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弟在学校遭遇了长达半年的霸凌，那天他给我发了一条求救消息：
【哥哥，救救我！他们把我关在废弃男厕所……他们在撕我的衣服……】
附带的照片里，是他满是淤青、被烟头烫得鲜血淋漓的手臂。
我抓起车钥匙准备去学校，却被妻子傅凌霜拽住了手腕。
傅凌霜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眉头紧皱：
“你那个弟弟，一天到晚惹是生非。”
“什么霸凌？大概率是小男生之间的打闹罢了。”
我急得浑身发抖：
“凌霜，求你把车钥匙给我，去晚了他真的会被毁了的！”
她打断我，冠冕堂皇的训斥道：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不去引导他反思，每次都像个泼夫一样去学校闹只会宠坏他。”
“就算他真挨了打，那也是社会提前给他上的挫折教育课！”
看着她大义凛然的模样，我忽然清醒。
傅凌霜大概忘了，我亲弟弟上周就已经被我接回老家休学了。
此刻那个在学校男厕所里，被扒光衣服、按在脏水里绝望求救的男孩。
是她那个隐瞒了财阀少爷身份，去体验普通人生活的亲生弟弟。
......
我盯着眼前这个穿着高定职业套装的女人，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被霸凌的是你弟弟傅云澈！”
傅凌霜闻言，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像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
她一把甩开我的手，理了理微皱的袖口，动作慢条斯理。
“陆宴舟，为了救你那个惹是生非的小混混，你现在连这种离谱的谎话都编得出来了？”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厌烦。
“云澈现在正在欧洲游学，我上周刚看过他在巴黎看秀的动态。”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事情扯到云澈身上，我就会像个傻子一样被你拿捏，乖乖把车钥匙给你去学校闹事？”
我急得几乎要给她跪下，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手背上。
“他真的是云澈！他为了躲你的联姻安排，偷偷回国用假名字进了这所高中！”
“求求你把车钥匙给我，去晚了他真的会被打死的！”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傅凌霜的首席秘书楚洛白端着两杯咖啡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一身休闲的白色针织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诧。
“凌霜，宴舟哥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在地上坐着呀？”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咖啡放在傅凌霜手边，极其自然地递过纸巾。
傅凌霜接过纸巾擦了擦手，仿佛我碰过的地方有什么脏东西。
“别理他，又在为了他那个不学无术的弟弟跟我闹。”
楚洛白故作惊讶地捂住嘴。
“宴舟哥，你弟弟又在学校惹事了吗？”
“我早就说过，现在的男孩子不管教以后就全毁了，凌霜也是为了你好，你怎么能这么逼她呢？”
他弯下腰，用那双无辜的眼睛看着我。
“而且宴舟哥，你这借口也太拙劣了。”
“云澈可是凌霜的心头肉，怎么可能去那种乌烟瘴气的普通高中？”
我看着楚洛白那副虚伪的嘴脸，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将我烧穿。
“楚洛白，你闭嘴！带头霸凌云澈的，就是你那个好表弟楚子昂！”
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试图绕过他们往门外跑。
傅凌霜脸色一沉，大步跨过来，一把揪住我的后领，将我狠狠拽了回来。
我失去平衡，膝盖重重磕在实木地板上，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陆宴舟，你闹够了没有！”
傅凌霜的声音里透着刺骨的寒意。
“子昂阳光懂事，年年拿奖学金，怎么可能会去霸凌别人？”
“你自己弟弟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垃圾，就非要把别人也拉下水吗？”
她转头看向门外的保镖，语气森冷。
“把门给我锁死。”
“今天他要是敢踏出这间房门半步，你们就全都给我滚蛋。”
保镖闻声而动，毫不犹豫地将书房沉重的大门关上，咔哒一声落了锁。
我绝望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转头死死盯住傅凌霜。
“傅凌霜，等你知道真相的时候，希望你不会后悔今天的行为。”
傅凌霜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慢悠悠地在真皮沙发上坐下，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我傅凌霜的字典里，就从来没有后悔这两个字。”
“你不信是吧？”
