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陆沉结婚五年，拼了半条命才生下儿子，终于等到他的百日宴。
可司仪刚请孩子妈妈上台，他就一把从我怀里抱走了孩子。
“大师算过，你属蛇，跟儿子命里相克，今天不能抱他上台。”
“曼曼属羊，让她替你抱着切蛋糕，孩子才能平安长大。”
满堂亲戚都看着，我只当他喝多了在说胡话。
可他转身从礼品袋里拿出一套亲子装。
妈妈款的领口内侧，用红线绣着表妹林曼曼的名字。
陆沉把衣服递过去，语气轻得像在哄人。
“曼曼，今天辛苦你，替她当一回妈。”
林曼曼换上那件绣着她名字的衣服，接过我拼命生下的孩子，红着眼圈看我。
“嫂子，你别怪表哥，他也是为了孩子。我就抱这一会儿，下了台就还给你。”
孩子饿得哭起来，我胸前的衣服被奶水洇湿一片，剖腹产的刀口一阵阵扯着疼。
聚光灯下，他们抱着我的儿子，站得像一家三口。
那一刻我知道，这个用命换来的家，该散了。
1
我把胸前那块湿痕挡住，往台上走。
蛋糕推到了他们面前。
司仪递来一把银色的刀，笑着说：“爸爸妈妈一起握住，给宝宝留个纪念。”
林曼曼看了我一眼，手没有松。
“我是孩子妈妈。”
司仪愣住了。
我伸手去接安安。
陆沉侧过身，孩子的小袜子擦过我的指尖。
“吉时还没过。”他压低声音，“别拿孩子赌气。”
安安哭得打嗝，小脸贴着林曼曼的衣领，一直往旁边拱。
我认得他这个动作。他饿了，在找奶。
“先给我喂一下。”
“奶瓶已经拿来了。”
陆沉说完，朝台下抬了抬下巴。
婆婆正拿着一张红纸过来。她把纸展开，挡在我伸出去的手前。
“写得明明白白，你自己看看。就这一会儿，忍不得？”
后排有人劝我：“知意，当妈的，都是为孩子好。”
我没接那张纸，拿起旁边的话筒。
“我是安安的母亲，沈知意。今天这个安排，我事先不知道。”
音乐忽然响起来。
陆沉朝控制台做了个手势。
大屏幕亮了。
第一张是林曼曼抱着安安，第二张是她举着奶瓶。
第三张，她趴在婴儿床边，头发垂下来，陆沉替她别在耳后。
每张照片下面都有日期。
我记得第三张的日子。
那天我发着烧，坐在床边挤奶。吸奶器的管子掉在地上，我弯不下腰，给陆沉打了两个电话。
他没接。
后来他说，孩子刚睡，怕铃声吵醒。
屏幕上的照片一张张换过去。
没有我。
我低头看着话筒，开关还亮着，声音却已经被切掉了。
生产那晚，也是这样。
护士在走廊喊家属签字，喊了两遍。陆沉的手机留在椅子上，人不在。
林曼曼怕见血，他陪她下楼了。
医生确认我意识清楚，把同意书递过来。我手上扎着针，签到最后一笔，纸被划破了一点。
他回来时，先替林曼曼解释。
“她想起姨妈了，你别怪她。”
我那时疼得说不出话，只眨了一下眼睛。
他就当我答应了。
“把视频关掉。”我把话筒放回去，对工作人员说。
陆沉走过来，手掌压住我的肩。
“知意最近没睡好，情绪不太稳定。”
他说这话时，看着台下，脸上还带着笑。
有人点头，有人催我去休息。
我把他的手拿开。
“别碰我。”
他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安安又哭起来。我越过他去抱孩子，这次攥住了襁褓的一角，没有松。
林曼曼小声说：“嫂子，你这样拉着，安安会疼。”
我看着她。
“那你松手。”
她终于把孩子递过来。
安安到了我怀里，哭声慢慢低下去。我托住他的后颈，转身下台。背后有人喊合照，我没有回头。
休息室的门关上，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抖。
宴席散后，摄影师送来预览。
