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不亮，小满就赶着驴车候在了门外。
驴车是跟邻居林伯借的。
村里人都知道林家有个读书不要命的书呆子，小满又嘴甜讨喜，乡亲们也愿意帮衬一二。
林青云把书箱和娘备好的午饭盒子放上车，坐上板车。
小满一抖缰绳，驴儿得得地出了村。
林家村到云丰县城有十几里路，靠他这小身板两条腿，走到晌午也未必到得了。
晨雾里，小满在前头赶车，一路絮絮叨叨。
“哥，你说，你要是考上了文童，咱们是不是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哥，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等你成了贡生老爷，就送我去女子书院念书？”
林青云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这动作顺手得很，仿佛做过千百遍。
“记得。哥哥答应你，不但要考过县试，还要给你挣个案首回来。”
“等你再大些，就送你去县里最好的女子书院。让咱们小满将来也考个女贡生，再往上，做云丰县头一个女翰林！”
“嘻嘻，哥你真好。”小满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倒不是哄孩子。
多年前，一位半圣领衔，众圣共定人族规条，自此女子与男子一样可以读书应考，大胤甚至还出过女状元。
甚至当今在位的天子，也是一位女帝，却并非武则天，其名讳楚曜凰，年号熙元。
只是乡野之间，舍得供女儿读书的人家极为少见。
十几里路，紧赶慢赶，辰时刚过，云丰县城的城墙出现在官道尽头。
进了城，小满去熟人家拴驴，林青云背着书箱，凭记忆往私塾赶。
*****
陈夫子的私塾，开在县城一条窄巷里，就是夫子自家的前厅。
十几套半旧的桌椅，墙上挂着一幅孔圣画像，供着一炉清香。
陈设简朴得近乎寒酸，却让林青云想起前世课文里，迅哥儿笔下的三味书屋。
“先生，我迟到了。”
林青云站在门口，整衣，长揖。
上首坐着个干瘦的小老头，六十多岁，须发花白。除了常年读书养出的一身书卷气，看上去与普通人无甚分别。
但全县没人敢轻慢他。
陈夫子是正儿八经的文士，领着大胤国子监的俸禄，便是见了县尊，也不必行大礼。
夫子抬眼看了看他，没接“迟到”的话茬，只问：
“身子，大好了？”
“劳夫子挂念，大好了。”
“嗯。”夫子收回目光，摆摆手，“入座。”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病后初愈，今日不必强撑着背书，困倦了就眯一会儿。”
语气淡淡的，说完便不再看他。
林青云心里却是一暖，恭声应了，往自己的座位走。
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
路过前排时，窃窃私语飘进耳朵。
“书呆子病好了？还以为他要病死在家里呢。”
“嘿，他倒会挑时候，这几日夫子正考校作诗，他又该出丑喽……”
林青云脚步没停。
前身在私塾里人缘不佳，他是有心理准备的。
一个闷头读书、不善交际的农家子，不被排挤才怪。
这间私塾里不过十几个蒙童，大多十来岁年纪，他在其中已算大的。女学生只有两个。
落座时，前排一个圆脸女孩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又转了回去。
照例先是各自温书背诵，厅里顿时人声鼎沸。
托前身用功的福，林青云的众圣经典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便只捧着书默看，一边比对两个世界经典的出入，一边结合前身的记忆琢磨缘故。
一刻钟后，夫子走下讲台，逐个收取前日布置的诗作。
林青云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前身临终前赶出来的那沓诗稿是作业，此刻还压在他家书桌上，忘了带来！
“夫子，我……忘带了。”
前排立刻响起两声压抑的嗤笑。
陈夫子皱起眉，抬手，戒尺“啪”地敲在他头上。不重，但很响。
“县试在即，莫要自误。今晚回去重写，明日带来。”
“是。”
林青云摸摸脑袋，一口答应下来。
反正前身那几首歪诗，他是真不好意思交上去——交上去也是丢人。
夫子回到讲桌，开始批阅。
文士有“一目十行”“奋笔疾书”之能，几十份诗稿，不过一刻钟便批完了。
随后，陈夫子逐一点评：哪里失粘，哪里出韵，哪一句尚有可观——讲得中肯，又通俗。
林青云一路听下来，对这班同窗的水平心里有了底。
大半与前身半斤八两。
能看的，只有两个。
一个是前排那个穿丝绸直裰的男孩，郑文博——他父亲与祖父都是府试文童，书香传家，课业全班第一，兼着班长。
另一个，就是方才回头看他那个圆脸女孩，姜照。
她父亲是县城里的郎中，开着一间药铺，家境殷实，才供得起女儿念书。
讲评罢，夫子呷了口茶，话锋一转。
“今日，与尔等讲讲县试之制。”
厅里霎时一静，所有人都坐直了。
“县试所考，两场并作一日。其一，圣言帖经——摘录众圣经典语句，或补半句，或默全段，或只遮数字。”
“帖经考的是什么？是勤奋。圣道之学浩如烟海，容不得半点小聪明。错一字，整题无分。”
“其二，试帖诗。当场命题，限韵限体。这一道，考的是灵性。”
夫子环视一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帖经题量极大，蒙童之中，能做完者十无一二。而试帖诗一道，几乎定生死——历来县试，帖经甲等而落第者比比皆是；试帖诗入了考官之眼的，鲜有落榜。”
“故而，何时答帖经，何时作诗，各自斟酌。正午不收卷，至傍晚一并收讫。”
“都记住了？”
“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