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眼重回2007年，闺蜜正给网恋“老公”发火星文告白。
前世她就是赴约奔现，最后惨死他乡。
我拼命劝阻，她却骂我嫉妒，偷跑去送了命。
这一世，闺蜜掏出地摊假项链炫耀：“他送我这个，是真爱！下周我就去见他！”
我不吵不闹，转头用小号加了她那位网恋对象。
没聊两句，那边发来一模一样的情话。
看着脚踩两条船的骗子，我反手截了图。
顺手点开了他另外三个“老婆”的主页。
01
耳朵先挨了一下。
劲舞团的鼓点从左边砸过来，右边是键盘敲得噼里啪啦的动静，空气里混着泡面味和烟味。
我睁眼，面前是一台大屁股显示器，屏幕上挂着QQ，对话框闪个不停。
低头看自己，松垮牛仔外套，手腕上一串塑料铆钉手链，指甲上涂着黑色指甲油，掉了一半。
旁边的人戳我胳膊：“苏染，你发什么呆？帮我想个签名，快。”
我扭头。
一张脸从厚刘海底下露出半截，眼线画得又浓又长，鬓角别着一排彩色发片，嘴上涂的唇彩亮得反光。
晓雯。
我的好姐妹，周晓雯。
十七岁的周晓雯。
我脑子“嗡”了一声。
上一秒我还在2024年的商场里，这一秒我坐在网吧里，面前是2007年的QQ界面，旁边是十七岁的晓雯。
她还活着。
不对，她现在本来就活着。现在是2007年。
我盯着她看了五秒，她被我看毛了：“你瞅啥？”
“瞅你好看。”
“有病。”她转回去继续打字，“别闹，我老公在等我。”
老公。
网恋的那个“老公”。
我整个人一激灵，所有记忆全涌上来了。
前世的晓雯，就是因为这个网恋对象，一个人跑去外地奔现，出事了。我不敢回忆细节。
我往她屏幕上瞟了一眼。
对话框里全是火星文，我辨认了半天才拼出来：“宝贝睡了吗”“想你想到睡不着”“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公主”。
头像是个侧脸杀马特，看不清长相。网名叫“丿灬殇情丨絕戀”。
我问：“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嗯。”晓雯声音甜得发腻，“他对我可好了，天天陪我聊到三四点。”
“聊啥能聊到三四点？”
“你不懂，这叫心灵契合。”
我差点没绷住。
但我忍住了。
上一世我也劝过她，直来直去地说那人不靠谱。结果呢？她不但没听，反而提前跑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这次不能硬来。
“他人在哪儿来着？”我装随意地问。
“隔壁市的。”
“见过面没？”
“还没呢，不过快了。”晓雯扭过头冲我笑，眼睛亮晶晶的，“他说下周我们奔现，他来接我。”
下周。
前世也是这个时间点。
我表面没动，手心全是汗。
“他给你打过电话没？视频过没？”
“打过电话啊，声音可好听了。视频他说摄像头坏了，等见了面不就看到了嘛。”
摄像头坏了。
经典借口。
我抿着嘴没说话，看着晓雯一脸幸福地在键盘上敲火星文回复，那个叫“殇情绝恋”的头像又弹出一条消息：
“我给你存了路费钱，你不用花自己的。”
晓雯小声“嘿嘿”笑了一下，凑过来给我看：“你看，他还主动给我钱。”
我看了那条消息，没笑。
主动给路费。不用你花钱，你只管来。
这不是大方，这是下饵。
我在心里把计划排上了：一周时间，我得把这事搅黄。
不能正面说，不能讲道理，不能用“我是为你好”那套。
得让她自己看见。
“行吧。”我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轻飘飘的，“那我替你把把关，你把他QQ号给我瞅瞅。”
晓雯犹豫了一下。
“就看看，又不吃你的。”
她把号码报给我，我掏出那个翻盖手机，摁进备忘录里存好。
02
第二天放学，我拽着晓雯去了学校门口的文具店。
她以为我要买笔，我站在货架前挑了五分钟，拿起一个粉色的本子晃了晃：“这个送你。”
“谁还写日记啊，我又不是小学生。”
“不是写日记，是记账。”
“记什么账？”
“你跟你网上那位聊天的时候，他说的话，你记一记。今天说了啥，明天说了啥，一条一条写下来。”
晓雯瞪我：“你有毛病吧？”
“没毛病。你不是说他对你好嘛，好的东西得存档，以后还能翻出来回味。”
她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有道理，把本子接过去了。
我没告诉她真实目的，骗子的话术有模板，聊多了一定会重复。她自己记下来，到时候自己就能看出来。