陆沉翻了几张，指着其中一张说：“这张放大，挂客厅。”
照片里，他扶着林曼曼的腰，两人中间是安安。
我站在台阶旁，只露出半边肩膀。
他把照片推给我。
“你看，孩子这张没哭。”
2
回到家，我先去洗手。
出来时，婴儿车已经空了。
婆婆抱着安安往客房走，林曼曼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奶瓶和那件妈妈款上衣。
“今晚孩子跟我睡。”婆婆说。
我拦在门前。
“他夜里要吃奶。”
“挤出来不就行了。”
她说得很熟练，像这件事已经商量过许多遍。
陆沉把车钥匙放到玄关。
“大师说分开三天。正好让你歇歇，曼曼留下帮忙。”
我看向他：“你们什么时候决定的？”
他没回答，弯腰换鞋。
林曼曼把衣服往身后藏了藏。
“嫂子，我只睡客房，不会打扰你。”
“你回自己家。”
客厅静了一下。
陆沉直起身：“好好说话。”
“孩子不需要临时妈妈。”
“她连亲妈都没有，你连三天都不能让？”
他的鞋带只系了一半，垂在地上。我看着那根鞋带，忽然想起坐月子时那盅鱼汤。
他在厨房熬了很久，让我再等等。
我听见锅盖响，以为终于能吃饭了。
汤却端进了客房。
林曼曼痛经，哭着给他打电话，说想起妈妈。
那晚我吃的是中午剩下的米饭。微波炉太高，我够着拿碗，汤汁泼在手背上。
陆沉看见后，只问我怎么不小心。
茶几上放着一本硬壳纪念册。
封面是安安的脚印。
我翻开，第一页印着两行字。
爸爸：陆沉。
妈妈：林曼曼。
后面贴着我的孕照，脸没拍进去，只有隆起的肚子。
下面写着：感谢知意嫂子辛苦生下安安。
我把册子摊到陆沉面前。
“这也是大师要求的？”
林曼曼先开口：“店员弄错了，我已经让他们改了。”
“你今天拿回来时，没看？”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陆沉合上册子。
“一本册子，重新做就行。”
我把姓名页撕下来。
纸很厚，边缘拉出一排白色的毛刺。陆沉伸手来拦，慢了一点。
我将那页放在桌上，进卧室拿包。
母亲留下的老宅一直空着，水电都有。我把安安常穿的衣服塞进去，又装了两袋尿不湿。
陆沉站在门口。
“你干什么？”
“带孩子回去住。”
我从婆婆怀里接过安安，去玄关找证件袋。
抽屉是空的。
“出生证明呢？疫苗本呢？”
婆婆坐到沙发上：“明天打针，我收着了。”
“给我。”
她把脸转向电视。
我抱着孩子去开门，陆沉按住了门把手。
“伤口还没长好，你一个人怎么带？”
“那就让开。”
他看了我几秒，忽然伸手，把安安从我怀里接走。我去拦，手腕被他握住。
“先冷静一下。”
他把孩子交给林曼曼，推着我退进卧室。
门关上，外面响了一声轻响。
我拧了两次把手，没拧开。
手机还在玄关的包里。
我拍门，叫他的名字。他隔着门说：“等你不闹了再谈。”
过了一会儿，隔壁响起哭声。
我贴着门听，掌心一点点凉下来。
林曼曼在哄。
“安安不哭，妈妈在。”
陆沉就在旁边。
他没有纠正。
3
天快亮时，陆沉打开了门。
我没有看他，径直去隔壁抱孩子。
安安睡在小床上，睫毛还湿着。床头摆着半瓶奶，已经凉了。
我把他带回卧室，反锁房门。
等他吃饱睡熟，我才拿回手机，给朋友许棠发了消息，请她下午来接。
收拾包时，客厅传来拖动桌子的声音。
我抱着孩子出去，看见地上多了一个铁盆。
婆婆请来的人正往里面放艾草。窗户关着，烟沿着茶几往上浮。
“把安安给曼曼。”婆婆催我，“抱着跨过去就好了。”
我后退一步。
“把火灭了，窗户打开。”
陆沉站在阳台接电话，闻言回头。
“就走个过场。”
“他才三个多月。”
林曼曼走过来，伸手碰了碰安安的脚。
