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八周年，许恒在餐厅订了双人位。他把菜单推给我，底下压着一张纸，请我签个字。
我以为他学会买花了，买了花还要我签收。翻过来一看，是一张十八万元的款项明细。最下头他留了两个空白，前面一栏写着许恒，后面一栏写着方宁。
我问：「我名字怎么在这儿？」
他说：「签了咱俩才是一边的。」
服务员过来放茶。他等人走了，又把纸往我这边挪了两寸。表上九笔钱，最小三千，最大五万，从五月转到八月。六月二号有一笔，那天我在家等修水管的师傅，楼上滴水，拿三个盆也接不住。我发消息问他能不能回来一趟，他说在开会。那笔钱就从他开会的间隙转出去，收款人姓江。
我最好的朋友也姓江。那时候我没往她身上想。她上午还在问我穿什么去吃饭，我拍了衣柜给她，她让我别挑那件白的，说领口上有一点洗不掉的汤渍。
「收钱的人是谁？」
「中间人。」
「中间什么？」
「她替人收款。」
我听了两遍才意识到他还在等我猜。结婚这些年，他拿不准我会不会发火，就用这个办法，让我先把那件事说出来。等我说出来了，他点一下头，事情好像就有一半是我说坏的。
我把纸放下，开始点菜。牛肉要小份，汤不要葱。等服务员走了，我问他，那个人叫什么。
「南枝。」他说完立刻补了一句，「是假的。」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后来我在他导给我的聊天记录里才知道，南枝第一次叫他老公，是我们结婚七周年过完的第六个星期。那天许恒买了两盒饺子，我下班晚，他留了一盒，用油煎过，底焦了两个。他把焦的拨到自己碗里，低头看了眼手机，笑得筷子碰到桌面。
我问是不是工作上有什么好消息。他说没事，你吃你的。
他现在告诉我，他遇上了网恋诈骗。对方的声音和照片都可以是人工智能生成的，连那张脸都没有真人敢认。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隔壁桌在给人过生日，唱完一段，他说了一句让我过了好久还能原样想起来的话。
「总不能跟一张假脸也算出轨吧。」
服务员端来牛肉。我把盘子往里让了一下，问他十二万从哪来。他有点奇怪我怎么一眼就看出十二万。因为这两个月，他已经两次跟我说修房子的预算不够。我们那套房的窗一直漏水，四月底商量好各出六万，先放他常用的账户里。施工队八月临时有空，我打了个电话给他，他叫我再找便宜点的。我还真比了三家价格。
他开始说五月的时候南枝说交不起房租，后来她家里人生病，再后来她介绍了一个项目，许恒以为投进去能把之前的钱拿回来。到他动用第一笔修房子的钱时，他已经想回头了。六万不够，他再跟别人借六万，手里的钱就剩了吃饭的钱。
「我懂了。」我说，「家里那十二万，你拿了。剩下六万，你借了。合计十八万。」
「嗯。」
「那今天让我签什么？」
他伸指头一按纸页，露出翻过来垫在底下的第二张。上头写着款项主要用于双方共同参与的内容项目，夫妻双方确认知情。那个签名要是真的落下去，我就成了跟他一起花钱买教训的人。
我问他这份东西谁拟的。
他说：「我妈说先让你看。我们先想办法把借的那六万填回去。剩下的再慢慢追。」
我问你妈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抬眼看看我，又看了一眼刚放上桌的白碗。「上周五。」
上周五我婆婆过来喝汤，临走送我一只她攒积分换的保温杯。她叫我别事事分你我，说两口子一到钱上就爱吵，越吵日子越薄。我还以为她在说她自己。公公在世时，会从家里拿钱去给弟弟还账。她瞒了很久。最后那个弟弟在公公住院时来探望，给了两箱临期牛奶，她去柜台退，人家说根本不是这里买的。
她给我的杯子还在我包里。新杯子开水烫过一遍，我今早特意给自己灌了茶。那一刻我特别想拿出来喝一口。后来我才发现，人在要听到不好的事以前，会突然特别在乎嘴里干不干。
