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第七年，我的头颅被装进木匣，呈上了镇北王的帅案。
大帐之外，北狄战俘正吐着血水狞笑
「你们中原的女人骨头真硬，听说她男人是战无不胜的活阎王。」
「我把她的脸皮剥下来做了酒囊……不知王爷喝不喝得出她的血腥味？」
帅案之后，萧凛连眼皮都没抬，长剑挑开木匣。
他对着帐下瑟瑟发抖的副将冷酷下令：
「记：中原女谍一名，骨龄二十有五，十指尽断，舌根被拔，死前受尽折磨。」
「既无身份腰牌，便挂上城楼，以儆效尤。」
副将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萧凛冷哼：「妇人之仁！」
「本王心中只有军国大事，一具无名死尸，何足挂齿。」
可他却不知，这颗即将被他亲手挂上城墙吹风淋雨的头颅。
正是他日夜咒骂嫌贫爱富，却又疯魔般掘地三尺也要找回的王妃。
1
长剑挑开木匣的瞬间，腐血的腥臭扑面而来。
我飘在半空，看着匣子里那颗血肉模糊的头颅。
那是我自己的头。
没有脸皮，肌理外翻，暗红的血痂粘连着几缕枯草般的白发。
二十五岁的年纪，头发却在北狄的水牢里早就熬白了。
帐下的副将赵阔双腿一软，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王爷，这女子的惨状实在不忍卒睹，末将恳请将她入土为安！」
帅案后的萧凛连眼皮都没抬。
他手里拿着一块鹿皮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锋上的血迹。
「妇人之仁。」
「本王的军营里只有军国大事，一具无名死尸，何足挂齿？」
「记档：中原女谍一名，骨龄二十有五，舌根被拔，死前受尽折磨。」
「既无身份腰牌，便挂上雁门关城楼，给全军将士提提神，以儆效尤。」
我飘在他身侧，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手指却直接穿过了他的下颌。
七年了。
我死在北狄王庭的第七年，终于回到了大周的疆土。
却是以这样一副尊容，听着我日思夜想的夫君，下令将我挂上城墙吹风淋雨。
大帐外传来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两个亲兵押着满身是血的北狄左贤王阿史那烈走入帐中。
阿史那烈被挑断了脚筋，却仰着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哈哈大笑。
「萧凛！你们中原的女人骨头真硬！」
「听说她男人是大周战无不胜的活阎王，叫什么镇北王！」
「老子把她的十根手指一截一截敲碎，又把她的脸皮活生生剥下来，硝制成了酒囊！」
阿史那烈被反绑的双手从怀里蹭出一个暗黄色的皮囊，重重甩在地上。
「诺，就在这儿！不知王爷喝不喝得出那贱人身上的血腥味？」
我的魂魄剧烈颤抖起来。
剥皮那日的剧痛至今还镌刻在灵魂深处。
北狄的弯刀从我的发际线划开，一点点扯下整张脸皮时，我咬碎了满口银牙，硬是没有喊出萧凛的名字。
因为一旦喊出来，阿史那烈就会拿我做筹码，逼萧凛退兵三百里。
我不能让他输。
可现在，萧凛只是垂下眼帘，扫了一眼地上那个用我的脸皮做成的酒囊。
他不仅没有动怒，反而冷笑了一声。
「本王的王妃只有絮儿一人。」
「至于前头那个嫌贫爱富、贪生怕死的毒妇沈知微，早在七年前就卷着王府的细软，跟野男人私奔了。」
「这死尸骨头再硬，也绝不可能是她。」
「沈知微那种连喝口苦药都要掉眼泪的贱人，怎么可能受得住剥皮之刑？」
「你在诈本王。」
阿史那烈愣住了，继而爆发出更猖狂的大笑。
「私奔？哈哈哈哈！萧凛，你真是个瞎了心肝的蠢货！」
萧凛手腕一翻，长剑直接贯穿了阿史那烈的琵琶骨。
鲜血喷溅在我的木匣上。
「拖下去，关入死牢，每日割肉十片，直到他吐出北狄大军的粮草图为止。」
亲兵将狂笑不止的阿史那烈拖了出去。
就在这时，大帐的门帘被一只保养得宜的纤手掀开。
柳絮儿穿着一身狐裘，捧着一盅热气腾腾的参汤走了进来。
「王爷，妾身在帐外都听见了，您千万别为了那个背叛您的姐姐动气，伤了身子可怎么好。」
柳絮儿走近帅案，只看了一眼木匣里的头颅，便夸张地捂住心口，干呕起来。
「呕……好恶心！这到底是什么脏东西，怎能污了王爷的帅帐！」
萧凛立刻丢开长剑，大步上前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动作温柔得让我觉得陌生。
「谁让你进来的？这里血气重，仔细冲撞了你的身子。」
柳絮儿柔弱地靠在他胸前，眼角瞄向地上那个脸皮酒囊。
她眼底掠过算计与快意，手指着那个酒囊娇嗔道：
「王爷，这北狄人太可恨了，竟拿这种腌臜玩意儿来恶心您。」
「不如把这酒囊赏给营里的军犬磨牙，把这颗烂头颅挂到城门最风口的地方，让秃鹫啄食干净，也免得污了王爷的眼！」
我看着柳絮儿那张娇艳欲滴的脸。
七年前，就是她哭着求我替她去北狄和亲换俘。
她说她身子弱，去了北狄必死无疑，而我是嫡姐，理应护着她。
如今，她踩着我的尸骨，睡着我的夫君，还要让野狗啃食我的脸皮！
我想扑上去撕烂她的嘴，却被萧凛身上的龙虎煞气震飞出去，重重摔在角落。
萧凛低头吻了吻柳絮儿的额角，宠溺地答应：
「好，都依你。」
「赵阔，把这皮囊拿去喂狗，头颅立刻挂上城楼！」
赵阔跪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却不敢挪动分毫。
「王爷！不可啊！这女子是为国捐躯的烈士，若将她的遗骸喂狗，恐寒了三军将士的心啊！」
柳絮儿立刻红了眼眶，委屈地拽了拽萧凛的衣袖。
「王爷，赵副将是不是还惦记着我那个没良心的姐姐？可姐姐早就跟人跑了，这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细作罢了，赵副将何必为了个死人顶撞妾身……」
她话音未落，突然捂着心口剧烈喘息起来，整个人软绵绵地往下滑。
「心口……王爷，妾身的心口好痛，是不是旧疾又犯了……」
萧凛脸色大变，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抬脚就将赵阔踹翻在地。
「混账东西！絮儿当年为了救本王，心脉受损，至今需要用名贵药材吊着命！」