“我小时候也做过，没事的。”
孩子被吵醒，婆婆趁我低头，伸手将他抱过去，转身交给林曼曼。
我追了两步，那人已经点着了艾草。
一股浓烟扑过来。
安安先打了个喷嚏，接着咳起来。
“抱他出去。”我说。
林曼曼捂着他的耳朵：“不怕，马上就好了。”
我把旁边的一杯水倒进盆里。
灰烬腾起来，婆婆尖叫了一声。
“你干什么！”
我没理她，伸手去接安安。
陆沉从后面抓住我的胳膊。
“别抢，摔了怎么办？”
我挣了一下，腰腹撞上桌角。
礼服昨晚换掉了，身上只有一件薄睡衣。疼意贴着那道迟迟没长好的伤口，猛地扯开。
我扶住桌沿。
林曼曼往旁边躲，脚碰到凳子。陆沉松开我，先扶住了她。
“站稳。”
安安咳得脸都红了。
我从她手里接过孩子，抱到门外。楼道的窗开着，风吹进来，我低头看了一眼，睡衣上已经洇出一点血。
陆沉跟出来时，我正在叫车。
“去哪儿？”
“医院。”
他还想说话，我把手机屏幕转给他。
“要么送我们，要么让开。”
他拿了钥匙。
医生听过孩子的肺音，又问了烟雾接触的时间，让我们留观。
“以后别在婴儿附近烧这些东西。”
我请他写进病历。
陆沉站在旁边，看了我一眼。
林曼曼红着眼说：“都怪我，没照顾好安安。”
婆婆马上接话：“本来好好的，突然泼水，谁能不吓着？”
我把病历递给陆沉。
“你听见医生说的了。以后不许再做。”
他没接，目光落到我腰上。
“流血了怎么不早说？”
我低头，把衣摆往下拉了拉。
“刚才你没空。”
他皱起眉：“你每次非要把事情弄成这样？”
我没有再递那张纸，自己折好，放进包里。
外科医生拆开纱布时，我攥住了椅沿。
他问怎么拖了这么久。
我说之前有感染，一直在换药。
重新处理完，护士叮嘱我不能再拉扯伤处。
陆沉去取药。我坐在走廊给许棠发定位，拐角传来婆婆的声音。
“明早去山上，她就别去了。”
我抬起头。
“过了平安桥，以后就克不到孩子了。”
4
凌晨，许棠还在外地。
她说买了最早一班车，让我等她。
我把证件照片和病历传过去，又给手机充上电。安安的小床放在我床边，我伸手就能碰到他。
天亮时，床空了。
床头留着半杯水，陆沉的拖鞋也不在。
我拨过去，他过了很久才接。
“带孩子透透气。”
“是不是去庙里了？”
那边有风声。
“回来再说。”
电话断了。
我换好衣服，把昨晚装好的包拎出门。车到山脚时，雨已经落下来。
司机问我还上不上。
我看见停车场里陆沉的车，说上。
庙门旁有一条旧游步道，尽头挂着平安桥的牌子。我沿着石阶跑过去，鞋里很快灌满了水。
广播在催游客下山。
婆婆站在桥头，正举着手机拍。
林曼曼抱着安安，已经走到中间。
“停下！”
我扶住栏杆，喘了两口气。
“把孩子给我。”
陆沉从桥头过来，挡在我前面。
“你怎么来了？”
“让她回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马上就过了，你别在这时候抢。”
桥面晃了一下。
林曼曼抓住旁边的绳索，声音变了。
“表哥，我手有点抖。”
我推开陆沉，往前走。
还差两步，一块木板突然翘起来。
林曼曼尖叫着去抓栏杆。
她怀里的襁褓滑了下来。
我扑过去，攥住包被，膝盖撞在断板上。脚底踩空时，我只来得及把安安往怀里收。
下面是斜坡。
我滑了几米，伸手抓住一截树根。
安安哭起来。
我摸到他的脸，温热的，还在动。
“陆沉。”
我喊了一声。
他已经跑到上面，蹲下来伸手。
我把孩子往上托。
“先接他。”
桥头忽然传来婆婆的哭喊。
“曼曼晕了！头上都是血！”
陆沉的手停在半空。
他回头，随后站了起来。
“抓紧，我马上回来。”
树根上的泥被雨一点点冲掉。
