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那个天天嚷着要娶娘子的瘸腿乞丐，忽然不喊了。
整整三年，他日日蹲在街口，见了年轻姑娘就拍着破碗嚷，整条街都拿他当笑话。
但从没像今晚这样安静过。
我瞬间直冒冷汗，当场合上账本，对着铺里的贵女们大喊：
“今日铺子不做生意了，诸位马上从后门走，我要闭店了。”
所有人都骂我疯了。
隔壁商户更是笑得直不起腰：
“瞧你那出息，被一个瘸叫花的吓成这样，也不怕传出去砸了招牌。”
“有钱不赚，还得罪贵人，沈娘子真是不怕掉脑袋啊。”
我劝他们赶紧关门回家，结果被骂的更惨。
最后，我宁愿冒着得罪贵女的风险也要让她们离开。
半夜，街上被官差贴满了公告。
贵女知道后，脸色当场就变了，连忙带人敲响我家大门。
1.
七夕前夜，我的店铺里全是来取新裙的贵女，可我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瘸腿乞丐街曹三跛平日最爱这种日子。
姑娘越多，他越来劲。
可今晚，他竟一声没出。
我撩开帘子看过去，只见曹三跛那张常年沾着泥灰的脸，竟洗得干干净净。
他站起来，拄着拐往西后巷走去。
我心口一跳，悄悄跟到门边。
曹三跛把一辆旧板车推到巷口，又拖来两捆柴。
我放下帘子，转身回铺里。
小伙计青禾正抱着一匹白纱跑来：
“东家，方小姐说裙腰紧，要马上改。”
我看着满屋人，当场合上账本。
“停止接客。”
“让所有试衣的人马上出来。”
青禾脸色变了。
“可方小姐的父亲是刺史，得罪不起啊。”
我看向门外。
曹三跛还站在灯下，一角红绸从他怀里露出来。
“顾不得那么多了，再不走可能要出事。”
我拍了柜台。
“诸位姑娘，绣春台今晚提前闭铺。”
原本吵闹的屋里，瞬间安静。
我让青禾把银匣端出来。
“没取的衣裳，定金双倍退，取过的，我派人明早送府。”
“正在试衣的，现在出来，不许再进隔间。”
话音刚落，刺史女儿方锦鸢掀帘出来。
她腰带还没系好，脸上全是怒色。
“沈知晚，你说什么？”
我把银票放到柜上。
“方小姐，今晚长乐坊不太平，请您先回府。”
她像听见笑话一样。
“不太平？”
她转头看向门外，冷笑一声。
“就因为曹三跛不嚷了？”
周围几个姑娘也笑起来。
“沈娘子胆子也太小了，一个瘸叫花子能把你吓成这样？”
“我府里的粗使婆子都能把他踢进沟里。”
我没有解释太多，我只说：
“信我的，就从东后门走，那里离巡铺房近。”
“若不信我，也请立刻回家，别往西后巷去。”
方锦鸢一巴掌拍在柜上。
“我偏不走！”
她眼里全是被冒犯的恼怒。
“我今晚要穿这身去乞巧宴，你说停就停。”
“沈知晚，你以为你是谁啊？”
我看着她。
“我是这间铺子的东家，今晚这生意，我不做了。”
她气得脸色发青。
“你就不怕我明日让我爹封了你这破铺？”
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隔壁老板娘苗氏倚着门，笑得肩膀乱抖。
“哟，沈娘子这是撞邪了？”
“曹三跛喊了三年娶娘子，你不怕，他今儿不喊了，你倒怕成这样。”
街对面开酒铺的葛大通也端着碗，扯着嗓子喊：
“要不要我借你两个壮伙计？”
接着一条街都笑起来。
我走到门边，对围观商户说：
“今晚都早些关门，曹三跛堵了西后巷，他的行为实在是反常。”
“你们别招惹他了。”
苗氏笑得更厉害。
“听听，沈娘子，你是裁衣裁傻了吧？”
葛大通故意朝街口喊：
“曹三！听见没有？沈娘子说你要抢媳妇呢！”
我头皮一炸。
灯影底下，曹三跛缓缓抬头。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嬉皮笑脸接话。
他眼神阴冷，直直看过来。
那一刻，铺里的笑声忽然轻了些。
但很快，方锦鸢又开口：
“装神弄鬼。”
她拿起退回的银票。
“你不做，有的是人做。”
苗氏立刻笑盈盈地迎上去。
“方小姐要不要来我铺里歇歇脚，我那里有新到的胭脂，还备着花露茶。”
我没看她，转头看向账桌后的相公谢临衡。
