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第三年，我的白骨终于被摆上了妻子的修复台。
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后，绑匪对着镜头笑得猖狂：
「听说陆警官是全市最顶尖的颅骨复原师？」
「我把那男人的头骨砸成了三十八块，赌你就算拼好，也认不出他是谁！」
实验室里，陆昭宁戴上手套，动作利落：
「记录：男性死者，骨龄二十六，左手无名指有陈旧性骨折，生前遭受过长期钝器击打。」
「身份待查，开始清创拼接。」
徒弟看着满桌碎骨，忍不住干呕出声。
陆昭宁嫌恶地扫过我的骸骨：
「吐什么？一堆不会说话的烂骨头而已，拼好结案，我还要去找我那个跟野女人私奔的丈夫。」
她拿起胶水，严丝合缝地对上我的眉骨。
可她却不知道，那处无名指的骨折，是当年在火场为她挡下房梁砸断的。
而她手里拼凑的，正是她恨之入骨、也疯找了三年的丈夫。
1
镊子夹起我左眼眶的碎骨。
金属尖端刮过骨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就飘在无影灯下，看着我的妻子陆昭宁。
她戴着双层乳胶手套，防护面罩后的那张脸没有任何波澜。
「陆老师，这具骸骨的头盖骨被砸成了三十八块，边缘全是钝器反复击打的粉碎性凹陷，凶手太残忍了。」
徒弟小林端着托盘，手腕发抖。
陆昭宁接过强力骨胶，点在我的眉弓骨裂缝处。
「干我们这行的，少点廉价的同情心。」
「在修复台上，它只是一堆用来破案的钙质物。」
她按住我的眉骨，力道大得将一块酥脆的骨茬直接捏碎。
骨粉落在不锈钢台面上。
我的魂体跟着抽痛了一下。
三年了。
我在暗无天日的废弃化工厂水牢里，被泡了整整三年。
直到今天上午，警方捣毁人贩集团老巢，才从排污池底捞出我这副残缺不全的骨架。
我终于见到了陆昭宁。
以这种粉身碎骨的方式。
审讯室的监控画面投射在实验室墙上的分屏里。
外号“屠夫”的绑匪张狂地拍着铁椅扶手：
「让陆昭宁亲自拼！」
「我用八磅大锤，一天敲碎他一块骨头，敲了整整一个月！」
「我赌她就算把这颗烂头拼出来，也绝对认不出这贱人是谁！」
小林看着屏幕，气得骂娘：
「畜生！陆老师，这死者生前得受多大罪啊，你看他尺骨和桡骨全是防御性骨折，手指骨都断了好几根。」
陆昭宁顺着小林指的方向，捏起我左手的无名指骨。
骨节处有一道明显的骨痂增生。
那是愈合不良留下的陈旧性骨折。
我的心猛地揪紧。
陆昭宁，认出它。
求你，认出它！
结婚第一年，陆家老宅失火，房梁砸下来的那一刻，是我扑过去护住她。
我的左手无名指被当场砸断，错位愈合，从此再也戴不进婚戒。
为了这事，她曾摸着我凸起的骨节，发誓一辈子对我好。
可现在，陆昭宁只是用镊子拨弄了两下那截指骨，随手丢进塑料量杯里。
「骨龄二十六岁左右，左手无名指陈旧性骨折，骨质疏松严重。」
「记一下，这人生前大概率是个常年不见光的底层混混，或者吸毒人员。」
我飘在半空，全身发冷。
底层混混？
吸毒人员？
陆昭宁，我之所以骨质疏松，是因为死前那三十天，绑匪每天只给我灌混着铅毒的工业废水！
实验室的自动门滑开。
苏郁提着保温桶走进来，身上穿着我买给陆昭宁的那件米色风衣。
「昭宁，熬夜伤胃，我给你炖了海参汤。」
看到苏郁，陆昭宁立刻摘下沾满骨粉的手套，随手扔在我的肋骨堆上。
肮脏的橡胶手套压着我断裂的胸骨。
「你怎么来了？这里味道难闻，快出去。」
陆昭宁走到消毒池边洗手，对苏郁说话时温和得判若两人。
苏郁捂着鼻子，凑到修复台前看了一眼，立刻干呕起来：
「天哪，这骨头怎么黑乎乎的，还带着股下水道的恶臭，太恶心了！」
他一边嫌弃，手肘却故意往台面上一撞。
哗啦一声。
装着我左手无名指骨的塑料量杯掉在地上。
那截曾为陆昭宁挡下致命一击的指骨，滚到了苏郁的皮鞋底下。
「不要！」
我扑过去想护住我的骨头，手掌却直接穿过了苏郁的裤腿。
苏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鞋底わざと往下一碾，还左右捻了捻。
咔嚓。
脆弱的指骨被他踩成了两截。
「哎呀，对不起昭宁，我不是故意的，这烂骨头怎么这么脆啊！」
苏郁嘴上道歉，却一脚把断骨踢进了桌底的医疗废料桶里。
小林脸色大变，蹲下身就要去翻垃圾桶：
「苏先生，那是死者的指骨，属于重要物证！」
「捡什么捡？」
陆昭宁擦干手，一把拉住苏郁，连看都没看垃圾桶一眼。
「不就是半截无名指骨吗？又不影响颅骨复原。」
「小林，拿消毒水把地拖三遍，别让这死人骨头的霉味熏坏了阿郁。」
我跪在医疗废料桶旁，看着沾满浓痰和带血棉签的断骨。
三年前，苏郁也是这样。
他把我的抗抑郁药换成维生素，把陆昭宁的机密文件塞进我的公文包，然后哭着向陆昭宁举报我出卖警队信息、还和外面的女人私奔。
陆昭宁信了。
她全城通缉我，发誓抓到我后要亲手敲碎我的骨头。
如今，我的骨头真的碎在她面前了。
苏郁顺势靠进陆昭宁怀里，挑衅地瞥了一眼台面上的碎颅骨：
「昭宁，今天可是沈砚失踪三周年的日子，刚才私家侦探又发来照片，说在国外赌场看到他和那个野女人挥金如土呢。」
「你在这拼这些肮脏的烂骨头，人家指不定在哪喝香槟呢。」
陆昭宁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她转身走到修复台前，抓起我的半块下颌骨，狠狠砸在金属托盘里！
当啷一声巨响，下颌骨崩飞了一颗牙齿。
「别提那个畜生！」
「等我拼好这颗头结了案，就算掘地三尺，我也要把沈砚抓回来剥皮抽筋！」
她死死盯着我空洞的眼眶骨，抓起骨钻。
高速旋转的钻头，直接抵上了我还未拼接的颞骨！
2
刺耳的嗡鸣声在实验室回荡。
「陆老师，您干什么！颞骨边缘不能打磨，会破坏拼接咬合度的！」
小林冲上去按住陆昭宁的手腕。
陆昭宁这才回过神，关掉骨钻，烦躁地把我的颞骨丢回托盘。
骨片撞击金属，裂纹又加深了一寸。
我捂着隐隐作痛的头颅，魂体几乎透明。
「行了，今晚就到这，这堆烂骨头看着就晦气。」
陆昭宁扯下口罩，揽住苏郁的肩膀往外走。
「小林，把骨头泡进双氧水里脱脂除臭，明天早上我不想再闻到半点下水道的腥味。」
「可是陆老师，这具骸骨被腐蚀得太厉害，用高浓度双氧水会损伤骨小梁的……」
「让你泡就泡！一个连身份都没有的烂人，讲究什么？」
门被重重甩上。
苏郁却在出门前停下脚步，回头对小林说：
「对了，我车后备箱里有几个喂流浪狗剩下的塑料盆，我去拿来给你装骨头，免得弄脏了昭宁的专用器皿。」
十分钟后，我的三十八块头骨和全身残骸，被倒进了印着狗爪印的劣质塑料盆里。
高浓度的工业双氧水兜头浇下。