我等了几秒，手又往下滑了一截。
“陆沉。”
这次没有人应。
我不敢再等，把安安塞进外套里，用胳膊护住他的头，侧着身往旁边挪。
碎石硌进膝盖。腹部疼得发木，我停一下，再挪一点。
爬到公路边时，有人跑过来撑伞。
我拉住他的袖子。
“先看孩子。”
后来那段路，我记不清了。
醒来时，手背上扎着针，安安睡在旁边。护士说孩子只有擦伤，让我不要乱动。
门外有人打电话。
“沈知意家属？她伤口裂开，刚做了处理，需要你过来。”
电话声音很大。
我听见陆沉说：“曼曼刚醒，能不能让知意再等等？”
护士看向我。
我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不用等他了。”
许棠下午赶到，给我带了干净衣服。医生确认情况稳定后，她替我办了转院手续。
出门前，我取下包上的平安符，压在签好名字的离婚协议上。
那套亲子装还塞在婴儿包底，我也拿出来，放在一起。
陆沉赶到时，许棠已经开车下山。
手机亮了很多次。
我关了机，低头握住安安的小手。
病床上留着一张纸。
“你让她替我当妈妈，我不奉陪了。”
“儿子，我带走。”
5
车拐过山脚，安安醒了。
我把手指放进他掌心。他攥得很紧，嘴唇动了动，又往我怀里贴。
许棠从后视镜看我。
“先去医院，别的都不用管。”
我点头，把关机的手机塞进包底。
市医院重新检查了伤口。我需要住院观察，许棠替我请了护工，又回老宅收拾出一间朝南的卧室。
第三天，我才重新开机。
家族群里有几十条消息。
最上面是陆沉发的。
“带孩子出去也该有个限度。明天之前回来，别让老人担心。”
下面婆婆跟了一条语音。
我没点开，把群消息截了图，存进文件夹。
陆沉的电话随即打进来。
“终于肯接了？”
我看着输液管里往下落的药水，没有出声。
“你在哪儿？安安的奶粉带够没有？”
“他吃什么牌子？”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家里不是有吗？”
“哪一段？一次多少水？”
他没回答。
走廊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压过地砖的缝隙，响了几声。
陆沉听见了。
“你还在医院？”
“有事联系我的律师。联系方式一会儿发给你。”
我挂断电话，低头看了一眼安安。
他睡得很熟，小手搭在脸旁。
那天下午，陆沉去了山下的卫生院。
这是后来律师转述给我的。他拿走了我留下的东西，也看到了诊断记录。
巡山的人正好在，说起发现我时的情形。
“她鞋都掉了一只，抱着孩子不肯松。我们问她哪里疼，她就让先看孩子。”
陆沉在那条公路边站了很久。
可那些泥已经被冲干净了。
他回到家，发现衣柜空了一半。
我的画具和常穿的衣服，百日宴后就装进了收纳箱。原本等许棠来接，没想到先等到了那场雨。
床头留下的照护本，他从第一页翻到了最后。
有几页纸角卷起来，是我抱着孩子记的。
夜里两点，喂奶。
四点十分，换尿布。
六点，体温正常。
他偶尔出现一次名字，后面往往还跟着一句：有事出门，我来。
出院后，我正式委托律师起诉离婚。
提交材料那天，许棠推着婴儿车陪我走出法院。风有些大，她替我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回家吃饭。”
我说好。
陆沉找到老宅时，我正在给安安剪指甲。
他站在院门外，手里拎着两袋婴儿用品。
“买了些东西。”
我看了一眼，是新生儿用的尿不湿。
安安已经穿不下了。
“放门边吧。”
他没有放，目光越过我，落在婴儿车上。
“我来接你们回去。”
我收起指甲剪。
