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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催款单
第二章 他来了
第三章 空手
第四章 她放弃了我
第五章 最后一条路
第六章 一个陌生女人
第七章 谈判
第八章 天亮
第一章 催款单
护士把那张单子从窗口推出来。用两根手指按着，推到我面前。
"沈砚，明天早上八点之前不到账，手术台就给别人了。后头排队的人多着呢。"
我低头看。
三十二万。已缴四万。缺口二十八万。
"能不能宽限一天？"
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我做不了主。要问，去问住院部。"
那天是周二。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拖地的阿姨推着桶从我脚边过去，轮子咯吱咯吱响。我妈在病房里睡着，睡得不实，眉头拧着，氧气面罩上蒙了一层薄雾，一起一伏。
我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来，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表舅。
"舅，我妈要做手术，主动脉夹层，医生说不做就……"
"小砚啊。"他打断我，"你舅妈上个月也做了个手术，家里真是空了。你表弟还要交学费。"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要不问问你妈那边，还有没有别的亲戚。"
我妈那边没有别的亲戚。他比谁都清楚。
第二个打给大学同学。接通的时候背景音很吵，像在饭馆。
"二十八万？"他停了一下，"我跟我媳妇商量商量。我自己刚交了首付，你也知道。"
第三个电话我没打。我打开了网贷。额度两万三，年化二十四。
我借了。手指按下去的时候有点抖。
二十八万，变成二十五万七。
我又翻了通讯录。从A翻到Z，一百多个名字，有些名字我甚至想不起来是谁。
我打了七个。三个没接。两个说"我这边也难"。两个直接挂断。
最后一个接通了，是以前合作过的编辑。
"小砚啊，你那笔稿费我报上去了，走流程还得一个月。"
"能不能先给我结一部分？"
"我做不了主。"她顿了一下，"你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我说，"问一下。"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看走廊尽头的钟。秒针走得很响，一下一下，像有人拿手指敲我的骨头。
晚上七点，医生在办公室等我。他把片子插到灯箱上，指着一块灰白的地方。
"夹层从升主动脉撕到弓部。再拖，破了就没机会了。"
"还有多久？"
"四十八小时。我说的是能上手术台的时间。"他把笔帽扣上，"钱到位，人能活。钱不到位，我不骗你。"
我盯着灯箱上那块灰白看了很久。
我妈六点的时候还在问我要不要吃馄饨。她说医院对面那家的皮薄。
第二章 他来了
我回病房的时候，我妈醒着。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凉，指节上全是老茧，那是摆摊那些年磨出来的。
"小砚。"
"嗯。"
"我刚才听见了。"
我笑了一下："听见什么？走廊里那么吵。"
"钱。"她说，"是不是不够了。"
我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够。我在谈一笔稿费，对方拖了两个月，今天答应明天打。"
她看着我，不说话。她这辈子最会看我的眼睛。
"你别管钱的事。"我又说了一遍，"你就管好好活着。"
她闭上眼，说："行。"
那个"行"字很轻，轻得像她根本没打算信。
八点四十，我去楼下买粥。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手腕上一块表，表盘在灯下反了一下光。
我没见过他本人。但我见过他的照片。
我妈旧箱子里有一张，卷了边，她以为我不知道。
林国栋。
二十年。他胖了一点，眼角有纹，但是那张脸没变。
他朝我走过来，步子不快。
"小砚。"
我没动。手里的粥还烫着。
"你妈怎么样了？"他问。
我把粥换到左手，右肩往旁边挪了半步，挡在病房门口。
"你来干什么。"
"我来帮你。"他说得很平，"我打听过了，三十二万。这个数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那你打钱。"我说，"打完了就走。"
他笑了。那种笑，是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