这是慢棋，先埋着。
快棋在另一边。
当天晚上回宿舍，我用晓雯的电脑登了自己的QQ小号：“丿灬冷月丨无声”。头像换了个网图，签名写了一句火星文：莪旳世界、没囿nǐ。
然后我加了那个“殇情绝恋”。
验证消息写的是：在吗？你空间歌好好听。
两分钟，通过了。
他先开口：你是？
我打字：路过看到你空间的，觉得你好有感觉。
他回：是嘛，你哪的？
我编了个地名，离晓雯说的那个城市隔了两百公里。
接下来半小时，他跟我聊起来了。
我全程没主动说一句暧昧的话，就接茬、附和、偶尔发个表情。
他自己就开始加码了。
“你声音一定很好听。”
“我觉得跟你很有缘。”
“你有男朋友吗？”
我截图，存档。
没告诉晓雯。火候不到。
第三天，我又用小号跟他聊了一次。
这次我故意把话题往他“个人情况”上引。
“你做什么的呀？”
“开公司的。”
我前天听晓雯说的版本是“在工厂上班”。
我打：哇，好厉害，什么公司？
他回了个模棱两可的说法，我没追问，截图。
“多大啊？”
“22。”
晓雯跟我说的是20。
两天前20，今天22。
我关了聊天窗口，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这个人的信息筛子全是漏洞，跟晓雯说的一套，跟我说的另一套。
但这些还不够。
晓雯现在的状态是“全世界跟她说这人有问题，她也不信”。恋爱脑不是讲道理能治的，得让事实戳到她眼前。
午饭的时候，晓雯拿着手机冲我笑：“他说这周末给我寄东西！”
“寄什么？”
“不知道，说是惊喜。”
“那你地址给他了？”
“嗯啊，寄学校嘛。”
我嚼着饭没接话。
地址也给了。
晓雯把手机屏幕怼到我脸前：“你看，他说'全世界就你最懂我'。”
我扫了一眼那行字，跟他前天对我小号说的一字不差。
连标点都没换。
我喉咙里的饭差点没咽下去。
03
周末，那个包裹到了。
晓雯在宿舍拆快递的时候，手都在抖。
拆开一看，一条银色的项链，带个心形吊坠，地摊货的质感，但晓雯捧在手心里看了足足两分钟。
“好看不？”她扭头问我，眼睛红红的。
“挺好看的。”我说的是实话，2007年的审美标准下确实还行。
她立刻戴上了，对着镜子转了三圈，拿手机拍了照发给他。
我在旁边看着，没泼冷水。
但我心里在盘算另一件事。
当天晚上，我用小号又上线了。
“殇情绝恋”主动找我：在不？
在。
他开始聊，聊了十几分钟后，我假装不经意地提了一句：你有女朋友吗？
他回了三个字：没有啊。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今天下午他还跟晓雯说“老婆你戴上项链一定美”，晚上就跟别人说“没有女朋友”。
我截图存了。
但我知道，光凭这些截图，晓雯不会信。
恋爱脑的防御机制比什么都厚。
我得换个路子。
周一，我在学校的机房里搜那个QQ号。
不是什么高端操作，就是把他的QQ号扔进几个当时流行的社区和论坛搜了搜。
结果真让我翻到了东西。
一个叫“夜色交友”的论坛上，同一个QQ号，注册过一个账号。发帖记录还在：
“22岁，有车，找真心的，不诚勿扰。”
发帖时间两个月前。
帖子底下有三个女生回复过，留了QQ号。
我把这三个号抄下来了。
当天下午课间，我找晓雯。
“你那个记账本呢？你这几天记了没？”
她从书包里翻出来，写了几页，字迹歪歪扭扭。
我翻了翻，指着其中两条：“你看这个，上周三他说'你是我生命里的光'，周五又说'你是我活着的意义'，句式一模一样，就换了个词。”
晓雯撇嘴：“那是因为他对我感情深。”
“行，那你看这个。”我指另一条，“周三他说他在工厂上班，你看你周六记的，他说他在跑业务。”
晓雯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本子。
“可能他既在工厂又跑业务吧，兼职。”
“你再看，周三说自己20，你问生日的时候他说85年的，85年到07年，22。”
晓雯不说话了。
但她没生气，只是把本子合上了。
“你是不是成心找茬？”
“我没找茬。你自己写的，自己的字。”
“那人说话有时候记不清嘛，又不是每句话都过脑子。”
她的声音开始发硬了。我知道再逼就要吵起来。
我收住了。
“行，当我没说。”
晓雯把本子塞回书包，背上包就走了。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她的背影，彩色发片在后脑勺一甩一甩的。
三个论坛上回复过他的女生，我还没联系。
这是下一步。