“离婚材料你会收到。探望时间，可以通过律师商量。”
“知意，我没同意离婚。”
隔着院门，他伸手碰了碰门闩。
那一下轻响，让我想起卧室门外落锁的声音。
我往后退了一步。
“那就等法院处理。”
他终于松开手。
我从玄关拿出那件亲子装。领口翻着，红线绣的名字露在外面。
“走之前，我只问一件事。”
他看着衣服，没有接。
“这个名字，是谁让人绣的？”
陆沉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说：“是我。”
6
院子里的水龙头没有拧紧。
水滴落进桶里，一声一声的。
陆沉站在门外，把那天定衣服的事说了一遍。
林曼曼帮着整理宴会用品，看到亲子装的样册，翻了很久。
她说自己没有和妈妈穿过一样的衣服。
“她就是想抱着安安切一次蛋糕。”陆沉声音低下去，“我觉得几分钟而已。”
我把领口抚平。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他看了我一眼。
我等着。
“怕你不高兴。”
隔壁院子有人收衣服，晾衣杆碰到墙，哐当一声。
我忽然想起宴会前夜，他问过我礼服合不合身。
我说腰那里紧，有些勒伤口。
他让店员连夜拿去改。
我还以为，他是怕我第二天不舒服。
原来同一家店里，早就放着另一件不用修改的妈妈款。
“你知道我不会答应，还是订了。”
陆沉伸手来接衣服。
“那时候没想那么多。”
我松开手，衣服落在他臂弯里。
“你想过。只是不打算听我的。”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起了姨妈。
十二岁那场落水，姨妈临终前的托付，还有林曼曼这些年没有母亲的苦。
这些话，我听过许多次。
每次听完，都该把眼前的事放下。
这回我没有。
“救你的人是姨妈。欠她的人是你。”
“我没说不是。”
“那你为什么拿我的东西还？”
他攥着衣服的手收紧了。
屋里传来安安醒后的哼声，我转身进去，没再听他的解释。
第二天，婆婆也来了。
她进门先看床，又伸手摸了摸晾在院里的尿布。
“住这儿怎么行，孩子洗澡都不方便。”
浴室就在她身后，新装的取暖灯还贴着保护膜。
我没有顺着她的话争，把椅子搬到院里。
“坐吧。陆沉在路上。”
她不肯坐，径直往婴儿床边走。
我挡住她。
“你身体都没好，抱得动吗？安安先跟我回去，你养好了再说。”
“他不走。”
她伸手时，我按住了床沿。
“这里是我家。你再抢，我会报警。”
她像没听清似的，抬头看我。
陆沉赶到时，社区工作人员也到了。
这是许棠帮我联系的。我担心他们再上门争抢，提前说明了情况，请人来做协调。
桌上放着病历、照护记录，还有请护工的合同。
工作人员看过房间，确认孩子有人照料，劝婆婆不要强行抱走。
她坐在那里，终于不再说话。
安安饿了，我冲洗奶瓶，试水温，把围嘴垫到他下巴下面。
陆沉一直看着。
“这些以前也是你自己做？”
我拧好奶瓶，没有回答。
婆婆临走还在嘀咕：“大师也是为你好，早知道弄成这样……”
我抬起头。
“把那张红纸带来，留个复印件。”
她立刻说找不到了。
陆沉看向她，眉头慢慢皱起来。
几天后，他去了当初请人批命的地方。
老人听他说完，把桌上的茶杯放下。
“属相相克？我没讲过这话。”
陆沉掏手机的动作停了。
老人又问：“孩子才多大，谁让你们抱去烧艾草、走旧桥的？”
7
陆沉来时，带了一只文件袋。
我正在院里晒安安的小被子。他站在竹竿另一边，等我夹好最后一个夹子，才把东西递过来。
袋子里有老人的说明，还有几页打印的聊天记录。
“相克的事，是我妈编的。”
我把第一页放到桌上。