我浑身发抖地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我有云澈发来的照片，上面全是被烟头烫出来的伤疤，那是你亲弟弟的手臂！”
我刚把屏幕亮起，还没来得及点开那条求救短信。
楚洛白突然惊呼一声，脚下一滑，整个人直直地朝我扑了过来。
他手里那杯滚烫的咖啡，分毫不差地泼在了我的手背上。
“啊！”
我吃痛地惨叫出声，手一抖，手机直接飞了出去。
屏幕重重砸在大理石桌角上，瞬间四分五裂，彻底黑了屏。
“哎呀！宴舟哥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刚刚好像踩到地毯边缘绊了一下……”
楚洛白急忙掏出手帕想帮我擦拭，眼眶瞬间就红了。
傅凌霜见状，一把将楚洛白拉到身后，心疼地检查他的手有没有被烫到。
“你跟他道什么歉？”
她转过头，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陆宴舟，你这点小把戏也太低级了。”
“故意弄坏手机，来个死无对证是吧？”
手背上的水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火辣辣的刺痛感让我几近窒息。
但我此刻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手机坏了，我还有座机。
我强忍着痛楚，踉跄着扑向办公桌上的固定电话，想要拨打报警电话。
可我的手指刚碰到话筒，傅凌霜就走了过来。
她面无表情地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电话线，猛地一扯。
“啪”的一声脆响，电话线被连根拔起。
“傅凌霜，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彻底崩溃，歇斯底里地冲她吼道。
“我在教你规矩。”
她随手将断裂的电话线扔进垃圾桶。
“什么时候你学会不在我面前撒谎了，这扇门才会为你打开。”
楚洛白躲在傅凌霜身后，偷偷用那双充满挑衅的眼睛看着我。
接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凌霜，你别生气了。其实……子昂刚才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段视频。”
他语气无辜，点开了视频的外放。
“说是学校里有个转学生手脚不干净，偷了同学的钱，大家正在‘教育’他呢。”
“宴舟哥，里面这个不会就是你说的弟弟吧？”
视频的画质很模糊，显然是用手机偷拍的。
废弃的男厕所里，几个男生把一个浑身湿透的男孩按在肮脏的拖把池里。
男孩的头发被脏水黏在脸上，完全看不清容貌。
只能看到他那条布满淤青和血痕的手臂，在拼命地挥舞挣扎。
“求求你们……放过我……”
男孩的声音被水声和周围人的哄笑声掩盖，微弱得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幼猫。
但这声音对我来说太熟悉了。
那是云澈！
那是曾经跟在傅凌霜屁股后面，一声声甜甜地叫着“姐姐”的傅云澈！
“听见了吗？”傅凌霜冷眼看着视频，不仅没有半分同情，反而发出一声嗤笑。
“偷东西被抓，挨打也是活该。”
“这种底层渣滓，就该受点教训，不然以后到了社会上，死得更惨。”
她转头看向我，语气里满是说教的意味。
“陆宴舟，你好好看看。”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要是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别人为什么不霸凌别人，偏偏霸凌他？”
我呆呆地看着屏幕里那个绝望挣扎的身影，眼泪已经彻底干涸。
我觉得眼前的傅凌霜无比陌生。
“底层渣滓？”
“不然呢？你以为你用这种怨夫一样的眼神看着我，就能让我对你那个偷东西的弟弟产生同情？”
就在这时，楚洛白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子昂”两个字。
楚洛白看了一眼傅凌霜，有些为难地咬了咬嘴唇。
“凌霜，是子昂打来的，要接吗？”
傅凌霜微微扬起下巴。
“接。刚好让陆宴舟听听，他那个宝贝弟弟在学校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楚洛白乖巧地点头，按下了免提键。
“哥！你在干嘛呀！”
电话那头传来楚子昂得意洋洋的声音，背景音里还夹杂着男生的叫骂和物品碎裂的声响。
“那个新来的转学生，平时装出一副清高样，结果偷我东西被我抓到了。”
楚子昂的笑声张狂又刺耳，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拉扯着我的神经。
“他还敢瞪我，我就‘关心’了他一下！”
我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渗了出来，但我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楚洛白故作责怪地嗔怪道：“子昂，你别闹得太过火了，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能出什么事啊！”楚子昂不屑地冷哼。
“不就是个没爹没妈的穷光蛋吗？再说了凌霜姐会帮我的呀。”
楚洛白悄悄瞥了我一眼，把手机递到傅凌霜面前。
傅凌霜没有拒绝。
她对着话筒，声音平缓而冷酷，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傲慢。
“子昂，注意点分寸。”
“就当是替你宴舟哥，好好管教一下那个惹事精了。”
电话那头的楚子昂兴奋得大叫起来。
