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雪落三十日，他十里红妆
北境的雪，一下起来就没个尽头。
今天是大雪封山的第三十天。
破山屋的窗纸早就烂得千疮百孔，寒风卷着碎雪往屋里灌，像无数把冰刀子，割在人裸露的肌肤上。沈知予蜷缩在墙角的草堆里，身上裹着一件打了十几层补丁的薄棉衣，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喉咙里又涌上一股腥甜，她猛地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指缝间渗出血沫，红得刺眼，落在枯草上，很快就冻成了暗褐色的冰碴。
她喘了好半天才缓过来，指尖冰凉，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残破的双腿早就没了知觉，像两块冻硬的木头，沉甸甸地坠在身下。
就在这时，山下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唢呐声。
起初很轻，像是被风雪裹着，飘飘忽忽地钻进山坳里。可没过多久，那声音就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敲锣打鼓，喜庆得刺耳。
沈知予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撑着胳膊，一点一点地往窗边挪。每动一下，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碾碎了重接，疼得她额头上冒满了冷汗。
破窗户上糊着的草纸早被风雪撕烂了，她扒着窗框，费力地探出头，往山下望去。
山脚下的官道上，一队长长的迎亲队伍正缓缓往前走。
清一色的红马红轿，红绸从队首连到队尾，漫天飞舞的雪花里，那片红像烧起来的火，烧得人眼睛生疼。走在最前面的人高头大马，披着大红的喜袍，身姿挺拔，哪怕隔得这么远，沈知予也一眼认了出来。
是陆时衍。
今天是他大婚的日子。
娶的是他的救命恩人，苏晚晴。
风卷着雪粒子打在她脸上，冰凉刺骨，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就那么定定地看着。
山下的百姓都挤在官道两边看热闹，议论声顺着风飘上来，断断续续地落进她耳朵里。
“陆将军真是重情重义啊，苏小姐救了他一命，他就用十里红妆来报答，真是佳偶天成！”
“听说当年雪崩，苏小姐一个弱女子，冒死刨雪救人，自己都冻坏了，这才换来了将军的平安。”
“可不是嘛，换了旁人，哪有这份胆识和气魄。”
一句句，一声声，都像针，扎进沈知予的心里。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又咳出一口血。
佳偶天成？救命恩人？
真是可笑。
没人知道，当年那场埋了整支先锋营的雪崩里，徒手刨开三尺积雪，十指磨烂、双腿冻废，硬生生扛了七天七夜，把陆时衍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从来不是什么苏晚晴。
是她沈知予。
是那个陪着他从年少走到成名，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沈知予。
她收回目光，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慢慢滑坐下去。
怀里揣着一枚温润的玉佩，被她的体温焐了很多年，可此刻贴在心口，却凉得刺骨。
这三十天，她每一天都在听山下的动静。
从二十天前，将军府开始搭喜棚，张灯结彩；
到十天前，苏家的嫁妆抬进城，一箱箱，珍宝无数，绵延了半条街；
再到三天前，婚期昭告全城，人人都在说陆将军情深义重。
每一天，都是一场凌迟。
她从最开始的心口发疼，到后来的麻木，再到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
草堆边放着半块硬邦邦的干粮，是半个月前就剩下的，早就冻得像石头。旁边的陶罐里，盛着半罐雪，是她唯一的水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早已变形，指关节肿大，指甲盖在当年刨雪的时候尽数脱落，如今长出来的新甲坑坑洼洼，丑陋不堪。
这双手，曾经能写一手漂亮的瘦金体，能弹得出婉转的琴曲，能为他绣精致的平安符。
现在，连拿一块干粮都费劲。
唢呐声又近了些，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震得山坳里都有回音。
沈知予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忽然浮现出很多年前的画面。
也是这样的冬天，京城里落着小雪，少年陆时衍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裹在她身上，鼻尖冻得通红，却笑着跟她说：“知予，等我将来立了功，一定用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娶你进门，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我陆时衍的妻。”
那时候的雪，好像都是暖的。
如今十里红妆真的有了，新娘却不是她。
风雪越来越大，灌进破屋里，卷起地上的碎草。她蜷缩得更紧了些，咳得越来越厉害，胸口像是被巨石压着，喘不上气。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这场大雪，既是封山的雪，也是埋她的雪。
山下的喜庆还在继续，唢呐声、欢笑声、道贺声，交织在一起，是人间的热闹。
而山顶的破山屋里，只有风雪，和一个快要燃尽的生命。
沈知予慢慢抬手，抚上心口的玉佩，指尖冰凉。
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一落地就化了。
“陆时衍，你看，你终于有十里红妆了。”
“只是可惜，不是我的。”
2 青梅许诺，奔赴边关
故事要从很多年前说起。
京城的沈家和陆家，是世交。沈知予和陆时衍，是正经的青梅竹马，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
她五岁那年，第一次进陆府。
小小的男孩子躲在夫人身后，露出半张脸，手里攥着两块桂花糖，犹豫了半天，才走过来，把糖塞到她手里，声音奶声奶气的：“给你吃，甜的。以后我护着你。”
那时候的陆时衍，就已经有了小大人的模样。
后来他们一起长大。
她陪他去国子监念书，他在里面听学，她在外面的回廊上绣花，等他下学了，就一起偷偷溜去巷口吃糖水。
他练剑的时候，她就坐在一旁的石阶上，给他递水擦汗。他不小心受了伤，她比谁都着急，翻遍家里的医书，亲手给他配药敷上，一边敷一边掉眼泪，反倒要他来哄。
十五岁那年上元节，京城灯火如昼。
他们挤在人群里猜灯谜，他赢了一支珍珠钗，亲手插在她的发间。灯火映着他的眉眼，亮得惊人。
“知予，”他看着她，语气认真，“等我将来封侯拜相，一定以十里红妆，八抬大轿，娶你为妻。”
她当时红了脸，低头揪着衣角，小声说：“谁要嫁给你。”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像揣了颗蜜饯，甜了好多年。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们迟早是要成亲的。两家父母也默认了这门亲事，只等他再年长些，立下功名，就上门提亲。