我说：
“现在就去报官，说曹三跛堵可能有行凶之兆。”
然后我转身对屋里剩下的人说：
“最后问一次，走不走？”
2.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贵女殷若霜。
“我跟沈娘子走。”
方锦鸢讥笑：
“殷若霜，你也疯了？一个卖衣裳的说危险，你就真信啊？”
殷若霜攥紧帕子。
“被笑几句，总比出事强。”
这话一出，又有几位姑娘动摇。
另一位贵女许令宜本来还坐着，听见外头葛大通还在拿曹三跛起哄，终于站了起来。
“我也走。”
另一个姑娘急道：
“可我那件湖蓝裙还没改完。”
我直接把裙子塞进包袱，交给她丫鬟。
“先走，明日我亲自去府上赔罪。”
最后愿意走的，只有七位姑娘。
方锦鸢没动。
她冷着脸理好衣襟，带着丫鬟去了隔壁。
苗氏故意把门开得很大，声音也扬得很高：
“方小姐放心，我这儿不赶客。”
“今夜灯市人多，正好试试咱家的新胭脂，别让晦气人坏了兴致。”
我没再劝。
人在急着证明自己不怕时，谁劝都像羞辱。
我吹灭铺里大半灯烛，只留柜台一盏。
又在门内压了张纸：
“绣春台已清场，寻人去巡铺房。”
青禾小声问：
“东家，门板不收吗？柜里还有银子。”
“银子可以再挣。”我落下锁，“但命只有一条。”
我们从东后门出去。
那条小道平日走送布车，虽然窄，却能直通书院巷。
我让青禾走在最前面，两个绣娘护着姑娘们。
我断后。
刚跨出院门，我回头看了一眼。
曹三跛站在街灯下，他手里攥着那截红绸。
风一吹，红绸翻起，像盖头的一角。
他没有笑，眼神死死盯着东后门。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果然知道这里有门，也知道有人从这里走了。
殷若霜走在我身边，声音抖得厉害：
“沈娘子，他为何一直在看我们？”
我压低声音：
“别回头，到了书院巷，各自让家丁护送回府，今夜不要再出来。”
“那方锦鸢呢？”
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劝过，她不肯走。”
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我能做的，是关自己的铺，带走愿意走的人，再让谢临衡报官。
到了书院巷，谢家小厮已经牵来两辆骡车。
我先把殷若霜送上车，又让许令宜的丫鬟去叫家中护卫。
姑娘们临走时，有人红着眼向我道谢，也有人还在埋怨我耽误宴席。
我都听着，没回嘴。
青禾问：
“东家，我们去哪儿？”
我看向巡铺房亮着的灯。
“先去那里等你姑爷消息，等官差接了案，再回家。”
3.
谢临衡赶到巡铺房时，衣襟都被汗浸透。
他先看了我一眼，确认我没事，才低声说：
“案记下了。”
我悬着的心落了一半。
“官差怎么说？”
“七夕夜市人太多，主街堵得厉害，贺捕头已经点人，说先从河埠绕过去看。”
谢临衡顿了顿。
“他们起初不信。我让他们按你说的记了时辰，也说了他的异常行为，他们脸色才变了。”
我点头。
能记案就好。
至少日后有人问起，我们不是空口乱喊。
巡铺房外，几位姑娘的家人陆续赶来。
殷家来得最快。
殷若霜的父亲殷大人披着外袍，一见女儿就变了脸。
殷若霜扑进他怀里，低声把经过说了。
殷大人看向我，神情复杂。
“沈娘子，多谢。”
我不敢接这个谢。
“先带小姐回府，今晚锁好门，别让她再去灯市。”
许家也来人了。
有的家丁听完还半信半疑，小声嘀咕：
“一个瘸叫花，能闹出什么事？”
我听见了，没理。
人没见过刀落在自己门前，总觉得刀离自己很远。
等最后一辆车离开，夜已深。
巡铺房的差役劝我和谢临衡先回家。
“贺捕头带人去了长乐坊。若真有事，自会来寻证人。你们在这里也帮不上忙。”
我想了想，点头。
我家就在书院巷后头，离巡铺房不远，院门结实，后墙外是谢氏族学，比铺子安全。
回去路上，谢临衡一直牵着我。
他的手很暖，我却还是浑身发冷。
街上的灯少了许多，我隐约看见几个人影在巷口晃。
我不敢多看。