「你竟敢惹她动气？」
「来人！把赵阔拖出去重打四十军棍！」
「至于这颗死人头，本王亲自去挂！」
萧凛一手抱着柳絮儿，一手用剑尖挑起木匣的铜环。
木匣在空中剧烈晃动，我的头颅在匣子里撞得咚咚作响。
鲜血顺着匣子缝隙滴落，一路蜿蜒到城楼之上。
狂风呼啸，大雪纷飞。
萧凛毫不留情地挥剑，将装有我头颅的木匣钉死在城楼最高的旗杆上。
匣盖摔落，我的头颅暴露在刺骨的寒风中。
两只盘旋已久的秃鹫闻到腐肉的味道，发出刺耳的啼叫，俯冲而下。
尖锐的鸟喙，狠狠啄进了我的眼窝。
2
城楼下传来军犬争抢撕咬的咆哮声。
几条半人高的恶犬正死死咬住那个暗黄色的皮囊，拼命撕扯。
「撕拉」
那张属于我的脸皮，被恶犬扯成了几块碎片，吞入腹中。
我飘在城楼顶端，看着秃鹫啄食我的头颅，看着恶犬吞咽我的脸皮。
魂魄像是被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穿刺，痛得我蜷缩成一团，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死人是不会流泪的。
更何况，早在七年前，我的眼泪就已经在萧凛面前流干了。
柳絮儿缩在萧凛怀里，透过狐裘的缝隙看着城下的恶犬，嘴角往上翘了翘。
「王爷，您看那些畜生吃得多欢实。」
「要是姐姐泉下有知，看到那些背叛王爷的贱人落得这般下场，不知会不会吓得发抖呢？」
提到我的名字，萧凛抱紧她的手臂骤然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别提那个贱人！」
「她最好祈祷自己永远别落在本王手里。」
「否则，本王定要将她碎尸万段，挫骨扬灰，让她比这木匣里的死尸凄惨百倍！」
我听着他咬牙切齿的咒骂，只觉得荒唐。
萧凛，你已经做到了。
你已经把我碎尸万段，喂了鹰犬。
七年前的那个雪夜，也是这样刺骨的冷。
那时萧凛在雁门关中了北狄的埋伏，身中剧毒，被困在孤城之中。
北狄王送来密信，只要镇北王府交出王妃作为人质，并献上十万两白银，便交出解药，退兵三十里。
可当时萧凛迎娶的，明明是柳絮儿。
五年前萧凛坠崖失明，是我日夜在崖底照顾他，割破手腕喂他喝血解渴，背着他一步步爬出深渊。
等他眼睛治好那天，我因为失血过多昏迷在柴房，而柳絮儿穿上了我的衣裳，顶替了我的救命之恩。
萧凛醒来后，以为救他的人是柳絮儿，对我百般厌弃，骂我是攀龙附凤、贪图富贵的恶毒嫡姐。
圣旨赐婚嫡女，他不得不娶我为正妃，却在成亲当晚将柳絮儿抬为平妻，夜夜宿在她房中。
直到雁门关被困，北狄索要王妃。
柳絮儿吓得魂飞魄散，连夜跑到我的院子里磕头哭求。
萧凛更是直接踹开我的房门，用剑指着我的咽喉。
「沈知微，你占了本该属于絮儿的正妃之位，享了这么多年的清福，也该吐出来一些了！」
「絮儿身子弱，受不得北狄的苦寒，你替她去！」
「只要你乖乖换回解药，等本王平定北狄，自然会派人接你回来。」
我当时正怀着两个月的身孕。
我跪在雪地里，抓着他的衣摆，求他看在腹中骨肉的份上，不要送我去狼窝。
可柳絮儿却在旁边哭着说，我是故意捏造身孕来逃避大义，想看着萧凛毒发身亡。
萧凛信了。
他一脚踢在我的小腹上，将我踹进冰冷的雪堆里。
身下漫开大片刺目的鲜血，那个还未成形的孩子，就那样化作了一滩血水。
他甚至没等我小产后喝上一口热水，就命人给我套上枷锁，塞进马车，连夜送往北狄大营。
临行前，柳絮儿亲自来送我。
她屏退左右，将一碗绝育的毒药灌进我嘴里，笑着拍打我的脸颊：
「好姐姐，王爷为了掩人耳目，对外只会宣称你嫌贫爱富，趁他病重卷款私奔了。」
「你就安心在北狄当你的千人枕万人骑的军妓吧，永远别回来了！」
回忆戛然而止。
城楼上的秃鹫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直接射穿了秃鹫的脑袋，将它钉死在城垛上。
浑身是血的赵阔拄着长枪，拖着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双腿，一步一个血印地爬上了城楼。
他手里还死死护着一块从军犬嘴里抢下来的、满是牙印的残破皮囊。
「滚开！你们这群扁毛畜生，都给老子滚开！」
赵阔挥舞着长枪，将另一只秃鹫驱赶走，然后扑通一声跪在旗杆下。
他仰头看着木匣里我的头颅，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水往下淌。
「女英雄，赵某无能，护不住你的全尸，只能从狗嘴里抢下这一小块皮肉……」
「你放心，就算拼了这身官皮不要，赵某今晚也会把你偷下来，让你入土为安！」
我看着赵阔后背上被军棍打得深可见骨的伤口，魂魄一阵发酸。
这个生前只在我入府时见过几面的粗犷汉子，在我死后，竟然是唯一一个给我尊严的人。
而我的夫君萧凛，此刻正站在城楼阶梯下，满脸戾气地看着这一幕。
「赵阔，你找死不成？竟敢抗命！」
赵阔猛地转过身，举起手中那块血迹斑斑的残破脸皮，朝着萧凛大吼：
「王爷！您仔细看看这块皮！」
「刚才末将从狗嘴里夺下它的时候，发现这耳根连接处的皮肉上，有一颗朱砂痣！」
「还有这木匣里的头颅，虽然舌根被拔，但左侧臼齿旁有一颗天生的小虎牙！」
「王爷！咱们王府七年前失踪的那位王妃沈氏，耳后就有一颗朱砂痣，嘴里也有一颗小虎牙啊！」
「这根本不是什么无名女谍，这就是王妃啊！」
寒风骤停。
萧凛高大的身躯猛地僵在原地。
他怀里的柳絮儿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手指死死掐进掌心。
萧凛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在赵阔高举的那块残皮上。
那上面，赫然有一点暗红的印记，与我生前耳后的朱砂痣分毫不差！
3
萧凛怀里的柳絮儿浑身发抖，指甲几乎要掐断在狐裘里。
萧凛放下柳絮儿，一步步走上城楼的台阶。
他的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每一步，都带着压抑的暴戾。
他走到赵阔面前，伸出手，似乎想要去拿那块带有朱砂痣的残破皮囊。
他的指尖在发抖。
「你说……她嘴里有小虎牙？」
赵阔以为萧凛终于动了恻隐之心，连忙磕头哭道：
「是！末将当年在王府当差，曾见过王妃笑起来时露出的虎牙，绝对不会认错！」