滋滋的白沫泛起，我的每一寸骨头都在被强酸腐蚀，痛得我在地上疯狂翻滚，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跟着陆昭宁和苏郁回到了我们的婚房。
推开门，家里早已没有半点我的痕迹。
墙上原本挂着我们结婚照的地方，换成了苏郁的单人艺术照。
阳台角落里，我精心侍弄的兰花早就枯死，花盆里塞满了苏郁抽剩的烟头。
苏郁熟门熟路地换上我的拖鞋，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红酒。
「昭宁，把这张照片销毁了吧，看着怪影响心情的。」
苏郁递过去一张模糊的抓拍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背影，左手搂着一个金发女郎，正在赌桌前扔筹码。
我飘过去看了一眼，只觉得荒谬。
那个男人的身高体型和我完全不同，甚至连耳廓的形状都不一样！
陆昭宁，你是全市最顶尖的法医人类学家，只要看一眼耳廓骨相，你就该认出那不是我！
可陆昭宁只是接过照片，看都没仔细看，直接用打火机点燃。
火苗吞噬了相纸。
「沈砚这个贱人，当年为了进陆家，连火场救人那种苦肉计都使得出来。」
「现在拿着我陆家的钱在外面包养野女人，他最好祈祷自己死在外面，否则落到我手里，我让他生不如死！」
苏郁端着酒杯坐到她身边，挽住她的胳膊：
「别气了昭宁，当年在火场把你背出来的人明明是我，是沈砚趁我昏迷冒领了功劳，还自己砸断手指装可怜。」
「你现在看清他的真面目也不晚。」
我浑身剧烈颤抖，指着苏郁嘶吼：
「你撒谎！当年火场里你早就吓得尿裤子逃跑了！是我背着昭宁走了三层楼，是我替她挡了房梁！」
可陆昭宁听不见。
她甚至伸出手，心疼地摸了摸苏郁的脸：
「阿郁，委屈你了，当年要不是沈砚威胁你，我也不会被他骗婚这么多年。」
「等拿回他转移的财产，我就向法院申请宣告他失踪离婚，然后风风光光嫁给你。」
苏郁笑了，趁陆昭宁去浴室洗澡的空档，他走到地下室的储物间。
储物间里锁着一个生锈的铁盒，那是我留在这个家最后的东西。
苏郁拿出钥匙打开铁盒，里面装着我的日记本，还有一张骨髓捐献证明。
五年前，陆昭宁患上急性白血病，是我隐瞒身份，在手术台上被抽了整整一千二百毫升的骨髓液，才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因为过度抽取，我的身体落下了病根，常年畏寒。
苏郁拿起那张捐献证明，冷笑一声，将它撕得粉碎，扔进马桶冲走。
「沈砚啊沈砚，变成烂骨头了还要跑到昭宁面前碍眼。」
苏郁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
「喂，看守所那边安排好了吗？对，告诉张屠夫，只要他咬死那具骸骨是沈砚杀的奸夫，我就给他老婆孩子打五百万。」
「明天之后，我要让昭宁亲手把沈砚的骨头挫骨扬灰！」
我目眦欲裂，疯了一样扑向苏郁，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挂断电话。
原来是他！
三年前我无意间发现了陆昭宁正在追查的人贩集团内鬼名单，上面赫然写着苏郁的名字！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陆昭宁，就被苏郁找来的张屠夫绑架。
张屠夫逼我交出名单原件，我把存储卡吞进肚子里，硬生生熬了三十天的酷刑，直到咽气都没吐出一个字！
我为了保护陆昭宁的清白和性命惨死，可苏郁竟然要把脏水泼到我的尸骨上！
浴室门打开，陆昭宁穿着睡袍走出来。
她的手机突然响起，是刑警队赵队打来的。
「昭宁，重大突破！我们在排污池底打捞骸骨的泥沙里，筛出了一枚男士铂金婚戒！」
陆昭宁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呼吸急促：
「婚戒？内壁有没有刻字？」
「有！刻着LZN和SY的缩写！昭宁，这戒指是不是沈砚的？那具骸骨该不会是……」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那是我的婚戒！
当年无名指断了戴不进去，我就用红绳穿起来挂在脖子上，死前我把它死死攥在手里，吞进了喉咙，就是为了留给陆昭宁做念想！
陆昭宁，那就是我啊！
那具被你泡在狗盆里的白骨，就是你的丈夫沈砚啊！
就在陆昭宁脸色发白、快要站立不稳的刹那，苏郁突然惊呼一声，抢过电话喊道：
「赵队！那肯定是沈砚杀人的铁证！」
「三年前沈砚偷走昭宁的涉密档案私奔前，我亲眼看到他和一个黑市买家在化工厂见面，当时他就戴着这枚戒指！」
「那具骸骨，一定是被沈砚灭口的分赃同伙！」
陆昭宁愣住了。
她抢回手机，声音发抖却带着滔天的恨意：
「赵队，马上提审张屠夫！沈砚那个畜生，不仅背叛我，竟然还敢在我的辖区杀人抛尸！」
挂断电话，陆昭宁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她冲回法医实验室，一把掀翻了桌上的蓝色狗盆！
哗啦
我全身的骨头连同刺鼻的双氧水，撒了一地。
陆昭宁穿着高跟鞋，一脚踩在我脆弱的肋骨上，转身抓起审讯室的麦克风！
3
咔嚓一声脆响。
我的第三根肋骨在陆昭宁的高跟鞋跟下断成两截。
剧痛席卷了我的魂体，我蜷缩在满地狼藉的双氧水泡沫里，抬头仰望我的妻子。
她连低头看一眼都觉得多余。
单向玻璃后，张屠夫戴着重镣，正斜睨着摄像头。
陆昭宁按下通话键，一字一句道：
「张屠夫，排污池里的戒指我们已经找到了。」
「说吧，沈砚给了你多少钱，让你帮他处理这具尸体的？」
张屠夫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
他显然已经收到了苏郁的传话。
「不愧是陆大警官，这都被你猜到了。」
张屠夫故意舔了舔嘴唇，翘起二郎腿：
「三年前，沈砚那个小白脸带着个大肚子的外国妞找上我，让我帮他弄死这个争风吃醋的野男人。」
「沈砚那小子心黑手辣啊，不仅让我把这人的头骨砸成三十八块，还亲自动手敲断了他的无名指，把自己的婚戒塞进这死人嘴里，说是要给你留个假死的障眼法呢！」
「胡说八道！」
我冲到玻璃前，疯了一样捶打着空气。
「陆昭宁你别信他！你在警队待了八年，难道看不出他在串供撒谎吗？！」
「我的无名指是十年前为你断的，怎么可能是三年前被敲断的！你去测骨痂的生成年限啊！」
可陆昭宁已经被嫉妒和愤怒冲昏了头脑。
听到“大肚子的外国妞”和“假死障眼法”这几个字，她手里的麦克风被捏得咯吱作响。
「好，好一个沈砚。」
陆昭宁连声冷笑，转身走回实验台。
她低头看着满地的碎骨，眼神里的厌恶达到了顶点。
「我还以为是什么无辜受害者，原来是沈砚那个贱人找来的替死鬼、烂赌鬼！」