我告诉许恒，那张纸我不签。我拿手机拍下两页，他来拦，我把盘子往自己这边一拖。桌上的酱碟翻了，溅到他的衬衫。他松手先去拿纸巾。
我就趁那个空当，把两页都拍了。
走出餐厅，我没打车。我在门口等绿灯，给江芮发消息。她八年前陪我挑婚纱，拎着我不敢穿的裙子追了半条街，非要店里把腰缝放开一点，问人家怎么结个婚连口气都不许喘。她也是我领证当天第一个见到的人。许恒说把结婚证举起来拍照，她说这俩红本太挡脸，往下拿一点。
我问她能不能说会儿话。
手机很快响了。
「他还是跟你讲了？」
我抬头，绿灯已经过了一轮。
「你知道？」
她顿了一下，背景有玻璃杯磕在桌上的声音。然后她说，她是帮我问过了，有个人可能找到一部分钱。让我先别跟许恒置气，他一个人丢了那么大脸，真着急可能做糊涂事。
我听她说完，只问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是他跟我讲的？」
那头忽然安静。
我没等她答，低头把刚才拍的图放大。九笔里七笔付给同一户。对账单上的收款名用星号挡了两个字，头一个字是江。另两笔用的是项目名，我刚才没有细看。现在放大，才看到备注里有个芮字，写在「芮确认」三个字里。
从前我和江芮读书，她总替我收寄到宿舍门口的快递，签名懒得写全，就写一个芮。大四有回我收了个退回来的包裹，送件人说你妹签的。我说我没妹妹，拿来一看，果然是她。我把那一小块纸撕下来，回去塞在她枕头下，说这才是签名，谁看了都知道是你。
我把截图发给她。
她回了一条语音。点开来只有一点气声。过了十几秒，她才打字过来。
「你别在路上看。先找地方坐下。」
可我就在马路边看完了她发来的第一张照片。
一个齐肩头发的女人坐在窗台前，手里拿着一只黄杯子。脸的轮廓我认不出，眉尾却有一点我熟得不能再熟的缺口。十年前我第一次做眉毛，被剃刀划了一下，后面就有两根长得比旁边稀，化妆的时候得拿笔补。我问江芮这谁。
她说：「许恒叫她南枝。」
我问那只杯子呢。
她没回。那是我大学宿舍的旧杯子，杯身有道细长的白痕。我照毕业照那天下雨，找不到发夹，用两支黑卡子夹了头发，捧着那只杯子坐在阳台门口。拍照的是江芮。她说照片里我眼睛肿，后来我们都没往外发。
我还没来得及问她是谁把照片给了许恒。她就先发来一句。
「宁宁，你听我说。那张图是他给我的。」
***
我回到家，窗缝还在往里渗水。没下多大雨，窗台上的两块毛巾已经湿了半边。我把那两块换掉，顺手又拿了一块备用。忙完这三件事，才给许恒发消息，让他带上旧手机回来。
他比我晚了二十分钟。进门先脱鞋，脱到一半见我把客厅灯全开着，又站直了。
我把南枝的照片给他看，问他认不认得那只杯子。他说这张图又看不清杯子上的字，黄杯子到处都是。我说我问的是你认不认得。他伸手来拿手机，抬起来细看一会儿，说可能有点像。
他每拖一步，我就替他把地方往前挪一点。我告诉他江芮说图是他给的。这一次他终于不再看杯子。
两年前，江芮做过一阵线上带货，赔了房租和拍摄的钱。后来她跟许恒说，自己找到合伙人，可以做不用真人出镜的账号，要先弄一套作品给人看。许恒帮她找过拍摄设备和照片。他说翻到我俩结婚以后合并保存的老相册，挑了几张不太像我现在的。
「她问你同意了吗？」
「问了。我说你肯定能同意。」
我把桌上擦过水的毛巾拧了一遍。湿透的地方没想象中大，拧出来的水都不够倒一次。
「你给她的时候，图上是我。她拿去做什么，你觉得问一句都浪费？」
他告诉我，他说过仅供内部试看。后面江芮把图做成了什么，他以前真不知道。他以为那是拍短视频用的试稿，直到有人把南枝的照片和江芮收钱的聊天一起发给他，他才确定是同一拨人。那个发消息的人叫许沅，是他堂妹。
我把毛巾搭到水槽边。「你有好几个地方可以停下跟我说。照片给出去的时候，修窗的钱花完的时候，许沅来找你的时候。你挑了哪个？」