「王爷，王妃当年根本没有私奔，她是被北狄人掳走，受尽酷刑而死的啊！」
我飘在旗杆旁，静静地看着萧凛。
你会认出我吗？
萧凛，成亲三年，虽然你从不碰我，但我在崖底照顾你整整三个月。
你瞎着眼的时候，最喜欢摸着我的耳垂，说那里有一颗温热的痣，摸起来让人心安。
你现在，认出那颗痣了吗？
就在萧凛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块残皮时，柳絮儿突然冲上来，一把夺过残皮，狠狠摔在地上，用脚死死踩住！
「胡说八道！」
柳絮儿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得刺耳。
「赵阔！你是不是收了北狄人的银子，故意在这里妖言惑众，动摇军心！」
「姐姐耳后的朱砂痣在左边，这块烂皮明明是右耳的！至于虎牙，天下长虎牙的女子何其多，难道随便拉来一具死尸，都要认作是我们镇北王府的王妃吗？」
「姐姐当年卷走了王府库房里整整五万两银票，还有王爷最心爱的玉佩，这都是有账册可查的！」
「她怎么可能去北狄受苦？她分明是在江南哪个温柔乡里快活呢！」
柳絮儿一边说，一边扑进萧凛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王爷，您忘了七年前您毒发之时，姐姐是如何冷血地把您丢在孤城，自己逃命去的吗？」
「那时候要不是妾身割破手腕，日日喂您喝心头血压制毒性，您早就……」
「如今北狄人故意弄来这么一具相似的尸首，分明是想用苦肉计让您分心，好趁机攻城啊！」
萧凛原本伸出的手，一点点缩了回来。
他看着地上被柳絮儿踩进泥雪里的残皮，原本动摇的脸庞，重新覆上一层寒霜。
是啊，当年柳絮儿为了坐实我私奔的罪名，故意偷光了库房的银票，还买通了守城门的士兵作伪证。
萧凛病愈后看到人去楼空，恨我入骨，把我的院子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他宁愿相信柳絮儿漏洞百出的谎言，也不愿去查一查，一个刚刚小产、身无分文的弱女子，是怎么穿过十万北狄大军的封锁去江南快活的！
「够了。」
萧凛开口，打断了赵阔欲要辩解的话。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赵阔，一字一句道：
「沈知微那个贪生怕死的贱人，连被绣花针扎一下都要哭上半天，怎会替本王去死？」
「这颗痣，不过是北狄人用朱砂伪造的障眼法。」
「赵阔，你屡次三番为这具死尸求情，莫非你与北狄细作早有勾结？」
赵阔呆住了，满脸血污地看着自己效忠了十年的主帅。
「王爷……您、您怎能如此糊涂！」
柳絮儿立刻顺杆爬，指着木匣里的头颅狠毒地说道：
「王爷，既然北狄人想用这颗假虎牙来乱您的心，不如把这死尸满嘴的牙全都敲碎！」
「看他们还怎么拿这脏东西来攀扯王府！」
我浑身冰凉。
人都死了，连一具全尸都没有，他们竟然还要敲碎我的牙齿！
「不要……萧凛，不要！」
我扑到萧凛面前，拼命摇头，哪怕他根本看不见我。
可萧凛只是冷漠地扫了一眼旗杆上的木匣，从腰间抽出一把沉重的铁柄匕首，丢在赵阔面前。
「既然赵副将这么喜欢看她的牙，那这差事，就交给你了。」
「把那死尸的牙，一颗一颗给本王撬下来。」
「若是少了一颗，本王就砍下你的脑袋，挂在旁边陪她！」
赵阔看着地上的匕首，浑身剧烈颤抖，双目赤红。
「不！末将宁死不从！」
「你不从？」
柳絮儿冷笑一声，弯腰捡起匕首，递给身旁的亲兵统领。
「他不干，自有听话的人干！去，把那匣子取下来，当着赵副将的面，把牙全给我砸烂！」
亲兵统领领命，踩着梯子爬上旗杆，粗暴地将木匣扯了下来，重重摔在城楼的青石砖上。
我的头颅从匣子里滚了出来，滚到了萧凛的脚边。
干涸的血发蹭在他的靴面上。
萧凛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皱起眉。
「脏死了。」
亲兵统领走上前，一脚踩住我的头颅，举起沉重的铁柄，对准我的嘴，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
骨裂的脆响在空旷的城楼上回荡。
混合着黑血的碎牙飞溅出来，有一颗正好溅到了萧凛的手背上。
那是我的小虎牙。
当年在崖底，我就是用这口牙，咬开坚硬的野果皮，嚼碎了草药，一口口喂进他嘴里的。
如今，他在我面前，让人砸碎了我满口的牙齿。
赵阔发出一声悲愤欲绝的嘶吼，猛地撞开身边的亲兵，扑上来死死抱住我血肉模糊的头颅。
铁柄砸在他的后背上，砸得他口吐鲜血，他却死活不肯松手。
「畜生！你们这群畜生！王妃泉下有知，定化作厉鬼索你们的命！」
萧凛看着手背上那颗带血的虎牙，心脏的位置突然猛地抽痛了一下。
毫无由来的慌乱袭上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下意识地捏起那颗碎牙，凑到眼前细看。
那牙齿的根部，竟然有一道极浅的缺口！
萧凛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多年前在崖底，那个救他的女子为了帮他咬断缠在脚踝上的毒藤，不小心磕破了一点牙尖。
他当时摸着她的唇齿，心疼地发誓，日后定要用全天下最软糯的糕点养着她。
「这牙尖上的缺口……」
萧凛脸色骤变，猛地看向怀里的柳絮儿。
「絮儿，把嘴张开！」
4
柳絮儿被萧凛突如其来的喝声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捂住嘴往后退。
「王、王爷，您怎么了？好端端的看妾身的牙做什么？」
萧凛一把扣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强行迫使她张开了嘴。
整齐洁白的贝齿暴露在空气中。
没有虎牙。
更没有那道为了救他而磕出来的缺口！
萧凛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盯着柳絮儿的脸，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当年在崖底，你替本王咬断毒藤，不是磕破了左边的虎牙吗？你的虎牙呢？你的缺口呢！」
柳絮儿疼得眼泪直流，眼珠子疯狂转动，急中生智地哭喊道：