变故发生在她十八岁那年。
北境匈奴来犯，边关告急，朝廷派兵出征。陆时衍主动请战，要去前线杀敌。
出征前一晚，他约她在城墙上见面。
夜色很深，城墙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穿着银灰色的铠甲，比往日更添了几分英气，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舍。
“知予，我要走了。”他握着她的手，掌心温热，“少则一年，多则三载，我一定回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玉佩，羊脂白玉质地，上面刻着一个“衍”字。
“这是我从小到大带在身上的，现在给你。玉佩在，人就在。等我回来，就娶你。”
她接过玉佩，指尖微微发抖，抬头看他，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没掉眼泪。
“我等你。”她说，“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他伸手，轻轻抱了她一下，很轻，很快就松开了。
“放心。”
第二天清晨，大军开拔。
她站在城门口的人群里，看着他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渐行渐远，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天际。
从那天起，她就开始等。
每天都去打听前线的消息，每次听到打了胜仗，就开心半天；听到有伤亡，就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她开始学着看兵书，学着认药材，甚至偷偷跟着家里的护院学些粗浅的防身术。她想，就算帮不上他什么，至少他回来的时候，她能好好照顾他。
这样过了半年。
忽然有一天，前线传来急报——先锋营遭遇雪崩，全军覆没，陆将军下落不明。
消息传到沈家的时候，沈知予正在给他绣平安符，针一下子扎进指尖，鲜血珠冒出来，滴在绣好的“平安”两个字上，晕开一片红。
她当场就站不稳了。
爹娘劝她，说生死有命，让她别太难过。可她不信，她不信陆时衍就这么死了。
当天晚上，她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带上自己攒的所有银两，还有家里珍藏的伤药，换上男装，留了一封信，偷偷离开了家。
她要去北境，去找他。
哪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从京城到北境，千里迢迢。
一个姑娘家，孤身赶路，有多难，可想而知。
路上遇到过劫匪，她把银子扔出去，趁着劫匪捡钱的时候拼命跑，脚都磨出了血泡；遇到过暴雨，淋得浑身湿透，发起高烧，在破庙里躺了三天，全靠自己带的药撑着；干粮吃完了，就啃野果，喝溪水，一路风餐露宿。
她从来没吃过这样的苦。
以前在京城，她是娇生惯养的沈家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可现在，她什么都能忍。
只要能见到陆时衍。
走了整整一个月零七天，她终于到了北境边关。
可她还是来晚了一步。
先锋营遭遇雪崩的地方，早就被大雪封死了，救援队已经去了好几批，都无功而返。所有人都说，埋在这么大的雪下面，不可能有活人了。
沈知予不肯放弃。
她混进了辎重营，女扮男装，跟着队伍往雪崩的方向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一定要找到他。
辎重营的活又苦又累，搬粮食、搭帐篷，她一个姑娘家，咬着牙全都扛了下来。手上磨出了水泡，破了又长，她也不吭声。
没人知道，这个沉默寡言、干活卖力的小兵，是京城来的沈家小姐。
她以为，自己最多只能找到他的尸骨。
可她没想到，自己会遇上第二场雪崩。
更没想到，这场雪崩，会把她和他的命运，彻底推向两个方向。
3 雪崩七日，以命相护
那是她到边关的第十天。
队伍驻扎在雪山脚下，准备第二天一早就进山搜救。
凌晨的时候，忽然地动山摇。
沈知予是被轰鸣声惊醒的。她冲出帐篷，就看到山顶的积雪像海浪一样塌下来，铺天盖地，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
“雪崩了！快跑啊！”
人群瞬间乱了，哭喊声、惊叫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雪浪滚滚而下，速度快得惊人，根本来不及跑。
沈知予下意识地往陆时衍可能在的方向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也许是本能，也许是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念想。
雪浪瞬间就拍了下来。
冰冷的雪砸在身上，又重又疼，她整个人被卷进去，天旋地转，呼吸都困难。巨大的冲击力把她往前推，不知道撞在了什么东西上，后背一阵剧痛，随即就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醒过来。
四周一片漆黑，空气稀薄，浑身都疼。她被埋在雪堆里，幸好有一块巨石斜着挡了一下，给她留出了一点狭小的空间。
她挣扎着坐起来，摸了摸身上，还好，伤得不重，只是有些擦伤。
“有人吗？”她喊了一声，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没人回应。
她心里慌得厉害，开始用手刨身边的雪。
她要出去，她要去找陆时衍。
雪很沉，刨起来很费劲。她刨了不知道多久，手指都磨破了，才终于刨开一个小口子，能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就在这时，她隐约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很轻，几乎听不见。
可沈知予的心脏，瞬间就揪紧了。
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是陆时衍！
她疯了一样往声音的方向刨雪，十指磨得鲜血淋漓，她也感觉不到疼。雪块混着碎石，不断地往下掉，砸在她头上、肩上，她也不管。
“陆时衍！陆时衍你坚持住！我来了！”
她一边刨，一边喊，声音都哑了。
刨了大概有两个时辰，她终于挖到了他。
巨石压在他的腿上，他整个人陷在雪窝里，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肩上的旧伤裂开了，血渗出来，染红了周围的雪。
真的是他。
他还活着。
沈知予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混着雪水，冰凉地划过脸颊。
“陆时衍，你醒醒，你别吓我。”她蹲下身，伸手探他的鼻息，还有气，很弱，但还有。
她试着推那块巨石，纹丝不动。
石头太大了，凭她一个人的力气，根本搬不开。
她没有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他的命，等外面的人来救。
她先把自己身上的棉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他身上的铠甲早就凉透了，再冻下去，必死无疑。
然后她开始清理他周围的积雪，把空间再扩大一点，让空气能流通。