她抬起脚，直接把我的锁骨踢到了墙角。
骨头撞在瓷砖上，崩掉了一大块骨密质。
小林吓得脸色惨白，跪在地上去捡我的骨头：
「陆老师，就算死者身份存疑，这也是命案物证，您不能踩踏遗骸啊！」
「物证？一个帮着沈砚欺骗我的人渣，也配叫遗骸？」
陆昭宁一把抢过小林手里的骨盆，重重摔回塑料狗盆里。
苏郁适时地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份伪造的境外消费记录。
「昭宁，你快看，这是昨天沈砚在拉斯维加斯买婴儿用品的刷卡记录，他真的跟那个野女人有孩子了，难怪要用一具烂骨头来糊弄你，好让你彻底死心放弃追查！」
陆昭宁一把夺过那张纸，指尖把纸张攥得稀烂。
「他做梦！」
「他以为弄具身高骨龄相似的尸体，把头骨砸碎我就认不出来了？」
「我是全市最顶尖的颅骨复原师！今天我就把这颗烂头拼出来，拿着这替死鬼的画像去全球通缉沈砚！我要告他故意杀人，让他把牢底坐穿！」
陆昭宁连手套都不戴了。
她直接伸出双手，粗暴地抓起我泡在双氧水里的三十八块头骨碎片。
原本需要用软毛刷轻轻清理的骨缝，被她用钢丝刷狠狠刮擦！
刺啦刺啦
钢丝刷刮掉了一层又一层骨膜残留，我的头骨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
每一道划痕，都疼得我魂体战栗。
「陆老师，不能用钢丝刷！骨表标志点全被刷掉了，这样根本没法精准复原容貌！」
小林哭着去拦，却被苏郁一把推开。
「你一个实习生懂什么？昭宁心里有苦，让她发泄一下怎么了？不过是个死人，刷花了几块骨头又不会喊疼！」
苏郁按住小林，转头恶毒地盯着我的头骨，给陆昭宁递上一把工业热熔胶枪：
「昭宁，快点拼吧，骨胶干得太慢了，用热熔胶，五分钟就能黏好。」
工业热熔胶的温度高达两百多度，一旦打在酥脆的古旧骸骨上，不仅会造成骨质碳化，冷却后的胶体厚度更会让骨骼严重错位！
陆昭宁看都没看，接过热熔胶枪，直接扣动扳机。
滚烫的胶水滋滋作响，糊在了我的额骨和顶骨之间。
她用力一按。
咔嚓！
因为胶层太厚，她硬生生按断了我左侧的颧骨弓！
「啊！」
我抱住头，在半空中惨叫出声。
陸昭宁，我是沈砚啊！
我是那个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你熬小米粥、冬天把你的冷脚揣进怀里捂热的沈砚啊！
你怎么能用工业胶枪烫我的骨头，怎么能亲手按断我的颧骨！
接骨错位了。
我的左眼眶比右眼眶高出了整整三毫米，下颌骨更是被她歪歪扭扭地黏在了颞骨下方，整张骷髅脸呈现出一种滑稽又扭曲的怪异感。
苏郁看着那颗变形的头骨，满意地勾起唇角：
「昭宁，你看这骨相，颧骨外翻，下巴短缩，一看就是个尖嘴猴腮的恶徒，跟沈砚真是一丘之貉。」
就在这时，法医室的老周推门走了进来。
周法医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毒理与骨质初步检测报告，一进门就闻到了焦糊的骨头味。
他冲到台前，看着那颗被热熔胶黏得乱七八糟的头骨，气得浑身发抖：
「陆昭宁！你疯了吗？！谁让你用工业热熔胶拼接涉案颅骨的？你这是在毁灭证据！」
陆昭宁把胶枪往桌上一扔，冷冷道：
「周叔，这案子我已经查清了，死者是沈砚杀害的同伙，我只是在加快结案速度。」
「放屁！」
周法医把检测报告狠狠甩在陆昭宁脸上！
纸张散落一地。
周法医指着我的胸骨和脊椎骨，眼眶通红，吼道：
「你好好看看报告！死者生前长期营养不良，骨髓腔内有五年前留下的大面积穿刺抽取痕迹，他曾经给别人捐献过超量骨髓！」
「而且死者在死前一个月内，被人用八磅重锤敲断了全身二十四根骨头，他的胃部残留物里没有半点食物，只有泥沙、工业废水和一枚被胃酸腐蚀的存储卡金属芯片！」
「这是一个为了保住芯片秘密、被活活折磨致死的烈士或线人！你管这叫沈砚的恶徒同伙？！」
陆昭宁僵在原地，低头看向脚边的报告单。
上面的“超量骨髓穿刺痕迹”几个大字，刺痛了她的眼。
她的手开始发抖， slowly转头看向那具残破的躯干骨：
「骨髓穿刺……五年前……」
苏郁脸色骤变，立刻上前一步，踩住了那张写着骨髓记录的报告单，急切地喊道：
「周法医，黑市里卖骨髓卖肾的烂赌鬼多了去了！这人肯定是为了筹赌资去黑诊所卖过骨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至于那个什么芯片，说不定是他偷了张屠夫的账本藏进肚子里的，黑吃黑而已！」
陆昭宁刚升起的一点怀疑，瞬间被苏郁的话抚平。
是啊，在陆昭宁眼里，五年前给她捐骨髓的人，明明是苏郁。
当年手术后，是苏郁躺在病床上握着她的手邀功，她根本不知道，真正的供体是我。
周法医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他推开陆昭宁，小心翼翼地捧起我被黏歪的头骨：
「陆昭宁，你不配当法医！从现在起，这具骸骨交给我亲自提取DNA和复原！滚出去！」
就在周法医抱着我的头骨转身要去内室时，实验室的门再次被撞开。
一名小警员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陆队！不好了！张屠夫在审讯室里突发癫痫，咬破舌头自尽了！死前他在桌子上用血写了两个字沈砚！」
4
周法医脚步一顿。
陆昭宁冲过去看了一眼监控屏幕，张屠夫已经被抬上了担架，审讯桌上那两个血淋淋的“沈砚”刺目至极。
「听见了吗周叔！」
陆昭宁转身，一把从周法医怀里抢过我的头骨！
周法医护着头骨不放，两人在争抢间，我的下颌骨再次脱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三瓣。
「陆昭宁你松手！」
「这是我丈夫犯下命案的铁证，谁也别想从我手里抢走！」
陆昭宁仗着年轻力壮，硬生生把我的头骨夺了回去，用刑侦大队副队长的权限，直接将周法医赶出了实验室，并反锁了大门。
门外传来周法医愤怒的拍门声：
「陆昭宁！你已经被私人恩怨弄瞎了眼！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陆昭宁充耳不闻。
她看着地上摔成三瓣的下颌骨，胸口剧烈起伏。
张屠夫死了。
线索断了。
她抓不到我了。
这种失控的挫败感，让陆昭宁彻底狂躁起来。
苏郁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的腰，指着台面上的骸骨低声蛊惑：
「昭宁，张屠夫肯定是受了沈砚的威胁才自尽灭口的。」
「既然这具骨头是沈砚留下来羞辱你的假死道具，那我们干脆把戏做足。」