“谢谢凌霜姐！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我绝对让他长长记性！”
电话挂断。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看着傅凌霜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突然觉得无比荒诞。
我甚至不想再开口解释一句。
因为她根本听不见。
在这个女人的世界里，只有她自己制定的规则是真理，其他人的痛苦和绝望，都不过是“挫折教育”的一部分。
我慢慢站直了身体，膝盖上的痛楚已经麻木。
“傅凌霜。”
我的声音很轻，没有一丝起伏。
傅凌霜眉头微皱，似乎对我突然平静下来的态度感到一丝不悦。
她刚想开口训斥，桌上的内线电话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她按下接听键，保镖急促的声音传了出来。
“傅总，学校那边来电话了，说是……说是出人命了。”
傅凌霜按在办公桌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不耐烦的情绪。
“出人命？”
她冷笑一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看来你那个好弟弟，还真是有点本事，连寻死觅活的戏码都演上了。”
“走吧，我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强行将我拖出了书房。
楚洛白立刻小跑着跟上，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凌霜，子昂那边不会有事吧？他马上就要保送了，千万不能留下污点呀。”
傅凌霜停下脚步，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放心，只要有我在，子昂的保送名额谁也动不了。”
她转头看向我，眼神凌厉如刀。
“陆宴舟，你最好祈祷你弟弟没死。”
“等到了学校，你亲自押着他去给子昂道歉，把这件事压下来，听懂了吗？”
我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任由她将我塞进那辆黑色的迈巴赫里。
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不愿再理他们。
二十分钟后，车子在高中校门前停下。
此刻的学校已经被警车和救护车围得水泄不通。
刺眼的红蓝警灯在夜色中疯狂闪烁，周围围满了指指点点的学生和家长。
傅凌霜皱了皱眉，对这种混乱的场面感到极度反感。
她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朝人群中央走去，保镖立刻上前为她开道。
“让开，我是校董。”
人群被强行分开，露出了一条通道。
我跟在她身后，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空地上，一块白布盖着一具清瘦的身躯。
鲜血从白布底下蜿蜒流出，染红了灰白色的水泥地。
楚子昂站在一旁，浑身发抖，但看到傅凌霜的那一刻，他立刻像见到了救星一样扑了过来。
“凌霜姐！不关我的事！是他自己跳下来的！他心理素质太差了！”
傅凌霜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依旧是那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别怕，子昂。社会就是这么残酷，承受能力差的人，早晚都会被淘汰。”
她走到尸体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块白布。
“既然人已经死了，报警也没用，家属签个谅解书，学校赔点钱就算了。”
她说着，不耐烦地用高跟鞋尖挑开了盖在死者头部的白布。
“让我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
话音未落，傅凌霜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致，整个身体像是一截被雷劈中的枯木，死死地僵在了原地。
白布下，那张因为坠楼而微微变形、却依然能看出原本清俊轮廓的脸。
那是她最疼爱、被她捧在手心里宠了十九年的亲生弟弟。
傅云澈。
傅凌霜保持着挑开白布的姿势，整个人像是一座失去了生命力的石雕。
那双向来高高在上、充满算计和傲慢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错愕与惊恐。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楚洛白并没有看清尸体的脸，他只看到了傅凌霜僵硬的背影。
他走上前，嫌恶地用手扇了扇空气中的血腥味。
“凌霜，你看吧，我就说这种人晦气。”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血迹，贴上去挽住傅凌霜的手臂。
“宴舟哥也真是的，为了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弟弟，居然咒你的云澈。”
“像这种在学校里手脚不干净的垃圾，死了也是活该，还省得以后去社会上祸害……”
“滚。”
傅凌霜的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到极点的音节。
楚洛白愣住了，似乎没听清。
