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十五拜明月，等到凶灵破土时，日月无光，天地缺。”
这句谚语在幽夕村代代相传了好几百年。传说，在幽夕村后山的那片树林里，有一群恶鬼被封印在地底下，但凡踏进这片林子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生活在幽夕村的村民们都知道，那里是活人的禁地，从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后山的那片树林。
大概在十多年前，邻村的一个年轻人，为了抄近路，偷偷穿过了那片树林。可当这年轻人从树林出来后就变得神智不清，说话也非常模糊，话语间只能隐约听出“别杀我”这几个字。到了当天的晚上，这人就死在了自家的床上，脖子上横着一道刀口，头歪向床沿，眼睛睁得很大，像是死前撞见了什么。根据官方的调查，房内没有打斗痕迹，门窗是完好的，家人也没听到任何的异响。因此，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性。最后案子悬在那儿，再也没了下文。
幽夕村地处东南沿海的山窝里。前面是一片海，后面是一座高山。从镇上进村就没有一条像样的路，要先坐大巴，再换面包车，在盘山公路绕上两小时才能到村口。前脚刚踏进村子，手机信号直接就剩一格。
村里的人曾经靠海吃饭。但现在的年轻人多半已外出务工，一年也回不来几趟。
留下来的多是老人和小孩。
幽夕村的传说，最后还是被一个人听了进去。
他叫林浩，做了四年的户外探险直播。
粉丝量卡在十万上下。他自己算过账，这类直播早几年确实吃香，山里塌了的庙，镇上荒了的楼，拍一回是火一回。可到了今年，能下脚的地方都被同行翻个遍，观众的胃口也变刁了，画面里没点新东西，手指一划就过去了。
他缺个能炸场子的地方。
有天半夜，林浩趴在出租屋的床上刷私信，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
发信的人空着头像，昵称是一长串看不出意思的字母。消息只有一行字：东南边有个村子，后山下有片树林，进去过的人都死了。
他坐起身，回了信：“哪个村？你把话说明白。”
可手机的另一端，隔了很久都没有消息传来。
这事要放在别人的身上，可能也就翻篇了。但林浩心里偏偏放不下，他顺着那半句话去扒，在一个没人管的旧论坛里翻出几条老帖，说的都是东南沿海的山窝里有一个叫幽夕村的地方，后山下有片树林，村里人都不敢靠近，还说地底下压着脏东西。
林浩把大鹏和小雅叫到楼下的馆子，手机往桌上一推，推到两人中间。
“幽夕村，跑一趟。”
大鹏是他的摄影，跟了他两年多，脸晒得比他还黑。他正低头啃排骨，撩了下眼皮。“多远？”
“四百多公里。我们坐大巴过去。”
小雅在团队里是最出镜的，年纪也最小，凑过来看那几条帖。“哥，这村子听着瘆人。真去？”
“越瘆人越好。”林浩把手机往回一收，“这地方要是拍出来有货，我们的人气就是上来了。”
小雅又问了句：“就我们三个去吗？”
“足够了。人去多，花钱也就多了。”
那几天他准备了两台手机、一台运动相机、一个补光灯，两块充电宝，绳子、手电、哨子等，样样齐全。帖子里说这村里的人拜月，初一十五得上供，求平安。
他把日子对了一遍，出发当天是十四，赶得上十五。
他们出发那天的天气不怎么好，阴蒙蒙的。大巴到了镇上，三人又换乘了一辆面包车。司机是本地的，听说要去幽夕村，从后视镜里瞟了林浩好几眼。
“你们去那地方干嘛？”
“拍点东西。”
司机把车拐进盘山公路，再没开口说话。
山路窄得像一道缝，一边贴山，一边往下就是海。车轮擦着崖边过，小雅握住扶手，指头都掐白了。
绕了将近两小时，车停在一段水泥路的尽头。
林浩一下车先摸出手机。屏幕上光溜溜的，信号时有时无，很不稳定。
村子里的建筑比他想的还要旧上许多。房子大半是石头垒的，墙上长着青苔，屋檐下挂着补了又补的渔网。几条狗横在路中间，见来人也不躲，只是抬了下头，又趴回去。