「王爷！您忘了吗？五年前回府后，那颗磕破的虎牙就开始发炎流脓，疼得妾身日夜睡不着觉。」
「太医说留着会烂穿牙床，妾身只好忍痛让人拔了，后来又寻了江南的名医，用象牙磨了一颗假牙镶上去的呀！」
「不信您摸摸，这左边第三颗牙，是不是比别的牙要凉一些？」
萧凛狐疑地将手指探入她口中摸了摸，动作粗暴。
柳絮儿早年间确实因为贪吃甜食拔过一颗坏牙，镶了假牙，此刻正好拿来顶包。
摸到那颗冰凉的假牙，萧凛紧绷的脊背稍微松懈了几分，但眼底的疑虑并未完全散去。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颗带血的、有着同样缺口的虎牙，声音沙哑：
「那这颗牙，又是怎么回事？为何会与当年崖底的缺口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城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声。
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手里高举着一封染血的羊皮卷和半截断裂的青玉簪。
「报！王爷！我军攻破北狄先锋营，在阿史那烈的帅帐暗格里，搜出了这个！」
「还有几个被解救出来的大周俘虏说，那个被剥皮拔舌的女子，临死前用断指在牢房墙上刻满了字，全都是……全都是王爷您的名字啊！」
轰隆！
晴空里劈下一道闷雷。
我看着斥候手里的那半截青玉簪，魂魄猛地一颤。
那是我的及笄礼上，母亲留给我的遗物，也是我被送去北狄时，浑身上下唯一带走的东西！
萧凛看到那半截青玉簪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
他死死盯着那簪子上的并蒂莲花纹。
那是镇北王府主母才有的信物，当年他亲手插在我发间的！
「拿过来！」
萧凛一把夺过青玉簪和羊皮卷。
那截玉簪上布满了暗红的血垢，断口处极其锋利，显然是被人用蛮力生生折断的。
斥候跪在地上，声音哽咽地汇报：
「俘虏们说，那女子在北狄水牢里被关了整整七年，阿史那烈逼她画出雁门关的城防图，她宁死不屈。」
「七天前，阿史那烈要用烙铁烫瞎她的眼睛，她就用这根青玉簪，自己刺瞎了双眼，又折断簪子，划破了喉咙……」
「可北狄人没让她死痛快，硬是趁着她还有一口气，活剥了她的脸皮，砍下了她的头……」
萧凛握着玉簪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尖锐的断口刺破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却毫无知觉。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沈知微早在七年前就私奔了！这玉簪定是她逃跑时弄丢，被北狄人捡了去！」
他嘴上疯狂地否认着，手却颤抖着要去展开那卷染血的羊皮卷。
那羊皮卷上，不仅有北狄王当年与他交换人质的亲笔密信，还有柳絮儿私通北狄、让人在半路截杀我并伪造私奔现场的罪证！
只要打开这卷羊皮，一切真相都会大白于天下！
柳絮儿看清了那羊皮卷上的火漆印记，吓得魂飞魄散。
她知道，一旦萧凛看到里面的内容，她立刻就会被五马分尸！
就在萧凛展开羊皮卷的一刹那，柳絮儿突然发疯般地扑向旁边燃烧着的火盆，一把掀翻了滚烫的炭火，同时抢过亲兵手里的火把，直接朝着赵阔怀里抱着的头颅和那卷羊皮扑了过去！
「妖术！这都是北狄人的妖术！上面涂了见血封喉的剧毒，王爷快扔掉！」
柳絮儿嘶吼着，手里的火把不仅点燃了羊皮卷的一角，更是顺势将旁边守城用的沸油桶一脚踹翻！
滚烫的沸油倾泻而下，瞬间将赵阔和我那颗残破的头颅浇了个透彻！
柳絮儿狞笑着，将熊熊燃烧的火把，狠狠砸向了被沸油浸透的头颅！
她要连人带证物，烧个干干净净，毁尸灭迹！
火光冲天而起，直逼我的头颅，而就在那羊皮卷即将被烈火吞噬的瞬间，大帐外突然冲进来一个身穿太医官服、手持先帝御赐金牌的年轻男子，厉声凄喝：
「萧凛！你若敢让大火烧了微儿最后一根头骨，我裴昭今日便拆了你的镇北王府！」
5
寒光一闪。
一把手术用的薄刃银刀破空飞来，精准无比地斩断了柳絮儿手里的火把杆。
燃烧的火头掉在偏离沸油三寸的雪地上，滋啦一声熄灭了。
紧接着，一道青色身影疾掠而至，一脚踹在柳絮儿的心窝上，将她整个人踹飞出去，重重砸在城垛上，吐出一大口鲜血。
来人正是太医院院判，也是我母亲娘家的表兄，裴昭。
裴昭连看都没看地上的柳絮儿一眼，直接扑到赵阔身边，脱下自己身上昂贵的白狐大氅，小心翼翼地裹住那颗沾满沸油和血污的头颅。
他的手指触碰到我空洞的眼窝和碎裂的牙床时，这个向来冷静自持的医者，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白狐大氅上。
「微儿……表哥来晚了，表哥来晚了啊！」
「你说过你会平安回来的，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你的脸呢？你的眼睛呢？微儿！」
裴昭抱紧我的头颅，哭得撕心裂肺，额头一下又一下地抵在冰冷的头骨上。
我飘在他身旁，看着他发间因为常年奔波寻找我而添上的白霜，心中涌起无限悲凉。
七年前，全天下都信了萧凛放出的风声，骂我是嫌贫爱富、背夫私奔的荡妇。
连我的亲生父亲都为了保住沈家的名声，将我从族谱上除名，对外宣称我已经暴毙。
只有裴昭不信。
他辞去了京城清贵的官职，主动请缨来苦寒的边关做随军医官，一找就是七年。
萧凛看着抱着头颅痛哭的裴昭，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低头看着手里被烧焦了一角的羊皮卷，又看向裴昭怀里的白狐大氅，厉声喝道：
「裴昭！你发什么疯！这不过是一具北狄细作的尸首，你喊她什么？」
裴昭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如血，恨不得生啖萧凛的血肉。
「细作？萧凛，你摸着你那颗被狗吃了的良心再说一遍，谁是细作！」
「这头骨右侧耳后三寸，有一道半寸长的骨裂旧痕！」
裴昭颤抖着拨开我头颅上粘连的白发，露出颅骨侧面一道清晰的陈年凹痕，指着萧凛的鼻子嘶吼：