"我出了钱，总得有个说法。"他说，"我出钱，你跟我走。"
我没听懂。或者说，我听懂了，但是脑子拒绝往下接。
"什么叫跟你走。"
"离开这里。跟我回香港，我那边有公司，有房子，有你该有的位置。"他顿了一下，"你妈这边，我一次性付清。手术、后续、护理，我全包。"
"条件。"
"条件就是，"他看着我，"你不许再见她。"
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过去，轮椅摩擦地面的声音很长。
我说："你再说一遍。"
"你不要激动。"他抬起手，"我也是为你好。你二十四了，你没有前途。跟着一个病人，你能过成什么样？你跟我走，我给你另一条路。"
"那你二十年前怎么不为我好？"
他的表情没变。他大概早就准备好了我会问这一句。
"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他说，"我现在有了。男人得先有东西，才谈得上给。"
我看着他。我想起我妈半夜对着照片哭，哭得不敢出声，怕吵醒我。
我想起她摆摊被城管追，跑掉一只鞋，回来笑着说鞋是旧的，正好该换了。
我右手一直握着那杯粥。粥已经不烫了。
"我不去。"
他点点头，像在确认一个预料之中的答案。
"我给你两天。"他说，"今天是周二。周四早上，我上飞机。你要来，我派人接你。你不来，我走了，一分钱都没有。"
"我妈周四早上八点上手术台。"
"那正好。"他说，"你有四十八小时，我也有。看谁先到。"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到我面前。纸很厚。
我没接。
他把名片插进我外套的口袋，指尖碰到我的衣角，我往后退了一步。
"小砚。"他转身之前又说了一句，"别拿你妈的命，赌你那点骨气。骨气不值钱。"
他走了。皮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一声一声，很稳。
我站在原地，把粥端回病房。我妈闭着眼。
"谁啊？"她问。
"问路的。"
"问路问了这么久。"
"他找不到电梯。"
她没再问。
那天夜里我在走廊坐着，把那张名片掏出来。上面只有名字和一个手机号，连公司都没印。
我把它对折，又展开，最后放回口袋。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话：
他的考卷，我一张都不填。
第三章 空手
十一点，病房熄灯。护士站的灯还亮着。
我坐在走廊尽头的台阶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手背上。
我先搜他的名字。
三家公司。两家在境外，一家在本地，法定代表人那一栏写着他。
年报干净。股东干净。诉讼记录零。行政处罚零。
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玻璃。
我往下翻，翻到一篇十年前的专访。
记者问他：创业最难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他说，是把一套老房子抵押出去的那一天。他说那是他岳母的房子。他说他一直很感激。
我把那一段截了图。
然后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他一个字都不心虚。他把"岳母的房子"这五个字，说得像在说一件旧家具。
我又翻了两百多条旧新闻。剪彩、捐款、商会副会长、某年的杰出企业家。照片里他站在一群人中间，笑得很得体。
有记者写过他的发家史：早年在南方做外贸，九十年代末起家。
我妈说过，他最早的本钱，是我外婆留下的那套老房子。
我翻到凌晨一点，手指冻得发僵。
什么都没有。
我想起一个人。陈默，做律师的，比我大六岁。前年他开事务所，宣传册上的插画是我画的，他到现在还欠我两千块。
凌晨一点二十，我给他发了微信。
他居然回了。
"还没睡？"
"陈默，帮我查个人。林国栋。"
那边停了三分钟。
"你跟他有关系？"
"我生父。"
又是三分钟。
他打字很慢，一条一条来。
"这人我听过。他不算干净，但他干净得很彻底。"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的账做得比会计还细，人情铺得比关系网还密。你想从他身上撬东西，等于去撬保险柜，还得先过他门口那几个保安。"
"我撬得开。"
"你撬不开。"他说，"小砚，我不劝你。我就跟你说句实话。你不用去找他的脏，他的脏早擦干净了。你要找的是他怕什么。脏能擦掉，怕擦不掉。"
"他怕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你要是有本事近他的身，你自己看得出来。"
"我近不了。"
"那就没办法了。"
"多少钱我都出。我手上的稿费全给你，不够我打欠条。"