村口坐着个老人，背朝大海，手里剥花生。林浩过去问路，问他后山下那片树林怎么走。
老人把花生壳丢进脚边的竹筐，起身，把三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那里不能去。”
“为什么不能去？”
“这是村里的规定。”老人点了支烟，“来玩可以，住两天就赶紧走。后山那边，你们不许靠近。”
林浩笑了笑，没跟他犟。他看得出来，这老人不是唬人的那种。
老人姓孙，村里人都叫他长庚叔，是幽夕村的村长。
林浩嘴上先应着，他绕到村东头的小卖部，买了两包烟，跟看店的阿婆搭话。
“阿婆，后山下那片树林，真有那么邪？”
阿婆把烟钱收进铁盒。“问这个做什么？”
“做视频。我们想拍点照片。”
“那里没什么好看的，你们是没见过树林吗？”
“你给指个路，这不犯法吧？”
“犯不犯法，我不知道。”阿婆扭过脸，跟旁边纳鞋底的老太太说起别的事，不再搭理他。
当晚，三人借住在阿婆的家里。一间空屋，摆了三张板床，二百块一晚，还没有热水。
林浩白天已经转了一圈，拍出来的照片很普通，无非就是些晒太阳的老人，靠了岸的船，没什么可吸引人的。真正能出画面的地方，只剩下那片树林了。
夜里十一点多，等阿婆那屋的灯灭了，他把大鹏和小雅叫了起来。
“现在就走吗？”
“对。”林浩把运动相机往头上一勒，“白天拍照的时候，我找到去后山的路了。”
小雅拎着包，站在门口。“哥，那老头的话，是不是真的？”
“真要有什么东西，他白天就把路堵上了。”林浩把声音放低，“跟上，别打手电。”
三人摸着墙就出了门。
通往后山的是一条土路，海风从背后吹过来，又潮又黏。
他们走了半个多小时，到了。林子比想的大得多，老树一棵挨着一棵，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都围不过来。枝子在上头缠成一片，把天挡得严严实实，站在林外往里看，黑压压一整片，望不到头，像一堵墙，把林子里藏了几百年的东西捂在最里头。
“他们管这叫树林？”大鹏看着眼前树木，“叫森林也不过分吧？”
“你管它叫什么。”林浩拿手电光在周围照了照，“准备进去，大家别走散了。”
树林里的落叶积得很厚，踩下去松软得能陷进半个鞋底。林浩走在前面，越往里面走就越冷，像是哪扇窗没关严，一道一道冷气往领口里钻。
“信号断了。”大鹏看着自己的手机。
“正常。”林浩说，“山沟里都这样，先录像，回去再上传。”
小雅举着手电往两边照。光柱打出去没多远就淡了，照进树丛的光就像照进水里一样，晃一下就散开了。
“哥，你看这些树。”
树一棵挨一棵，全朝一个方向歪。他伸手推了推最近那根，又硬又凉。
“这些都是老树。”
“那些是什么？”
顺着她的手电看过去，好些树杈上都搭着布条，有红的，有白的，看不清上面有没有字。
“别碰。”大鹏在旁边接话，“像是有人挂上去的。”
林浩举起相机把这些录了进去。他越录越来劲，压着嗓子对着镜头，说这才是他要的东西，这村子是真有点料。
“浩哥。”小雅的声音从后面飘了过来，“要不回去吧。”
“来都来了。”林浩没停下脚步，“再往前看看。”
“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们。”
“这树林里除了我们，还能有谁？”大鹏在后面接了句。
往里面又走了十几分钟，前面的树长得没有这么密集了。看见一块圆形的空地露了出来，空地的中央立着一座矮石台，石台周围的地上埋着十来块半人高的石头，围成一圈，每块石头上都刻着东西。
林浩蹲下去看。
那些刻痕不深，歪歪扭扭，看不出是字还是画。
石台顶上压着一块铁牌，四角用铁钉钉进石头。牌子锈得厉害，可还能看清上面的纹路，跟地上那圈石头刻的是一样的。
“这是法阵吗？”小雅指了指这些石头。
“反正没白跑。”林浩把相机往上抬了抬。
他绕着石台转了一圈，越看越舍不得走。
“大鹏，撬棍带了没？”
“带了。”大鹏把包放到脚边，“你要干啥？”
“把铁牌掀开。拍完再钉回去。”
“这东西都立在这儿多少年，你别乱动。”大鹏指着铁牌，“拍就拍，别惹事。”