「你把这骨头直接当成沈砚的尸体发个通告，说要把他挫骨扬灰喂野狗，沈砚那个自私鬼看到自己的替死鬼被这么折磨，肯定会忍不住跳出来看笑话的！」
我飘在半空，不可思议地看着苏郁。
我已经死了！
他害死了我还不够，竟然还要诱导陆昭宁毁掉我的尸骨，让我连做DNA比对昭雪的机会都没有！
「陆昭宁，不能听他的！你去测DNA，我的骨髓里有你的配型记录，一测就知道我是谁了！」
我冲着陆昭宁大喊，试图唤醒她作为警察的理智。
可陆昭宁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扭曲的报复欲。
「你说得对。」
她走到器械架旁，拎起了一把用来切割大型动物骨骼的法医电锯！
「沈砚不是喜欢用死人骨头骗我吗？那我就把这具骨头当成他，一寸一寸锯碎！」
「我要开全城直播，让所有人都看看背叛我陆昭宁的下场！」
苏郁大喜过望，立刻拿出手机架在三脚架上，打开了加密直播间，并将链接发给了所谓的“境外侦探”。
镜头对准了修复台。
陆昭宁抓起我那两根布满防御性裂痕的小腿胫骨，将它们固定在金属夹具上。
那是三年前，我为了不去踩苏郁设下的陷阱、拼命往回跑给陆昭宁报信时，被张屠夫开车撞断的腿骨。
「沈砚，我知道你在看。」
陆昭宁对着镜头，按下了电锯开关。
锯片高速旋转，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
「这就是你找来的替死鬼，今天我先锯断他的双腿，明天我就飞去国外，亲手锯断你的腿！」
「不要！陆昭宁！那是我的腿！我是沈砚啊！」
我扑在夹具上，用透明的身体死死护住我的胫骨。
苏郁在镜头外笑得狰狞，他从门外牵进来一条脏兮兮的流浪恶犬。
那恶犬闻到骨髓的腥味，流着哈喇子扑到台边，张开大嘴狂吠。
苏郁拍了拍狗头：
「昭宁，锯下来的碎骨头别浪费，正好给这畜生加餐。」
陆昭宁没有丝毫犹豫，举起飞速旋转的电锯，对准我的右腿胫骨狠狠压下！
刺啦！
火星四溅，骨粉飞扬。
我的右腿骨被生生锯成了两截！
半截断骨掉在地上，那条恶犬立刻扑上去，一口咬住我的骨头，咔嚓咔嚓地嚼碎吞下！
魂体传来被撕裂般的剧痛，我跪在地上，看着恶犬舔舐着地上的骨渣，眼泪化成血雾消散在空中。
陆昭宁，我爱了你十年。
为你挡过火，为你捐过髓，为你熬过三十天炼狱般的酷刑。
到头来，你却亲手锯断我的白骨，喂了野狗！
「还有左腿，還有这颗烂头！」
苏郁兴奋地把我的头骨推到电锯下方，催促道：
「昭宁，把这颗头骨也锯开！说不定沈砚还在里面藏了什么恶心你的东西呢！」
陆昭宁红着眼，将电锯移到了我拼得歪歪扭扭的颅骨正上方。
锋利的锯齿距离我的天灵盖只有不到一厘米。
只要这一下切下去，我的头骨将彻底粉碎，再也无法复原容貌！
就在电锯即将贴上我头盖骨的刹那，实验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用消防斧强行劈开！
轰隆一声巨响！
刑警队长赵队带着全副武装的特警冲了进来，周法医紧随其后，手里高高举着一份刚刚加急做完的胃内容物芯片还原报告，以及一份骨髓DNA比对单！
赵队拔出配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陆昭宁手里的电锯，厉声暴喝：
「陆昭宁！立刻停手！把电锯放下！」
周法医冲到台前，看着地上被恶犬啃食殆尽的半截腿骨，老泪纵横，扬手狠狠给了陆昭宁一记耳光：
「畜生！你这个畜生啊陆昭宁！」
「芯片里的求救录音恢复出来了！DNA也比对上了！你锯碎喂狗的这具白骨，根本不是什么替死鬼，他就是你失踪了三年的丈夫，沈砚啊！！」
5
啪！
这一巴掌用尽了周法医全身的力气。
陆昭宁被打得偏过头去，耳边嗡嗡作响。
她手里的电锯还在轰鸣，锯齿刮过我头盖骨的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赵队一个箭步冲上来，一脚踢掉电锯的电源线，将我残破的头骨抢了过去，护在怀里。
「你说什么？」
陆昭宁捂着脸，转过头看向周法医，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周叔，你为了保住这堆烂骨头，连这种谎话都编得出来？」
「沈砚昨天还在拉斯维加斯刷卡买婴儿用品！他怎么可能是这具死了三年的白骨？！」
苏郁也慌了神，但他强装镇定，扑上去想要抢夺周法医手里的报告单：
「就是啊周法医！你肯定是拿错样本污染了DNA！沈砚那个叛徒怎么可能死在化工厂里！」
「滚开！」
赵队抬腿一脚，直接踹在苏郁的肚子上，将他踹翻在地。
特警立刻上前，用膝盖死死顶住苏郁的后背，给他铐上了手铐。
「阿郁！」
陆昭宁惊呼一声，想去救苏郁，却被周法医一把揪住了衣领，强行按在了实验台前！
啪！
周法医把那张骨髓DNA比对报告，狠狠拍在双氧水淋漓的台面上。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五年前你在省立医院做骨髓移植手术，留存的供体基因图谱编号是89757！我刚刚提取了这具骸骨股骨深处的骨髓组织，与当年救你命的供体基因重合率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而89757号供体的实名登记人，叫沈砚！」
陆昭宁的瞳孔骤然放大。
她低头死死盯着报告单上那两条完全重合的基因峰值线，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倒流。
「不……不可能……」
她猛地摇头，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伸手去抓被按在地上的苏郁：
「五年前给我捐骨髓的人明明是阿郁！阿郁后腰上还有穿刺留下的疤痕！这报告是假的，是沈砚买通了医院造假！」
周法医悲凉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苏郁的疤？那是用激光点痣笔自己烫出来的！」
「五年前沈砚为了不让你有心理负担，签了保密协议，因为你当时高烧昏迷前喊着苏郁的名字，沈砚怕你不肯接受他的骨髓，才默认让苏郁顶替了救命之恩！」
「那孩子身体弱，一次抽了一千二百毫升，下手术台的时候当场休克，在ICU抢救了三天三夜！而你呢？你苏醒后第一件事，就是煲汤去喂连一滴血都没出的苏郁！」
我飘在周法医身边，看着当年为我主刀的老法医替我喊出这一切，积压了五年的委屈汹涌而出。
陆昭宁如遭雷击，双腿一软，扶着修复台才勉强站稳。
她转头看向地上的苏郁，声音发颤：
「阿郁，周叔说的是真的吗？当年的骨髓……不是你捐的？」
苏郁趴在地上，脸色惨白，却还在垂死挣扎：