「十二岁那年，微儿在皇家猎场为了救坠马的你，被惊马的铁蹄踏中了后脑，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
「这道骨裂，是我父亲亲自为她诊治缝合的，全天下独此一处！」
「还有这下颌骨内侧，当年她在崖底为了割腕喂你喝血，失血过多摔在尖石上磕出的骨茬！」
「我是大周最好的仵作和医官，我认得我妹妹的每一寸骨头！」
「这就是沈知微！这就是你口口声声说私奔享福去了的发妻，沈知微！」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萧凛的天灵盖上。
萧凛高大的身躯剧烈摇晃了一下，手中的青玉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四五截。
「猎场……惊马……」
他喃喃自语，脑海中那些被他刻意尘封、或者被柳絮儿冒领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涌现。
十二岁那年，确实有个小姑娘满头是血地护在他身下。
后来柳絮儿拿着一方染血的帕子来认领，说自己因为撞伤了头，忘记了许多细节，他便深信不疑，将所有的恩情都记在了柳絮儿头上。
他甚至从未去查验过，柳絮儿的后脑到底有没有伤疤！
萧凛猛地转头，死死盯住瘫倒在城垛旁、面无人色的柳絮儿。
「你后脑的伤疤呢？」
他一步步走向柳絮儿，声音轻得可怕，却带着毁天灭地的风暴。
柳絮儿吓得拼命往后缩，双手死死护住自己的头发，语无伦次地尖叫：
「消了！王爷，妾身用了西域进贡的祛疤膏，早就消得干干净净了！」
「裴昭跟姐姐向来走得近，说不定当年姐姐私奔就是他帮的忙！如今他故意拿一具头骨上有伤的死尸来骗您，就是为了帮姐姐脱罪，好害死妾身啊！」
「是吗？」
裴昭冷笑一声，将我的头颅郑重地交到赵阔怀里，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泛黄的脉案册子，狠狠甩在萧凛脸上！
纸张哗啦啦散落一地，每一页上都盖着太医院的官印。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骨裂之伤，深入颅骨，哪怕皮肉愈合，骨头上的凹痕也终身不消！」
「你现在就摸摸柳絮儿这个毒妇的后脑勺，看看她的骨头是不是平平整整！」
「还有，这是七年前微儿小产那晚，你府中老医官偷偷记录下来的脉案！」
裴昭捡起一张染着暗褐血迹的宣纸，直接拍在萧凛的胸口上。
「建安十三年冬月十二，王妃沈氏已有身孕两月余，被镇北王一脚踹破子宫，胎儿化血，大出血不止！」
「同夜，侧妃柳氏命人强灌王妃绝子汤一碗，致其彻底绝育，随后将其装入囚车，秘密送往北狄大营换取解药！」
「萧凛！你的亲生骨肉，是被你亲手踹死的！你的救命恩人，是被你亲手送去北狄剥皮抽筋的！」
6
城楼上一片死寂，只有凛冽的北风刮过旌旗的猎猎声。
萧凛低头看着胸口那张脉案。
上面老医官的字迹凌乱不堪，显然是在极度惊恐中写下的，末尾还按着鲜红的血手印。
「身孕两月……被镇北王一脚踹破……」
萧凛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炸裂了。
他想起来了。
七年前那个雪夜，我跪在雪地里，死死抓着他的衣摆，哭着说：「王爷，我肚子里有您的孩子，求您别送我去北狄……」
那时候他是怎么做的？
他听信了柳絮儿的话，觉得我在撒谎逃避，觉得我恶心至极。
他毫不留情地抬起脚，踹在了我的小腹上。
那时候，雪地里好像真的漫开了一大片血。
可他当时毒发攻心，抱起假装晕倒的柳絮儿就走，根本没有回头看上一眼，甚至以为那只是我提前准备好的猪血！
原来那是他的孩子。
是他和沈知微的亲生骨肉！
「不……不可能……本王从未碰过她，她怎么可能有本王的孩子！」
萧凛猛地抬起头，状若疯魔地抓住裴昭的衣领，眼底布满血丝。
「她怀的是野种！她跟野男人私通怀了野种，才想赖在本王头上！」
我看着他这副自欺欺人的可笑模样，只觉得无比悲哀。
裴昭直接挥起一拳，狠狠砸在萧凛的左脸上！
这一拳用尽了全力，直接将这位不可一世的镇北王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亲兵们大惊失色，纷纷拔刀上前，却被萧凛抬手制止。
裴昭揪着萧凛的领口，将他拖到那块从狗嘴里抢下来的残破脸皮前，按着他的头逼他往下看！
「从未碰过她？萧凛，你真是个连畜生都不如的混账！」
「那年秋天你在军营庆功，喝了北狄细作下了春药的烈酒，走火入魔，全身血管爆裂，太医说若无女子以身相救，你当夜便会暴毙！」
「柳絮儿那个贱人嫌你当时面目狰狞、浑身是血，吓得躲在床底下不敢出来！」
「是微儿！是微儿被你抓进营帐，折腾了整整一夜，身上的骨头都被你捏错位了三处，才保住了你的狗命！」
「第二天你醒来，柳絮儿掐破了自己的大腿冒充落红，钻进你的被窝，你就信了是她救的你，反过来骂微儿不知廉耻，半夜跑去军营勾引将士！」
「微儿怀着你的骨肉，受尽你的冷眼和折磨，最后连孩子都没保住，就被你推进了火坑！」
萧凛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那个荒唐而混乱的夜晚，他只记得怀里的女子一直在低声啜泣，无论他怎么粗暴地折磨，她都只是死死咬着唇，温柔地拍着他的后背，哄着他入睡。
他醒来时，看到床边掉着一方属于沈知微的绣帕，可怀里躺着的却是衣衫不整的柳絮儿。
柳絮儿哭着说，是沈知微企图进来偷他的虎符，被她撞见后才仓皇逃走。
他就那样信了。
他还让人拿柳条抽烂了沈知微的掌心，罚她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
「原来……那晚是她……」
萧凛颤抖着伸出手，捡起地上那卷被烧焦了一角的羊皮卷，猛地将其全部展开！
羊皮卷的前半部分，赫然盖着他镇北王府的私印！
那是当年柳絮儿趁他昏迷，模仿他的笔迹签下的换俘文书
【兹以镇北王正妃沈氏知微，赠予北狄左贤王阿史那烈为奴，换取七星海棠解药一丸。沈氏死活，皆与大周无关！】
而在羊皮卷的后半部分，则是柳絮儿写给阿史那烈的亲笔密信：
【左贤王亲启：沈知微乃镇北王心腹大患，又知晓雁门关密道所在。望王上将其严加拷打，最好剥皮拔舌，使其永不能言，更不可留其性命返回中原。事成之后，妾身必在王爷枕边吹风，助王上夺取边城三座！】