“哥，我这心里发毛。”小雅把手电往空地边上照，“这草有点奇怪。”
石头圈外头的草长得齐整，一片叶子都不往空地这边倒。唯独石台周围那一小片土，颜色比较深，看着像被人翻过。
“没事。”林浩从大鹏背的包里抽出撬棍，“我先把铁牌撬开瞧一眼。”
“浩哥。”大鹏喊了他一声。
“就一下。”
撬棍插进铁牌边上的缝。那几根钉子早锈透了，他一使劲，钉头“啪”地崩开。
铁牌歪到一旁，底下露出石台正中一个凹槽，方方正正，往底下看是黑的，深不见底。
“一块破铁牌而已。”林浩抬起脚，想把铁牌踢到一边。
小雅的嗓子发紧。“放回去。哥，给它放回去。”
突然，从凹槽里吹出风。
先是一丝，贴着地皮走，带着一股旧棉被捂久了的味道。接着风大起来，吹得林浩站不稳，他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小雅。
大鹏先回过神，一把拽住林浩的胳膊。“走！”
但已经晚了。
石头上那些刻痕，一条条都渗出暗红的水，顺着石头往下淌，淌进土里就看不见了。
紧接着，脚底下的地面开始发晃，就像地震一样，震得林浩上下牙磕在一起。
有一道影子从凹槽里探出来。
它比人矮，动起来像骨头接错了位置，一下一下往里折。它顺着石台滑到地上，朝树林外飞奔而去。
但这还没完。
马上第二个，第三个，一个接一个从那凹槽里钻了出来。它们没有声音，也没有脸，草叶被它们压过去，又慢慢弹回来。它们完全无视石台边上的三人，只管朝一个方向飞奔，那方向是村子。
小雅坐在地上，手电滚到一边。林浩想去拉她，腿却软得抬不起来。
风停了。树林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三人是连滚带爬下的山。一路上摔了不知道多少回，草叶划在脸上，刺得生疼。
天快亮的时候，村口到了。林浩他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歇着气。
林浩先闻到一股腥味。不是海边那种腥，是铁器在水里泡久了才泛出来的味道。
他往前迈了几步，看见石头上趴着一个人。那人半边脸埋进石缝，颈上一道齐整的口子，人早没气了。
“这、这是谁干的？”小雅的手猛地掐进他胳膊里。
“别喊。”林浩把她的手掰开。
“我们是不是惹祸了？”她声音抖得不成样。
“先找人。”
三个人贴着墙往前走。走到一户人家门口，木门是半掩着的。
“别看。”大鹏把手电往门缝里扫了一下，又飞快挪开。
村里死了很多人。林浩不敢数，光从他走过的这条巷子里，就看见了七八个了。
有的歪在门槛上，有的趴在路当中，还有的靠着墙坐着。
活下来的人，全都缩到了村中间的井台边上。孙长庚也在，坐在井沿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是你们，把地底下的东西弄醒的。”他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
“大爷，你听我说。”林浩往前一步。
“我让你们别去树林。”他把孩子放下，站起身，一巴掌就打在林浩的脸上。“你们为什么不听？”
林浩被打得后退了好几步：“我们不知道会这样。”
“现在知道了吗？”紧跟着又有一记落在脸上。
林浩不敢躲，脸上火辣辣地疼。
“求你别再打了，我们报警，让官方来处理。”小雅带着哭腔。
“电话打不出去，车也开不出去，拿什么报。”孙长庚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天亮前，后山那边地震，石头和树裹着土滚下来，把出村那条唯一的土路也堵死了。”
“到底还有没有办法？”小雅红着眼追问。
“没事，外面总有人要进来的。”林浩把手机握得更紧了。
有几个村民骂骂咧咧的走到他面前，举起拳头就要打。
“够了。”孙长庚大喝一声就站了起来，“死得人还不够多吗？留着他们还有用。”
转头看向林浩三人，继续说道：“事情因你们而起，我们要是都死了，你们也活不成。”
“是我害了大家。”林浩向村民们跪在地下，小雅和大鹏也跟着跪了下去。“不求你们原谅，只求给我一个补救的机会。”