「今天。」
他答得很快。答完看了看我，自己也觉得这个答案实在不够。他把旧手机递给我，叫我随便翻，能找回来钱的话，什么他都愿意配合。
聊天里有一件事比照片更难看。
南枝问他，如果有人在外头拿了你攒的钱，你会怎么跟她说？
他答，我老婆真生气的时候不会大声，她问完还会把你面前的汤往里推一下，怕你发脾气把碗打了。
南枝问，那你心疼她吗？
他说刚结婚的时候心疼，现在她什么都能自己弄。
我把屏按灭了一会儿，想起了餐厅桌上那盘牛肉。我当时往里推盘子，是怕服务员袖口刮到边。结婚久了，我也对其他人做同样的事。我用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我在意的是，许恒真心觉得那个动作和他没关系了。
我又把屏打开。他们说到家里的事，比我以为的多。南枝知道我妈换过药，知道许恒不爱参加我表弟的饭局，知道我们养过一只只认红色塑料袋的猫。可有一句话不该是许恒说给她听的。她说，下不为例的事，从来都是下次才作数。
那句话是江芮的。毕业头几年她跟前任吵架，凌晨在我租的房子里喝酒。她说过那句话，自己觉得太像气话，叫我当她没讲。后来她每回跟那个人和好，我都不会提。我以为这种只被两个人记住的句子，一辈子只能在我们之间待着。
我问许恒，当年在江芮前面那任跟她谈了多久。说完我才意识到自己问的是谁。她在大学快毕业那会儿说在见一个人，分开以后也不肯提名字。她告诉我对方最得意的菜是番茄炒鸡蛋，十次里有九次会把蛋炒老。八年里许恒炒过很多盘番茄炒鸡蛋，我每次都嫌老。
他问这跟今天有什么关系。
我说：「那你就当我问个闲话。你们当年谈过多久？」
他头低下去，把鞋跟一点点踩正。
「快两年。」
那两年里我跟江芮住过同一间宿舍。许恒第一次来见我，递给我一杯热奶茶，顺手也给她带了一杯。她说你还知道我喝这个，我以为她和我一样，只是怕一个刚认识的人太客气。后来订婚，两个人坐一桌。我那时有点得意，我以为自己把两个原先不大认识的人变成了家人。
我发消息给江芮，问许恒是怎么认识我的。她回得比我预计的还快。她说，是我把你带去他开业的那家店。他后来来问你的联系方式，我给的。你愿意跟他走近，我当时也真高兴。
我回她：「那下不为例那句话呢？」
十分钟过去，对话框还是那几行。我去厕所刷牙，出来才见她打了一长条，说我不要只看她收了钱。她拿钱还有合伙人催业绩，退过款，扣去交给别人的，她自己能拿出来的没有多少。她愿意当面说，先不要去找我妈。她怕我妈知道这些年生日节日陪在身边的是谁。
她这一说我才意识到，明天我妈约了我们俩吃饭，庆祝她最后一次换药顺利。半个月前我忙，江芮排队替我妈拿号，扶她下台阶，给我发来的照片上，我妈笑着抬脚给镜头看自己换了新鞋。那天许恒也发过消息，说他晚上在家等我。我把两边的对话翻出来，挨个看，看完才明白，江芮真的陪我妈看了病，许恒真的在家等我，许恒转出去的十八万也是真的。
我拨许沅的电话。头一次没接，第二次接了，她叫了一声嫂子，问我是不是在她哥面前。我说我去楼下接，你等两分钟。
那晚雨停了，楼道窗玻璃上还是一层白雾。我走到一楼，给许沅说我在垃圾分类房旁边。她让我往小区外头走，说不想隔着墙讲。
我走过大门，保安坐在亭子里剥柚子。远处店门口的灯灭了，纸箱铺在人行道上，一踩就响。许沅问我十八万里是不是有六万许恒说是找人借的。我说对。她说那人就是她。
「那六万是我存下来准备辞职的。我哥说你妈的检查出了点事，钱不够。还让我别打电话问你，你那阵太累了。」
我站在人行道中间，有辆电动车按了两声铃，我往旁边让了一下。
许沅叫我名字。「姐。你妈到底有没有事？」
我说她明天还要请大家吃饭。
许沅在电话里忍了几秒，没忍住，先笑了一声，然后哭了。她说我前天还想给你妈发红包，怕她嫌我知道了让她丢脸。她这句一说，我也差点哭。整张账单上写了九笔，谁给谁转的钱全对得上。可直到这时候我才知道，一笔钱还叫两个素来客气的人平白欠过对方一句问候。