"不是钱的事。"他说，"是我惹了他，我这事务所就没了。我底下还有四个人要发工资。"
"我懂。"
"小砚，你别怪我。"
"不怪。"
过了两分钟，他发来两个字："对不起。"
我没回。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
凌晨三点，我去楼下便利店买热豆浆。推开玻璃门的时候，我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发动机没熄，排气管在冒白气。
我进去买了豆浆，出来的时候那车还在。
我往东走，那车往前挪了一段。我停，它也停。
我站在原地，把豆浆喝完，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然后我掏出手机，装作拍路边的招牌，把车牌拍下来了。
尾号两个八。
我绕回便利店门口，从玻璃门上的反光里看那辆车。驾驶座上有人，没下车，手搭在方向盘上。
我心跳得很快，快到我能在耳朵里听见。
我拐进旁边那条巷子，跑了。
巷子里没有路灯，两边是关了门的铺子，我踩到一脚水，鞋全湿了。我从巷子穿到菜市场，从菜市场的后门出去，翻过一段矮墙，跳进地铁口的时候差点崴脚。
地铁站的灯白得刺眼。我坐在末班车的空车厢里，对面玻璃上是自己的脸。
我把手伸出来看，抖得停不住。
我给自己数了个数：从便利店到地铁，七分钟。
七分钟，我甩掉了那辆车。
车厢里还有两个人，一个在打瞌睡，一个戴着耳机。我盯着那个戴耳机的看了三站路，看到他下车，才敢喘气。
我甩掉的不是一辆车。是他已经知道我今晚在干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我唯一还记得的那个人。
第四章 她放弃了我
早上七点半，我刚到医院，护士站的姑娘叫住我。
"沈砚，你妈昨天下午签了个东西。你看看。"
她递过来一张纸。
《自动出院/放弃治疗知情同意书》。
签名那一栏是"王秀兰"三个字。她的字一直不好看，横写得歪，那个"兰"字的最后一笔拉得很长。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护士站前面，站了大概十秒钟。走廊上人往人来，有人撞了我的肩膀，我说了句对不起。
"这什么时候签的。"我问。
"昨天下午。"她说，"她自己去护士站拿的表，签完交上来的。"
"你们怎么不拦一下。"
"我们拦了。"她说，"你妈说得很清楚，钱拿不出来，她不想占着床位。"
我推门进病房。
我妈坐着，正在自己梳头。她的头发掉了很多，梳子在上面走得很慢。
"妈。"
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回来了？外头冷吧。"
我把那张纸放在她面前。
"这是什么。"
她看了一眼，把梳子放下。
"小砚，妈跟你讲个事。"
"你讲。"
"妈这一辈子，没本事。"她说，"十六岁进厂，二十三岁摆摊，三十几岁一个人带你。我没给你攒下什么，就攒了一身病。"
"你说这些干什么。"
"三十二万。"她说，"你这辈子挣得出来吗？你一个月挣几千块，画一张图两百块。你要是为了我把这债背上，我活着有什么意思。"
"妈。"
"你听我说完。"她把手搭在被子上，指头一点一点地数，"我十八岁在厂里，一个月四十二块。三十五岁那年摆摊，冬天四点半起床去进货，手上冻得全是口子，你记得吧。"
我记得。她手上贴创可贴，一层一层，泡了水就发白。
"我这辈子没干成什么大事。"她说，"就干成一件事——把你养到二十四。"
"这就叫大事。"
"这不叫。"她说，"这叫熬。我熬了二十四年，我不想最后熬成你这辈子的债。"
我说："那我呢。"
"你年轻。"
"我问的是哪位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往上飘，"你走了，我怎么办。"
她把手伸过来，握我的手。
"你会好的。你从小就比我强。"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纸很薄，字印得很清楚。
我把它叠成四折，塞进自己的口袋。
"这个我拿着。"我说，"等你有力气了，你自己撕。"
她笑了："你这孩子。"
我转身出去，去找主治医生。
"钱我在想办法，最晚明天早上。"我说，"申请麻烦您帮我撤回来。"
医生把眼镜摘下来："撤是可以撤。但是放弃治疗是她本人签的，撤回也得她本人重新签一份继续治疗的同意书。"
"她不肯签。"
"那我们就不能上手术台。"他说，"这是规矩。我们不能违背病人本人的意愿。"
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觉得有点晃。走廊的灯管有一根在闪。
我回去的时候，我妈把被子蒙到了头上。
我在床边坐下来。
"妈。"
被子里没动静。