到家后，我第一件事就是落门锁。
第二件事，检查后门。
第三件事，让青禾去灶房灭火，把院里的灯只留一盏。
谢临衡看着我搬木杠抵门，没有笑我。
他只说：
“我再去看一眼侧门。”
我点头。
屋里静下来后，我才发现自己指尖一直在抖。
青禾给我倒热茶。
茶杯碰到桌沿，叮一声。
她吓得整个人一缩。
“东家，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不是。”我接过茶，“只是这种情况玄乎的很，搁谁都会害怕。”
三更鼓响时，外面忽然安静得厉害。
连虫声都像断了。
谢临衡从窗缝往外看。
“街上有差役跑过去。”
我也听见了。
急促的脚步声。
一阵，又一阵。
还有马蹄踏过石板的声音。
有人在远处喊了什么，被夜风吹散，听不清。
我按住青禾的肩。
“别开门。”
她点头点得飞快。
不知过了多久，巷口响起铜锣声。
我和谢临衡对视一眼。
他把我拉到身后，取下墙上的短棍。
下一秒，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一下比一下重。
“沈娘子！”有人在门外大喊。
听见熟悉的声音，我猛地起身开门。
“沈、沈娘子，外面发生的事竟然是真的？”
“还好我们当时跟你跑了。”
还没等我喘过气，眼前的贵女连忙递给我一张公告。
我看着这张公告，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4.
谢临衡没有立刻开门，他隔着门问：
“谁？”
外头的人哽了一下。
“殷家，殷若霜。”
我心口一紧。
谢临衡把门缝开了一线，先看见殷家的灯笼，又看见两个护院和一名差役。
殷若霜站在门外，脸白得像纸。
她身后，殷大人也在。
一向端方的人，外袍穿反了一边都没察觉。
谢临衡这才撤了木杠。
门一开，殷若霜几乎冲进来。
她抓住我的手，指尖冰凉。
“沈娘子，街上贴了告示。”
我问：
“什么告示？”
那名差役低声道：
“州府急告，长乐坊西后街发生恶案，正在缉拿曹三跛余党，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贺捕头请沈娘子明日一早去府衙作证。”
青禾腿一软，扶住门框。
我也觉得耳边嗡了一下。
可我还没开口，殷若霜已经哭出来。
“我刚才听家中护院念告示，上面写曹三跛身携红绸、麻索、短刃、迷药。”
她看着我，眼泪滚下来。
“和你说的一模一样。”
殷大人朝我深深一揖。
“沈娘子，若不是你，小女今夜怕是……”
他没说完。
谁都听懂了。
我扶住殷若霜，让青禾端热水。
“方小姐呢？”
屋里一下静了。
差役避开我的目光。
殷若霜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听说……她没有回府。”
这句话像冷水泼在我后颈。
我闭了闭眼。
方锦鸢去了香雪斋。
苗氏还在笑。
葛大通还在喊。
我劝过。
我真的劝过。
可这三个字在心里转来转去，还是压得人喘不过气。
差役说，贺捕头已经封了半条长乐坊，夜里不让百姓靠近。
曹三跛被人看见往西城废宅逃，官差正在搜。
“沈娘子。”
差役看向我。
“贺捕头说，你先别去现场，天亮后再过去。你今夜若想起什么异常，全部写下来。”
谢临衡立刻取纸笔。
我坐到桌前，手还在抖。
但我开始写。
他洗脸。
束红线。
怀藏红绸。
腰系活扣麻绳。
拐杖声重。
身有甜腻药味。
堵西后巷。
记贵女姓氏。
不看银钱，只看门闩、窗户、退路。
每写一条，殷若霜的脸就白一分。
写到最后，她忽然跪下。
我吓了一跳，赶紧扶她。
“殷小姐，使不得。”
她哭着摇头。
“我昨夜还嫌你晦气。”
“我还想着你小题大做。”
“沈娘子，你救了我一命。”
我把她扶起来。
“别跪我。”
我声音有些哑。
“你肯走，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门外，又有锣声传来。
一声声敲得人心慌。
半夜的长乐坊，终于不笑了。
5.
