员配合调查。许达提供的证据和账户流水,已有进一步核查结果。
沈宜先撑不住。
她往后退,腿碰到翻倒的椅子,整个人坐在地上。
哥,你说过没事的。
沈承的嘴唇动了几下。
他不再看杜荣,也不再看祁远,转而看向沈安。
安安。
沈安站着没动。
哥知道错了。钱可以还,股份也给你。你跟周铮说一句,都是一家人,别做绝。
他朝前走了一步,膝盖磕在桌腿上,扶住桌沿才没倒。
沈安的手指在我掌心里收紧。
沈承见她没走,又往前挪。
你忘了小时候?你发烧,是我背你去医院的。妈走的时候,让我照顾你们。我这些年也不容易。
沈安抬起眼。
我没忘。
沈承的肩膀松了一点。
所以你不能……
她打断他。
你背过我一次,我记了二十年。你拿这一次,让我替她让房子、让工作、让股份。
她伸手,把沈承攥住的包带抽回来。
最后还要让我让出丈夫。
沈承的手空在半空。
沈安看着他。
那次医院的钱,是妈从菜市场跑回来交的。你连这件事,都只记得自己的好。
沈承张着嘴,眼泪突然掉下来。
他扶着桌子往下滑,嘴里反复念着她的小名。
沈安没有扶。
她把那份伪造的转让协议交给罗瑾,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
会议还没结束。
表决程序继续。
沈承被免去相应职务,新董事会重组。事故赔偿、工资和必要生产支出列入优先处理清单,涉事采购链暂停使用。
我拿回专利原件时,沈承突然抬头。
周铮,我把技术总监的位置还给你。你要多少工资都行,你别走。你走了,这厂谁来管?
我把原件装进文件袋。
你不是说,离了沈家的工厂,我的图纸一文不值?
他的嘴唇抖着,没能接上话。
我把那张辞退通知放到他面前。
这是你给我的。
现在,留着自己看。
【第十章】
走出会议室,沈安没有说话。
她一直握着我的手。
到了楼下,她回头看了一眼玻璃门,脚步忽然停了。
我问她:怎么了?
她摸了摸我的手背,又摸我的手腕。
热的。
我把她的手揣进口袋。
废话。刚跟那么多人吵完,能不热吗?
她弯下腰,额头抵着我的胳膊,肩膀一下一下发颤。
这次没有烟,没有锁着的仓库,也没有那通怎么都打不通的电话。
我没催她。
等她直起身,我把纸巾递过去。
走,何师傅等着吃饭。
医院食堂的鱼烧得有点咸。
何守义夹了一口,喝了半杯水,才问我。
那几个人呢?
该查的继续查。后面的事,罗律师会跟。
他点点头,又问:厂还做不做?
做。
他把筷子放下。
那给我留个位置。我现在腿不行,眼睛还行,帮你看图。
我从包里拿出新厂的岗位表。
技术顾问,一周最多来三天。医生不同意,不准碰机器。
何守义盯着纸,伸手去拿,手又缩了回来。
我这样,不是拖你们后腿?
老高把笔塞进他手里。
你少挑我两次错,我能一天装反三回。赶紧签。
何师傅低头笑了,笔尖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
后面的日子,没有谁打一个电话就把所有事摆平。
罗瑾来厂里补材料,一次抱走半箱文件。
警方核查资金流,法院处理合同与赔偿争议,检测机构复核事故原因。该出庭的时候,我和沈安换下工作服,一起去。
每次沈安接到通知,都会先看日期,再在台历上画一个圈。
她不再问我会不会出事。
她问:那天的生产安排,我替你往后挪半天?