但今天这一步也没白费，那些矛盾的信息，进了她脑子了。她嘴上不认，心里一定在转。
恋爱脑最怕的不是一记重锤，是一根一根的刺。
扎进去了，她想拔都拔不出来。
晚自习的时候，晓雯没理我。
下课后她自己跑去网吧了，没叫我。
我跟在后面去的。
到了网吧门口，透过玻璃门看见她坐在老位置上，对话框又在闪。
她打了一行字过去：你到底多大？
那边回得很快：20啊宝贝，咋了？
晓雯打字：那你属啥的？
对方回：属猴。
85年属牛，87年才属兔，属猴是80年或者92年。哪个都对不上。
我看见晓雯的手停在键盘上，停了好几秒。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没事，就随便问问。
她没追问。
但我看见她摘下了那条项链，放进了口袋里。
04
那三个论坛上留过QQ号的女生，我当晚就加了。
第一个没通过。
第二个通过了，但一句话没回。
第三个，网名叫“薰衣草的眼泪”，通过之后主动问我：你也是被那个人骗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比我想象中直接。
我打字：我朋友在跟他谈，我帮她查查。
那边沉默了一分钟，然后发过来一大段话。
没有火星文，没有表情，像是憋了很久。
“他跟我聊了三个月，说要跟我一辈子。我给他打过两次钱，第一次说手机掉了要买新的，八百。第二次说出车祸住院，两千二。打完钱第三天他就不回消息了，QQ签名换成了'单身快乐'。”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凉。
她接着说：“我后来才知道他根本不在他说的那个城市，电话号也是外地的卡，打过去关机。我去贴吧搜过他QQ号，好几个女生都发过帖子说被他骗。”
我问：你手里还有聊天记录吗？
“有，我全截图了。你要的话我发给你。”
五分钟后，一堆截图传过来。
我一张一张翻。
话术、句式、连表情搭配的位置都跟他对晓雯说的一样。
“你是我这辈子最想珍惜的人。”
“我在存钱，等存够了我就去找你。”
“我妈身体不好，等她好点我就带你回家见她。”
同一套模板，从头到尾没改过，连“我妈身体不好”这个借口都是编的。
我把截图全存了。
但我还是没急着给晓雯看。
因为我知道晓雯现在的状态，她已经开始怀疑了，但还没过心里那道坎。那天在网吧我隔着玻璃看见她问那个人属啥的，对方回了属猴，她手停在键盘上好几秒没动。她心里有数了，只是不肯认。
这时候把别的女生的聊天记录甩过去，她第一反应一定是“你上哪儿找的人来演戏骗我”。
得等一个她自己绷不住的时刻。
那天之后，晓雯没再跟我提“老公”的事。
不炫耀了，也不转述甜言蜜语了，但也没说分手。
一种不上不下的僵着的状态。
我换了个路子试探。
吃午饭的时候我故意岔开话题：“你跟他要过照片没？就他自己拍的那种，不是空间里那些。”
“要过。”
“他发了吗？”
“发了一张，在操场上的。”
“背景有字没？校名什么的？”
她想了一会儿：“好像没有。”
“那你让他拍一张手里拿张纸、纸上写你名字的。就当情侣之间闹着玩。”
晓雯想了想，觉得这个要求不过分。
当天晚上她就提了。
他说：“手机像素不好拍不清。”
她说那你去网吧拍。
他说：“最近忙，过两天。”
过两天。又是过两天。
晓雯转述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太对了。
不是甜了，是闷了。
“苏染，你说他是不是真的很忙？”
我端着搪瓷杯喝水，慢悠悠说了一句：“忙到连举张纸拍个照都腾不出手，那不叫忙，那叫不想。”
晓雯拿起枕头往我身上砸了一下。
但她没反驳。
当天晚上她没上QQ。
第一次。
05
安静了两天。
晓雯没再跟我提那个人，也没再炫耀收到什么甜言蜜语。
我以为她在消化。
结果第三天早上我醒过来，对面的床是空的。
被子掀开一半，人不在，手机也不在。
枕头底下压了张纸条，晓雯那个歪歪扭扭的字迹：
“我去见他了，别找我。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但我想亲眼确认。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得自己看一眼。你别生气。”
我拿着纸条站在宿舍中间，太阳穴突突跳。
完了。
提前了。
前世她也是这样走的，不声不响，一个人买了车票就跑了。那时候她连纸条都没留。
这次至少留了纸条，说明她心里不是完全没数，但人已经走了，纸条有什么用？