"你要是不签，"我说，"我现在就去楼下。你不知道那楼有多高。"
被子动了。她把被子拉下来，眼睛红的。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我们俩谁也不说话。病房里另一床的老太太翻了个身，咳嗽了两声。
过了很久，她说："笔呢。"
我把笔递给她。她的手抖得厉害，那个"王"字写歪了，后面两个字压在一条线上。
签完她把笔扔在被子上，别过脸去。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她说。
我蹲在床边，把脸埋在她的被子里。
我没哭。我不能哭。我一哭她就更不想活了。
我出去，在洗手间的水池上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眼睛肿，头发乱，嘴唇裂了一道口。
我对着镜子说了三个字，很小声。
"别慌。"
然后我把自己收拾整齐，回病房给她倒水，剥了个橘子，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一根一根撕干净。
她一句话也不说，但是吃了。
下午两点，我出了医院，坐公交去了老城区。
那条巷子二十年没变。晾衣杆横在头顶，电线缠成一团，有人家在红烧，油烟味从门帘里透出来。
蔡阿姨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豆角。她认了我半天。
"你是秀兰的……"
"阿姨，是我。小砚。"
她"哦"了一声，站起来，把小板凳挪开一点，让我进屋。
屋里有台老电风扇，摇头的时候咔哒咔哒响。
我说："阿姨，我想问林国栋的事。"
她择豆角的手停了一下。
"你问他干什么。"
"我妈病了。他回来了。"
蔡阿姨沉默了很久，把豆角掐断，扔进盆里。
"他当年把我们这条巷子的人都骗过。"她说，"他说要带着秀兰去南方做大生意，让你外婆把房子过到他名下，说是抵债。"
"抵什么债。"
"说他做生意周转不开，先用房子顶着，一年就赎回来。"她把豆角掐成两截，"你外婆信他。那房子是你外婆一辈子的东西，三间瓦房一个院，她自己舍不得翻修。"
"一年之后呢。"
"没有一年。"她说，"半年就没了。他把房子过给了一个公司，那公司是谁的，我们也不晓得。你外婆那年冬天就病了。"
"他跟我妈说过这事吗。"
"说过。"蔡阿姨哼了一声，"他说，房子是拿去投资了，将来翻十倍。你妈信。你妈那时候才二十出头，一个男人跟她讲将来，她能不信吗。"
"后来呢。"
"后来他有了钱，就走了。"她说，"走得很干脆。你妈抱着你，在巷子口站了一夜。"
我坐在那台老电风扇旁边，听着它咔哒咔哒地摇。
我拿出手机，按了录音。
"阿姨，你能不能，把当年的事跟我讲一遍。你讲的每一句，将来都可能用得上。"
她看见我屏幕上的红点，猛地摆手。
"关了，关了。"
"我不会说是你说的。"
"我不是怕这个。"她说，"我孙子还在念书。他那种人，我一个老太婆,惹得起吗。"
她把盆端起来，往厨房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
"他有个女人，姓苏。"她背对着我说，"很早就在一起了，那时候还没跟秀兰断。那个女人现在是他老婆。"
"姓苏。"
"叫苏什么我记不住。"她说，"我只记得，那女人来巷子口等过他。开一辆白车。"
我站在那间屋子里，闻着油烟味，把这句话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三个字：苏什么。
走的时候，蔡阿姨送我到巷口。
"小砚。"她拉着我的袖子，"你妈还好吗。"
"不好。"我说。
她叹了一口气，手在我袖子上拍了拍，拍了两下，收回去了。
我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
巷口原来那个位置，现在是一堵围墙。围墙后面是一片工地，塔吊立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三间瓦房，连地基都没了。
我在围墙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公交回医院。
车上很挤。我抓着吊环，看着窗外的树往后退。
我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转：
他不光拿走了房子。他拿走了我妈二十年的底气。
第五章 最后一条路
我回到医院是下午五点。
五点十分，我走到病房门口，听见我妈在里面打电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那件棉袄，你留着。别扔。"
"……小砚那孩子，脾气硬。你以后多看着她点，别让她一个人闷着。"
"……我不行了。我这心里明白。"