天亮后，我跟着贺捕头去了长乐坊。
半条街被麻绳封住。
平日最爱看热闹的人全挤在外头，却没人敢大声说话。
空气里混着脂粉味、酒味、潮湿木头味，还有一股洗不掉的血腥气。
香雪斋的门歪着。
门槛上散着碎瓷盒，胭脂膏被踩得到处都是。
红的、粉的、白的，糊在青石板上，像一张烂掉的脸。
苗氏死在柜台后。
她丈夫跪在门口，抱着她的披肩哭到没声。
葛大通的酒铺也封了。
后门地上倒着一只酒碗，酒液早干了，只剩一圈暗痕。
有人小声说，他昨夜听见香雪斋动静，提着酒碗过去看，刚喊了一声曹三跛，就再没能说第二句。
我走到绣春台前，脚步停住。
门板被砸得凹进去好几块。
刀痕横七竖八。
门上用红漆抹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出来拜堂。”
青禾捂住嘴，眼泪一下掉下来。
贺捕头问：
“昨夜你走时，铺里确定没人？”
“确定。”
“灯呢？”
“灭了大半，只留柜上一盏。我压了纸，说人都在巡铺房。”
贺捕头点点头。
“他来过你这里。”
我喉咙发紧。
“我知道。”
茶楼的小二被带来作证。
他昨夜躲在二楼窗后，亲眼看见曹三跛砸绣春台的门。
“他砸了好久，喊新娘子出来。”
小二声音发抖。
“后来发现没人，就拿刀划门，说跑了的都该罚。”
我看着那几个红字。
如果我昨夜没关铺。
如果殷若霜还在里头试披帛。
如果许令宜还在隔间里等绣娘补针。
如果青禾还抱着布从后巷跑来跑去。
那扇门被砸开的瞬间，里面的人根本没处逃。
西后巷堵死了。
试衣间狭小。
姑娘们裙摆繁复，跑起来都难。
我忽然想起方锦鸢。
她昨夜走进香雪斋时，背脊挺得那么直。
像只是赢了一场口舌。
可命不是口舌。
输一次，就没有下一次。
方家的人来了。
方夫人被两个婆子搀着，哭得几乎昏死。
官府没有当街细说。
只说方锦鸢遭辱遇害。
四个字，压得整条街喘不过气。
昨夜笑我的商户，此刻一个个低着头。
有人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沈娘子，昨晚我们……”
我没有听完。
因为我怕我一停下，就会想起自己昨晚最后看见方锦鸢的样子。
她拿着银票，冷冷说：
“你不做，有的是人做。”
现在，做生意的人死了。
买衣裳的人也死了。
只有那些笑声，还像钉子一样，钉在长乐坊的墙缝里。
6.
曹三跛是在西城一口枯井边被抓住的。
他想往城外跑。
瘸腿跑不快，却在废宅里绕了半宿。
官差从他身上搜出短刀、迷香、麻绳、红盖头，还有两张皱巴巴的纸。
贺捕头当众摊开时，长乐坊鸦雀无声。
第一张纸，写着“娶妻帖”。
下面是一串名字。
方锦鸢排第一。
殷若霜排第二。
许令宜排第三。
还有昨夜从绣春台东后门跟我离开的几位姑娘。
每个名字后头，都用红墨画了圈。
最下面四个字：
“今夜成亲。”
殷若霜当场吐了。
许令宜扶着丫鬟，抖得站不住。
我盯着那张纸，后背一点点发麻。
原来我不是多心。
我是真的从一个疯子的喜帖里，把她们抢了出来。
第二张纸，是商户名册。
苗氏。
葛大通。
还有几个平日常踢他破碗、骂他烂腿癞狗的人。
最后一行写着：
绣春台，沈知晚。
旁边批了几个小字：
“坏我姻缘，该罚。”
我看着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腿也软了。
曹三跛被按在地上，脸上全是泥，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看见我，突然嘶吼：
“沈知晚！”
“你多管闲事！”
“我本来能多娶几个！”
官差压住他的肩。
他还在疯笑。
“她们不是嫌我脏吗？我偏要她们沾我的脏。”
“她们不是笑我娶不到娘子吗？我就自己取！”
“我喊了三年，你们笑了三年。昨夜我不喊了，你们又怕什么？”
方夫人听到这里，哭得几乎背过气。
我看着曹三跛。
从前我从不正眼看他。
不是怜悯。
是厌恶。
他把自己的脏话当玩笑，把姑娘们的恐惧当乐子。