我看了眼手机，早上六点十分。
她应该是天没亮就出去的，第一班去隔壁市的大巴七点发车，汽车站骑车二十分钟。
我还有五十分钟。
我蹬上鞋就往外跑。
校门口还没开，我翻了围墙。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花坛沿上，疼得我“嘶”了一声，没顾上看，直接冲向车站方向。
六点三十五分我到了汽车站。
售票大厅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空气里全是灰和汽油味。
我一眼看见她了。
晓雯坐在候车区的塑料椅上，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彩色发片在日光灯底下发着暗暗的光。
她看见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心虚，有倔强，还有一点点如释重负。
我走过去，没骂她。
喘匀了气才开口：“你连票都买了？”
“嗯。七点的。”
“你身上带了多少钱？”
“一百多。”
一百多块钱，十七岁的女孩，去见一个连脸都没露过的陌生人。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
“你刚才说想亲眼确认。行，那我陪你去。”
晓雯愣了：“你说什么？”
“我陪你去。你非要见就见，但我跟着。”
她张嘴想说什么，我摁住她的话头：“你自己去我不放心，你要是不让我跟着，我现在就给你妈打电话。”
这是杀手锏。
晓雯她妈要是知道她偷跑去见网友，能追到隔壁省抓她回来。
她的脸垮了。
“你怎么这样啊苏染。”
“我就这样。去不去？”
她咬着嘴唇想了半天，最后嘟囔了一句：“那你买票吧。”
我去窗口又买了一张票。
七点整，大巴出发了。
车上她一直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手机搁在膝盖上，QQ在线，“薰衣草的眼泪”发来一条消息：你朋友去了？
我回：嗯，我在车上，跟她一起。
那边回了两个字：小心。
大巴在省道上晃晃悠悠开着，窗外全是灰扑扑的厂房和电线杆。
晓雯盯着窗外看了一路，手机攥在手里，那个人的对话框停在最后一条消息：
“宝贝到了打给我，我去车站接你。”
06
两个小时后，大巴到站了。
隔壁市的汽车站比我们那个还破，出站口对面是一排早餐摊，油烟混着灰飘过来。
晓雯一下车就开始紧张了，掏出手机拨号。
响了六声，接了。
“我到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听不清，但晓雯的表情在变，先是期待，然后皱了下眉，最后说了句“行”，挂了。
“他说什么？”
“他说他有点事耽搁了，让我在车站等一会儿，半小时就到。”
我找了个台阶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她也坐。
二十分钟过去了，没来。
晓雯又打了一个电话，这回响了八声才接，那头说堵车了再等等。
四十分钟的时候，晓雯脸上绷不住了。
“苏染，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什么眼神都没有，我在看对面那个卖包子的。”
“你心里肯定在笑话我。”
“我在想中午吃什么。”
五十分钟的时候，电话再打过去，关机了。
晓雯拿着手机愣在那里，屏幕上“对方已关机”五个字亮了好几秒才灭。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饿不饿？先吃点东西。”
“苏染，他可能真的有事。”
“嗯，先吃东西。”
我去对面摊子买了两碗馄饨端过来。晓雯不吃，手机放在桌上盯着看，五分钟刷新一次QQ。
他的头像是灰的。
十一点，灰了整整一个小时的头像突然亮了。
晓雯立刻打字过去：你到底来不来？
那边回得倒快：不好意思宝贝，家里突然有急事，今天来不了了，我改天去找你好不好？
晓雯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动。
我凑过去看了那条消息，没说话。
刚才明明关机了一个小时，上线第一件事不是解释，而是等晓雯先问，然后才回。
这是典型的试探。他在看晓雯还吃不吃这套。
晓雯打了一行字：你到底在哪？
他回：家里，真的有事。
我开口了：“让他拍张照，就拍他现在待的地方，随手一拍就行。”