我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没推开。
她挂了电话。我过了半分钟才进去。
她靠在枕头上，眼睛闭着，睫毛是湿的。
"回来了？"她说，没睁眼。
"回来了。"我说，"楼下风大。"
"嗯。"她说，"我睡一会儿。"
手机响了三下，都是他的号码。
"还剩三十小时。"
"你妈那边的床，我打听过。"
"我机票已经出了。你要看，我发给你。"
第四条写的是："你妈这个手术，成功率七成。你赌得起七成吗。"
第五条很短："小砚，人要学会算账。"
我一条都没回。
到第五条的时候，我回了四个字：
"我在考虑。"
他立刻打过来。我盯着屏幕看了六秒，接了。
"想清楚了？"
"我需要时间。"我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软一点，"你总得让我想想怎么跟我妈说。"
他停了一下。我能听出那头的人笑了。
"你有十六个小时。"他说，"明天上午，我等你的答复。"
我挂了电话。
挂完我就知道，我这话说错了半句。他不信我，他只是愿意给我一个台阶。而我刚才，主动把脚踩上去了。
六点，我去生意最好的那家网吧，包了个单间。
我打开大病救助的页面。
一家慈善基金会的申请表，十一页。需要低保证明、收入证明、诊断书原件、居委会盖章、主治医生签字。审核周期：十五个工作日。
一个筹款平台。发起、审核、上线、转发、到账。审核期最快三天。
我拨了平台客服的电话。
"请问能不能加急，我妈明天早上就要手术。"
"先生，审核是按提交顺序走的。"她的声音很标准，"我理解您的情况，但系统里没有加急这个选项。"
"三天，我等不了。"
"那非常抱歉。"
我又打了医院社工部的电话。下班了。
我打了本地一个红十字会的号码。对面说材料要邮寄，五个工作日。
九点半，我坐在网吧的单间里，翻到一个本地借贷中介的帖子。
"当天放款，不看征信。"
我拨了电话。
"姐，我要借三十万。"
"有抵押吗。"
"没有。"
"没有抵押，三十万，一天三分利。"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天三分，一个月就是九万。
"借一天。"我说。
那头笑了："借一天你借三十万干什么。小妹，你听我一句，这种钱借了就不是你的了。"
"我就要借一天。"
"那你去别家问吧。"他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把脸埋进手里。
网吧里很吵。隔壁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有人在骂人。
我打开计算器。
二十八万。我银行卡里有四千七。
我妈的医保能报一部分，但那是手术之后。
九点二十，我拨了一个号码。
是一家画室的老板，去年找我签过一份长约。三年独家，预付三万，每月还有保底。
我那时候嫌他抽成高，没签。
"陈哥。"我说，"那个长约还签吗。"
"签啊。"他停了一下，"不过价钱要重谈。今年行情不好。"
"能预付多少。"
"一万五。"
"去年你说三万。"
"去年是去年。"他说，"你要是今天能定，我给你两万，先打一半。"
我握着手机，听见隔壁在喊队友。
两万。
"我考虑一下。"我说。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在这个表格里填了一个数字，删掉。又填了一个，删掉。
十点四十，我从网吧出来。街上风很大，路边的塑料广告牌被吹得哗哗直响。
我走回医院，没进病房。我在住院部后面的消防楼梯上坐下来。
楼梯间没灯，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照着台阶。
我坐在第四级台阶上，背后是墙。墙是凉的，凉气一直往骨头里钻。
我想到我妈今天剥橘子的时候，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一根一根撕掉才给我。她说，白丝苦。
她一辈子都在给我撕白丝。
我抬手看自己的手腕。上面那根红绳是我七岁那年，我妈用缝被子的线搓的。二十年了，洗得发白，纤维都起了毛。
我把它攥在手里，攥到指节发白。
四十八小时。已经过去了二十八小时。
还剩二十小时。
我想到一句话：骨气不值钱。
我坐在黑漆漆的楼梯间里，第一次觉得他说得对。
我把手机拿出来，打开相册。
最下面有个文件夹叫"妈"。三百多张照片。
有一张是去年夏天。她在菜市场门口，手里拎着两斤豆角，回头冲我笑。太阳很大，她眯着眼睛，额头上全是汗。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招聘软件，搜"夜班"。
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一个月三千五。