老人当时只说，孩子小，少去拥挤和烟火重的地方。
那张红纸，是婆婆另找人誊的。
她怕我产假结束，带着孩子搬到学校附近，不再听她安排。
聊天记录里，她对林曼曼说：“先让她认这个理，以后孩子的事才好管。”
我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陆沉低声说：“我没想到她会这样。”
我没有接话。
百日宴上，他拿走孩子时，也没有看过那张纸。
只听见有人说我不该抱，他就信了。
或者说，信不信都不耽误他把孩子交给林曼曼。
后面几页是定制服装的订单。
付款的人是陆沉，选款和确认细节的人是林曼曼。
她发给店员的备注很短。
“妈妈款名字绣领口里面，别让嫂子提前看到。”
下面还有一句。
“宴会当天我去拿。”
那件她说店员弄错的纪念册，也有她确认过的排版。
我把纸压平。
原来那天她低着头不说话，不是在委屈。
是在等陆沉替她说下一句。
“一本册子，重新做就行。”
他确实说了。
陆沉看见我停在那一页，伸手扶了一下桌角。
“我问过她了。”
林曼曼最初说没看清，又说只是想留个纪念。
直到陆沉把订单摆出来，她才承认，早就知道没有母子相克这回事。
婆婆告诉她的时候，还笑过，说沈知意读了那么多书，也得为孩子低头。
“她说她害怕。”陆沉说。
我抬眼看他。
“怕你结婚生子以后，她就成了外人。她想知道，你和她同时需要我，我会先顾谁。”
院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一下。
我把散开的几张纸重新拢齐。
“那她不是一直都知道？”
陆沉没有作声。
他的手机在桌边亮起，是林曼曼打来的。
他按掉了。
从前这个名字一出现，他总要立刻接。吃饭也好，半夜也好，他会拿着手机起身，示意我别出声。
现在我看着黑下去的屏幕，没有觉得痛快。
安安在屋里醒了。
我进去给他换尿布，陆沉跟到门边，想搭手，又不知道该拿哪一样。
“湿巾在左边。”我说。
他赶紧抽了一张。
安安踢着腿，把干净尿布蹬歪了。我扶住他的小腿，重新铺好。
陆沉站着看了半晌。
“知意，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把换下来的尿布卷好，扔进垃圾桶。
“这些材料，留一份给我的律师。”
他没动。
“你查清楚，是为了以后不再犯。不是拿来换我回去的。”
临走前，他把最后一页抽出来，单独放到桌上。
是他自己发给林曼曼的消息。
“知意不会真的生气，她比你懂事。你想要什么环节，就按你的意思来。”
时间是百日宴前一晚。
那时我正在试改好的礼服，问他，明天能不能早点回家陪孩子。
他说，好。
8
我把那些材料交给律师，没有再问陆家的事。
直到周五下午，一位表姐给我打电话。
“知意，你最近还好吗？”
我正给安安洗奶瓶，水声有些大。
“挺好的，怎么了？”
她犹豫了一下，发来一段视频。
开头是我在宴会上拿话筒，接着是泼水灭艾草，最后是抱着孩子走出医院。
没有安安被烟呛得咳嗽的画面，也没有我染血的衣服。
底下附着一句话。
“嫂子产后状态一直不太好，又不肯让家里帮忙，我实在担心孩子。”
发消息的人是林曼曼。
表姐说，几个亲戚都收到了。
我关掉水龙头，把奶瓶放到沥水架上。
“谢谢你告诉我。把原消息保留一下。”
当晚，林曼曼给我打来电话。
“嫂子，我没有别的意思。”
她那边很安静，能听见吸鼻子的声音。
“表哥让我搬出去。姨妈的房间也要收拾，我就是想让大家劝劝你。”
“劝我什么？”
“你先回家，什么都能慢慢说。安安也需要爸爸。”
我用毛巾擦掉手上的水。
“你剪掉的那些画面，原片还在。”