“凌霜？你怎么了？是不是这血腥味让你不舒服了……”
“我让你滚！！”
傅凌霜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她扬起手，没有丝毫犹豫，一巴掌狠狠扇在楚洛白的脸上。
“啪”的一声巨响，楚洛白直接被扇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满是血污的水泥地上。
“凌霜……你打我？”
楚洛白捂着迅速肿胀的脸颊，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傅凌霜根本没有看他一眼。
她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那滩尚未凝固的血迹里。
那套她最引以为傲、价值六位数的定制套装，瞬间被暗红色的血液浸透。
她颤抖着伸出双手，想要去触碰男孩惨白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怕弄疼了他。
“云澈……”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云澈，别跟姐姐开玩笑了……快起来，地上凉。”
她语无伦次地呢喃着，试图用袖子去擦拭男孩脸上干涸的血迹和泥污。
可那些伤痕太深了，有的地方甚至深可见骨，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医生呢！救护车呢！快来人啊！”
傅凌霜突然像发了疯的野兽一样咆哮起来，死死抓住旁边一个法医的领子。
“给他抢救！立刻给他抢救！多少钱我都出！治不好你们全都要给他陪葬！”
法医挣脱开她的手，推了推眼镜，语气冷漠而公事公办。
“傅女士，死者从顶楼坠落，颈椎当场折断，颅骨粉碎性骨折，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请您冷静，不要破坏现场。”
这几句话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傅凌霜的脊梁骨上。
她颓然地松开手，跌坐在血泊中。
我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冷冷地看着她这副痛不欲生的惨状。
没有同情，也没有报复的快感。
只有无尽的嘲弄。
我缓缓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傅董，你哭什么？”
我的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操场上清晰可闻。
“社会就是这么残酷，他心理素质太差，承受不了挫折教育，早晚都是要被淘汰的。”
“你不是说，这种底层渣滓，死了也活该吗？”
傅凌霜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我。
她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眼眶眦裂，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
“陆宴舟！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像是一头绝望的困兽，嘶吼着朝我扑过来，双手死死抓住我的肩膀，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
“你明知道那是云澈！你明知道里面的人是他！”
“你为什么不拿证据给我看！你为什么不拦着我！”
我看着她这张扭曲的脸，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毫不留情地抬起手，用力掰开她的手指，一把将她推开。
“我没告诉你吗？”
我看着她踉跄后退的样子，一字一句地反问。
“我在书房里跪在地上求你，告诉你里面的人是你亲弟弟傅云澈。”
“你是怎么回答我的？”
“你说我在为了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垃圾，编造离谱的谎言，咒你弟弟死。”
傅凌霜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我试图把云澈发来的照片给你看。”
我指着还瘫坐在地上、满脸错愕的楚洛白。
“是你的好秘书，故意打翻咖啡，摔碎了我的手机。”
“我去拿座机报警，是你亲手拔断了电话线，说是在教我规矩。”
我向前逼近一步，眼神冷得像冰。
“就连楚子昂打来电话，炫耀他把云澈按在马桶里喝水，怎么拿烟头烫他的时候。”
“你傅凌霜，是怎么说的？”
我特意放慢了语速，模仿着她当时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语气。
“你说，让子昂掌握点分寸，别闹出人命就行。”
“就当是帮我，好好管教一下这个惹事精了。”
“傅凌霜，你亲口下达的管教指令，现在管教完了，你满意了吗？”
“闭嘴……别说了……”
傅凌霜痛苦地捂住耳朵，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警察在这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物证袋。
“傅女士，这是在废弃男厕所里找到的死者遗物。”
物证袋里，是一部被砸得稀烂的手机，和一张沾满泥水的身份证。
身份证上清清楚楚地印着几个大字：傅云澈。
还有一本被撕得粉碎的日记本，封面上写着：