我在心里算：三十万，不吃不喝，七年。
我把手机锁了，屏幕黑下去，照出我的下半张脸。
然后我的手机又亮了。
一个陌生号码，短信，六个字：
"我知道你要什么。"
第六章 一个陌生女人
十点五十，医院斜对面的停车场。
一辆白色的车，停在最里面那一排。车窗降下来一半，里面没开灯。
"上车。"
我站着没动。
"我不上车。"我说，"你要谈，下来。"
车里沉默了三秒钟。门开了。
一个女人下来，大概四十出头，穿米色的风衣，鞋跟很高，走路很稳。
她在我面前站定，把墨镜摘了。
"苏曼。"她说，"他老婆。"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到耳后。
"你找我。"
"我不帮你。"她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你搞清楚，我不是帮你。"
"那你来干什么。"
"我不想他把你带回去。"她说得很直接，"他没有孩子。我跟他十二年，什么都没有。他今天开始查你，查你妈，查你们这些年。"
"你知道他为什么非要我回去吗。"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给我一条路。"
苏曼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像撕纸。
"他给你一条路，是因为他自己有条路走不通了。"她说，"他名下有一块东西，见不得光。他需要一个干净的、跟他有血缘的人，替他把那部分接过去。你以为你是女儿？你是一把钥匙。"
"钥匙用完呢。"
"钥匙用完，就锁在抽屉里。"她说，"他这个人，东西只要进了他的手，就不会再出来。"
"他当年怎么对你的。"
"他当年对我也很好。"她说，"好到我把自己的公司并进去了。三年，我什么都没有，只剩下这个姓。"她抬了抬下巴，"所以我现在不住他的房子，我住酒店。"
"你要什么。"
"我要他一辈子翻不了身。"她说，"你要钱。我们要的东西不一样，但是今天晚上能凑到一块。"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很厚。
"二〇一六年到二〇一八年，他通过香港两家壳公司赚出去的钱。合同是假的，货单是假的，钱是真的。"她把纸袋在手心里掂了一下，"里面还有一份东西，是别人给他的分红记录。这个如果出去，他要进去。"
我没接。
"条件。"
"你拿到钱，就把这些东西交出去。"她说，"记者、监管、税务，你自己找。我要他死。"
风又吹过来。她这次没拨头发。
"你妈会跟着上新闻。"她说，"你想清楚。你要是怕，现在就说怕。"
我看着她手里的纸袋，喉咙里像塞了棉花。
我要钱。我拿到了。我妈明天早上八点能上手术台。
代价是我妈会被人指指点点，会有人堵在病房门口，会有人在网上写她。
她会知道她女儿拿什么东西换的她的命。
我妈的心脏经不起这个。医生说过，她现在最怕两件事：一是激动，二是感染。记者要是堵在病房门口一天，她可能就下不了手术台。
我在那站了大概十秒。
我伸手，把纸袋接过来了。
"我要先看。"
"看。"她说，"但是你现在看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一沓复印件，银行流水，签字页，还有一枚U盘。
我抽出一页，用手机的光照着看。金额那一栏是七位数，币种是美元。底下有一个签名，跟他名片上的字一模一样。
我把那页纸塞回去。
"我答应你。"我说。
苏曼看着我，笑了，笑得很短。
"你比你妈聪明。"她说。
"别提我妈。"
"行。"她拉开车门，"钱到账之后，你打我电话。我给你三天。"我把存着证据的 U 盘攥在掌心，指尖冰凉。
苏曼转身走远，临走前丢下一句提醒，我要是敢反悔，她会立刻把一切告诉林国栋。车开走了。我抱着那个纸袋站在停车场里，风把我的外套往里灌。
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国栋。
【想好了吗？时间不多了。】
我抬眼望向病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住院部。六楼，最右边那个窗户，灯还亮着。我妈还没睡。隔着玻璃窗，能看见母亲安静躺着的轮廓。
他给我的考卷，我终于有资格动笔改写。
第七章 谈判
我给林国栋打电话的时候，是十一点四十。
"我答应你。"我说，"但是我今晚就要见你。你现在在哪。"
他报了酒店名字。珠江新城，离医院二十分钟车程。
"我在楼下大厅等你。"他说，语气轻得像刚赢了什么。
"不去酒店。"我说，"医院斜对面，有家二十四小时的茶餐厅。二楼有包间。"
那头停了一秒。
"为什么要选那种地方。"
"因为我妈在六楼。"我说，"我不想离她太远。"
他笑了："行。你倒是会挑。"
十一点五十五，我坐进包间。