她不说话了。
“以后不要再发我和孩子的视频。已经发出去的，逐一澄清。”
她急了：“我都跟你道歉了，你为什么非要闹得所有人都难看？”
电话里传来门响。
陆沉叫了她一声。
我挂断电话，把通话记录也存下来。
律师看过材料，先替我发出了停止传播和澄清的要求。
我在家族群里放了完整的宴会片段，又附上门诊记录、住院记录，以及巡山人员经同意提供的情况说明。
山上没有拍下全部经过的录像。
我没有说有，只把能证明的事，一项项写清楚。
孩子被带走前，我不知情。
暴雨时，景区已通知下山。
我和孩子由巡山人员送医。
最后一张，是我被反锁后，陆沉发给我的消息。
“想清楚了再出来。”
群里很久没人说话。
那位劝我为孩子忍一忍的姑妈，撤回了刚打出来的一段语音。
过了一会儿，她问：“伤口现在怎么样？”
我回复：“在恢复。”
没有再多说。
陆沉第二天来送更正说明。
林曼曼逐一承认视频经过剪辑，也承认没有医生说我不适合照顾孩子。
落款是她的名字。
“她搬出去了。”陆沉说，“以后不会再来找你。”
我核对完，把纸放进文件夹。
他站了一会儿，又说，给她找了住处，必要的帮助仍会给，但不会再让她插手孩子的事。
这些安排，我没有评价。
“探望安安的时间，按之前约定。”
他点头。
门关上前，我听见他手机响了。
林曼曼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
“现在都怪我，可她在的时候，每一次不也是你自己选的吗？”
陆沉把音量按低。
我已经转身进屋。
安安趴在软垫上，够一只黄色的小鸭子，够不到，急得直蹬腿。
我没有立刻替他拿，只把小鸭子往近处挪了一点。
他终于碰到，攥进手里，冲我笑了。
9
陆沉第一次按约定来探望，带了一袋合适尺码的尿不湿。
这回他先看包装，又问我是不是这一款。
我点头，把换洗的衣服放到沙发上。
“两个小时，我去旁边拿药。许棠在厨房，有事问她。”
他抱起安安，手臂僵着。
我替孩子垫好口水巾，出了门。
回来时，客厅地上铺着两片尿布。陆沉袖口湿了一块，额头上都是汗。
安安刚睡着，他不敢动，仍保持着托背的姿势。
许棠小声说：“换了三回，总算穿好了。”
陆沉看见我，嘴唇动了一下。
“原来他睡前要抱这么久。”
“不是每天都这样。”
他松了口气。
我把药放进抽屉。
“有时候更久。”
后来几次，他学会了试奶温，也记住了安安不能用带香味的湿巾。
这些事，我没有拦着。
只是他做完以后，依旧按时离开。
离婚诉讼进入调解时，陆沉拿来一本旧日记。
是我漏在床头柜里的。
封皮被磨得发白，他递过来时，先说了对不起。
“我不该看。”
我接过来，没有翻。
里面写过什么，我大致记得。
第一次流产后，他赶去陪林曼曼过生日。我在医院等到天黑，给自己买了一碗面。
那晚我写，他只是太重承诺。
后来是，等孩子出生就好了。
最后一页写在百日宴前。
我希望明天以后，能多拍几张一家三口的照片。
陆沉看着日记的边角。
“我以前总觉得，你能处理好。”
我把本子放进包里。
“我处理好了，你就可以不管，是吗？”
他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我拿你受的委屈，去当自己的好人。”
调解室外有人叫名字。
我们一前一后进去。
孩子由我直接抚养，抚养费、医疗和教育支出的承担方式，以及探望安排，都逐条核对。
陆沉没有再提让我撤诉。
出来时，婆婆等在走廊里。
她看见我抱着的安安，眼圈先红了。
“孩子还这么小，没个完整的家，以后怎么办？”
我托了托安安的腿，还没开口，陆沉先拦住了她。
“妈，别说了。”