“姐姐总想控制我的人生，我决定用假名字去普通高中，证明不靠她我也能过得很好。”
“可是姐夫，我好害怕，他们今天又打我了……我不敢告诉姐姐，她一定会说是我做错了事……”
傅凌霜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双手剧烈地颤抖着。
她引以为傲的掌控欲，她自以为是的“挫折教育”，成了将她亲生弟弟推向地狱的催命符。
她终于明白，杀了她弟弟的刀，是她亲手递给别人的。
“噗——”
一口鲜血从傅凌霜嘴里猛地喷了出来，溅在日记本残破的封面上。
她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彻底昏死了过去。
傅凌霜在医院里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
等她醒来时，我已经将云澈的遗体送去了殡仪馆，并且通知了傅家的父母。
我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傅凌霜正拔掉手背上的输液管，不顾护士的阻拦要往外冲。
看到我，她猛地停下脚步，空洞的眼神里迸发出一丝希冀。
“宴舟，云澈呢？云澈是不是在抢救？他一定没事的对不对？”
她跌跌撞撞地走过来，想要去抓我的手，却被我侧身躲开。
“云澈在太平间冷库里，你要去看看吗？”
我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傅凌霜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她靠在门框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就在这时，病房外的走廊传来一阵喧闹声。
楚洛白带着楚子昂走了过来。
楚子昂显然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只知道自己霸凌了一个转学生，而那个转学生跳楼了。
但他并不害怕，因为在他的认知里，傅凌霜是无所不能的。
“凌霜姐！”
楚子昂甩开跟在后面的警察，一溜烟跑到傅凌霜面前，撒娇般地拉住她的衣袖。
“你终于醒了！警察非说那个人死了，要把我带走，你快帮我摆平他们啊！”
“我还要保送呢，要是留了案底，我以后怎么出国留学呀？”
楚洛白也凑上前，柔声细语地帮腔。
“是啊凌霜，子昂年纪小不懂事，不过是跟同学开个玩笑，谁知道那个男生那么脆弱。”
“你不是也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嘛……”
他的话还没说完，傅凌霜猛地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散发出令人胆寒的戾气。
她反手一巴掌，重重地甩在楚子昂的脸上。
力气之大，直接把楚子昂扇得在原地转了半圈，嘴角瞬间撕裂，鲜血涌了出来。
“啊！”楚子昂惨叫一声，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凌霜姐……你为什么打我？”
“开玩笑？”傅凌霜咬牙切齿地重复着这个词，声音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她一步步逼近楚子昂，猛地伸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把他按在马桶里喝脏水，你拿烟头烫他，你把他逼得从五楼跳下去！”
“你管这叫开玩笑？！”
楚子昂被掐得直翻白眼，双手拼命拍打着傅凌霜的手臂，双腿在半空中乱蹬。
“凌霜……放……放开……”
楚洛白吓得大叫起来，扑上去想要拉开傅凌霜。
“凌霜你疯了！快放手！你要掐死他了！”
“滚！”傅凌霜一脚将楚洛白踹飞。
她转过头，死死盯着楚洛白那张虚伪的脸。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昨天是故意打碎宴舟的手机，故意不让我看到照片的吗？”
“你们这群杀人凶手！是你们害死了云澈！”
警察见状不对，立刻上前强行将傅凌霜拉开，将楚子昂铐了起来。
楚子昂大口喘着粗气，听到“云澈”两个字，整个人如遭雷击。
“云……云澈？那个转学生……是你弟弟？”
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干了什么，吓得直接尿了裤子，瘫软在地上。
傅凌霜看着被警察拖走的楚子昂，转头看向缩在墙角的楚洛白。
“把他也带走。”傅凌霜对着赶来的保镖冷冷吩咐。
“送去精神病院，跟那些重度暴力倾向的病人关在一起。”
“他不是喜欢看别人挨打吗？让他也体验一下，什么叫‘社会挫折教育’。”
楚洛白被保镖像拖死狗一样拖走，他的惨叫声在走廊里回荡，却没能引起傅凌霜一丝一毫的怜悯。
病房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
傅凌霜的父母，傅老夫人和傅老先生，在保镖的簇拥下快步走来。
傅老先生刚走到门口，看到傅凌霜那副形容枯槁的样子，眼泪瞬间决堤。
“凌霜！云澈呢？我的云澈在哪里！”
傅老夫人则是红着眼睛，浑身发抖地走到傅凌霜面前。
傅凌霜双膝一软，跪在了父母面前，将头深深地埋进地砖里。
“妈，爸……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云澈……”
傅老夫人没有说话，她死死盯着地上的女儿，突然扬起手中的金丝楠木拐杖，狠狠地抽在傅凌霜的背上！
“砰”的一声闷响，傅凌霜闷哼一声，却没有躲避。
“你没保护好？我把你弟弟交给你，你就是这么保护的！”
拐杖雨点般落下，每一击都伴随着傅老夫人痛彻心扉的怒吼。