字字句句，铁证如山！
那娟秀却透着无尽恶毒的字迹，正是柳絮儿平日里给他写情诗的笔迹！
萧凛死死盯着那行「剥皮拔舌，使其永不能言」，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眼球充血得几乎要爆裂开来。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早已被吓得失禁、瘫在血泊里的柳絮儿。
「这就是你说的……她嫌贫爱富，卷款私奔？」
「这就是你说的……你割腕喂血，救了本王的命？」
柳絮儿看着萧凛那副要吃人的模样，知道再也瞒不住了，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抱住他的靴子。
「王爷！王爷您听妾身解释！妾身都是因为太爱您了啊！」
「当年您毒发垂危，要是不把姐姐送出去，死的就是您了！妾身是为了救您的命才出此下策的呀！」
「而且她一个残花败柳，进了北狄被那么多男人糟蹋过，就算活着回来也是给王府蒙羞，妾身让左贤王弄死她，也是为了保住王爷您的名声啊！」
到这个时候，她竟然还在往我身上泼脏水！
裴昭气得浑身发抖，正要拔刀砍了这毒妇，城楼下却再次传来一阵铁链哗啦的声响。
之前被拖下去割肉审问的北狄左贤王阿史那烈，不知怎的竟挣脱了刑架，被十几个亲兵死死按在台阶下。
阿史那烈浑身血肉模糊，却仰头看着城楼上的萧凛，发出一阵凄厉而快意的大笑：
「糟蹋？哈哈哈哈！萧凛，你身边的这个毒妇真是蠢得可笑！」
「你以为沈知微到了北狄，真的成了军妓吗？」
7
阿史那烈的狂笑声穿透风雪，震得城楼上的瓦片都在簌簌发抖。
萧凛猛地冲到城垛边，双手死死扣住冰冷的城砖，低头对着阿史那烈咆哮：
「你说什么？给本王说清楚！」
阿史那烈吐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指着萧凛哈哈大笑：
「我说你萧凛是个彻头彻尾的瞎子！是个连自己女人都护不住的废物！」
「七年前，沈知微被铁链锁着送进我北狄王庭的那天晚上，老子确实想办了她，尝尝大周镇北王妃的滋味！」
「可这娘们儿烈得很！老子刚碰到她的衣襟，她就从嘴里吐出一枚藏在舌底的断针，直接刺穿了自己的会阴大穴，紧接着又跳进了结冰的刺骨寒潭里！」
「整整泡了三天三夜！捞上来的时候，她下半身早就冻坏死、流脓腐烂，彻底成了个废人，散发着恶臭，连最下贱的马夫看了都要作呕！」
「整整七年！她宁可把自己毁得人不人鬼不鬼，在暗无天日的水牢里受尽百般酷刑，也硬是守住了身子，没让任何一个北狄男人碰过她一根汗毛！」
我飘在半空，听着阿史那烈揭开我生前最屈辱、最痛苦的伤疤。
是啊，我是镇北王妃。
哪怕萧凛厌我、弃我、杀我的孩子，我骨子里依然是大周将门沈氏的嫡女，依然是他明媒正娶的妻。
我怎么可能让北狄的畜生玷污我的清白，去折辱大周的国体？
寒潭刺骨，腐肉蚀骨的痛，我熬了七年。
可我守住了清白，守住了大周的机密，最后却落得个脸皮喂狗、头骨被砸的下场。
萧凛听着阿史那烈的话，高大的身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顺着城墙软软地滑跪在地上。
「她没有背叛本王……她一分一毫都没有背叛本王……」
阿史那烈看着萧凛崩溃的模样，笑得更加狰狞：
「不止呢！萧凛，你知道她的十根手指是怎么断的吗？」
「三年前，你在雁门关外中了我们的圈套，粮道被断。老子把她绑在阵前的高台上，逼她对着大周的军队喊话，只要她喊一声让你投降，老子就给她一碗热汤喝。」
「结果这臭娘们儿怕自己受不住刑罚梦里说漏嘴，当天夜里，她就自己把头撞在石墙上，活生生咬断了自己的舌根，吞进了肚子里！」
「老子气疯了，让人用铁锤把她的十根手指一截一截砸成肉泥！可她就用那两只血肉模糊的断掌，日夜在牢房的石壁上抠啊抠，把石壁抠出了几千个血字！」
「直到死前最后一刻，她那双瞎了的眼睛还朝着雁门关的方向，嘴里呜呜地叫着你的小字！」
「萧凛！你的女人在地狱里为你熬干了最后一滴血，你却把她的脸皮扔去喂狗，把她的牙齿敲碎，把她的头颅钉在城楼上喂秃鹫！哈哈哈哈，痛快！真是太痛快了！」
「啊！！！」
萧凛发出一声绝望至极的悲鸣，一口鲜血直接喷出三尺远，染红了身前的积雪。
他疯了一样手脚并用地爬向裴昭和赵阔，想要去触碰白狐大氅里那颗残破的头颅。
「微儿……把微儿还给本王！那是本王的王妃，那是本王的微儿啊！」
裴昭一脚踹在他的肩膀上，将他踹翻在血泥里，死死护住大氅。
「滚开！你不配碰她！你的手太脏了，碰一下都是对微儿的亵渎！」
萧凛被踹翻在地，却顾不上擦拭嘴角的血迹，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块被柳絮儿踩进泥雪里的残破皮囊上。
那是赵阔从狗嘴里抢下来的，唯一还留存着的一小块脸皮。
上面还有那颗他曾在崖底摸过无数次的朱砂痣。
萧凛连滚带爬地扑过去，用双手拼命刨开冻结的冰碴和泥血，哪怕十指被冰棱割得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
他终于将那块满是狗牙印、沾满污泥的残皮捧在了手心里。
他就那样跪在寒风中，低着头，用自己的衣袖一点点、极其轻柔地擦拭着残皮上的泥污，然后颤抖着将其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眼泪决堤般汹涌而出。
「微儿……是本王瞎了眼，是本王害了你……」
「疼不疼？他们剥你的皮，砸你的牙，你一定很疼对不对？」
「你为什么不说？当年你为什么不拿刀捅死本王，为什么要替这个毒妇去死啊！」
我冷冷地看着他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晚了。
萧凛，一切都太晚了。
当年我说了无数遍，我哭着求你信我，求你摸摸我耳后的痣，求你去问问府里的医官。
是你自己捂住了耳朵，闭上了眼睛，亲手将我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现在对着一块被狗嚼烂的死皮哭，又算得了什么深情？
8
就在萧凛抱着那块残皮痛哭失声的时候，旁边一直装死的柳絮儿趁乱爬了起来，拔下头上的金簪，发疯似的朝着裴昭怀里的头颅扑了过去！