做完这些，她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衣，冷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她靠在他身边，把他的上半身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他取暖。
“陆时衍，你醒醒，跟我说说话。”她贴着他的耳朵，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你说过要娶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他毫无反应，只是偶尔会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他开始发烧。
额头烫得吓人，嘴里说着胡话，含糊不清地喊着冷。沈知予急得不行，这里没有药，没有水，什么都没有。
她只能把雪含在嘴里，焐热了，再一点点渡进他嘴里。
她把他抱得更紧，用自己的胸口贴着他的后背，希望能给他多一点温度。她自己也冷，冷得四肢都麻木了，可她不敢睡，她怕自己一睡着，两个人就都醒不过来了。
第三天，食物彻底没了。
她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饼，是她昨天没吃完的。她一点点掰碎，泡化了雪水，喂进他嘴里。她自己一口都没吃，只啃了两口雪。
饥饿加上寒冷，她开始头晕眼花。
可看着他还在呼吸，她就觉得，还能撑。
第四天，发生了二次雪崩。
头顶的雪块哗哗地往下掉，那块巨石也晃了晃。沈知予想都没想，直接扑在陆时衍身上，用后背挡住了掉下来的碎石和雪块。
后背被一块尖石砸中，疼得她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等动静过去，她咬着牙撑起来，摸了摸后背，黏糊糊的，都是血。
她没敢看，也没敢哼声，怕惊扰了他。只是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还好，他没事。
“陆时衍，你看，我又护了你一次。”她笑了笑，笑得很虚弱，“等你醒了，可要好好报答我。”
第五天，她开始出现幻觉。
有时候觉得自己回到了京城，回到了那个开满海棠花的院子里，他坐在树下看书，她在一旁绣花。阳光暖融融的，一点都不冷。
可每次清醒过来，面对的还是无边的黑暗和冰冷。
她的手指早就磨烂了，指甲盖掀起来好几片，钻心的疼。可她还是没停，每天只要有力气，就一点点地往外刨雪。
她要挖一条通道出去，要求救。
第六天，他的烧退了一点，气息却更弱了。
沈知予心里慌得厉害，她趴在他耳边，跟他说以前的事。说他们小时候一起爬树，他摔下来，磕破了膝盖，还硬撑着说不疼；说他偷拿家里的酒，被父亲罚跪，她偷偷给他送吃的；说上元节的花灯，说他许的十里红妆。
“陆时衍，你醒醒好不好？”她声音哽咽，“你别睡，再撑撑，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你要是死了，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他像是听到了，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含糊地吐出两个字。
“知予……”
很轻，可她听得清清楚楚。
她一下子就哭了，眼泪砸在他脸上。
“我在，我在这儿。”
第七天的时候，她已经快撑不住了。
浑身都冻僵了，意识也开始模糊。可就在这时，她隐约听到了外面传来号角声，还有人的呼喊声。
救援队来了！
希望瞬间涌了上来。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起身边一块石头，一下一下地砸着巨石，发出声响。
“这里有人！我们在这里！”
她喊得声嘶力竭。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很快，有光线透了进来。有人在喊：“这里还有活的！快挖！”
雪块一点点被清开，光线越来越亮。
沈知予看着越来越近的火光，紧绷了七天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陆时衍，他还活着。
真好。
她笑了笑，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倒下的那一刻，不远处的雪道上，一辆华丽的马车停了下来。车帘掀开，走出一个穿着华贵裘衣的女子，看着被挖出来的陆时衍，眼睛亮了。
那就是苏晚晴。
一场顶替恩情的戏码，从这一刻，悄然上演。
4 醒来恩情，已换旁人
沈知予醒过来的时候，是在一个简陋的帐篷里。
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又硬又冷，到处都透着一股药味和霉味。她动了动手指，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姑娘，你醒了？”
旁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她转头看去，是一个穿着杂役衣服的老头，脸上布满皱纹，正端着一碗热水过来。
“张叔，是你救了我？”她声音沙哑得厉害。
老头叫张福，是辎重营的伙夫，平时对她多有照顾。
张福把水递给她，叹了口气：“是救援队把你挖出来的，跟你一起的那个将军，早就被接去主帅营帐了。人家命好，有贵人守着。”
沈知予心里一紧，连忙问：“他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命是保住了，就是腿受了点伤，还得养着。”张福顿了顿，语气有点复杂，“姑娘，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事？”
“现在全军营都在传，说救了陆将军的，是路过的苏家小姐，叫苏晚晴。说是苏小姐带着家丁路过，发现了雪崩现场，亲自带人刨雪救人，还把自己的狐裘给将军披上了，自己冻得差点晕过去。”
“什么？”
沈知予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热水洒了一地。
她猛地坐起来，不顾浑身的疼痛，抓着张福的胳膊：“你说什么？救他的是苏晚晴？怎么可能！明明是我……”
张福连忙摆手：“姑娘你小声点！这话可不能乱说！现在苏小姐就是军营里的恩人，陆将军对她感激得很，你要是说这话，被人听见了，可是要治罪的！”
“我不信。”
沈知予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脚刚沾地，双腿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她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她的腿，在雪地里冻了七天，早就落下了病根。
“姑娘你别冲动！”张福连忙扶她，“你这腿都冻坏了，好好养着吧。再说了，人家苏小姐是富家千金，跟陆将军门当户对，你一个……说了也没人信啊。”
“不行，我要去见他。”
沈知予咬着牙，扶着墙，一点点站起来。她必须去见陆时衍，她要告诉他真相。救他的人是她，不是什么苏晚晴。
她拖着伤腿，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从杂役营到主帅营帐，不过半里路，她走了快一个时辰。每走一步，腿都像针扎一样疼，额头上的冷汗把鬓发都打湿了。