晓雯看了我一眼，把这句话打了过去。
那边沉默了四分钟。
四分钟，在QQ聊天里是很长的空白。
然后他回了一句：手机没电了快关机了，回头联系。
头像灭了。
晓雯放下手机。
馄饨凉了，她端起来开始吃了。一口一口的，没说话，眼圈慢慢泛红了。
我没劝，陪她吃完了。
吃完她擦了擦嘴，声音有点哑：“你是不是要说'我早就告诉你了'？”
“不说。你馄饨汤没喝完，喝了再走。”
她低头把汤喝了。
站起来的时候她问我：“回去的车几点？”
“下午两点有一班。”
“那我们逛逛吧。来都来了。”
她笑了一下，很勉强。
我跟她在汽车站附近的街上逛了两个小时。她全程没提那个人，拉着我进了一家两块钱的饰品店，试了一堆耳钉和头绳，买了一对草莓耳钉，非要送我一只。
“一人一只，拆不开的那种。”
我接了。
下午两点上了回程的大巴。
车开出去十分钟，她的手机响了。
QQ消息。
“殇情绝恋”发来一条语音。
晓雯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车厢很安静，语音外放出来，我也听见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口音：“宝贝你别生气，今天是真有事。我妈突然住院了，我在医院走不开。你原谅我好不好？下周我一定去找你。”
声音挺好听的，带着央求的语气，像是诚恳极了。
但背景音没有广播、没有护士喊号、没有推车声。
有的是碗筷声，有人在笑，还有电视里播新闻的动静。
他在家里吃饭呢。
晓雯也听到了。
她把手机放到膝盖上，盯着窗外。
没回复。
07
大巴到站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跟晓雯走出车站，谁都没说话。
回学校的路上经过那家常去的网吧，晓雯脚步顿了一下。
我以为她要进去上号。
她没有。
走了。
回到宿舍她把帆布包扔到床上，没换衣服直接钻进被子里。
我洗完脸出来，她背对着我躺着，手机屏幕的光从被窝边缘漏出来。
还在看他的消息。
我没管。今天这一趟，等来的是借口，背景音是吃饭不是医院。这些她比我清楚。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课，晓雯也去了，但整个人蔫了。
中午她终于开口了。
“苏染，他今早给我发消息了。”
“说啥？”
“说他妈出院了，这周末他一定来。还说给我买了礼物。”
又是这套。上一轮也是“下次一定”，这次换了个包装继续。
我没接。
晓雯自己接着说了：“我在想，要不再给他一次机会。万一昨天是真的有事呢。”
我筷子停了。
忍了三秒。
“你想听实话还是好话？”
“实话。”
“你昨天在车站等了将近一个小时，他三个借口换着用——有事、堵车、关机。上线之后不是先解释，是等你先问。你让他拍个照，四分钟不回，然后说没电了。语音里背景音是碗筷和电视，不是医院。”
我一口气说完，看着她。
“这些你都看见了，你都听见了。你问我他是不是真的有事，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晓雯眼眶红了。
但她没哭。咬着嘴唇把饭吃完了。
下午上课的时候她递了张纸条过来。
“他这周末如果再不来，我就拉黑。”
我看了一眼，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周末还有三天。
但我不打算等了。
当天晚上我回宿舍，等晓雯去洗澡的时候登了小号。
“殇情绝恋”在线。
我没跟他聊，直接去看他空间。
新动态：一张自拍，在KTV，搂着一个女生。
照片是今天发的。
配文：“兄弟聚会，嗨翻。”
搂的那个女生的QQ号就挂在评论区里，回了一句：下次还去。
我把这张照片存了。
然后我点进那个女生的空间。
满屏都是她跟“殇情绝恋”的合照、聊天截图、情侣网名。
空间签名写着：“丿灬殇情丨陪莪到永远。”
置顶日志标题——《我和他的100天纪念》。
发布日期：两个月前。
晓雯的洗澡水还在哗哗响。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个空间，手心全是汗。
不是紧张，是气的。
08
第二天中午我把晓雯拉到操场角落的台阶上。
没有前奏。
我把手机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那张KTV的照片，他搂着另一个女生，笑得很开。