「都怪你这个贱人！死了七年还要回来阴魂不散！我戳烂你的骨头，看你还怎么跟本宫争！」
柳絮儿面目扭曲，金簪带着破空声直刺而下。
然而，她的手腕还在半空中，就被一只染血的大手死死扣住。
萧凛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他脸上的泪痕未干，整个人却散发着来自九幽地狱般的恐怖煞气。
「咔嚓！」
萧凛面无表情地一拧，直接将柳絮儿的右手腕硬生生折断，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露了出来！
「啊！我的手！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柳絮儿痛得在地上打滚，惨叫声凄厉无比。
萧凛夺过她手里的金簪，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骗了他整整十二年的毒妇。
「你刚才说，你怕本王看到那颗虎牙，所以让人敲碎了微儿满嘴的牙？」
「你还说，你那颗磕破的牙拔了，镶了颗象牙的？」
柳絮儿看着萧凛手里滴血的金簪，吓得拼命摇头，裤裆里流出一滩腥臊的黄水。
「不……王爷，妾身知错了，妾身再也不敢了！求您看在妾身陪伴您这么多年的份上，饶了妾身这一回吧！」
萧凛根本不听她求饶，一脚踩在她的胸口上，踩得她肋骨寸断，动弹不得。
他蹲下身，左手指尖掐住柳絮儿的下颌，右手握着那根粗重的金簪，直接插进了她的嘴里！
「既然你这么喜欢假牙，那这满嘴的真牙，留着也没用了。」
「噗嗤！」
金簪狠狠一撬，一颗带血的牙齿伴随着柳絮儿杀猪般的惨叫飞了出去！
「这一颗，还微儿在崖底为本王咬断毒藤之恩！」
「噗嗤！」
又是一颗！
「这一颗，还微儿在北狄咬断舌根、宁死不屈之痛！」
萧凛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理智，手起簪落，动作机械而残忍，将柳絮儿满嘴的牙齿一颗接一颗地生生撬了下来！
鲜血从柳絮儿的口中狂涌而出，很快就染红了大半个城楼。
柳絮儿疼得昏死过去，萧凛就抓起地上的积雪塞进她血肉模糊的嘴里，硬生生将她冻醒，继续撬！
直到三十二颗牙齿全部被撬光，散落在血泊里，萧凛才丢开金簪。
他看着瘫在地上如同死狗般抽搐、嘴里只剩下一团烂肉的柳絮儿，声音平淡得让人毛骨悚然：
「你以为这样就完了？」
「微儿在北狄受过的罪，本王要让你千倍、万倍地偿还！」
「赵阔！」
一直跪在旁边护着头颅的赵阔猛地抬头。
萧凛指着城楼下那几条刚才吞食了我脸皮的军犬，冷酷下令：
「把那几条畜生全部宰了，剖开肚子，把王妃的皮肉给本王一寸不落地找出来，用上好的金丝楠木匣子收敛！」
「然后，把柳絮儿这个毒妇的衣服扒光，扔进寒潭里泡上三天三夜！」
「三天后捞出来，请军中手艺最好的庖丁，当着三军将士的面，把她的脸皮完完整整地剥下来，硝制成酒囊！」
「她不是喜欢拿沸油浇微儿的头骨吗？等剥完皮，就把她的十根手指一截截砸烂，再用滚油从她的头顶一勺一勺浇下去，记住，给本王拿百年老参吊着她的命，没有本王的命令，绝不准她咽气！」
柳絮儿听着这人间炼狱般的酷刑，喉咙里发出荷荷的绝望哀鸣，眼珠子凸出，恨不得立刻咬舌自尽，可她连牙齿都没了，根本死不了！
亲兵们上前，像拖死猪一样将柳絮儿拖下了城楼，直接扔进了城外结冰的护城河寒潭之中。
处理完柳絮儿，萧凛又看向台阶下被按着的阿史那烈。
阿史那烈刚才还狂妄大笑的脸，此刻也终于露出了一丝惧意。
萧凛一步步走下台阶，拔出腰间的佩剑。
「你剥了她的皮，拔了她的舌，砍了她的头。」
「阿史那烈，本王不会让你死在牢里。」
「来人！把北狄抓来的那三千战俘全部押到阵前，把阿史那烈绑在城门外的耻辱柱上，凌迟三千六百刀！」
「割下来的每一片肉，都给本王喂给北狄战俘吃下去！」
「传令三军，全军缟素！即刻起拔营出击，踏平北狄王庭，凡北狄王族，无论男女老幼，格杀勿论，用他们全族的头颅，为本王的王妃筑京观祭天！」
9
三日后，大周铁骑踏破北狄先锋大营，斩首三万，阵前筑起了高耸入云的尸骨京观。
而在雁门关的主帅大帐内，却挂满了刺目的白幡。
一口由千年温玉打造的棺椁停放在大帐中央。
棺椁很大，可里面装的，却只有一颗残破不全的头骨，几块从军犬腹中找回并清洗干净的碎皮，以及那颗带着缺口的小虎牙。
我的尸身还留在北狄王庭的乱葬岗里，尚未找回。
裴昭站在棺椁旁，正在用特制的药水和金丝，一点点修补着我头骨上的裂痕。
萧凛穿着一身粗麻丧服，跪在玉棺前。
短短三天时间，这位年仅二十八岁的铁血王爷，满头黑发竟已白了一半，眼窝深陷，下巴上长满了青黑的胡茬。
他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匕首，正对着自己的左手腕，一刀一刀地割着。
鲜血顺着他的手腕滴进底下的玉碗里，已经快要装满了一整碗。
「王爷，您已经放了三碗血了，再割下去，您的心脉就要枯竭了！」
赵阔拄着拐杖跪在旁边，焦急地劝阻。
萧凛却恍若未闻，机械地挤压着伤口，将那碗温热的鲜血端起来，递到裴昭面前，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表哥……你医术通神，當年微儿用她的血救活了本王，如今本王把血全都还给她，你能不能……能不能让她的骨头重新长出血肉来？」
裴昭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抬手打翻了那只玉碗！
啪的一声脆响，鲜血泼洒在白幡上，触目惊心。
「收起你这副令人作呕的深情嘴脸！微儿嫌你的血脏！」
裴昭将最后一根金丝固定好，冷冷地看着萧凛：
「当年她在北狄水牢里，每日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带着大军去救她。哪怕你不爱她，哪怕你只是为了大周的颜面去救她，她都能活下来！」
「可她等了你整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等来的却是你与柳絮儿夜夜笙歌、恩爱白头的消息！」
「萧凛，你知道我今天在整理微儿那半截青玉簪时，在簪子中空的管芯里发现了什么吗？」
裴昭从怀里取出一小卷只有指甲盖宽、用鲜血写在破布条上的血书，狠狠摔在萧凛脸上。