路上的士兵来来往往，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
“这是谁啊？穿得破破烂烂的，往主帅营那边去？”
“不知道，看着像个杂役，别是想攀高枝吧？”
“没听说吗？最近总有人想冒充救命恩人，想攀附陆将军，真是不自量力。”
议论声传进耳朵里，沈知予像是没听见。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见到陆时衍，告诉他真相。
终于走到了主帅营帐外。
守卫的士兵拦住她，语气不耐烦：“干什么的？主帅营帐也是你能随便靠近的？赶紧走！”
“我找陆将军，我有重要的事跟他说。”她喘着气说。
“陆将军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赶紧滚，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就在这时，营帐的帘子被掀开了。
一个女子走了出来，穿着月白色的锦裙，外罩一件狐裘，肌肤胜雪，眉眼温柔，看起来楚楚可怜。正是苏晚晴。
她看到沈知予，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笑意，走上前来。
“这位姑娘，你找时衍吗？”她声音温柔，“他刚换完药，正在休息呢。你要是有什么事，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时衍。
叫得这么亲密。
沈知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看着苏晚晴，一字一句地说：“救他的人是我，不是你。你为什么要冒领我的功劳？”
苏晚晴脸色一白，眼眶瞬间就红了，咬着唇，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姑娘，你怎么能这么说？”她声音发颤，“我只是恰逢其会，尽了一点微薄之力。姑娘若是想要赏赐，我可以分给你一些，何必要说这样的话来污蔑我？”
“我没有污蔑你！”
“吵什么？”
营帐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
下一秒，帘子被彻底掀开。
陆时衍走了出来。
他穿着常服，左腿微微跛着，脸色还有些苍白，可眉眼间的凌厉和威严，一点都没少。
他的目光扫过来，落在沈知予身上，带着审视和冷漠。
那眼神，陌生得可怕。
沈知予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不认识她了？
“怎么回事？”陆时衍开口，声音冰冷。
苏晚晴立刻走到他身边，微微低着头，声音哽咽：“时衍，这位姑娘说……说救你的人是她，不是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许是姑娘误会了……”
陆时衍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他看向沈知予，眼神冷得像冰。
“你是谁？”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沈知予心上。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发颤：“陆时衍，是我啊，沈知予。”
“沈知予？”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皱得更紧，像是在回忆，可眼里没有半分波澜。
“我不认识你。”他说，“晚晴舍命救我，全军都可以作证。你若是想要赏赐，我可以给你一笔钱。但若是再敢胡言乱语，污蔑恩人，休怪我军法处置。”
“我不要钱！”沈知予激动起来，往前迈了一步，“救你的真的是我！雪崩那七天，是我用手刨雪，是我把棉衣给你，是我用雪水喂你！你左肩下有一道旧疤，是十五岁那年爬树摔的，你喝药怕苦，一定要加蜜饯，你……”
“够了！”
陆时衍厉声打断她，眼神里满是厌恶。
“这些军营里的琐事，随便打听都能知道。你处心积虑编造这些，无非就是想攀附权贵，真是不知廉耻。”
苏晚晴在一旁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柔声说：“时衍，算了，姑娘也许只是太穷了，一时糊涂。我们别为难她了。”
“你就是太善良了。”陆时衍看向她，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宠溺，“什么人都能欺负到你头上。”
说完，他又冷冷地看向沈知予。
“来人，把她拖出去。以后不许她再靠近主帅营帐半步。”
“是！”
卫兵立刻上前，架起沈知予的胳膊就往外拖。
她挣扎着，回头喊：“陆时衍！你不信我？你真的不信我？”
他背对着她，站在苏晚晴身边，连回头看她一眼都没有。
身影挺拔，却冷漠得像一座冰山。
沈知予被拖出去很远，还能听到营帐里传来他温柔的声音，在问苏晚晴有没有吓到。
她瘫坐在雪地里，浑身冰凉。
风卷着雪，落在她脸上，凉得刺骨。
原来，真的可以这么陌生。
那个说要娶她、要护她一辈子的人，现在就站在她面前，却认不出她，不信她，还护着另一个女人，骂她不知廉耻。
心口疼得厉害，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她低头看着自己残缺溃烂的双手，看着冻得青紫的双腿。
这些伤，全都是为了救他。
可现在，他不认了。
雪越下越大，落在她的发上、肩上。她坐在雪地里，坐了很久很久，直到浑身都冻僵了，才慢慢撑着地，一点点站起来。
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不信，他们十几年的情分，就这么一笔勾销了。
她一定要让他知道真相。
可她没想到，接下来的日子，会越来越难。
5 恩断义绝，弃之荒山
从那天起，沈知予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苏晚晴明里暗里地针对她。
先是伙房里的饭食，轮到她的时候，就只剩下冷饭冷菜，有时候甚至连饭都没有。再是住的帐篷，本来就漏风，不知道被谁划了好几个大口子，晚上睡觉，风雪直接往身上吹。
营里的人也都排挤她，说她痴心妄想，想冒充救命恩人攀高枝，是个心机歹毒的女人。
张福劝她：“姑娘，你就认了吧。人家苏小姐有身份有背景，将军又信她，你争不过的。不如趁现在还能走，赶紧回京城去吧。”
沈知予只是摇头。
她不甘心。
她赌上性命救回来的人，凭什么要让别人冒领功劳？凭什么她要背负骂名？
她又去找过陆时衍两次。
第二次，她带了那枚玉佩。
她在营帐外等了整整一天，冻得浑身发抖，才等到陆时衍出来。
她冲上去，把玉佩递到他面前，声音沙哑：“陆时衍，你看这个。这是你出征前给我的定情信物，你说玉佩在，人就在。你记不记得？”
陆时衍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玉佩。
他的眼神动了一下，似乎是认出来了。
可还没等他说话，苏晚晴就从后面走了过来，扫了一眼玉佩，轻笑一声：“我当是什么稀罕东西呢。这种玉佩，京城里多得是，随便一家玉器店都能买到。姑娘为了攀附时衍，还真是费了不少心思。”
“你胡说！”沈知予急了，“这就是他亲手给我的！”
“够了。”
陆时衍开口，语气冰冷。
他看着沈知予，眼神里满是失望和厌恶。
“我以为你只是贪财，没想到心思这么歹毒。连这种谎话都编得出来。”他抬手，一把挥开她的手。