***
许沅还有后半段没说。她给小商家剪片子，八月末接到一包工作文件，看见订单联系人叫江芮，才想起来小时候有个人到奶奶家给她堂哥送过衣服。她按清单去核对要剪哪一条，看到素材里有一张女人坐在窗前的照片。文件夹里标的名字叫南枝，留给她做封面的人说，选一张男客看了会觉得眼熟的。
她没接那单。她给许恒发截图，本来想说这边有人拿你老婆照片做东西。还没把话打完，许恒就发来一句，你怎么知道她。
「我回家想了半宿，他说的她是谁。」许沅说，「要是他认出你，他应该说你怎么有嫂子照片。」
她第二天去找对接人，没进去。她手里只有自己接单时收到的文件和来往消息，别的都在别人手里。她没找我，先跟家里说，是想把六万要回来。我婆婆让她把这事交给长辈，说哥哥第一次犯糊涂，不值得把兄妹做绝。她等了一个礼拜，等来许恒问她能不能多借两天。
「他说他今天跟你商量。」许沅声音低下去，「他是要跟你商量这笔钱吗？」
我说他想让我签字，认这笔钱是我们一起用的。
电话那边很久没说话。后来她说，小时候奶奶只给堂哥钱买冰棍，他会买一根绿豆的，掰开给她吃。现在她手里攥着一张六万块的借款记录，刚才还在想，是不是因为她吃过他那半根冰棍，就非得等他先开口。
我说：「你明天想不想跟我一起把东西理一下？」
她说想，又说我明天可能先想陪我妈吃饭。
我说先吃饭。我妈选了馆子，菜都点好了。
回家时许恒把客厅的几盏灯关了，留了一盏床头灯。他把我的枕头翻了个面，说前几天找师傅来看窗，师傅说最好整个重做，要拆一半柜子。他问我还换不换。
「换。」我说。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我猜他听成了这个家还有救。
「房子漏水，我在这里住一天，就得换。」
我从他手底下把枕头抽出来，去了小房间。关门之前，他叫我小宁，说别把他当坏人。我说我还没想清楚该把你当什么。你让我再想几天。
我妈请客的地方靠河，一共五张方桌。我到的时候她正在跟老板娘讨价还价，说鱼要一斤半的，两斤那条四个人吃不完。她先看见我，后看见我后头没人，问许恒和芮芮谁迟到得更久。我说我想先跟她吃点东西，另外两个人的菜让她们自己点。
我本来准备只说修房的钱挪了。我妈拿筷子给我剔鱼刺，我突然觉得这事若是从外头传到她耳朵里，她第一个反应一定是自己给孩子添了麻烦。我等她把那块鱼放到我碗里，把许沅听到的话原样讲了。
我妈把筷子放下。她问我，许恒借钱的时候，说她得的什么病？
我说他没说具体。
「那你告诉小许，我检查做过了。哪个医院哪个科室我都能跟她讲。她不用信我嘴上的话。」
她说完，把剔出来的一根刺夹走。那根刺短得快看不见，她夹了两次才夹住。我不知道该怎么让她好受点，只好把她挑出来的鱼吃了。味道比我预计的淡。她让厨房少放了盐，觉得我最近总口渴。
江芮中途发消息问能不能来。我说这顿我想跟我妈单独吃，下楼可以见十分钟。她回个好字。我妈看见屏幕亮，问是芮芮吗。我说是。我妈往桌沿看了一眼，江芮以前每次来都抢靠走道的座位，因为她给大家添饭手最快。
「她那份鱼没动。」我妈说，「等会儿可以打包，你自己决定给不给她。」
我下楼时江芮站在窗前，拎着一个透明文件袋。她先往我手里看。我没拿鱼，只拿了自己那件漏水时沾过白灰的外套。
她说可以先给我两万。钱她带了，剩下的她会找人。我问她带了现金吗。她说卡里，当着我的面转也行，就怕我不肯收。
「两万怎么来的？」
她说是她现在能动的钱。
「我问的是这两万准备算什么。你收的十八万里有我的钱，也有别人借给他的。你只给我两万，还让我别告诉别人，回头谁的账算清了？」
她把袋子搁在餐馆窗台，手往回一缩。那时候快两点，窗前有太阳。隔着一层塑料，我看见袋子里是一张照片。三个人在大学食堂里，江芮和我对坐，第三个人站在后面，给她披了一件外套。拿近了才看出是许恒。以前她给我看的是裁过的，把站着的人裁掉，她的肩头却多出一只手。我那时还笑她裁图手笨。