晓雯接过手机，看了三秒。
“这谁？”
“你点进那个女生的空间。”
她点进去了。
合照、聊天截图、情侣网名、一百天纪念日志。
晓雯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得很慢，每一张都看了好几秒。
翻到聊天截图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
截图里他对那个女生说的话：“你是我这辈子最想珍惜的人。”
和他对晓雯说的一字不差。
晓雯把手机还给我。
没哭。
脸上的表情不是伤心，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空。
“还有呢？”她问。
“还有。”
我把“薰衣草的眼泪”发给我的截图也调出来了。
三个月的聊天记录，同样的话术模板，八百块的手机钱，两千二的住院钱。
晓雯看完了。
她坐在台阶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盯着操场上跑步的人看了很久。
“他跟几个人在聊？”
“我知道的，算上你，至少四个。”
“那个被骗钱的女生，后来怎么样了？”
“钱没要回来。人倒是没事。”
晓雯点了下头。
然后她站起来了。
“走，去网吧。”
我跟着她去了网吧。
她坐下来登QQ，打开“殇情绝恋”的对话框。
他还在线，头像亮着。
他刚好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宝贝，周末我一定来，票都买好了。”
晓雯打了一行字。
不是质问，不是骂人。
六个字：“我们到此为止。”
对方回得飞快：“怎么了宝贝？谁惹你了？”
晓雯没回，直接打开他的资料页面，点了拉黑。
头像灰了。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她关了QQ，打开劲舞团，选了一首节奏最快的歌，开始砸键盘。
连错了三次。
第四次她把键盘一推，趴在桌上不动了。
肩膀在抖。
我拉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没说话，拿起鼠标帮她把劲舞团退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从胳膊里抬起头。
眼睛红透了。
“苏染。”
“嗯。”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这种人？”
我没撒谎：“我猜到的。”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直接告诉你，你信吗？”
她想了想。
“不信。”
“所以我得让你自己看见。”
她又趴下去了。
闷声说了一句：“谢谢你没说'我早就告诉你了'。”
网吧里劲舞团的鼓点还在旁边砰砰砰响着，隔壁的男生在大声骂队友，烟味飘过来。
2007年的网吧，吵得要命。
但我觉得这一刻安静极了。
09
晓雯趴了十多分钟才起来。
脸上全是键盘印，眼睛肿了一圈，但她自己先笑了。
“我脸上是不是有印子？”
“有，一整排。”
她擦了把脸，吸了吸鼻子：“走吧，回去了。”
出了网吧，街上刚下过一阵小雨，路面湿漉漉的，路灯把积水照得一块一块亮。
晓雯走着走着突然开口：“那个被骗钱的女生，你能把她QQ号给我吗？”
“干嘛？”
“我想跟她说几句话。”
“说什么？”
“就，说一声。大家都被同一个人骗过，怎么说也算难友。”
我把号码给她了。
当天晚上晓雯加了“薰衣草的眼泪”。
两个人聊了什么我没看，但晓雯聊到半夜一点多才放下手机。
第二天早上她跟我说：“她人挺好的，在隔壁省读中专。她说被骗之后再也没谈过网恋。”
我嗯了一声。
“她还说了一件事。”晓雯的语气变了，“她说她被骗之后去贴吧发过帖子，把那个人的QQ号和聊天记录全贴出来了。结果帖子被人举报删了。”
“谁举报的？”
“不知道。但她觉得是那个人自己弄的，因为删完帖之后他换了个新QQ号继续用。”
我想了一下。
“他换了号你怎么还能搜到旧号？”
“她说旧号没注销，空间还在，就是不怎么登了。我们找到的是旧号。”
也就是说他现在手里至少两个号。一个旧的挂着空间装门面，一个新的继续钓人。
晓雯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已经不是受害者的委屈了，带着点冷。