「昭宁你别信他！他跟沈砚是一伙的！就算骨髓是沈砚捐的又怎样？这具骨头绝对不是沈砚！张屠夫死前都写了沈砚的名字，沈砚就是杀人犯！」
「还在狡辩！」
赵队双眼赤红，从怀里掏出一支录音笔，重重拍在桌子上。
「这是技侦科刚刚从死者胃里的半枚金属芯片中，用纳米级数据恢复技术提取出的最后一段音频和视频残片！」
「陆昭宁，你给我一秒一秒地听清楚，看看你恨之入骨的丈夫，在失踪的这三年里，到底在经历什么！」
赵队按下了播放键。
滋啦滋啦
一阵电流杂音后，音箱里传出了沉重的铁链拖拽声，以及八磅大锤砸碎骨头的闷响！
紧接着，是我奄奄一息、却死死咬着牙关的惨叫声。
陆昭宁在听到那声惨叫的刹那，整个人剧烈一颤。
那是我的声音。
哪怕嘶哑变形，哪怕隔了三年的生死，她还是瞬间听了出来！
录音里，张屠夫的狂笑声清晰无比：
「沈砚，苏郁少爷说了，只要你把吞进肚子里的内鬼名单拉出来，我就给你个痛快！」
「不然，我每天敲碎你一块骨头！今天是第十八天，该敲你的左腿胫骨了！」
砰！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遍整个实验室。
录音里的我痛得痉挛，却用尽全力对着藏在衣领里的微型录音器喊道：
「昭宁……别信苏郁……他是人贩集团的保护伞……」
「名单在我胃里……找到我的尸体……剖开我的胃……」
「昭宁，我好痛啊……我的手断了，腿也断了……你什么时候来救我……」
「我没跟别人私奔……我把婚戒吞下去了……昭宁，下辈子，我不爱你了……」
录音戛然而止。
实验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恶犬还在角落里舔舐我腿骨碎渣的声音。
陆昭宁呆呆地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角落里那条正在啃骨头的恶犬。
「不……那是沈砚的骨头……」
她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叫，疯了一样扑向那条恶犬！
「滚开！把骨头还给我！吐出来！给我吐出来啊！」
陆昭宁徒手去掰恶犬的嘴，恶犬受惊，一口咬在她的小臂上，撕下一大块血肉！
可陆昭宁感觉不到疼，她死死掐住恶犬的脖子，另一只手伸进恶犬带血的喉咙里，硬生生抠出了几块还没咽下去的碎骨渣！
她跪在血泊和双氧水里，捧着那几块沾满狗涎水和鲜血的骨渣，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沈砚……这是沈砚的腿……是我锯断的……是我亲手锯断喂了狗的……」
6
「陆老师，您流血了，快松手！」
小林哭着跑过去想拉起陆昭宁，却被陆昭宁一把推开。
她跪在地上，像个疯子一样在满地污水中摸索，把被她踢到墙角的锁骨、被她踩断的肋骨、被她摔成三瓣的下颌骨，一块一块地捡进怀里。
高浓度的双氧水腐蚀着她手臂上的伤口，白沫混着鲜血往下淌。
「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死在化工厂里……」
陆昭宁抱着我的肋骨，抬头看向赵队，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骨头上：
「赵队，这不可能的！这三年我每个月都会收到他在国外的消费记录，还有照片！他明明还活着，他明明跟别的女人在一起啊！」
赵队冷冷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苏郁，将一沓刚从苏郁车里搜出来的伪造账单和AI合成底片扔在陆昭宁面前。
「那些所谓的境外消费记录，全是苏郁找黑客伪造的！照片上的男人，是苏郁花钱雇的外国模特，连背影都是用电脑合成的！」
「三年前，沈砚无意间发现了苏郁向人贩集团泄露警方抓捕行动的证据，他为了保护当时作为专案组负责人的你，独自带着证据去引开张屠夫，结果被苏郁和张屠夫联手绑架！」
陆昭宁颤抖着捡起那些合成照片。
一张，两张，三张。
背面甚至还留着修图工作室的水印！
这么拙劣的伪造，这么明显的破绽，她这个刑侦专家，竟然整整三年都没有去核实过一次！
因为她从心底里认定我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因为苏郁哭两声，她就彻底关上了信任我的大门！
「为什么……」
陆昭宁猛地转头，扑到被特警按住的苏郁面前，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他的头狠狠往地板上撞：
「苏郁！我把你当成最好的竹马，我为你倾尽所有，你为什么要害死沈砚！你为什么要骗我！！」
苏郁额头撞出血来，知道大势已去，他索性撕下了伪装，顶着满脸的血冲陆昭宁狂笑：
「我骗你？陆昭宁，是你自己贱！是你自己眼瞎心盲！」
「当年火场里，沈砚背着你从三楼跳下来，左手无名指被房梁砸断，手上烫得全是水泡！我不过是在医院门口迎了你一下，说是我救的你，你就信了！你甚至连沈砚手上的伤都没看一眼，还骂他苦肉计恶心！」
陆昭宁抓着他头发的手猛地僵住。
她想起第一天在修复台上，她捏起那截带有陈旧性骨痂的无名指骨时，说的那句话
『这人生前大概率是个常年不见光的底层混混。』
原来，那截被苏郁踩断、被她当成垃圾踢进废料桶的无名指骨，是十年前在火场里替她挡下死亡的勋章！
「指骨……他的无名指骨呢？！」
陆昭宁连滚带爬地冲向桌底的医疗废料桶，一把将臭气熏天的垃圾桶掀翻在地。
用过的带血棉签、腐烂的组织碎块、浓痰纸巾撒了一地。
陆昭宁跪在垃圾堆里，用流血的双手疯了一样翻找，终于在桶底摸出了那两截断裂的无名指骨。
她把沾满污秽的断骨捧到嘴边，用自己的脸颊去蹭上面的脏东西，哭得撕心裂肺：
「对不起……沈砚，对不起……我认出你了，这是你的手指，是我最讨厌的那根歪手指……我给你接上，我马上给你接上！」
苏郁看着她这副狼狈发疯的样子，笑得更加猖狂：
「接？你拿什么接？他的头骨被你用钢丝刷刷得面目全非，被你用两百度的热熔胶烫断了颧骨！他的肋骨被你穿着高跟鞋踩断，他的骨头被你泡在狗盆里用强酸腐蚀了一整夜！」
「陆昭宁，张屠夫只是敲碎了他的骨头，而你，是在他死后亲手把他挫骨扬灰的凶手！害死沈砚的人是我，但让他死无全尸的人，是你自己啊！哈哈哈哈！」
「闭嘴！你给我闭嘴！！」
陆昭宁崩溃地抓起地上的一把手术刀，疯了一样朝苏郁刺去！
赵队眼疾手快，一脚踢飞了她手里的手术刀，让人把苏郁押了下去。
这时，门外走进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怀里抱着一个黑色的日记本和一枚洗干净的铂金婚戒。
是当年卧底警员老林的女儿，林眠。