“好了，先起来。去帮忙收尸吧。”孙长庚背过身，又长叹了一口气。
三人应了一声，转身就跟着村民挨家挨户找尸体，找到后抬到村口，一具挨一具的摆开，白布不够，就拿旧被单盖上。
这时，有一个人背着一把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朝村口走来，他的步子走得不急，好像这地方他来过。
在邻村的一座山上，有间快倒塌的道观，里面住了一个人，姓陈，单名一个砚字。
山下的人叫他陈道长。
幽夕村出事的那天晚上。陈砚在蒲团上坐着。案上的三炷香烧到一半，当中那根忽然折了，一截香灰直直地落了下来，砸在香炉的沿上。片刻之后，墙角的铜铃自己晃起来，“叮”的一声又一声。他睁开眼，看见案上的罗盘指针却在快速地旋转。
陈砚口念法诀，左手也在掐指推算。
“幽夕村怎么会有阴煞？”他停了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自言自语道：“村里的人，怕是要大祸临头了。”
清早他收拾行囊，桃木剑、黄符、朱砂、铜镜几样塞进帆布包。出门前，他给祖师爷上了炷香，又朝东南方向拜了拜。
陈砚搭了辆顺路的货车下山，司机听说他要去幽夕村，脸色就变了。
“那条路断了。”那人朝海边抬了下巴，“昨晚地震，山塌了半边，进村的路堵了。”
陈砚知道事态紧急，他雇了个熟山路的汉子，领他翻山进村。越往里面走，他脚下越慢。到了一处岔路口，汉子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了。
“前头三里就是村子，你自己下去。”汉子转身往回，走得飞快。
就这样，陈砚一个人到了幽夕村。
“站住。”
巷子里出来两个人，手里拎着棍子。
“你哪儿来的？”
“邻村的。”
“不可能。”年纪大些的那个冷笑，“路都断了，你从哪儿进来的？”
“让他进来。”
“长庚叔？”
“他背的是桃木剑。”孙长庚盯着那把剑，“是道长，是来救我们的。”
陈砚被领到村中间那口井边。井台周围挤着几十个人，人挨着人坐。空气里还飘着一股铁腥气。
他扫了一眼井台边停着的三具尸首。
“人是怎么没的？”
孙长庚把事情经过都讲了一遍。
陈砚蹲到一具尸首旁，捏了捏死者的下巴，又把手抬起来，在他颈边停住了。
“这不是人干的。”他站起来，“伤口上还有些许阴气。”
“那是什么？”有人急着问。
“是山里的恶鬼。”
有人嚷着要连夜逃。孙长庚把竹棍在石板上顿了一下，人群才压住。
“先在村里过一晚上。”陈砚说，“要真是脏东西，今晚我替你们收了。”
他井台边一块空地摆下法坛，绕圈撒米，黄符一张张贴到各家门口。他让所有人退回屋内，把门窗关严。
后半夜起了风。风从后山那边下来，吹得井边那几星灯火一齐朝村里偏。陈砚站直了身子，把桃木剑横在身前。
有一个恶鬼从巷口进来。它走路姿势很奇怪，两条腿像有一截接不上。身上穿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衣裳，腰上挎着刀。
陈砚把一张符拍上剑身，剑尖一点，符纸燃烧了起来，朝那恶鬼飞了过去，它被火燎到后就消失了。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简单地结束了，但没想到越来越多同样的恶鬼源源不断地跟着进来。他打散了三个，打到第五个的时候，他就发现不对了。
它不怕符。符贴上后，火是烧起来了，但它却没散，反倒绕过剑锋，往他身边贴。
他朝后退了一步。
巷口的恶鬼不再单走，而是开始列队，脚步叠在一起，就跟古时候的军队一样。
它们身上穿着破烂的铠甲，腰间的刀是弯的，刀背朝外。
陈砚看着那刀的样式，脊背一点点发凉。那不是本地的刀，是倭刀。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一件事。在几百年前，从海上来过一群倭寇，一上岸烧杀抢掠，后来被朝廷调来的军队所剿灭。
“难道这些恶鬼是当年被杀死的倭寇？”