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他坐在对面，西装没换，但是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
桌上摊着两张纸。我扫了一眼，第一行的标题是《关系确认及财产安排协议》。
"我让律师拟的。"他说，"你签了这个，钱今晚就到。"
我没碰那两张纸。
"先看这个。"我把牛皮纸袋推到桌子中间。
他伸手，抽出一页。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那页放下，抬头看我。表情没变，只是眼睛不动了。
"这从哪来的。"
"你不用知道。"
他又抽出第二页。手在纸边上停住，很轻地抖了一下。
"假的。"他说。
"你可以找人验。"我说，"二〇一六年，恒昌贸易。二〇一七年，那笔顾问费。这两个名字，你自己比我熟。"
他把手里那几页放回桌上，慢慢地，一页一页对齐。
包间的空调在响。楼下有人在下面大声说话。
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皮夹，拿出一沓现金，放在桌上，推过来。
"五万。"他说，"东西给我，你现在就走。"
我看着那沓钱，没动。
"五万买不到我妈的命。"
"五万买不到命，但是能买你的时间。"他说，"你还有十九个小时。"
我把那沓钱退回去。
"你妈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他忽然换了话题。
我抬眼。
"她不知道。"他说，"她要是知道她女儿拿着这种东西，半夜跑来跟我谈钱，她会怎么想。"
"她会觉得我长大了。"我说。
"你要多少。"他说。
"三十五万。"
"手术不是三十二万。"
"术后ICU、护理、复查、我这两个月不接活。"我说，"三十五万。"
"我给你二十万。"他端起茶杯，"剩下的，你签这个。"
"三十五万。"我说，"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打进医院对公账户。一分不能少，一分钟不能晚。"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给。"他把杯子放下，声音低了下去，"这东西我有一百种办法让它变成假的。我有律师，我有会计，我有人。"
"我也有。"我说，"我有原件，我有备份，我有三个人的电话，我设了定时。"
"你吓我？"
"我不吓你。"我说，"你现在从这个门走出去，十分钟以后，这三样东西会同时出现在三个地方。你可以赌一下我是不是在吹。"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我回看着他。
我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抓住自己的裤缝，抓住了，松不开。
我脸上什么都没动。
"三十五万。"他说，"我给你。但是我有条件。"
"你说。"
"这份协议你还是要签。财产我不要你继承，你也别想沾。"他把那两张纸推过来，"你签了，我们两清。以后你别提我，我也不提你。"
我把那两张纸拿起来，从头看到尾。第四条写着：本人自愿放弃对林国栋先生全部财产的继承权，并不再与其发生任何联系。
我从包里拿了笔。
"这一条我签。"我说，"但是我要加一句。"
"加什么。"
"你不得以任何形式接触我母亲。"我看着他，"一个字都不能写上去，你就记着。你要是碰她一次，这东西我一样发出去。"
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放在桌上，开了免提。
"财务。"他说，"中银医院对公账户，三十五万，现在转。备注写治疗费。"
那边问了一句什么。
"现在。"他说。
电话没挂。我们两个坐在那儿等。
"你画画的？"他忽然问。
"是。"
"我在香港认识一个画廊老板。"他说，"你要跟我走，我可以让你办展。"
我没接话。
"你这脾气，跟你妈一模一样。"他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又放下，"她当年也是，我说一句话，她能顶三句。"
我看着桌上那壶茶。
"你知道我为什么走吗。"他说。
"我不想知道。"
"因为她不肯让我碰她。"他说得很轻，"她这个人，一条道走到黑。"
包间的空调响了一声，停了几秒，又响起来。
我抬起手腕，看那根红绳。
三点四十七分，我的手机进来一条短信。
【您尾号四七一二的账户……】不是我的卡，是医院那边给我的回执截图，护士站的值班姑娘发给我的。
到账。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
"你就一点都不想叫我一声爸？"
"你给的钱，"我说，"是买我妈的命。不是买这个称呼。"
他点点头。