三年前，我吞下芯片保住的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就是老林。
林眠走到台前，看着跪在血泊里的陆昭宁，眼圈通红，却没有半点同情：
「陆警官，这是沈砚哥在去化工厂引开绑匪前，塞进我家信箱里的日记本。」
「还有这枚从他胃里取出来的婚戒，赵队让我交给你。」
陆昭宁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枚被胃酸腐蚀得失去光泽的铂金戒指。
戒指内壁，“LZN & SY”的刻字依然清晰可见，只是上面布满了深刻的牙印。
那是我在水牢里痛到极致时，咬着这枚戒指硬扛下来的痕迹。
陆昭宁把戒指死死按在心口，翻开了那本泛黄的日记。
第一页：
『6月12日，晴。今天给昭宁捐了骨髓，腰很疼，起不来床。隔着病房玻璃看到她醒了，她握着苏郁的手笑得很开心。没关系，只要她能活下去，是谁救的都不重要。』
第十八页：
『11月4日，雪。左手无名指的旧伤又犯了，疼得睡不着。昭宁嫌我半夜翻身吵到她，让我滚去客房睡。我试着把婚戒戴上去，还是卡在骨节处，就像我和她，怎么也融不到一起。』
最后一页，字迹潦草急促，带着干涸的泪痕：
『8月19日，暴雨。我发现了苏郁的犯罪证据，张屠夫已经在来抓我的路上了。我必须把他们引到城西化工厂，否则昭宁会有危险。如果我回不来，希望发现我尸体的法医不是昭宁，我怕我的骨头太丑，又惹她嫌弃。』
啪嗒。
一滴血泪从陆昭宁眼眶滑落，砸在“怕我的骨头太丑，又惹她嫌弃”那一行字上。
她想起自己昨晚把这副骨头扔进狗盆时说的那句『看着就晦气』。
「啊！！」
陆昭宁仰起头，发出一声绝望至极的悲鸣，她举起右手，狠狠一拳砸向坚硬的不锈钢台面！
砰！砰！砰！
一下，两下，十下！
她用尽全力砸着自己的左手无名指，直到把自己的无名指也活活砸断，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露了出来，鲜血染红了整张修复台！
7
「陆老师！」
小林吓得魂飞魄散，冲上去死死抱住陆昭宁的腰，不让她继续自残。
陆昭宁左手无名指软绵绵地垂着，血顺着指尖滴进装满我碎骨的托盘里。
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痛，反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她举起自己断掉的无名指，去比对那两截从垃圾桶里捡出来的指骨：
「沈砚，你看，我的手指也断了……我和你一样了，你别生我的气，你出来看看我好不好……」
我飘在半空，冷冷地看着她血肉模糊的手指。
现在砸断手指有什么用？
我在水牢里被敲断二十四根骨头的时候，你在哪里？
你正穿着我买的风衣，喝着苏郁炖的海参汤，骂我是一个跟野女人私奔的畜生！
周法医走上前，看着完全疯魔的陆昭宁，叹了口气，伸手要去端装有我头骨的托盘：
「小林，叫救护车把她送去医院。沈砚的遗骨被热熔胶毁得太严重，我带回省厅找专家会诊，看能不能尽量修复。」
「谁也不许动他！」
陆昭宁猛地扑过去，用受伤的双臂死死护住我的头骨和满桌碎骨，像一头护食的困兽，冲着周法医嘶吼：
「这是我的丈夫！我是全市最好的颅骨复原师，他的脸只能由我来拼！谁敢抢走他，我就死在谁面前！」
周法医怒道：
「你看看你把他的头骨糟蹋成什么样了！工业热熔胶渗进了骨缝，颧骨被你按断，骨表标志点全被你用钢丝刷刷平了！你现在连手都断了，你怎么拼？！」
陆昭宁低头看着那颗面目全非、糊满黄色胶块的头骨，眼泪汹涌而出。
「我能拼……我认识他的每一寸骨头，我就算瞎了也能拼出来……」
她突然噗通一声，对着周法医和赵队重重跪下，额头磕在满是双氧水和碎玻璃的地面上，瞬间磕得血肉模糊：
「周叔，赵队，求求你们！让我拼完他！如果我连他的脸都还原不出来，他到了地下都没脸见人啊！求你们给我三天时间，拼好他，我自己去坐牢，我把命赔给他！」
赵队看着她磕出血的额头，又看了看那颗惨不忍睹的头骨，最终闭了闭眼：
「给你四十八小时，特警在门口守着，周法医全程监督。陆昭宁，如果你再敢损坏沈砚烈士的一块骨头，我当场毙了你！」
实验室的人撤了出去，只留下周法医站在角落监督。
大门关上的那一刻，陆昭宁跪在台前，颤抖着伸出完好的右手，轻轻抚摸着我头骨上那道被电锯刮出的白痕。
「对不起……老公，对不起，疼不疼啊……」
这是结婚五年来，她第一次叫我“老公”。
可回应她的，只有冰冷坚硬的白骨。
要重新拼接，首先必须清理掉之前她亲手打上去的工业热熔胶。
不能用化学溶剂，因为我的骨头已经被双氧水腐蚀得极其脆弱，溶剂会让骨质彻底酥化；更不能用刀刮，会再次损伤骨面。
唯一的办法，是用高温热风枪一点点吹软胶体，再用手指趁热把滚烫的胶抠下来。
陆昭宁打开热风枪，两百五十度的高温热风对准了我的额骨。
胶体开始融化冒泡。
陆昭宁没有用镊子，她怕金属镊子再刮伤我的骨头，竟然直接伸出自己没有戴手套的右手，迎着两百五十度的高温热风，用指腹去擦拭那滚烫粘稠的热熔胶！
滋啦！
滚烫的胶水瞬间黏在她娇嫩的指腹上，烫起一个个巨大的水泡！
水泡破裂，皮肉连着胶水一起被她硬生生撕扯下来！
十指连心，痛得陆昭宁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浸透了警服，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满嘴是血，却一声不吭。
她吹化一点，就用烂掉的手指抠掉一点，再用自己的衣袖小心翼翼地擦拭我的骨面。
「不疼的，沈砚，我不疼，我帮你把脏东西弄干净……」
整整十个小时。
三十八块头骨碎片上的热熔胶，被她用自己的一双手，生生抠得干干净净。
她的右手十根手指已经没有一块好肉，烫伤的腐肉翻卷着，露出里面的白骨，每动一下都血迹斑斑。
周法医在旁边看得别过头去，几次想开口叫停，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清理完胶水，陆昭宁用生理盐水洗净双手，以免自己的血污染了我的骨头。
盐水冲刷在没有皮的指肉上，她痛得眼前发黑，直接栽倒在地上，却在倒地的瞬间高高举起托盘，没让我的骨头受到半点震动。
她爬起来，用仅剩的几根还能弯曲的手指，夹起医用级无损骨胶，开始重新拼接那三十八块碎骨。
这一次，她没有看任何仪器数据。
她闭上眼睛，用伤痕累累的指尖去感受我每一块碎骨的弧度。
第一块，是眉弓骨。
「这里有一道小凹陷，是你八岁那年为了帮我摘槐花，从树上摔下来磕的，我当时还笑话你破相了……」
第二块，是左侧鼻骨。
「这里有点歪，是我们刚结婚那年，我办案遇到歹徒报复，你替我挨了一拳打骨折的……」
