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某医院住院部病房。
冬日的夜晚漫长而寒冷，凌晨十二点，病房里一片寂静。
林青云靠在病床上，津津有味地熬夜啃《资治通鉴》。
他从小就是个书虫。
别的孩子打游戏、刷短视频、玩网络烂梗的时候，他却抱着各种难啃的大部头读得津津有味。
可惜，小学时，林青云就被查出患有先天性心脏病。
本该一帆风顺的人生，就此改了道。
即便如此，他依然一边治疗，一边坚持读书、高考，最终如愿以偿考上了大学，读了自己最爱的汉语言文学，还辅修了法学。
可惜没熬到毕业，病情便恶化到必须住院的程度，不得已中断了学业。
即便如此，他还是整日如饥似渴地看书。
比如这一晚，他二刷《资治通鉴》，正看到投入处——
这书比网络爽文还让人上瘾，难怪他老人家看了十七遍。
然而，一阵剧烈的胸痛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窒息感汹涌而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糟糕，犯病了……不该熬夜的……”
他浑身冒出冷汗，挣扎着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响起，却显得那么遥远。
林青云眼前渐渐发黑，意识开始模糊。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心里满是遗憾和不甘。
“对不起，爸，妈，希望你们不要太伤心……”
朦胧中，又飘过一个念头。
“这一死，要是能去一个可以安安静静读书的世界，该多好啊……”
*****
黑暗里，先是有哭声。
断断续续的，压得极低。
接着，是一只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额头。
“哥……你醒醒呀……”
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很轻：“你都睡了三天了……”
林青云想睁眼，眼皮却沉得像压着两块磨盘。
额头滚烫，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
他迷迷糊糊地意识到——不对。
医院病房里，该是消毒水的味道。
而他此刻闻到的，是柴烟、草药和土墙潮气混在一起的气息。
蓦然间，纷乱的记忆如山呼海啸般涌进林青云的脑海，撑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知过了多久，潮水才缓缓退去。
林青云终于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糊着泥巴的墙，夯实的黄土地面，房梁上悬着几串干辣椒。
床边，趴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梳着双平髻，穿淡蓝色粗布衣裳，头发和脸蛋都透着营养不良的黄褐色，一双眼睛却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
见他睁眼，小女孩愣了两秒，随即“哇”地一声哭出来，扭头就往门外冲：
“娘——！哥醒了！哥醒了——！”
不多时，一个三十多岁的农妇几乎是跌进门来的。
她面色瘦削发黄，头发如同枯草，一进门眼泪就下来了，扑到床边，一把攥住他的手：
“云儿，云儿……谢天谢地，谢圣人保佑……”
记忆告诉林青云，这是他此世的母亲，王氏。
那个小女孩，是自己的妹妹——林小满。
而他所在的地方，叫文渊大陆——大胤王朝，青州治下，济川府云丰县的林家村。
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林青云，十三岁，是县城里陈夫子私塾中的一名蒙童。
三日前，这个孩子伏在书桌前彻夜作诗，天明时被家人发现昏死在桌上，高热不退，水米不进。
——然后，自己就睁开了眼。
林青云躺在床上，怔怔地望着房梁。
死便死了，他其实认命。
先天性心脏病，能撑到二十岁，已经是赚了。
可这个孩子……
林青云抬起手，看着这双骨节分明、沾着墨迹、却没有一丝老茧的手。
这双手的主人留在世间的最后一段记忆，是咬着牙，在一沓劣质宣纸上，绞尽脑汁地改一首怎么也改不好的诗。
*****
高热反复了三日。
这三日里，林青云大半时间昏昏沉沉。
醒着的时候，他就躺在床上，默默消化前身留下的记忆。
这个世界的历史，在汉末之前与他前世相仿——有孔子，有孟子，有老子、庄子、墨子、韩非子。
但那些他耳熟能详的诸子，在这里，是真正封了圣的。
上古之时，诸子以各自的圣道思想引动文曲星照耀文渊大陆，得最初的天地才气，成为人族第一批文道修行者。
此后百家争鸣，孔圣以儒家之道冠绝诸子，成就文道圣人之位；孟子、荀子次之，为亚圣；其余诸子，皆封半圣。
在这里，“才气”不是夸人的虚词，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力量——以文章才气引动天地元气，可救人，可杀伐，可造化！
读书人，是这个世界真正的力量阶层。
而科举，是贫寒子弟唯一的通天路。
考过县试，便是文童，从此跳出农门；
文童之上，文士、贡生、进士、文师、翰林学士、大学士、大儒、文宗、半圣、亚圣、圣人……一阶一重天。
只是，天地间的才气日渐稀薄，圣道愈发难开——大胤立国至今，已经很久没有出过新的半圣了。
这些记忆，大多是前身在课堂上、书本里看来听来的，零零碎碎。
而真正让林青云胸口发堵的，是另一些记忆。
他想起父亲林山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
想起母亲在深夜里纺纱，纺车吱呀吱呀，一响就到后半夜。
想起小满把碗里仅有的几块芋头悄悄拨进他的碗底。
农人家供一个读书人，是从全家的牙缝里往外抠钱。
而供他读书的理由，也从来不是什么“诗书传家”的雅事——
农家子弟想免除徭役、想不被人踩在泥里，只有科举这一条路。
第四日傍晚，林青云退了烧，能靠着墙坐起来了。
小满端着药进来，见他坐着，眼睛一亮：“哥，你好些啦？”
“好多了。”
林青云接过药碗，捏着鼻子灌下去，苦得龇牙咧嘴。
小满趴在床边，仰着脸看他，忽然压低声音道：“哥，你别怕。”
“嗯？怕什么？”
“你睡着这几天，爹和娘夜里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小满小声说，“爹说，就是砸锅卖铁，也要让你把书念完。”
林青云端着空药碗，沉默了很久。
夜里，隔壁又传来父母压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
“……束脩倒不打紧，陈夫子是厚道人，说缓些时日也使得……”
“……县试的考费、纸笔……”
“……他三叔当年要是……唉。”
林青云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房梁，很久很久。
前身拼了命地读书，不是因为爱读书。
而是因为这个家的每一文钱、每一口粮、每一个人的期许，都压在前身林青云一个人的笔杆子上。
“放心吧。”
林青云在心里，对那个已经消散的灵魂说。
“既然占了你的身体。”
“这个功名，我来替你考回来。”
林青云在心里估算了下时间。
距离今年的县试，只剩不到一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