萧凛颤抖着接住那条早已干涸发黑的布条，凑到烛火下。
上面是用断指蘸着心头血写下的八个小字
【碧落黄泉，永不相见。】
短短八个字，透着彻骨的绝望与决绝。
那是我在刺瞎双眼、割断喉咙之前，拼着最后一口气塞进簪子里的遗言。
我曾爱惨了他，为了他可以不要命，不要尊严。
可被他亲手踹掉孩子、推入地狱的那一刻，我的爱就已经死了。
支撑我在北狄活过七年的，从来不是对他的期盼，而是我不甘心背着叛国私奔的骂名去死，是我作为沈家女的傲骨！
「永不相见……微儿，你连死都不肯原谅本王吗？」
萧凛死死攥着那条血书，整个人蜷缩在玉棺旁，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用头拼命撞击着坚硬的玉棺边缘。
砰！砰！砰！
额头很快就撞得血肉模糊，鲜血顺着玉棺滑落。
就在这时，帐外亲兵来报：
「启禀王爷，柳氏已经在寒潭泡足三日，脸皮也已按您的吩咐剥下制成酒囊，只是那毒妇在浇到第三勺沸油时，疼得咬断了喂参的竹管，咽气了！」
萧凛猛地止住哭声，缓缓站起身。
他接过亲兵呈上来的那个血淋淋的新皮囊，连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旁边的炭火盆里，烧成了灰烬。
「死了？这般轻易就死了，真是便宜她了。」
「把她的尸首剁成肉泥，拌进猪食里喂猪！另外，传令回京，柳氏一族欺君罔上、通敌卖国，满门抄斩，诛灭九族！」
下达完这道命令，萧凛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黑血从他口中涌出。
裴昭冷眼看着他：「你七年前中的七星海棠之毒，本就是靠微儿怀胎时的母体心头血才勉强压制住的。如今你心神俱裂，又自放三碗心头血，毒火攻心，已是药石无医，最多还有半个月的命了。」
萧凛擦去嘴角的黑血，脸上不仅没有半点惧色，反而露出一抹诡异而解脱的惨笑。
「半个月……足够本王打进北狄王庭，把微儿剩下的尸身找回来了。」
他转过身，极其温柔地抚摸着玉棺中我那颗冰冷的头骨，轻声呢喃：
「微儿，你说永不相见，可本王偏不依你。」
「你眼瞎了，本王就把这双招子挖出来赔给你；你十指断了，本王就把这双手砍下来给你当陪葬。」
「等本王替你报了血仇，找回你的全尸，本王就亲自去地下给你当牛做马，哪怕入十八层地狱受尽油锅拔舌之刑，本王也要缠着你……」
10
半个月后，风雪停歇。
大周铁骑以摧枯拉朽之势，彻底攻破了北狄王庭龙城。
北狄王被斩首于王帐之前，三万北狄精锐尽数伏诛，整个龙城血流成河。
我飘在龙城后山的乱葬岗上空。
这里堆满了无数白骨和腐尸。
萧凛没有让任何士兵动手。
这个曾经高高在上、洁癖严重的镇北王，此刻正跪在恶臭扑鼻的死人堆里，徒手翻找着我的无头尸身。
为了惩罚自己当年踹掉我们的孩子，他在出征前，亲手用铁锤砸断了自己的一条腿骨，如今只能拖着那条畸形肿胀的残腿，在尸堆里一寸寸爬行。
他的十根手指早已被白骨和碎石磨得血肉模糊，露出了森森白骨，与我生前断指的模样如出一辙。
「微儿……你在哪儿？本王来接你回家了……」
他一边爬，一边吐着黑血，毒发带来的剧痛让他浑身痉挛，可他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终于，在一处结冰的泥坑深处，他摸到了一具穿着大周囚服、双腿腐烂见骨、双手十指尽断的无头女尸。
那囚服的领口处，还用血线歪歪扭扭地绣着一个小小的「微」字。
萧凛浑身剧烈一震。
他像是捧着全天下最珍贵的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将那具散发着腐臭的冰冷尸身从泥坑里抱了出来，紧紧搂在自己怀里。
「找到了……微儿，本王找到你了！」
他喜极而泣，把脸深深埋进我腐烂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那股令人作呕的尸臭味。
裴昭和赵阔捧着那口温玉棺椁赶了过来。
萧凛亲自将我的尸身放入玉棺，又将那颗修补好的头颅端端正正地拼接在脖颈处，再把那块带有朱砂痣的残皮贴在我的耳后。
做完这一切，他整个人已经油尽灯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趴在玉棺边缘，看着棺中终于拼凑完整的我，颤抖着举起手中的匕首。
「微儿，当年本王有眼无珠，认贼作父，害你至此。」
「这双瞎了的招子，本王今日便挖出来，给你的亡魂点天灯！」
话音未落，刀光闪过！
「噗嗤！」
萧凛硬生生用匕首剜出了自己的双眼，将两颗带血的眼珠放进了玉棺的角落里！
两个黑洞洞的眼窝里流下两行猩红的血泪，他却还在笑，摸索着翻身爬进了宽大的玉棺之中，将我冰冷的骸骨紧紧拥入怀中。
「裴昭……赵阔……」
萧凛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大口大口的黑血染红了棺中的白绸。
「本王不配入祖坟，更不配与微儿同穴而眠……」
「等本王咽气后，把微儿带回京城沈家，风光大葬，追封为皇后……」
「至于本王的尸首……便留在这北狄的乱葬岗里，让野狗分食，让秃鹫啄尽，也让本王尝一尝……微儿当年受过的苦……」
「微儿……对不起……下辈子，换你来剥我的皮，好不好……」
他的手彻底垂落下去，搭在我断裂的指骨旁，再也没有了声息。
我飘在半空，看着玉棺中相拥的一人一骨。
随着他最后一丝生机的断绝，束缚在我魂魄上的那股执念与怨气，突然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裴昭走上前，面无表情地将萧凛的尸体从玉棺中拖了出来，随手扔在了乱葬岗的雪地里。
几只盘旋在空中的秃鹫立刻俯冲而下，落在了萧凛尚且温热的尸身上。
裴昭合上玉棺，将其背在身后，在赵阔和三军将士的护送下，一步步朝着大周江南的方向走去。
那里春暖花开，没有风雪，也没有萧凛。
我最后看了一眼雪地里被鹰犬撕咬的萧凛，转过身，迎着初升的朝阳，追随着裴昭的脚步，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
萧凛，碧落黄泉，我们真的永不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