“我还不是为了你们。”
“以前每次都说为了孩子。”他把母亲往旁边带了一步，“可孩子在桥上哭的时候，我们谁先顾他了？”
婆婆嘴张着，没再出声。
我站在原地，听完这句迟了很久的话。
安安伸手来抓我的衣扣，我把他的手轻轻握住。
陆沉回头看我。
我没有走过去。
他最终在调解协议上签了字，后来法院出具了民事调解书。
手续办完那天，天色很好。
他替我推开楼下的玻璃门，等我过去，又叫住我。
“知意。”
我停下。
“如果百日宴那天，我没把安安交给曼曼，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门被风吹回来，他伸手抵住。
我看了一眼那只手。
五年里，它替我拿过行李，也替别人拦过我，最后还锁过我的门。
“不是那一天。”
我把安安的帽檐理好。
“是之前的每一次，你都觉得还有下一次。”
10
安安周岁前，我回学校上了班。
第一节美术课，孩子们围着讲台看我调颜色。有个女生指着我围裙上的颜料，问是不是洗不掉了。
我低头看了看。
“没关系，画画的时候还会弄上。”
下课后，我洗干净手，去接安安。
托育老师说，他今天扶着柜子走了好几步。
我蹲在门边叫他。
他抬头看见我，笑着松开柜门，又赶紧坐回垫子上。
我过去抱他，亲了亲他的额头。
老宅的院子重新铺过，门槛也磨平了。母亲留下的旧书架搬到客厅，下面两层放绘本和玩具。
墙上原本空着的地方，慢慢挂满照片。
有我凌晨抱着安安打哈欠的，有他第一次吃辅食，把南瓜糊抹到我袖口上的。
许棠拍照总是不打招呼。
我起初嫌不好看，后来一张都没删。
周岁那天，我只请了几个朋友。
蛋糕是自己做的，奶油抹得不太平，许棠在旁边补了一只歪歪的小兔子。
陆沉按约定来了。
他把礼物放到桌边，先问我放哪里合适，没有再叫人挪动东西。
婆婆也来了，站在门口，拎着一只金锁。
她想替安安戴上，我说先收好，吃饭时不戴。
她看了陆沉一眼，最终把盒子盖上了。
饭吃到一半，有人提起林曼曼。
听说她找了份工作，租的房子离公司不远，搬家那天，自己拖着两个箱子上了楼。
话题很快转到孩子该买什么鞋。
我给安安擦掉嘴边的菜汁，没有接话。
下午拍照，朋友带来了一台相机。
许棠把小椅子搬到墙边，让我坐在光亮些的地方。
我刚坐下，安安就从软垫上爬起来，扶着桌腿站住。
“慢一点。”我伸出手。
他松开桌腿，摇晃着走了两步。
屋里的人都安静下来。
他看着我，嘴巴张了张。
“妈妈。”
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我愣了一下，手还伸着。
他又往前挪，脚尖绊到地毯。我赶紧接住，他扑进我怀里，抓着衣领笑。
眼泪落下来时，我才发现自己在哭。
许棠按了一下快门，笑着说：“这张好。”
我抬手擦眼睛，安安也伸手来摸。
他的掌心软软的，蹭过我的脸。
陆沉站在窗边，没有过来。
后来他把用过的餐具收进厨房，洗好，放回沥水架。离开前，他问下周探望的时间需不需要调整。
我说不用。
他点头，蹲下来和安安道别。
孩子挥了挥手，又回头找我。
陆沉起身时，看见墙上的照片，停了一会儿。
那里面有许多人，有许多以前他从没留意过的小事。
他最终什么也没问，轻轻带上院门。
朋友检查相机里的照片，问还要不要补一张全家福。
我抱着安安，走到那面照片墙前。
“拍我和儿子就好。”
许棠伸手，把我身后的小椅子挪开。
镜头举起来，安安搂住我的脖子。我看着他，等他笑了，才抬起头。
这一次，画面中间留着的，正是我的位置。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