"你妈当年也这么硬。"
"所以你才走。"
我把协议签了，把纸推回去。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没回头。
"林国栋。"
"嗯。"
"路上小心。"我说，"我这人记性好。"
第八章 天亮
四点十分，我从茶餐厅出来。
街上空得能听见红绿灯的蜂鸣。
苏曼的微信进来：三个字，"到账了？"
我回："到了。"
她回："东西什么时候给我递出去。"
我看着那行字，站在马路牙子上，站了很久。
五点，我给她打电话。
"东西我还你。"
"什么意思。"她的声音一下就变了，"沈砚，你别跟我玩花样。"
"我妈六点进手术室。"我说，"她要是在里面出不来，我不想她这辈子最后一件事，是被人堵在病房门口拍。"
"你答应过我。"
"我答应过。"我说，"我现在毁约。你要恨我，你恨。"
那头沉默了十几秒。
"你会后悔的。"她说，"他这种人，你今天不按住他，他明天就会回来咬你。"
"可能会。"我说，"但不是今天。"
我把那个牛皮纸袋放在她车子的副驾上，退后三步。
"原件都在这。复印件我没留。"
"你留了。"她说。
"我留了三张照片。"我说，"我不撒谎。这三张照片我塞在抽屉里，一辈子不用。他要是不来惹我，这就是三张废纸。"
她盯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真是你妈养出来的。"
"是。"
六点整，我妈被推进手术室。
她躺在那张床上，头发被包起来，脸很小。她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
"小砚。"
"嗯。"
"钱……"
"钱到了。"我说，"你别管。"
"哪来的。"
"一个不相干的人。"我说，"他欠我们家的。"
她看着我，好像想问，又好像已经知道了。
"妈。"我低头，凑到她耳边，"你出来，我给你买馄饨。对面那家，皮薄的那个。"
她笑了。氧气面罩上的雾一下浓了。
"皮薄。"她说。
手术室的灯亮起来。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我在外面坐着。
走廊的窗朝东。五点半的时候天还是黑的，六点二十，天边有一线灰蓝，七点，那一线变成金色。
太阳升上来，照在走廊的地砖上，一块一块往我脚边挪。
我坐在那儿，手腕上那根红绳一直攥在手里。
七点半，一个护士从侧门出来。我立刻站起来。
"怎么样了？"
"还在做。"她说，"血压稳的。"
她说完就走了。我坐下，坐下又站起来，站起来又坐下。
我去走廊尽头的自动售货机买水，投了三个硬币，按错了一次，买了一瓶我不喝的橙汁。
我把橙汁放在窗台上，没打开。
我想起我六岁那年发烧，四十度。我妈抱着我在这条走廊坐了一夜。她那时候也是，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去问护士，一会儿又回来摸我的额头。
八点四十，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把口罩拉下来。
"手术顺利。人已经送ICU了。"
我站起来，腿麻得几乎跪下去。
我扶着墙，说了两个字："谢谢。"
我在ICU的玻璃外面站了十分钟。
她躺在里面，身上插着管子，胸口贴着电极，监护仪上的绿线一跳一跳。
我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
下午两点，我妈醒了。
她第一句话是："馄饨呢。"
我说："等你出院。"
她转头看了看窗外，太阳很好。
"小砚。"
"嗯。"
"你瘦了。"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过一会儿，她说："小砚。"
"嗯。"
"那个人，是不是他。"
我没答。
"你不用答。"她说，"妈不问了。"
她把手伸过来。我把手放上去。她的手比前两天暖。
一个星期后，我妈转到普通病房。她能坐起来了，能自己喝粥，能骂我粥买得太咸。
出院那天是个晴天。
我把东西收拾好，扶着她慢慢走出住院部。她走了两步就停，抬头看天。
"太阳真好。"她说。
"嗯。"
"小砚，我想吃馄饨。"
"医生说你这两天要清淡。"
"皮薄的。"她说，"我就要那个皮薄的。"
我们真的去吃了。她只吃了四个，剩下的都推给我。她说她吃不下了，让我别浪费。
我坐在她对面，把她剩下的六个馄饨一个一个吃完。汤有点咸。
吃完饭去办手续，从住院部大门出来，看见路边停着一辆车。
黑色的。车牌尾号是八。
车窗降下来一半。里面很暗，我看不清人。
我们对视了大概三秒。
车窗升上去。车开走了。
我站在太阳底下，抬手，把手腕上那根红绳解开。
它已经很旧了，纤维软得像棉线。
我重新把它系回去。系得很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