玉佩“啪”地掉在地上，滚进了雪地里。
“这种东西，我早就不记得了。”他冷冷地说，“以后再敢来纠缠，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搂着苏晚晴的肩，转身就走了。
沈知予僵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她蹲下身，在雪地里摸索了半天，才找到那枚玉佩。上面沾了雪，冰凉刺骨，就像他刚才的眼神一样。
她把玉佩紧紧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第三次，是苏晚晴主动约的她。
约在军营后面的湖边。
沈知予去了，她以为苏晚晴是要跟她摊牌。
可她刚走到湖边，就看到苏晚晴站在冰面上，对着她笑了一下，然后身子一歪，直直地掉进了冰湖里。
“救命！救命啊！”
冰冷的湖水溅起来，苏晚晴在水里扑腾着，大声呼救。
沈知予愣住了。
她根本没碰她。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陆时衍带着人赶了过来，看到眼前的一幕，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沈知予！你干什么！”
他冲过来，想都没想就跳进冰湖里，把苏晚晴抱了上来。
苏晚晴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缩在他怀里，嘴唇发紫，却还不忘替她说话：“时衍，别怪沈姑娘……她、她只是太喜欢你了，一时糊涂，不是故意推我的……”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替她说话！”陆时衍又气又心疼，脱下自己的披风裹在她身上，抬头看向沈知予，眼神里的寒意能冻死人。
“沈知予，你真是恶毒得超出我的想象。”
“我没有推她，是她自己跳下去的！”沈知予解释，可声音苍白无力。
“自己跳下去？谁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陆时衍冷笑一声，“我看你是嫉妒晚晴，想置她于死地！”
他抱着苏晚晴，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旧情，只有厌恶和决绝。
“我本来还想给你留几分体面，是你自己不要。”
“来人！”他厉声下令，“把这个毒妇拖出去，扔到后山的荒山里，让她自生自灭。永远不许她再踏入军营半步，也不许她下山！”
“将军！”旁边的副将愣了一下，“后山荒无人烟，现在又天寒地冻的，把她扔在那儿，等于送死啊……”
“她害晚晴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送死？”陆时衍语气冰冷，“执行命令。”
“是。”
士兵上前，架起沈知予就往外拖。
她没有挣扎，只是看着陆时衍，看着他怀里的苏晚晴。
苏晚晴躲在他怀里，抬眼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笑容。
沈知予忽然就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十几年的青梅竹马，七天七夜的以命相护，到最后，就换来了一句“毒妇”，换来了被弃荒山、自生自灭的下场。
真是可笑啊。
押送她的两个士兵，其中一个是个老兵，心肠软。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趁另一个人不注意，偷偷塞给她半袋干粮和一个火折子。
“姑娘，对不住了，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老兵叹了口气，“这山里有个破山屋，你先去那儿躲躲。等雪化了，找条小路下山，别再回来了。”
沈知予接过东西，低声说了句谢谢。
他们把她扔在那座破山屋门口，就转身走了。
天已经快黑了，风雪呼啸，山林里传来呜呜的风声，像鬼哭一样。
破山屋的门是坏的，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一点枯草，到处都是灰尘和蛛网。
沈知予走进去，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
干粮袋放在腿上，火折子握在手里。
她抬头看着破败的屋顶，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
她从京城千里迢迢赶来，冒着生命危险救他，到最后，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被自己心爱之人，亲手扔进荒山，任她自生自灭。
屋外的风雪越来越大，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她蜷缩在草堆里，浑身发冷，心口更冷。
她以为，只要她坚持，总有一天他会明白真相。
可现在她才知道，当一个人不信你的时候，你做什么，都是错的。
这一夜，风雪未停。
沈知予睁着眼睛，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她摸了摸怀里的玉佩，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还不想死。
她要活着。
她要看着，这场谎言，能维持多久。
只是那点深藏在心底的爱意，在昨夜的风雪里，好像被冻僵了，一点点地，凉了下去。
6 红绸漫山，情深成灰
日子一天天过去。
沈知予在这荒山里，勉强活了下来。
山屋后面有一条小溪，夏天的时候还能取水，冬天冻住了，她就化雪水喝。山里有野果，有野菜，秋天的时候她晒了一些干菜，加上那半袋干粮，省着点吃，能撑一段时间。
她的腿伤越来越重了。
刚开始还能勉强走路，后来一场寒潮下来，双腿彻底肿了起来，疼得钻心，再之后，就渐渐没了知觉。
她再也站不起来了。
每天只能在山屋里挪动，靠着手撑着地面，一点点爬。
手指的伤也反反复复地溃烂，天冷的时候，冻得裂开一道道口子，流脓流血，碰一下都疼。
她知道，这是当年雪崩留下的病根，寒疾入骨，无药可医。
可她还是撑着。
每天都会爬到窗边，往山下看。
刚开始，她还抱着一丝期待。期待陆时衍能查清楚真相，期待他能来接她下山。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山下传来的，全是他和苏晚晴的消息。
刚开始是说，苏晚晴细心照料，陆将军的伤好得很快，将军府已经在修缮了，准备等将军回京就成婚。
后来又说，陆将军打了大胜仗，击退了匈奴，朝廷下了嘉奖，封了侯，风光无限。
再后来，就传来了婚讯。
婚期定在冬月十八。
消息传来的那天，沈知予正在化雪水。手里的陶碗一下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愣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就咳出了血。
原来，他真的要娶别人了。
那些年少的誓言，那些生死与共的日子，原来在他心里，什么都不算。
从那天起，她开始咳血。
刚开始只是淡淡的血丝，后来越来越严重，有时候咳起来，半天都停不下来。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
她找了一块木炭，开始在墙上写字。
有时候写雪崩的事，有时候写以前的事，有时候写心里的话。写满了一面墙，就写在破布上，写在树皮上。
