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踩着厚厚的积叶往苍山深处走，蹄子软得发颤。
十五年人间走一遭，到头来，只剩一身空落落的疼。
刚拐过鹿鸣崖，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山口的巨石后响起。
“哟。”
玄狐阿玖拖着蓬松的大尾巴，眯着眼打量我。
“我当是谁，这不是当年非要下山报恩、劝了三天三夜都不听的傻鹿么。”
它目光落在我光秃秃的鹿角上，顿了顿，没再多问一句。
只是叹了口气，一口叼住我的后颈：
“走吧，回洞。”
“你如今这副样子，夜里怕是能被山猫叼了去。”
洞府在绝壁半腰，铺着晒得暖烘烘的松针干草。
正午的日头能照进来，山风绕着崖壁打转，却吹不进洞中。
比国公府的软榻，安稳百倍。
“啧。”
阿玖把一颗千年茯苓丢在我面前，“当年你说人间有四道真心等你，我要拦，你还跟我急。”
“如今呢？真心呢？”
我低头啃着茯苓，清甜的灵力顺着喉咙慢慢滑下去。
鹿角上光秃秃的，旧疤泛着淡痒。
那里曾长着四片灵芝叶。
第一片是爹打胜仗回来抱我，胡茬扎得我脸疼，说“吾女灵均，一生无人可欺” 时长出来的。
第二片是娘跪在佛前抄经，冻烂了手指也要折寿换我平安时长出来的。
第三片是沈照夜挡在惊马前，胳膊碾得血肉模糊还先问我疼不疼时长出来的。
第四片是桃花树下，谢玄微折枝为誓，说江山为聘、一生一双人时长出来的。
现在，全掉光了。
一片是父亲的，一片是母亲的，一片是兄长的，最后一片……
“阿玖。”我轻声说，“我错了。”
它愣了愣，随即炸起一身毛：
“知道错就好！放着好好的地仙不当，跑去给人折磨成这样！”
见我沉默，阿玖的声音软了下来。
“先休息吧。”
入夜，山脚下忽然亮起火把。
马蹄声、呼喊声，乱糟糟搅碎了山林的静。
“灵均！沈灵均！”
“出来！跟我们回去！”
是谢玄微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
还有沈照夜的嘶吼，混着母亲压抑的哭喊。
阿玖的爪子狠狠抠进土里：
“这群阴魂不散的东西！我去引开他们！”
“别去。”
我叫住它，慢悠悠走到洞口，低头望着山下晃动的火光。
风把他们的呼喊吹上来，一声声喊着我的名字，焦急又恳切。
可我心里，半点波澜都没有。
就像在看一场和自己全然无关的戏。
“吵死了。”
我转身趴回干草堆里。
当初他们笑着把我的真心踩在脚下的时候，没这么急过。
现在来寻，又有什么用。
苍山的夜很静，松涛阵阵，比人间的欢声笑语安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