“他才十九岁！他只是想体验一下普通人的生活，就被你这个当姐姐的亲手推向了地狱！”
“你这个畜生！你为什么要纵容那些人欺负他！你为什么不接他的求救电话！”
傅凌霜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渗透了病号服，但她依然一动不动地跪着。
“打死我吧……妈，你打死我吧……”
她绝望地哭喊着，那是真正失去一切后的崩溃。
傅老先生已经哭得晕厥过去，被保镖手忙脚乱地抬走。
傅老夫人打断了拐杖，气喘吁吁地指着傅凌霜。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傅家的女儿。”
“你的所有职务、股份，全部冻结。”
“我傅家，没有你这种冷血无情的畜生！”
说完，老夫人步履蹒跚地转身离去，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傅凌霜趴在地上，周围空无一人，曾经围绕着她的权势、亲情，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我静静地看完这一切，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她的面前。
那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我已经签好了字。
“签了吧。”
我看着她，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你所有的财产我都不要，我只要这栋房子，因为里面有我和知屿的回忆。”
傅凌霜看着那份离婚协议，瞳孔骤然紧缩。
她猛地爬起来，不顾背上的剧痛，死死抱住我的腿。
“宴舟，求求你，别离开我……”
“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剩下你了，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眼泪混合着鼻涕蹭在我的裤腿上。
“以前都是我自以为是，是我傲慢，是我瞎了眼！”
“你打我骂我都行，求你别跟我离婚，我不能没有你啊！”
我低下头，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女人，内心毫无波动。
我用力抽回自己的腿，往后退了一步。
“傅凌霜，有些错可以改。”
“但有些错，只能用余生去还。”
“不要让我觉得，连和你呼吸同一片空气都感到恶心。”
三天后，是傅云澈的葬礼。
傅家并没有大操大办，只是在陵园里包下了一块安静的墓地。
天空中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仿佛也在为这个十九岁就凋零的生命哭泣。
傅凌霜站在墓碑前。
短短几天，她已经瘦得脱了相。
眼窝深陷，头发凌乱，原本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套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像一具行尸走肉。
她呆滞地看着墓碑上云澈那张笑得阳光灿烂的黑白照片，任由雨水浇透全身。
我撑着一把黑伞，缓缓走到她身边。
手里拿着的，是一束云澈生前最喜欢的白色桔梗。
我弯腰将花放在墓碑前，然后转过头，看向如同泥塑一般的傅凌霜。
“很痛苦吗？”
我轻声问道。
傅凌霜没有反应，只是木然地流着泪。
我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决定将她曾经刺向我的刀，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其实你大可不必这么压抑。”
我用一种极其平淡、甚至带着几分理性的语气说道。
“你以前不是说，人死了，就不值得浪费情绪吗？”
傅凌霜的身躯猛地一颤，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着我。
我没有停下，继续用她曾经的逻辑凌迟着她。
“云澈遭遇了这样的事，那也是社会提前给他上的挫折教育课。”
“就算他没死在学校里，以他这种承受不了压力的心理素质，以后到了社会上，也是要被淘汰的。”
“你作为姐姐，应该感到欣慰才对。”
“至少，他用生命证明了，你的‘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理论是多么的正确，不是吗？”
这几句话，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一寸一寸地割开傅凌霜的心脏。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傅凌霜捂住耳朵，痛苦地蹲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我知道错了，我是个畜生，我该死！”
“是我杀了他……是我杀了云澈！”
她突然像疯了一样，开始用头狠狠地撞击着墓碑旁的水泥地。
“砰！砰！砰！”
额头瞬间破裂，鲜血顺着雨水流淌下来，染红了地面的石板。
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试图用肉体的痛苦来掩盖灵魂的折磨。
我没有阻止她，只是静静地撑着伞，看着她这副可悲又可怜的模样。
那些迟来的悔恨，比草芥还要低贱。
就在这时，两名警察撑着伞走了过来。
“陆先生，关于楚子昂故意杀人一案，有些细节需要您去警局补充一下口供。”
我点点头，收回视线。