第十五块，是枕骨。
第三十八块，是碎成三瓣的下颌骨。
陆昭宁边拼边哭，眼泪流干了，眼眶里流出的全是血水。
原来她全都记得。
她记得我身上每一道伤痕的来历，只是过去那三年，她把所有的记忆都强行安在了苏郁身上，对我只剩下刻骨的偏见。
当最后一块颞骨严丝合缝地归位时，一颗布满裂纹、却完整端正的头骨，终于立在了修复台中央。
陆昭宁瘫坐在椅子上，看着那颗头骨，突然伸出双手，将那颗冰冷的骷髅头紧紧抱进怀里，把脸贴在我空洞的眼眶上：
「沈砚，我拼好了，一毫米都没差……你睁开眼看看我，你骂我两句，你打我两巴掌好不好……」
8
我飘在修复台旁，看着她把脸贴在我的白骨上痛哭。
我的魂体没有一丝温度，心里更没有半点波澜。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陆昭宁哭了很久，直到嗓子彻底哑得发不出声音，她才小心翼翼地把我的头骨放回固定架上。
接下来，是颅骨复原的最后一步插上软组织厚度标杆，用塑像泥重塑五官肌肉。
因为骨表标志点之前被她用钢丝刷刷平了，常规的测量法已经失效。
陆昭宁只能凭着记忆里我的样子，一点一点去捏塑。
她用斷掉左手的腕部托着泥板，右手烂得露骨的指尖捏起棕色的塑像泥，混合着她指尖不断渗出的鲜血，贴在了我的颧骨上。
血融进泥里，塑像泥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她一条肌肉、一条肌肉地往上填补。
咬肌、笑肌、眼轮匝肌、口轮匝肌。
每填上一块泥，那颗狰狞的白骨就多一分人类的轮廓，多一分属于我沈砚的影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距离赵队给的四十八小时只剩下最后三个小时。
实验室外，赵队带着林眠和专案组的所有警员，透过走廊的玻璃窗静静看着里面。
同时，审讯室里的苏郁也被带到了走廊上，赵队要让他亲眼看着这颗被他砸碎了三十八块的头骨，是如何重新长出沈砚的脸，成为将他送上刑场的铁证！
修复台前，陆昭宁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没喝一滴水了。
她开始雕琢最后的表皮和五官细节。
她用骨刀轻轻挑出双眼皮的褶皱，捏出微挺的鼻梁，最后，在左眼尾的下方，轻轻点上了一颗小小的泪痣。
当那颗泪痣点完的瞬间，陆昭宁手里的骨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无影灯惨白的光线下，修复台上静静立着一颗暗红色的泥塑人头。
眉眼温和，鼻梁清隽，唇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生前习惯性讨好她的微微笑意。
那就是我。
完完全全、分毫不差的沈砚！
走廊外，林眠捂住嘴失声痛哭，赵队和一众刑警纷纷摘下警帽，对着修复台上的塑像深深鞠躬。
被铐在门外的苏郁看着那张无比熟悉的脸，吓得双腿一软，尿裤子瘫倒在地，惊恐地尖叫：
「鬼啊！沈砚变成鬼回来索命了！别看我，不是我砸的你，是张屠夫砸的你啊！」
而在实验室里，陆昭宁死死盯着那张她亲手捏出来的脸，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缓缓后退了两步。
直到这一刻，当这张脸真真正正地出现在这颗被砸碎了三十八块的头骨上时，她大脑里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彻底崩塌了！
她想起第一天看到这颗碎头骨时，自己满眼的嫌恶；
她想起自己把他的无名指骨踢进垃圾桶，用双氧水在狗盆里泡他的骨头；
她想起自己用钢丝刷刮掉他的脸，用热熔胶烫断他的骨头，甚至用电锯锯断他的右腿喂了恶犬！
原来从头到尾，躺在这个冰冷台面上的，承受她所有羞辱和暴行的，全都是她的沈砚！
「呕！」
陆昭宁猛地弯下腰，一口鲜血直接喷在了地上！
强烈的负罪感和悔恨像一把绞肉刀，将她的五脏六腑搅得粉碎。
她一步步挪回修复台前，颤抖着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想要去摸一摸那张泥塑的脸，却在距离脸颊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她看了一眼自己肮脏腐烂的手，拼命在衣服上擦，可怎么擦都是血。
「我脏……我的手太脏了，不能碰你……」
陆昭宁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泥塑的我，眼泪混着嘴角的鲜血往下流：
「沈砚，我把你的脸找回来了……你真好看，比苏郁好看一万倍……」
「可是你的右腿没了……被我喂狗了……我去把我的腿砍下来赔给你好不好？」
她突然抓起地上的法医电锯，打开开关，对着自己的右小腿就切了下去！
「拦住她！」
赵队踹开门冲进来，一脚踢飞电锯，两名女警死死按住彻底失控的陆昭宁。
就在这时，赵队的对讲机里传来技术科兴奋的汇报声：
「赵队！我们在化工厂水牢最底层的排水铁管壁上，发现了死者生前用断裂的指骨刻下的遗言！另外，张屠夫藏在老家的行刑录像也找到了！」
五分钟后，一块切割下来的生锈铁管被抬进了实验室，同时，大屏幕上开始播放张屠夫生前拍下的虐杀录像。
陆昭宁被女警按在地上，被迫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屏幕。
画面里，我被铁链吊在水牢半空，浑身泡得发白浮肿，左手无名指已经露出白骨。
张屠夫拿着手机凑到我面前，狞笑着说：
「沈砚，苏少爷让我给你看个好东西，这是今天陆警官陪苏少爷去挑结婚钻戒的视频，陆警官还在视频里骂你是个不得好死的烂人呢！」
画面里的我，看着手机屏幕里笑得温柔的陆昭宁，眼角滑下一行血泪。
随后，张屠夫关掉视频，抡起八磅大锤，狠狠砸在我的头顶！
砰！
第一锤，额骨碎裂，鲜血糊满了我的脸。
我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昭宁……快跑……苏郁是内鬼……」
砰！
第二锤，鼻骨坍塌。
砰！
第三十八锤！
整颗头颅彻底变形，我像一滩烂泥一样垂下头，再也没有了声息。
而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用那根断掉的无名指骨茬，在身后的铁管上，一笔一划、鲜血淋漓地刻下了两行字
『吾妻昭宁，见字如面。』
『骨碎三十八，恩断义绝，永世不见。』
看着铁管上那带着骨渣和暗红血迹的十六个字，陆昭宁眼底的最后一丝神采彻底碎裂。
「恩断义绝……永世不见……」