我问她特意拿来做什么。
「我怕你觉得我这几年一直在等他跟你分。」她从袋子里把照片抽出来，翻到后面。背上是一行字，她的笔迹，写我今天把他介绍给阿宁。下面有个日期，比我们正式认识早三天。
「那个时候，我以为以后你们吵架，我还能两边劝。」她说，「我是真想你过得好。」
「那你第一次从他手里收钱呢？」
她抿着嘴，过了会儿说，第一次收款时，许恒用的昵称她认得。他大学打球就用那个名字，后面那两个数字是她的生日。我没有打断。她说她开始以为许恒在开玩笑，或者发现她的项目了，故意来看看。她跟合伙的人说把他分给自己，处理了就走。后来他一说话还是那个样子。他会问她吃过没有，说要是她想吃草莓，他肯定能买到比去年甜的。她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个人给她买的东西了。
「你从第一笔就认得他。」我说。
她没动。
「他有没有认出你？」
「没有。」她说，「我把那句下不为例发出去，想看看他还记不记得。那是我跟他分手的时候说的。他回我，你们女生吵架怎么都讲一样的话。」
她低头笑了两声。声音在窗玻璃上撞了一下，听得我后背一凉。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特意挑中我那张杯子照片。她和我各留了一点在南枝身上。她原本想看看许恒会把哪一点认出来，最后一个都没认出来。可他爱得上那个拼出来的人，还肯把家里的钱一笔一笔给她。
「江芮，哪一句是你自己说的？」
她想了想，说那句下不为例，开头问他饿不饿的也是她。有时候她忙，别人回。她已经想不起每句话是谁写的。她问我是不是要她把聊天全交出来。我说你把你能说明的东西照实留下，交给该处理的人。那张旧照片我不要，你自己拿回去。
她扶着窗台站了很久。我要转身时，她叫我宁宁。我也站住了。上次她这么叫我，是我在婚礼上把戒指弄掉了，蹲下来找，所有人都等着，她从裙摆后面把戒指托出来。那时候她先把戒指往我手心里一攥，说拿好了，别抖。
现在她说：「你就想听我说一句对不起吗？」
我说：「我想听你告诉我，除了我，这张脸还被你给过谁。」
***
她说还有两个人找过南枝。一个在外省，她只看过留言。另一个她知道姓什么，有往来的凭证。她把合伙人的名字也写给我，写完了拿手背压着，半晌没舍得移开。我想她总有一刻会觉得还能反悔。直到我把纸捏起来，她也没来抢。
我回楼上时我妈已经让人打了包。鱼还热，盒盖上有一层雾。她见我手空着，也没问我刚才说了些什么，只跟老板娘多要了双筷子，说晚上热一热，她跟我一起吃。
晚上我接到婆婆电话。她说明天在她家坐一坐，许沅爸妈也在，有些话非得大人当面说清楚。我还没来得及问她把我当哪个年纪的人，她就说起了六万。她年轻的时候有一笔存款，愿意先拿三万出来。我手头要是还有一点，也填三万，先把许沅的钱结了。至于家里那十二万，许恒以后赚回来，往哪个账户放都一样。
「我怎么听着，拿钱出来的是你和我？」我说。
她静了几秒，改口说那你就当我借你的。她实在怕人家说她儿子骗妹妹的钱。
我答应去，叫她也让许恒在。我有句话留着明天跟他当面说。
那天我婆婆把碗柜里最好的一套杯子都摆出来了。许沅坐在靠门的凳子上，腿上夹着个电脑包。她爸妈没到，她说是自己叫他们别来的。她怕两边长辈一来先比谁嗓门大，忘了她那笔钱究竟给谁。我坐在她旁边。许恒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切好的苹果，把带皮的一块挑到我面前，说我小时候就喜欢吃脆的。其实那是他喜欢的。我吃苹果爱去皮，江芮才是拿湿纸擦擦就啃的那个。我看看他手指上细细的果皮，没说话。
婆婆把一张卡放到桌上，说有三万，密码等会儿给许沅。她看我一眼，等我也把手放上来。我把当晚拍的那份签字单翻出来，手机放在她的卡旁边。