“好，我这就去。”
我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看那个在雨中绝望磕头的女人一眼。
我知道，从今往后，傅凌霜每一天都会活在地狱里。
她会不断地回放那天在书房里的对话，回放自己亲手斩断所有救援希望的过程。
这种折磨，比死更可怕。
半年后。
生鲜区的冷气吹在手臂上，有些泛起凉意。
我把两盒精排骨放进购物车，转头看向一旁的宋知屿。
他正拿着两包不同口味的薯片，认真对比着背面的配料表。
“哥，你说拿黄瓜味还是原味？”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一个推着车的大爷猛地挤了过来。
车轮重重撞在知屿的膝盖上。
大爷连眼皮都没抬，伸手就去抢冰柜里最后一盒特价鲜虾。
我脸色一沉，刚想上前。
知屿却先一步按住了大爷的购物车把手。
“大爷，您撞到我了。”
他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稳。
大爷瞪圆了眼睛，上下打量着知屿。
“撞一下怎么了？年纪轻轻的这么娇贵！”
知屿没有退缩，一双眼睛清澈又倔强。
“撞人要道歉，这是基本素质。”
大爷还想撒泼，周围几个顾客已经指指点点地看了过来。
他自知理亏，嘟囔了一句“神经病”，推着车灰溜溜地走了。
知屿转过头，冲我扬了扬手里的薯片。
“哥，我决定了，要原味的。”
看着他毫无阴霾的笑脸，我伸手理了理他耳边的碎发。
这半年来，我带着他离开了那座充满梦魇的城市。
曾经那个一听到大声说话就浑身发抖的男孩，终于找回了属于他的骨血。
他不仅适应了新学校，还能在遇到不公时挺直脊背反击。
买完菜结账出门，黄昏的街头人声鼎沸。
路过街角的报刊亭时，老板正和隔壁卖煎饼的大姐聊得火热。
“啧啧啧，这傅家以前多风光啊，现在算彻底完了。”
听到“傅家”两个字，我的脚步停住了。
报刊亭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排最新的都市晚报。
头版头条的加粗黑体字，刺痛了视线：
【昔日傅氏长女精神失常，常驻陵园靠捡垃圾为生】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远景照片。
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女人，正跪在一座墓碑前。
报刊亭老板吐了一口瓜子皮，指着照片唾沫横飞。
“听说这女的疯得透透的，拒绝任何人靠近。”
“她每天天不亮就去北山陵园，跪在一个男学生的墓前用手抠泥巴。”
“有人好心给她扔个包子，她扑上去把人咬得鲜血直冒。”
煎饼大姐摇了摇头。
“造孽啊，听说那墓里埋的，是她亲弟弟。”
“可不是嘛！”
老板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八卦的兴奋。
“听说她天天去翻附近的垃圾桶，找那些发馊发臭的小蛋糕。”
“全摆在墓碑前面，说弟弟爱吃甜的。”
“陵园的保安嫌她脏，拿着警棍赶她，打得头破血流她都不走。”
“她就抱着那个墓碑，一边磕头一边喊‘姐姐错了’。”
“脑门上的血把墓碑都染红了，硬生生把周围扫墓的人都吓跑了！”
我静静地站在几步之外，听着这些令人发指的细节。
煎饼大姐叹了口气，把面糊摊在铁板上。
“那这女的老公呢？我记得以前挺风光一个知名男模啊。”
“你说那个姓楚的秘书？”
报刊亭老板冷笑了一声。
“早送进青山精神病院了！”
“听说一开始是装疯想逃避坐牢，结果进去没几天，被几个重度狂躁症患者打断了双腿。”
“现在天天只能在地上爬。”
老板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笑得幸灾乐祸。
“那地方，好人进去也得疯。”
“现在那男的只要看到有人靠近，就会吓得大小便失禁。”
“护工嫌恶心，天天把他按在厕所的脏水桶里洗头。”
听到这句，我眼睫微微一颤。
按在男厕所的脏水桶里。
这不正是当初楚子昂对云澈和知屿做过的事吗？
老板拍了一下大腿，继续说道。
“对了，还有那个带头霸凌的杀人犯！”
“叫楚子昂是吧？判了无期！”
“在号子里也不老实，天天挨同监室狱友的揍。”
“听说前几天被人逼着吃用烟头烫过的剩饭，满口牙都打掉了一半。”
“申请保外就医，直接被上面驳回了！”
“这种人渣，就该在里面烂一辈子！”
听着两人的痛骂，我将视线从那份报纸上缓缓移开。
傅凌霜在陵园磕头流血。
楚洛白在厕所里生不如死。
楚子昂在监狱里日日挨打。
他们每个人，都在用最极致的痛苦为自己的恶毒赎罪。
我没有去买那份报纸。
因为那些人，已经不配再占用我生命里的任何一秒钟。
“哥？你看什么呢？”
前方十几米外，知屿转过头疑惑地叫了我一声。
他手里提着一袋橘子，夕阳在他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暖光。
我快步走上前，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
“没什么，听到别人在讲一个恶有恶报的故事。”
知屿眨了眨眼，一把勾住我的肩膀。
“这年头谁还信故事啊，我只信你晚上做的红烧排骨。”
“哥，你可别忘了多放点冰糖，我喜欢吃甜一点的。”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多放冰糖。”
一阵晚风吹过，带来街边饭馆里炒菜的烟火气。
我深吸了一口这带着人间温度的空气。
过往的阴霾，连同那些腐烂在泥潭里的人，都被彻底抛在了身后。
属于我们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