她喃喃地重复着这八个字，突然脑袋一歪，再次喷出一大口黑血，彻底昏死过去。
9
一个月后。
苏郁连同人贩集团的余孽被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听说在押赴刑场的那天，苏郁吓得大小便失禁，一路都在哭喊着我的名字求饶，最终被一颗正义的子弹结束了罪恶的一生。
而我被追授为公安特级线人及见义勇为烈士，遗骨由警队收殓，准备安葬进烈士陵园。
这天，我飘在医院的精神科重症监护室里。
陆昭宁没有坐牢。
因为她在看完我的受刑录像后，彻底疯了，被鉴定为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精神分裂，同时因为长期接触强酸和高温自残，她的双手严重感染，最终截去了右手的三根手指和左手的无名指。
警队开除了她的公职，吊销了她引以为傲的法医执照。
病房里，陆昭宁瘦得脱了相，原本乌黑的头发在短短一个月内全白了。
她穿着宽大的病号服，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塑料狗盆，狗盆里装的不是别的，正是她趁护士不注意，从花园里挖来的泥巴和几根鸡骨头。
她用仅剩的几根残指，一遍又一遍地把鸡骨头拼在一起，往上面糊着泥巴，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
「男性死者，骨龄二十六……左手无名指陈旧性骨折……开始清创拼接……」
「别吐，小林，不能吐，这是我老公的骨头，拼好了他就能回家给我熬小米粥了……」
陆家父母站在病床边，看着曾经全市最年轻有为的法医天才变成如今这副鬼样子，哭得直抹眼泪。
这时，林眠和周法医推门走了进来。
周法医手里拿着一份墓地安葬通知书，冷漠地放在床头柜上：
「陆昭宁，今天沈砚下葬。按照他铁管上留下的遗愿，他的墓碑上抹去了你的名字，他是以单身烈士的身份入葬的。」
「另外，我们已经替沈砚向法院提交了强制解除婚姻关系的特殊申请，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他的妻子，你连去他墓前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听到“沈砚”和“解除婚姻”这几个字，原本眼神呆滞的陆昭宁突然浑身一震。
她怀里的塑料狗盆啪嗒掉在地上，泥巴和鸡骨头撒了一地。
她短暂地恢复了一丝清醒，疯了一样从病床上滚下来，抱住周法医的腿，用额头砰砰地撞着地面：
「不！周叔，我不离婚！我是他的妻子，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你们带我去见他最后一面好不好？就看一眼，我就远远地看一眼他的骨灰盒！我还没把婚戒还给他，我把我的手指砍下来陪他一起下葬啊！」
林眠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厌恶：
「陆昭宁，收起你这套深情的戏码吧，太让人作呕了。」
「沈砚哥活着的时候，你嫌他脏、嫌他烦，为了一个人渣竹马逼得他有家不能回；他死后，你踩断他的肋骨，把他的腿骨锯碎喂狗！他留下的最后八个字是『恩断义绝，永世不见』，你去他的墓前，只会脏了他的轮回路！」
周法医一脚踢开陆昭宁的手，带着林眠转身离开，并让护工锁死了病房门。
「放我出去！沈砚！别丢下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啊！！」
陆昭宁扑在铁门上，用断指拼命抓挠着门板，抓出一道道刺目的血痕。
见没人理她，她突然转过身，冲到了三楼病房的窗台前。
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算算时间，运送我骨灰的灵车正好会经过医院门口的主干道。
陆昭宁站在窗台上，远远地看到了那辆披着黑纱、警灯闪烁的灵车。
「沈砚！我来陪你了！」
她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从三楼跳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
她的双腿重重砸在水泥地上，小腿胫骨当场刺破皮肉折断，鲜血在雨水里晕开一大片。
可三楼的高度没能要了她的命。
陆昭宁拖着两条彻底摔断的残腿，不顾倾盆大雨，用流血的手肘在冰冷刺骨的柏油马路上，一寸一寸地朝着医院大门爬去！
身后拖出了一条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路。
灵车缓缓驶过医院门口。
陆昭宁爬到大门铁栏杆前，伸出断指想要去抓灵车的车轮，撕心裂肺地哭喊：
「老公！带上我！我的腿也断了，我也变成残废了，你回头看我一眼啊！」
10
灵车没有停，甚至连速度都没有减慢半分，直接从她面前疾驰而过。
车轮溅起的泥水，泼了陆昭宁满脸。
她趴在泥水里，看着灵车消失在雨幕尽头，从脖子上扯下那枚被胃酸腐蚀过的铂金婚戒，像当年的我一样，放进嘴里，用力吞进了肚子里。
粗糙的金属刮破了她的食道，她呕出一口血，趴在雨地里又哭又笑：
「吞下去了……沈砚，我也把婚戒吞进肚子里了……这下谁也抢不走你了……」
我飘在灵车的车顶上，远远地看着雨幕中那个像条蛆虫一样蠕动的女人。
就在我的骨灰盒被放进烈士陵园墓穴的那一刻，束缚在我魂体上的最后一丝执念，终于彻底消散。
阳光刺破乌云，照在我透明的手掌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完好无损的左手无名指，转身走向了温暖的光芒深处，再也没有回头看陆昭宁一眼。
后来的很多年里，全市的人都知道，城西那个荒废的化工厂排污池旁，住着一个满头白发、断手断脚的疯女人。
她以前是最风光的法医，如今却每天拖着两条残腿，泡在齐腰深的恶臭污水里，用断指在淤泥里一遍又一遍地摸索着。
路过的人问她在找什么。
她就会举起手里捡来的碎石头，献宝似地笑起来，眼角流着血泪说：
「我在找我丈夫的腿骨啊，他的骨头被狗吃了，我要是一块块找不齐，拼不好他，他永远都不会原谅我的……」
寒冬腊月，排污池结了厚厚的冰。
在一个无人知晓的雪夜，陆昭宁终于在污水池底摸到了一块白色的石子。
她以为那是我的骨头，死死护在怀里，脸上带着解脱的笑，冻死在了那片曾囚禁了我三年的水牢里。
直到死，她的尸体都没能闭上眼，一直望着烈士陵园的方向。
而那里，芳草萋萋，松柏长青，再无半点她的痕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