“苏染，我想把他的事发到贴吧上去。”
10
我看着她。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别的人别再上当。薰衣草姐姐的帖子被删了，我再发一个。他删了我再发，看谁耗得过谁。”
我点头：“行，我帮你整理。”
那天晚上我们俩在宿舍里对着电脑整理了两个小时。
我们整理了全套聊天话术、他骗人的套路、惯用说辞，隐去了所有账号数字，只写清楚他的骗术特征，提醒大家提防同款话术。
帖子只拆解套路，不直接放他的账号信息，避免有人顺着线索找人。
晓雯自己写了帖子正文。
没有火星文，没有感叹号，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行她写的是：“所有正在跟这个号聊天的女生，麻烦看一眼这些截图。”
发出去了。
发完她把电脑合上了，抱着枕头看天花板。
“苏染。”
“嗯。”
“我以后再谈恋爱，先让你审核。”
“你请不起我这个审核费。”
她用枕头砸过来。
我躲了。
第二天那个帖子有了几十条回复。
大部分是骂那个人的，也有人说“我认识这个号”，还有一个人留言说“他还用过另一个号找我借过钱”。
又多出一个号。
帖子这次没被删。
贴吧的事情发酵了三天。
第三天，“殇情绝恋”那个旧号突然上线了，给晓雯发了一条好友申请。
晓雯把屏幕转给我看。
验证消息写着：“你把帖子删了，不然你别想好过。”
我看了一眼：“他能拿你怎样？他连你长什么样都只看过照片。”
“他知道我在哪个城市。”
“知道城市有什么用？他连车站都不肯来。”
晓雯想了想，笑了。
没加他，也没删帖。
又过了两天，他换了个号再来加。这回验证消息换了口气：“求求你把帖子删了吧，我知道错了。”
晓雯把截图给我看，然后点了拒绝。
又过了一天，“薰衣草的眼泪”发消息来说，那个人也加她的QQ了，问她能不能帮忙说情。
被拒了。
三面堵死。
帖子底下的回复已经过两百了。
后来就没动静了。
他的旧号注销了，新号也搜不到了，空间关了，签名清了。
像从网上蒸发了一样。
11
晓雯看着空白的搜索结果页面，说了一句：“跑了。”
“跑了好。”
“他要是换个号再骗别人呢？”
“帖子在，他用旧招数，迟早有人搜到。”
晓雯把电脑关了，伸了个懒腰。
“我饿了，出去吃粉吧。”
我们去了学校门口的米粉摊。晓雯要了个大碗，加了两份辣椒，吃得满头汗。
她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筷子往碗上一搁。
“苏染，你最近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我心里一紧：“哪儿变了？”
“就，说话老气横秋的，动不动一副看透一切的样子。以前你比我还幼稚。”
我低头搅碗里的汤底。
“可能突然长大了吧。”
“人能突然长大吗？”
“能。”我说，“有时候一觉醒过来就长大了，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晓雯看了我几秒，没追问。
走回学校的路上她突然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条银色项链。
心形吊坠在路灯底下晃了晃。
她看了两秒，转身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不要了？”
“留着膈应。”
她拍了拍手，接着往前走了。
彩色发片在脑后一甩一甩的，步子比来的时候大了不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宿舍天花板上那条裂缝。
事情办完了。
晓雯没去奔现、没被骗钱、没出事。
前世那个结局被我改掉了。
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从胸口涌上来，不是开心，更接近于一块石头落了地。
压了很多年的石头。
我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QQ上晓雯发来一条消息。
明明就睡在对面床上，非要用QQ发。
“苏染，你是不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打字回她：“不是，我是你的审核官。审核费月结，下个月开始收。”
对面传来她闷在被子里的笑声。
我也笑了。