「这是你让许恒带给我的？」
她说她只让两口子把事说开，字是许恒自己打的。说完很快又补一句，她看过，当时觉得也行。家里事情由家里人商量解决，难道还得分你知道哪一段、我知道哪一段吗。
许沅把电脑包放在脚边，低声说：「大伯母，我知道的那一段是方宁的妈妈要做检查。您要是今天还觉得哪一段都一样，先告诉我这句是谁说的。」
许恒拿牙签搅着苹果边缘，头也不抬。「我以为两周就能还你。」
「我问是谁说的。」
他终于把牙签搁下。「我说的。」
「她妈没跟你要钱吧？」
「没有。」
「那方宁没跟你要钱吧？」
「没有。」
许沅看着他，说那你早讲这两句，我就少打好几通电话。我妈发现我账户空了，以为我偷偷给别人作保。她怕骂重了我不回家，半夜给我留碗粥，我听见她出去跟我爸吵。
许恒说他可以立刻把这两句跟她爸妈讲。许沅没催他去打，只拿出自己按时间整理的转账。她用笔把她的账户那一行圈起来，告诉他还款只认汇给这里。谁愿意替他出，她管不了，谁转的她就写谁，一笔也会写进去。
婆婆伸手想把卡往许沅面前推，推到一半停下来。她问许恒现在能拿出多少。许恒说车可以卖，还掉分期差不多够先给一点。婆婆立刻说，那车卖了你上班怎么办。许恒回答得倒快，可以坐地铁。听完这句，她把手收回去了。
我看着那只手，很久才说出我留到今天的话。
「许恒，我没同意跟你一起出这十八万。我也不想再跟你过了。」
他抬头，像以为至少要等桌上再多乱一会儿。我说完，站起来拿我的包。他在我身后说你怎么今天才说。说完他可能也想起了什么，没再问第二遍。
婆婆送我到门口，一直给我拽衣服后头的领子，说翻进去了。我停下来让她拽。她一边拽一边问我，他有没有跟那个人真的见过。我说我现在知道的是，等他说要见面，已经转了好几笔。他说那些画面都是假的，可我修窗要用的钱，从哪儿给出去的我认得。她隔着我肩膀出了一口气。我以为她又会劝我想一想。她说你妈那边，替我说句对不起。上星期我还给她发了一个少吃止疼药的视频，她应该看得莫名其妙。
我说你给她打个电话吧。她一直觉得你送的枇杷好吃，接到电话会先问那个。你自己想什么时候开口，就什么时候开。
我和许沅那天下午把材料一起交了。许恒补交了他那边的原始记录，许沅给了自己接单时看到的往来，我提交自己照片的来源和相关沟通。工作人员问我最早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我看了眼手机，说结婚纪念日。对方把日期记下来，问能不能再具体到几点。账单我拍的时候留了时间，晚上七点四十三分。我念出来，又想起那锅没来得及尝的汤。那个点他们应该刚关小火，等有人喊下一道。
后来有阵子每隔几天，许恒就来问我江芮有没有联系。有一次他给我发了一段南枝的语音，说只有五秒钟，拜托我听听是不是江芮原声。我戴上耳机，听到前面有一声杯子放回木桌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女人说，早点回来，我给你留了一盏灯。
我认识江芮十三年。她说「灯」的时候尾音发得长，手机里那个人也有一点。至于那点相似从哪儿来，我听不出来。许恒还在线，问我像不像。那条消息过了很久我才回。
我说你七月加班到凌晨回来过一次，那天是我给你留的灯。你记得吗？
他没有回我。第二天发消息说车约了人看，周末想来拿行驶证。
***
我妈听到那条新闻是在十一月初。她把手机架在厨房墙边播，里面说，有人用人工智能做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女朋友，再拿她跟人谈恋爱。我在削一只梨，削到中间，声音忽然没了。抬头一看，她站在灶前，手还按在暂停的地方。
她问我：「我换药那天，有没有跟芮芮讲过，你小时候怕屋里灭灯？」
我说我不知道。她转过身去把汤盛出来，过一会儿又问，你们上大学过冬，江芮借给你的那件羽绒服，后来还了没有？