后来，他又把所有人的嘲笑当成自己作恶的理由。
我第一次对他说话。
“你不是娶亲。”
我一字一句。
“你是畜生披着人皮。”
曹三跛猛地挣扎，铁链哗啦乱响。
贺捕头一脚踹在他膝弯。
“闭嘴！”
他转身看向众人，声音冷硬：
“沈娘子于昨夜二更前发现异常，立刻清铺，遣夫报官。府衙有案记，巡铺房有证人。”
他指着那张“娶妻帖”。
“若她昨夜不关门，不退客，不从东门带人走，这张纸上的女子，至少有七人会留在绣春台。”
没人说话。
昨晚笑我的人，全低了头。
可就在这时，方夫人忽然扑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袖子。
“你既然看出来了，为什么不把我女儿拖走？”
她哭得声嘶力竭。
“你能救她们，为什么不救锦鸢？”
我喉咙像被堵住。
我退银。
我劝她。
我说过别去西后巷。
可方锦鸢不信。
她转身去了香雪斋。
贺捕头沉声道：
“沈娘子不是官府，没有权力强拘州判府小姐。她已经提醒，已经清场，已经报案。不能把不肯走之人的后果，压在她身上。”
方夫人松开我，瘫坐在地。
我站在原地，眼泪这才掉下来。
我救了人。
也救不了所有人。
7.
府衙问话持续了大半日。
贺捕头问我：
“你从何时确定曹三跛有问题？”
我答：
“不是确定，是觉得不对。”
“什么时候？”
“他不喊的时候。”
贺捕头抬眼。
我继续说：
“但只凭不喊，不能报官。我真正害怕，是因为所有怪处都挤在一起。”
我一条条说。
他洗脸梳头。
怀里藏红绸。
腰间麻绳是活扣。
拐杖声沉，像藏了铁刃。
身上有甜腻迷药味。
他堵西后巷。
他记姑娘姓氏。
他不看钱袋，只看门闩、窗户和退路。
“真正讨饭的人，眼里先有吃食和铜钱。”
我说。
“昨夜的曹三跛，眼里只有人。”
吏员写字的笔停了一瞬。
贺捕头又问：
“为何不当街揭穿？”
我看向自己的手。
“我没那个本事。”
“他带刀索迷药，我若当街喊破，他可能立刻动手。铺里全是姑娘，裙子重，隔间窄，跑不快。”
“我只能先把我能带走的人带走。”
贺捕头点头。
“为何不挨家挨户劝商户闭门？”
我抬头。
“我劝了。”
“可我不能命令苗氏关铺，不能拖走方小姐，也不能把整条长乐坊的人都背出去。”
“我能管的，只有我的铺子、我的灯、我的门，还有愿意信我的人。”
屋内很静。
片刻后，贺捕头说：
“你处置得当。”
这句话落下，我肩膀才松了一点。
不是因为我需要谁夸。
而是我终于知道，昨夜我没有错。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我不能救所有人。
离开府衙时，殷大人带着殷若霜等在廊下。
他朝我长揖到底。
“沈娘子救小女一命，殷家铭记。”
殷若霜眼睛红肿。
“那晚若不是你，我不会站在这里。”
许令宜也来了。
她低声说：
“我昨夜还嫌你坏我兴致。”
“以后我若觉得不对，先走，再问。”
我点头。
“记住就好。”
回家的路上，长乐坊依旧被封着。
远远望去，彩灯还挂在檐下。
风一吹，灯笼轻晃。
像昨夜的热闹还没散。
可我知道，很多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我的绣春台回不去了。
方锦鸢回不去了。
那些把恶意当笑话的人，也终于笑不出来了。
曹三跛被判斩立决。
长乐坊停市七日。
第八日，灯又亮了。
卖巧果的重新支摊，胭脂铺换了新招牌，酒铺也来了新掌柜。
人间最残忍的地方就在这里。
再大的事，街也会重新热闹。
可我没法再回绣春台。
官府准我进铺清点时，门板已经换下，柜台被砸裂，几匹湖绸沾了红漆，试衣隔间的帘子被刀划开。
青禾站在我身后，眼眶通红。
“东家，咱们还修吗？”
我摸着柜台边角。
那里被我这些年拨算盘磨得发亮。
这铺子，是我和谢临衡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刚开张时，没有贵女愿意进门。