我说:挪。自己的事,自己到场。
承宜机电的新管理团队提出继续合作。
杜荣亲自来谈,开出了比以前高的许可费。
我没因为沈承倒了就把整座厂一起恨上。
里面还有几百个要领工资的人。
但新合同,必须重写。
安全关键零件不能擅自替换,技术变更必须留痕,检测不合格不得交付,费用按节点支付。
杜荣翻到最后,问我能不能回去挂职。
我指了指身后的车间。
我有自己的厂。
他顺着我的手看过去。
门头还没装好,师傅站在梯子上,正把铮安机电四个字往墙上固定。
杜荣点了一下头,在合同上签了字。
沈安站在门边,仰着脸看了很久。
我走过去问她,名字是不是太直白。
她摇头。
挺好。谁来都知道,我跟你是一家。
沈宜的案子开庭那天,沈安去了。
我坐在她旁边,看见沈宜被带进来时,第一眼就在找她。
宣读采购记录和资金去向时,沈宜一直低着头。
等到冒名材料那一项,她突然抬起脸。
姐,我当时真的没想害死谁。
审判人员提醒她按程序陈述。
沈安的手放在膝上,没有伸出去。
散庭后,她在走廊里站了片刻。
我问她,需不需要坐一会儿。
她摇头。
以前她一哭,我就会先想是不是自己说重了。今天我听见她哭,先想起的是何师傅的腿。
她把包背好。
走吧。厂里下午还有一批货。
沈承后来托人带过话。
一开始是股份,后来是老房子,再后来只剩一句,想见妹妹。
沈安把每一次传话都转给罗瑾。
涉及案件的,按程序处理。私下见面,不去。
传话的人叹气。
到底是亲哥,他现在已经够惨了。
沈安把正在核对的工资表合上。
何师傅每次换药,疼得整夜睡不着。你去问过他够不够吗?
那人没再来。
判决文书送到厂里的那天,我正在调一台新设备。
沈安没隔着车间喊我。
她等我停机、断电、签完记录,才把文件递过来。
我脱下手套,一页页翻。
虚假的证言被查清,事故责任有了认定。该退的钱、该赔的钱、该承担的刑责,都落到了纸上。
祁远也没能把一句下属所为当成退路。他参与的相关事项另案处理,收购计划停在了那份没能签成的协议上。
我将文书收好,放进铁柜。
那里原本只放设计记录。
现在多了一层,专门放这些东西。
不是提醒我记仇。
是以后再有人把认罪书推过来,我能立刻拿出告诉他不的凭据。
厂里的第一批正式订单交付那天,何师傅拄着拐来了。
他坐在检验台旁边,戴上老花镜,逐项核对编号。
老高把最后一箱封好,问他还看不看。
看。
都看三遍了。
第四遍不要钱。
车间里的人笑起来。
沈安从外面提来两大袋饭,挨个放到桌上。
她给何师傅那份少盐,给老高那份加肉,给我那份多压了一颗鸡蛋。
我剥开蛋壳,抬头看见她站在卷帘门旁。
门外有一辆车停了停。
她的肩膀先绷住,接着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
车开走了。
她没有追,也没有拿手机。
我端着饭过去。
害怕?
她点了一下头,又摇头。
怕会少一点。不是今天一下就没了。
我把鸡蛋分给她一半。
那就一点点来。
天黑以后,工人都走了。
沈安核完最后一张送货单,把笔帽扣上,起身去关门。
卷帘门落到一半,我伸手拦住。
她转过头,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怎么了?
我从门外拎进一只纸袋。
你订的窗帘,忘了拿。
她愣了两秒,抬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
我以为……
后半句,她没说。
我把纸袋塞进她怀里,拉下卷帘门。
锁舌扣进去,咔哒一声。
钥匙我没收,放到了她掌心。
里面还有灯,锅里有粥,二楼那间小屋的窗户,明天就能挂上她选的帘子。
她握着钥匙,抬头问我。
周铮,这次真能过安稳日子吗?
我关掉车间总电源,牵住她。
能。
她看着我。
我补了一句。
但不是求他们给。
楼梯上,她走在我前面,走到第三阶,又回身朝我伸手。
我把手递过去。
她攥住,没再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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