她怕自己忘了，也怕，万一哪天她死了，没人知道真相。
没人知道，曾经有个叫沈知予的姑娘，为了救陆时衍，把命都差点搭进去。
山下的婚事，筹备得越来越热闹。
离婚期还有二十天的时候，将军府开始张灯结彩，红色的绸布从府门口一直挂到街口，远远看去，一片喜庆。
沈知予在山上，能隐约看到那片红色。
每天都有工匠进出，敲敲打打的声音，顺着风飘上来。
离婚期还有十天的时候，苏家送嫁妆。
一百二十八抬嫁妆，浩浩荡荡地从官道上过，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数不胜数。看热闹的百姓排了半条街，都在说苏小姐好福气，嫁了个好郎君。
沈知予趴在窗边，看着那长长的队伍，面无表情。
她想起自己当年，也偷偷准备过嫁妆。绣了鸳鸯的帕子，纳了鞋底的布鞋，还有攒了很久的银子，想给他打一把好剑。
现在想想，真是幼稚得可笑。
离婚期还有三天的时候，城里开始戒严，到处都在洒扫，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红灯笼，像是过年一样。
人人都在期待这场盛大的婚礼。
只有山顶的破山屋里，一个姑娘，在数着日子等死。
大雪就是从三天前开始下的。
一开始是小雪，后来越下越大，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山路彻底被封住了，别说下山，就连出门都难。
沈知予的干粮，早就吃完了。
她只能啃冻硬的草根，喝雪水。身体越来越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她知道，自己可能撑不到雪停了。
可她没想到，自己撑到了他大婚的日子。
大婚这天，雪还在下。
唢呐声从清晨就响了起来，由远及近，敲锣打鼓，热闹非凡。
沈知予是被唢呐声吵醒的。
她费力地睁开眼，浑身都疼，胸口闷得厉害。她撑着胳膊，一点点爬到窗边，往下看。
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山脚下。
陆时衍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大红的喜袍，身姿挺拔，眉目俊朗。比年少的时候，更多了几分成熟稳重的气度。
真好看啊。
她想。
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他穿喜服的样子，幻想过他掀她盖头的样子。
现在终于看到了，只是新娘不是她。
队伍缓缓往前走，红绸漫天，鞭炮齐鸣。
雪落在他的肩头，落在红绸上，红白相映，刺得人眼睛生疼。
沈知予看着看着，忽然就觉得心口一阵剧痛，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住了一样。
她猛地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大口的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滴在身前的雪地上，绽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她喘了很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手一松，掌心的玉佩露了出来。
这枚玉佩，她带了很多年，贴身放着，本来是温润的，可现在，却冰得刺骨。
她想起出征前那个晚上，他把玉佩放在她手里，认真地说：“玉佩在，人就在，岁岁年年，永不相负。”
永不相负。
真是天大的笑话。
她抬手，轻轻抚摸着玉佩上的“衍”字，指尖冰凉。
山下的唢呐声还在继续，喜庆的调子，欢快得刺耳。
沈知予靠在墙上，慢慢闭上眼睛。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个雪天，他牵着她的手，在雪地里走。他的手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他说：“知予，以后每年下雪，我都陪你看。”
原来，承诺这种东西，只有听的人会记得。
说的人，早就忘了。
她又咳了一声，嘴里满是腥甜。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山下的红绸还在漫山遍野地飘着，那是别人的喜庆，别人的圆满。
而她的深情，她的真心，她的一生，都要葬在这荒山里了。
沈知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就这样吧。
爱了这么多年，累了。
7 雪落无声，知予长眠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山下的喧闹还没停，将军府里灯火通明，拜堂的喜乐声，宾客的道贺声，隐隐约约地飘上山来。
沈知予躺在草堆里，气息越来越微弱。
身体已经冻得僵硬了，只有心口还有一点余温。她睁着眼睛，看着破屋顶上漏下来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
意识开始涣散，眼前不断地闪过过往的画面。
五岁那年，陆府的海棠开得正好，小小的男孩子踮着脚，给她摘了一朵最大的海棠花，插在她发间。他说：“知予，你比花还好看。”
十岁那年，她被隔壁府的公子欺负，说她没有兄弟。陆时衍冲上去跟人家打架，打得鼻青脸肿，回来还笑着跟她说：“以后谁敢欺负你，我就打谁。”
十五岁那年上元节，灯火阑珊处，他看着她，眼里盛着满天星光，说要娶她。
十八岁那年，城门口，他穿着铠甲，抱了她一下，说等他回来。
还有雪崩那七天七夜，黑暗里，她抱着他，跟他说话，给他渡雪水，以为他们能一起活下去。
画面走马灯一样地转，最后定格在他大婚这天。
他穿着大红喜袍，骑着高头大马，身边是娇美的新娘。
真好啊。
她想，他终于得偿所愿了。
只是陪在他身边的人，不是她。
也好。
反正她这副样子，就算跟他在一起，也只会拖累他。
沈知予轻轻喘了口气，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慢。
她动了动手指，把那枚玉佩往怀里又塞了塞，贴在心口的位置。
然后，她又摸向草堆深处，把那些写满字的布片，往更里面藏了藏。
万一哪天有人发现了，至少，能有人知道真相。
就算他永远不知道，也没关系了。
她已经不怨了。
风雪从破窗子里灌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冰凉冰凉的。
她想起他以前总说，她怕冷，冬天的时候手脚都是凉的。那时候他会把她的脚揣进他怀里，用体温给她暖着。
现在，再也没有人给她暖手暖脚了。
也好，习惯了就不冷了。
弥留之际，她好像又听到了他的声音。
很轻，很温柔，在她耳边说：“知予，我回来了，我来娶你了。”
她想笑，想回应他，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算了。
都是假的。
她慢慢闭上眼睛。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心里轻声说。
“陆时衍。”
“我不喜欢你了。”
“生生世世，永不相见。”
这句话，她念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眼角滑下一滴泪，刚流到脸颊，就冻成了一颗小小的冰珠。
风还在刮，雪还在下。
破山屋里，彻底没了声息。
雪花从门缝里、窗缝里飘进来，落在她的发上，落在她的眉间，落在她残破的双手上。