我熬了三年，才让绣春台在长乐坊站稳。
我当然舍不得。
可我更明白。
前门临闹市，后门接窄巷，再往西就是废宅。
夜里灯一暗，人一散，出事连叫声都传不远。
从前我以为，铺子位置好，客人多，就是福气。
现在才知道。
能平安落闩，才是福气。
“不了。”
我说。
“转出去。”
青禾愣住。
谢临衡没有劝我。
他只握住我的手。
“换个地方，我陪你重新开。”
后来，殷家送来匾额。
上面写着四个字：
“临危知险。”
许家送了谢礼，还有几家贵女府上派人来致谢。
也有人在背后酸我：
“沈知晚这名声，是踩着死人起来的。”
我听见了。
没争。
有些人永远只看见别人得了什么，看不见别人夜里梦见什么。
我低价转了绣春台，在城南官道旁租了一间新铺。
新铺叫安宁坊。
前后两门宽敞，东边就是巡检司，西边没有废巷，夜里有更夫巡街。
开张那日，我立了规矩。
天黑后，不留单独女客试衣。
试衣隔间不得从外头落死栓。
后门不准堆箱笼。
若发现有人尾随女客，先报官，再谈生意。
每日闭铺，灯、闩、后院、巷口都查两遍。
新伙计小声嘀咕：
“东家也太谨慎了。”
青禾正在叠布，头也没抬。
“你要是见过门上写红字，就不会嫌谨慎。”
伙计立刻闭嘴。
我看着青禾，忽然有点想笑。
从前她见贵女发火会慌，见客人催单会哭。
如今她也知道了。
银子落进匣子里的声音再好听，也比不上门闩落下的那一声踏实。
8.
半年后，殷若霜出嫁。
她的喜服，是我亲手做的。
大红嫁衣铺在案上，金线绣着并蒂莲，袖口藏了细细的平安纹。
她来取衣时，摸着衣襟，眼圈一下红了。
“沈娘子。”
她说。
“那晚若不是你，我穿不上这身嫁衣。”
我替她理好霞帔。
“往后的日子，平安顺遂。”
她点头。
点得很重。
那晚，城南几家布商设宴，谢临衡陪我去了。
酒过三巡，有人提起长乐坊旧事。
一个绸缎行掌柜半开玩笑地问我：
“沈娘子，我一直想问，你那晚就不怕看错？”
席上安静了些。
他又说：
“七夕前夜，贵客满堂。你关铺退银，还得罪州判府小姐。万一曹三跛只是洗了个脸，想改过自新讨口饭呢？”
有人低声附和：
“是啊，做生意若天天这样草木皆兵，也难。”
谢临衡放下酒盏，正要开口。
我按住他的手。
“怕。”
我看着那位掌柜。
“我当然怕看错。”
“若我错了，我赔银子，赔名声，被整条长乐坊笑半年。方家也许会为难我，绣春台也许真开不下去。”
那掌柜点点头。
我继续说：
“可若我看对了，却为了脸面和银子硬留呢？”
席上没人说话了。
“殷若霜不会出嫁。”
“许令宜不会回家。”
“我、青禾，还有铺里的绣娘，可能都会躺在西后街。”
我端起茶杯。
“看错了，损的是一夜生意。”
“看对了还不走，损的是命。”
那掌柜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他起身端茶。
“沈娘子，是我失言。”
我与他碰杯。
“我只盼诸位一辈子都用不上这种小心。”
散席时，外头下起细雨。
我和谢临衡回到安宁坊。
他撑伞，我提灯。
进门后，我照例查了一遍。
前门闩落好。
后门没有杂物。
试衣隔间空着。
灯烛灭尽。
院墙外没有人影。
谢临衡站在廊下看我，笑意很浅。
“今日这么累，还要亲自查？”
我把最后一道闩落下。
咔哒一声。
心才安稳。
“查过，我睡得着。”
他没再说什么，只把热汤端到我手边。
屋里灯火暖，灶上冒着白气。
青禾在后院收衣架，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我忽然想起半年前那一夜。
想起长乐坊的彩灯。
想起曹三跛怀里的红绸。
想起那些笑声，是怎样一点点变成哭声。
我仍会后怕。
可我从不后悔。
这世上最要紧的，从来不是一夜赚多少银子，也不是别人夸你胆大，还是骂你胆小。
是天黑之后。
你还能关上门，喝一碗热汤，等家人平安归来。
人活着，才有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