陈砚来不及往下想，恶鬼们举着刀就冲着他砍了过来。陈砚将桃木剑竖在身前，两指并拢，在眉心一点，口中念起来，桃木剑再对准恶鬼们横砍了回去，但这也只是勉强击退了前面的几只恶鬼。
它们生前是一支军队。本身就有杀伐之气，再加上积攒了几百年的怨气，这明显不是陈砚能够对付得了的。
他绷紧了牙关，把最后几张符拍上剑身，剑尖扎进地面。
“既然都来了，就再死一次吧！”
地面从剑尖裂开，一道黄光贴着地就蹿了出去，撞向巷口那些恶鬼。最前面的几个当场散成了黑烟。可后面的恶鬼还有很多，一层压着一层，根本看不到尽头。
黄光冲到一半就暗下去。陈砚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没压住，呛了出来。
他手里的桃木剑越来越重，剑身上的符纸也已烧尽，剑尖那点黄光也灭了。
恶鬼们趁机猛地压了过来。只是这一次，陈砚再也挡不住了。
他眼前一黑，整个人被甩出去，身子撞上井台的棱角。铜镜翻了，香也倒了，坛上的黄符无火自燃，烧成了灰。
陈砚以为自己要死了，突然一声鸡鸣划开夜色，天边开始泛白，要亮了。
他再转头看去巷口，恶鬼群都消失了，就像从未来过一样。
林浩带着大鹏和村民们一起把陈砚抬进屋内。
“那些东西，”他声音很低，“我对付不了。”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守着他的孙长庚问。
陈砚把脸转向窗外那截太阳光。
“它们是倭寇死后化成的恶鬼。”他说，“还成群结队，数量多到数不清。”
“一定还有方法的，对吗？”小雅捂着脸抽泣起来。
他把眼闭上，隔了好一会儿才睁开。
他勉强坐了起来，把铜镜和几张没烧掉的残符摆在面前。这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能收得了的，得静下来，得再推演一次天机。
陈砚盘腿坐在屋子正中。他伸出左手，几个指头并在一起，嘴里低低地念。念到末尾一句，案上那面铜镜蒙起一层雾。他拿指头在雾上划，划到一半，镜面渗出几点暗红的水珠。他手腕一晃，雾散了，镜面上什么也没剩下。
这还是头一回不灵。他抽出张符压在镜面，用朱砂在符上勾线。勾完，咬破舌尖，朝镜沿点了一下。
这次雾更厚了，雾里浮现出文字。
他把那些字连起来念。
“祸从海上来，镇海可破煞。”
后面还有字，可字刚露了个头，铜镜咔的一声裂了道缝，雾气顺着缝往外跑，转眼散干净。剩下半句只留了个偏旁，认不出是什么字。
陈砚把铜镜推到一边，靠着墙坐了好一阵子。胸前那道伤又痛了起来，他咳了两声。
“就说这么点。”他对着灯说，“后面那半句，老天也不给。”
孙长庚端着一碗粥过来。
“吃点。”
他先把粥放在桌上。他看着上面那破裂的铜镜和符纸。
“算出什么了吗？”
“算出两句。”陈砚说，“头一句是祸从海上来，后一句说镇海能破煞。再往下，老天不肯给了。”
孙长庚把这十个字念了两遍，像是想起了什么。
“三百多年前，倭寇从海上来的。”他的眼睛落到地上那块碎镜上，“我爷爷跟我说过，那会儿朝廷派了一支军队过来，把这群倭寇剿了。这支军队，就叫镇海军。”
孙长庚坐了下来。
“镇海军在离开之前，把倭寇的尸体埋在了树林里。又将战友的尸体埋在后山的山腰上，还立了块碑。”
“你知道那块碑在哪里吗？”
“知道，在后山腰的一棵樟树底下。”
陈砚把符纸叠好，揣进怀里。他走到门口，往山那边望了一眼。
“我们得把镇海军请上来。”他咽了咽口水，“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镇海军都死了几百年了。”孙长庚指着后山的方向，“他们真能救我们吗？”
“他们都是忠勇之士。”陈砚转头也看向后山，“煞气最怕的不是道家法术。”
孙长庚追问：“那怕什么？”
“怕的是浩然正气。”
“那要怎么才能请他们上来？”
“把村民都叫上。”陈砚说，“还有那三个外乡人。”
还活着的人很快就集合了，陈砚把人叫到了井台旁。
陈砚脚下摆着几把香、三个碗、一卷黄纸。
“山腰上有块碑。”他看着众人，“我们要找出来。”
“找那东西干嘛？”一个村民问。