一点点，一层层，像是给她盖上了一层白色的衾被。
她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睡着了一样。
只是再也不会醒了。
山下，将军府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拜完堂，新人入洞房，宾客们推杯换盏，欢声笑语，喜气洋洋。
陆时衍被灌了不少酒，坐在喜房里，看着盖着红盖头的苏晚晴，心里却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丢了。
他摇了摇头，觉得是自己喝多了。
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他应该高兴才对。
他走上前，拿起喜秤，轻轻挑开了红盖头。
苏晚晴抬起头，含羞带怯地看着他，眉眼温柔。
是很美。
可不知为什么，他脑海里，却忽然闪过一张模糊的脸。
很熟悉，又很陌生。
好像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姑娘，这样看着他，眼里亮得像有星星。
是谁呢？
他想不起来了。
也许是喝多了吧。
他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对着苏晚晴笑了笑，举起了酒杯。
“晚晴，以后，多多指教。”
红烛摇曳，映着一对新人的身影，温柔缱绻。
没人知道，几十里外的荒山顶上，有个姑娘，永远地停在了这个雪夜里。
没人知道，她曾那样热烈地爱过一个人，爱到付出了自己的一切，乃至生命。
雪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一会儿，又接着下。
整座山都白了，银装素裹，干净得不像话。
破山屋的屋顶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屋里的姑娘，身上也落了薄薄一层雪，像是睡着了一样，安详又宁静。
风卷着雪，在山坳里打着旋，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低声哭泣。
又像是在为她，唱一首送别的歌。
人间岁岁年年，落雪无声。
沈知予的名字，她的深情，她的苦难，都被这场大雪，深深地埋了起来。
好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8 迟来真相，余生皆悔
雪一连下了三天。
第四天的时候，天终于放晴了。
陆时衍新婚三日，按规矩，要带着新夫人接受众将参拜，还要去军营巡查。
上午的时候，他在书房处理军务，苏晚晴端着一碗参汤进来，温柔地放在他手边。
“时衍，歇会儿吧，喝碗参汤补补身子。”她走到他身后，轻轻给他捏着肩膀，“这几天忙坏了吧。”
“还好。”陆时衍翻着手里的兵书，头也没抬。
不知道为什么，成亲这几天，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像是缺了一块什么，空落落的。苏晚晴温柔体贴，无可挑剔，可他就是提不起太多兴致。
他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被他忘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两个守卫换岗的声音，闲聊着，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书房里。
“听说了吗？后山那片荒山里，巡逻的兄弟发现一具女尸。”
“女尸？怎么回事？”
“冻硬了都，看样子死了好几天了。穿得破破烂烂的，手里还攥着个玉佩，上面好像还刻着字呢。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姑娘，死在那种地方，真可怜。”
“玉佩？”
陆时衍手里的笔，猛地一顿。
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大片黑。
他不知怎么的，心脏忽然狠狠揪了一下，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霍”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苏晚晴吓了一跳：“时衍，怎么了？”
他没理她，大步冲到门口，抓住那个守卫，声音都在发颤：“你刚才说什么？后山发现女尸？手里有玉佩？玉佩上刻着什么？”
守卫被他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回、回将军，听、听说是个‘衍’字……属下也不是很清楚……”
“衍”字。
陆时衍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他的专属玉佩，刻着“衍”字的，他这辈子只送出去过一个。
送给了沈知予。
沈知予……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里炸开。
那些被他忽略的、遗忘的、不屑一顾的画面，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军营里，那个穿着破旧棉衣、拖着伤腿的姑娘，看着他的眼神，委屈又心碎；
她递给他玉佩的时候，颤抖的双手，和通红的眼眶；
她被拖走的时候，回头看他的那一眼，绝望又死寂。
还有雪崩之后，他昏迷的时候，好像总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话，很温柔，很熟悉，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
他一直以为，那是苏晚晴。
难道……
不可能。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马！备马！”他嘶吼了一声，声音都破了音。
他连披风都没拿，转身就往外冲。苏晚晴在后面喊他，他像是没听见一样，头也不回。
“时衍！你去哪儿？！”
苏晚晴看着他慌乱的背影，脸色瞬间白了。
她攥紧了手心，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难道……事情败露了？
不，不可能。死无对证，他什么都查不出来的。
她安慰着自己，可心里的恐慌，却越来越重。
陆时衍骑上马，疯了一样往后山赶。
马跑得飞快，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他却浑然不觉。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可能是她，绝对不可能是她。
她怎么会死呢？
她那么坚韧，那么倔强，怎么会死在荒山里？
到了山脚下，马上不去了。他翻身下马，徒步往山上爬。
雪很深，没到膝盖，每走一步都很费劲。他摔了好几次，手都划破了，也不管，爬起来接着往上跑。
心脏跳得飞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从来没有这么怕过。
上阵杀敌的时候，身陷重围的时候，他都没怕过。
可现在，他怕了。
他怕推开那扇门，看到的是他最不想看到的画面。
终于，那座破山屋出现在眼前。
破旧的木门半掩着，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陆时衍站在门口，脚步像灌了铅一样，重得抬不起来。