我说还了。我们宿舍冷，她有两件，她把长的给我了。她当时要是真没借过，我现在也不用费这么大劲想。
我妈把勺子放进我碗里。「你现在还冷吗？」
「屋里不冷。窗换好了。」
新窗装好那天下大雨。我站在窗边，把纸巾揉成小团在墙角压了一遍，拿起来都是干的。我以前设想过修好以后第一场雨，我俩会一起站在这里听。那天只有我一个人，手机上跳出许恒发来的车款到账。他转给许沅两万，余下的另写了还款安排。许沅后来给我看时，借款原因写着个人支出。她把那行给她妈念完，关上手机，在我这儿补了一下午的觉。
离婚的事在第二年春天才办妥。已经花掉的装修钱，我和许恒把来源和各自承担的部分摊开，在协议里写明。那张餐厅里的共同确认书他没再提。旧房交割前，他最后一次回家取东西。进门摘了围巾，问怎么没听见水滴。
我指了下新窗。「上次跟你说过了，换好了。」
他走过去试了一下把手。拉开，合上，雨后冷风一下就挡在外面。他回头问我当时一个人找师傅谈了几家。我说一家。那师傅是最早报过价的，我拖了几个月，又回去找人家，价还是那个价。
他点点头，坐在我原来放修理工具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会儿说，最早跟南枝聊天的时候，有天半夜想起江芮，心里还笑自己，说都多少年了。后来也有天想起我，想告诉南枝她有点像我。他打完又删了，因为怕人家嫌他提老婆，扫兴。
我问：「你现在跟我说，是想我高兴你也想起过我？」
他摇了一下头，说我可能就是想试试，今天说实话你还会不会听完。
我听完了，递给他装围巾的袋子。出门之前，他问我那只保温杯好不好用。我说好用，还在我桌上呢。他迟疑了片刻，问能不能喝杯水再走。我给他倒了半杯。他两口喝下去，说有点烫。我正想说那你放一会儿，嘴都张开了，才看见他自己已经把杯子搁下，去穿鞋了。
江芮的事后来有了处理结果。和她一起做这门生意的人也被查了。我和许恒分别收到了进展通知，能退回来的只是部分，细账按查清的记录走。江芮写过一封信，请人问我愿不愿意收。我让人把地址留给她。最后寄来的是当年食堂那张照片和一页很薄的纸。她在纸上写对不起，下面还列了她能确认的使用范围，哪几处见过我的照片，哪些她记不清。她把自己转出去的地方和合伙人后来用的地方分开写，写到最后一栏，连纸也按出了凹痕。
我把那页纸收好。合照翻过来，还有她十多年前写的「我今天把他介绍给阿宁」。我盯了一会儿，才看清「介绍」前面原来有个「终于」，用蓝笔划过，浅浅剩着两撇。我想打电话问她，终于是什么意思。拨到号码最后一位，我又停了。我能想出她可能给的三个答案。她也能从我这儿听出三个不同的问法。我们两个太会替对方把话听全了。那通电话，我没拨出去。
四月我搬到另一条街上，租的房，窗台窄，黄杯子刚好放得下。搬家时我从衣箱底找出来的，大学毕业以后没舍得扔。这么多年杯身的白痕又长了一截，我妈洗的时候说它漏，拿水一试，还真有一滴从接缝上慢慢渗出来。
她说扔吧。我把杯子擦干，放到窗边插笔。以前江芮给我拍那张照片，叫我手拿得高一点，好遮住毛衣起球的地方。我照她说的举了半天，她说拍好了，我才把杯子放下。后来我从来没问她为什么选那张给自己留。好看的有好几张，她偏偏留了我等着她说拍完的那一张。
过了几天，我妈来帮我装窗帘。她让我站到窗台边，把手抬起来，试试看帘子能不能拉严。下午光正好，她摸出手机说别动，想拍一张发给我姨。我伸手把杯子拿开，动作太快，里面几支笔滚到台面上。
我妈问我想不想照。
我把掉出来的笔捡回去，在窗台边站了站。对面的人家在收床单，蓝白条的，捋了好几下才折正。我妈还举着手机，耐心等我说话。我从柜上拿来一只刚洗过的玻璃杯，倒了半杯水，回来靠在窗边。
「照吧。」我说，「拍完先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