“只有它能对付这些恶鬼。”陈砚把香拆开，一把一把递出去，“准确讲，是埋在碑下的英灵。”
林浩站在最后面，背着包。大鹏和小雅挨在他两边。
“我走前面。”陈砚紧了紧背上的桃木剑，“长庚叔跟着。走不动的，留在村里。”
但众人都害怕留下，都跟着队伍进山。
上山的路不好走，坍塌的石头还摊在坡上。陈砚走一段就要停下来等人。
走到山腰，孙长庚往左一拐，钻进一片灌木丛。后面的人也跟着进去。
那棵樟树长在一块石头旁，树身很粗，树脚下的草藤没过膝盖。
孙长庚指了指树根边那堆草。
“就在这里。”
陈砚带着几个人弯腰扒草。藤缠得很紧，得一根根往外扯。扯开一层，石头露出一角，颜色发青，上面长满了青苔。
再扒了一阵，整块石碑就露了出来。有半人高，石面被摸得光亮，字只剩几道浅印，看不清写了什么。
有人打了退堂鼓，说这么一块石头，没什么用。
陈砚并没理会。他把香点着，插进石碑前的土里，三根一排，插了三排。三个碗在旁摆开，碗里倒满酒水。
“都过来。”他直起身，把人叫到碑前。
林浩走到碑前，盯着石头看了好一阵。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嗓子发哑，“来那会儿，我脑子里想的全是拍点东西回去。铁牌是我撬开的。底下那些东西，也是我放出来的。”
“祸是我闯的。”林浩说，“真要有人抵命，就抵我的。”
他屈下膝去。大鹏、小雅也跟着跪。
孙长庚也跪了。跪下之前，他朝石碑说了句：“我爷爷活着的时候提过你们，说你们是替这一方百姓死的。我们没敢忘。”
膝盖磕在碎石上，硌得生疼，他两手撑住地，把身子稳住。
老人、妇人、半大的孩子，挨个跪下去，把石碑前的空地都跪满了。
陈砚闭着眼，手指扣紧，嘴里念着旁人听不懂的咒语。
念到半截，陈砚停了，低头看脚下的地。
香头在颤。碗里的酒水面上一圈圈地散出细纹。山上的草一动不动，不像是风吹的。
石碑先轻轻响了一声，像开裂的声音。紧接着，那声响连成片，从石头里往外滚，嗡嗡的，压得人胸口发闷。
石碑正面那几道浅印亮起来。先是一点，顺着印子往下走，一道接着一道。
地底下有了动静。
脚下那层土像烧开的水，一处一处往上顶。不过一会，有无数个身穿银甲，手持银枪的镇海军英灵从土里冒了出来。
它们神情严肃，看了眼跪在脚下的人群，没有说话。村民们被这一幕给吓得手脚无处安放，跑又不敢跑，只能一个劲地磕头。
陈砚此时也上前跪拜：“几百年前，倭寇残害百姓，是你们以血肉之躯捍卫了这一片土地。如今，倭寇化身成了恶鬼，再次祸害苍生，恳请镇海军出山镇煞，还人间朗朗乾坤。”
镇海军英灵们还是没有说话，只是齐刷刷地盯着人群后面看去。
原来是恶鬼群也跟上了后山。它们还是那副样子，穿着烂铠甲，挎着弯刀，迈步朝人群走了过来，村民们顿时乱作一团。
镇海军英灵们也举起了手中的银枪，不约而同地朝恶鬼群就迎了上去。
两边都没有喊杀声。枪碰刀的那一下是闷的，像砍进泡了水的木头里。
交战并不激烈，更像是一边倒的局势。英灵们走到哪，恶鬼群就往两边退，被银枪所伤的恶鬼就原地消散，像雾被太阳晒化一般。
前后不过十分钟，恶鬼群都已消失殆尽。英灵们转身一列一列走回碑前，走回刚才让它们爬出来的土里。
走在最后的是个高个子。它在石碑前停了停，朝人群看了下，又转头对陈砚点了点头，还露出一个笑容。它的脚先沉进土里，肩甲、头盔跟着沉下去。在英灵们走了之后，那片土重新合上了，只留几道裂缝。
石碑上的光，也一点一点灭了。
村民们这才从恐慌之中缓了过来，有继续向石碑叩拜的，有抱着孩子在哭的。
陈砚走到石碑前，把香头踩灭，把三个碗收进布包。
“这就完了？”林浩问。
“一切都结束了。”陈砚答。
这时的天也亮了。罩在村子上头的阴云已散。
林浩站起身，拍了一半身上的土。他转过身，对着石头，深深地弯下腰。
多年以后，山腰上人声鼎沸。英灵镇煞的事迹传出以后，周边的村庄和城镇的人们都慕名前来祭拜为国捐躯的镇海军将士，只是破烂的石碑没有了，换成的是一座巍峨、崭新的英雄纪念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