然后眼前的天花板开始模糊。
不是困了那种模糊。
是整个视野在往后退，像有人在把我从这个画面里慢慢拽出去。
宿舍的灯光变暗了，晓雯的笑声变远了，空气里的洗衣粉味道变淡了。
来了。
我要回去了。
12
光先回来的。
不是日光灯的光，是商场里那种白晃晃的LED灯。
我站在一楼中庭的扶梯旁边，手里攥着一杯奶茶，冰块还没化完。
周围全是人，拎着购物袋走来走去，广播里放着我听了一百遍的促销语。
2024年。
我回来了。
低头看自己——大衣、牛仔裤、帆布鞋，手腕上没有塑料铆钉手链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微信消息。
一个头像，微笑自拍，短发，淡妆，看着干练又温和。
备注名：雯雯。
消息内容：“你到了吗？我在二楼星巴克等你，靠窗的位子。”
我拿着手机站在扶梯旁边，没动。
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我的手开始抖，奶茶差点握不住。
上了扶梯，二楼右转，星巴克的绿招牌亮在走廊尽头。
透过玻璃我看见她了。
靠窗的位子，面前摆了两杯咖啡，一杯在她手里端着，另一杯对面放着，等我的。
三十四岁的周晓雯。
没有厚刘海了，没有彩色发片了，没有一圈一圈的眼线了。
短头发，耳朵上一对小耳钉——不是草莓的，是珍珠的，小小的，刚好露在头发外面。
她在看手机，看到什么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的弧度跟十七岁那年一模一样。
我推开门走进去。
她抬头看见我，招手：“这儿。”
我走过去。
一步一步走过去。
脑子里全是画面。
网吧里敲键盘的她，车站里等人的她，操场台阶上翻截图的她，趴在网吧桌上哭的她，扔掉项链往前走的她。
全叠在一起了。
走到桌子跟前，我把奶茶放下，看着她。
她被我看毛了，跟十七年前一样的反应：“你瞅啥？”
我没回答，直接弯腰抱住了她。
奶茶差点被碰倒，她一只手赶紧去扶杯子，另一只手被我压住了动不了。
“苏染你干嘛？这大庭广众的你抽什么风？”
我没松手。
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闻到洗衣液的味道，干干净净的，不是网吧的烟味了。
“没事。”
声音有点闷。
“就是想抱你一下。”
“你有病吧？”
我笑了，眼泪蹭到她衣服上。
她感觉到了，动作顿了一下。
“喂，苏染，你是不是哭了？”
我松开她，坐到对面，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没有。你的咖啡不够甜。”
“你又没点，喝我给你买的那杯，别碰我的。”
她把另一杯推过来，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你最近怎么了？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要不要请几天假？”
“没有。就是突然觉得，你在这儿真好。”
她又看了我几秒。
“你说话越来越奇怪了。上回聚会你也是，看着我发呆。”
“你长得好看嘛。”
“滚。”
她低头喝咖啡，笑着摇头。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
窗外是2024年的街，车来车往，阳光打在玻璃上折出一条光带，刚好落在她手边。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
“我女儿发消息问我几点回去，这小丫头天天催。”
她笑着打字回复，眼角有了细纹，但笑起来的样子一点没变。
前世没有的女儿。
前世她连自己都没留住。
我端着咖啡杯，把那点热气吸进鼻子里，眼眶又热了。
但我没让它掉下来。
“雯雯。”
“嗯？”
“你还记得那对草莓耳钉吗？就一人一只那种。”
她愣了一下，想了好一会儿。
“高中那会儿的？你还记得那个？我那只早丢了。”
“我那只还在。”
“真的假的？十几年了你还留着？”
“嗯。回头给你看。”
她笑着摇头：“你可真行。行了别煽情了，喝你的咖啡。”
我喝了一口。
窗外有个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走过去，扎着两个小辫子，蹦蹦跳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