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在电话那头又问:“你是不是去见你妈了?”
我正给一台抽水电机换轴承,手上全是黑油,只能用肩膀夹着手机。
“没有。铺里忙。”
“别去。她当年能把两缸粮卖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他说完就挂,连我问一句身体如何都没留空当。
这话我听了十八年,答得越来越顺,心里却越来越堵。
晚上九点,我拉下修理铺的卷闸门,开始拆墙角那台老钟。钟是妈留下的,木壳裂了条缝,三根针全停在七点二十。爸让我扔过两回,我都把它塞回杂物堆,今天才终于搬上工作台。
后盖里卡着一本薄册子,封皮写着“检修记录”。纸页发黄,前面都是妈记的日常:缝纫机换线、雨伞换骨、我的胶鞋补底。最后一页却只有四行字。
“别替沉默的人定罪。”
“每处只给你一句结局。”
“人可以带走手艺,带不走答案。”
“拦住被赶走的人,也拦住那场祸。”
我笑着翻了一页,以为是谁搞的恶作剧。空白纸上慢慢洇出墨来。
“一九九八年六月十二,柳湾村林秀兰被丈夫赶走。当夜山洪进田,赵川追母亲时跌进渠里,从此跛腿。”
我盯着“从此跛腿”四个字,后背抵住了工作台。
门外有人喊:“陈师傅,在不在?”
我抬头要应,卷闸门的铁皮声忽然远了。工作台上的螺丝、钳子、拆开的齿轮一件件失去颜色。我想抓手机,手指却穿过桌面。
脚下再踩到实地时,雨水正顺着脖颈往衣服里灌。
我扛着一把锄头,站在泥水没脚的稻田里。一个中年男人揪住我的衣领,冲我脸上喷着唾沫。
“赵川,你还要护着她?你妈把咱家的排水口挖开了!”
不远处,一个裤脚卷到膝盖的女人被几个人围着。她手里握着根绑布条的竹竿,雨水沿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把水堵回去!”男人朝她喊,“你再敢动一锄头,今天就滚出柳湾村!”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瘦小,满是泥,虎口没有这些年修电机留下的茧。
检修本上的第一行字在我眼前闪了一下。
林秀兰。
那个今晚会被赶走的母亲,正站在我对面。
她突然看向我,没哭,也没替自己辩,只问:“川子,你也觉得妈在毁咱家的田?”
我爸当年也这样问过我。
那时我十六岁,身边站满了叔伯。我点了头。
这一次,我把锄头横在两人中间,喉咙干得发疼。
“先别赶她。”我说,“给我两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