他伸出手，指尖都在抖。
推开门的一瞬间，寒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屋里很暗，阳光从破窗里照进来，落在墙角的草堆上。
草堆里，躺着一个人。
穿着破旧的棉衣，蜷缩着身子，身上落了薄薄一层雪，一动不动。
陆时衍的呼吸，瞬间停住了。
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拂开她脸上的碎发。
露出一张苍白却熟悉的脸。
眉眼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只是瘦得脱了形，嘴唇青紫，没有一点血色。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上沾着雪粒，像结了冰。
真的是她。
沈知予。
“知予……”
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
没有人应他。
他伸手去碰她的脸，指尖刚一碰到，就猛地缩了回来。
冰的。
像雪一样冰。
“知予，你醒醒。”他又喊，声音发颤，“你别睡了，我来了。我带你下山，找最好的大夫，一定能治好你的。”
他伸手想把她抱起来，可刚碰到她的胳膊，就发现她的身体早就僵硬了。
硬邦邦的，像一块冰。
她死了。
死了很多天了。
陆时衍僵在原地，浑身都在抖，像是不敢相信。
他看着她的手。
十根手指残缺不全，布满了冻疮和旧伤，丑陋不堪。
这双手，曾经会写漂亮的瘦金体，会弹好听的琴，会温柔地抚摸他的脸。
现在，却成了这个样子。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她的腿上。
厚厚的棉裤下，双腿肿得变形，早就冻坏了。
当年雪崩，她就是拖着这样的腿，在雪地里刨了七天七夜，救了他。
而他，却以为她是骗子，是攀附权贵的恶毒女人。
他把她扔在这里，让她自生自灭。
是他，亲手把她推上了绝路。
“将军，您看这个。”
下属在草堆里翻了翻，拿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布包，递了过来。
陆时衍颤抖着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叠破布片，还有几块树皮，上面用木炭写满了字，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是她的字。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蹲在雪地里，一页一页地看。
【三月初七，我到边关了，没见到他，听说他遇了雪崩，我要去找他。】
【三月十五，雪崩第七天，终于挖到他了，他还活着。手指好疼，腿也好疼，没关系，他活着就好。】
【四月初二，他醒了，却认不出我了。他信了苏晚晴，说我是骗子。好难过。】
【四月初十，他把玉佩扔在地上，说不记得了。原来誓言真的不算数。】
【四月十八，他把我扔到荒山了。腿好疼，好像站不起来了。】
【冬月十五，雪好大，封山了。干粮吃完了，我好像撑不住了。】
【冬月十八，今天他大婚。唢呐声好响，他穿喜服一定很好看。】
【雪崩七日，挖石救他，十指尽废，寒疾入骨。】
【他认贼作恩，弃我于荒山。】
【岁岁风雪，年年空等。】
【此生深情，尽数错付。】
【人间再无沈知予，再无一人，爱陆时衍入骨。】
最后一行字，歪歪扭扭，力透纸背，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陆时衍看着看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砸在布片上，晕开了墨迹。
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了，疼得他喘不过气。
原来她说的都是真的。
救他的人是她，为他落下一身伤病的人是她，爱了他一辈子的人，也是她。
他护了那么久的救命恩人，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他厌恶了那么久、弃之如敝履的姑娘，才是真正用命爱他的人。
是他瞎了眼。
是他蠢。
是他亲手，把最爱他的人，逼死在了这荒山里。
“知予……对不起……”
他抱着她冰冷的身体，声音哽咽，语无伦次。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醒醒好不好？你骂我，你打我，怎么都好，你别睡……”
“我带你回家，我们回京城，我娶你，十里红妆，八抬大轿，我都给你……你醒醒啊……”
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声。
她再也不会醒了。
那个会对着他笑、会温柔喊他名字、会拼了命救他的姑娘，永远地留在了这场大雪里。
再也回不来了。
……
后来，陆时衍彻查了当年的事。
他找到了当年救援队的队员，找到了辎重营的张福，找到了所有知情的人。
真相一点点浮出水面。
苏晚晴冒领功劳、设计陷害沈知予的事，全都暴露了。
陆时衍没有杀她。
他觉得，让她死，太便宜她了。
他废了她的名分，抄了苏家，把她发配到最苦的军营做苦役，每天做最脏最累的活，受尽折辱。
他要她活着，一辈子活在愧疚和痛苦里。
可就算这样，也换不回沈知予了。
他没有再回将军府。
他把那座破山屋重新修了修，在旁边给沈知予立了一座坟。
他搬了进去，守在她身边。
每天，他都会给她的坟前摆上她爱吃的桂花糕，给她读她喜欢的诗，跟她说说话。
就像她还在的时候一样。
每年下雪的时候，他就坐在坟边，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跟她说：“知予，下雪了，你冷不冷？我陪着你呢。”
“知予，以前都是我不好，我跟你道歉。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知予，我好想你。”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一年又一年。
他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
一辈子没有再娶，也没有子嗣。
世人都说，陆将军战功赫赫，却孤苦终老，实在可惜。
也有人说，他是在赎罪。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欠她的，别说一辈子，就算十辈子，也还不清。
他亲手葬了她的深情，葬了她的一生。
余生所有的忏悔和孤寂，都是他应得的。
又是一年大雪。
陆时衍坐在她的坟前，手里攥着那枚沾过血的玉佩，慢慢闭上了眼睛。
脸上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他好像看到了年少的沈知予，站在海棠花树下，对着他笑，眉眼弯弯，亮得像星星。
她朝他伸出手，说：“陆时衍，你怎么才来。”
他想，他终于可以去见她了。
这一次，他一定好好认错，好好补偿她。
再也不放开她的手了。
大雪落满了他的肩头，落满了墓碑。
碑文上写着：爱妻沈氏知予之墓。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负君半生，余生尽悔。
岁岁落雪，岁岁相陪。
山间风雪依旧，只是这一次，再也不会有人孤身等在雪夜里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