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大厅，我第七次被放鸽子。
登记大姐认出了我，同情眼神比上次还浓。
她朝角落努了努嘴。
姑娘红着眼走过来，只问了三个字。
「结不结？」
各位，我要是说我点头了，你们信吗？
【第一章】
第七次了。
我叫宋也，二十七岁，坐在民政局三号窗口对面的塑料椅上。
这把椅子第三条腿有点晃，坐久了屁股往左偏。
我知道这个细节，是因为我坐过七次了。
手机屏幕亮起来。
微信弹了一条消息，发消息的人叫林可欣，今天约好来领证的那位。
「宋也，对不起，我想了很久，觉得我们不太合适。你是个好人，祝你幸福。」
你们有没有发现，「你是个好人」这五个字，在分手语境里，杀伤力堪比生化武器。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退出聊天。
打开外卖软件，给自己点了一份黄焖鸡米饭，加辣，大份。
被放鸽子这件事，第一次会心痛，第二次会怀疑人生，第三次开始麻木，到第七次——
已经形成完整的应急预案了。
步骤一：收到消息。步骤二：愣三秒。步骤三：点外卖。
高效，流畅，不浪费一滴眼泪。
三号窗口的玻璃后面探出一个脑袋。
周姐。四十来岁，烫了个小卷毛，是民政局的老员工，也是我在这栋楼里最熟的人。
她看见我的瞬间，手里的动作停了。
然后叹了口气，弯腰从柜台下面摸出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杯水递过来。
「小宋。」
「周姐。」
「又来了？」
「又来了。」
她把水推到我面前，枸杞在水面上打着转。
「喝吧。今天的枸杞是新的。」
我接过来抿了一口：「上次那批枸杞不是还没泡完吗？」
周姐白了我一眼：「上次你来是两个月前了，枸杞早换了三茬了。倒是你，比我这枸杞还准时。」
【好家伙，我在民政局的存在感，已经能跟枸杞争地位了。】
大厅里人不多，下午四点半，大部分业务已经办完，只剩空调嗡嗡地吹着。
周姐目光忽然往大厅角落瞟了一眼。
那种眼神我熟——她每次看我也是这样，带着三分同情七分无奈。
「看见那边了吗？」她压低声音，朝角落努了努嘴，「那姑娘也被放鸽子了。」
我转头。
大厅最里侧，靠窗的那排塑料椅上，坐着一个姑娘。
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穿一件白衬衫，袖口叠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脊背挺得笔直，像根钉在椅子上的标枪。
但她眼眶红透了，鼻尖也是红的。
手指攥着一张身份证，指节发白。
表情却不是哭过的那种虚软。
嘴唇抿得死紧，下颌线绷出一个角度。
那不是伤心。
是忍着没动手的那种。
周姐又叹了口气：「她那个男的，在窗口都拿号了，转头就跑了。跟另一个女的走的。就在门口。」
「……当着她面？」
「当着她面。」
【离谱。这种事我只在短视频里刷到过。】
我喝了口枸杞水，没接话。
我自己也是半个小时前刚被放鸽子的人，实在没有立场去同情别人。
然后那个姑娘动了。
她把身份证往口袋里一揣，站起来，大步朝我这边走过来。
步伐很快，鞋跟敲地板敲得脆响。
不是那种犹犹豫豫的走法，是白大褂查房的那种节奏——后来我才知道她真穿白大褂。
她在我面前停下。
低头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一眼我手机屏幕上那句「祝你幸福」——我忘关了。
沉默了两秒。
她开口了。
「你也被鸽了？」
声音有点哑，但稳。
「第七次。」我说。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第七次？」
「第七次。同一个地方。」
又沉默了三秒。
她吸了一下鼻子，目光扫向墙上的时钟。
四点四十五。离下班还有十五分钟。
然后她转回头，盯着我的眼睛。
「结不结？」
整个大厅安静了。
空调的风突然变得很响。
周姐的保温杯盖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我看着她。
她红着眼眶，下巴微微扬起来，像是在赌气，又像是在下一个决定。
我又看了看时钟。
四点四十六。
【宋也，你冷静一下。你认识她三分钟。你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但你认识林可欣三个月，认识上一个五个月，认识上上个七个月。结果呢？全跑了。】
【也就是说，认识时间的长短，跟能不能走进民政局，没有必然联系。】
【既然没有必然联系——】
「结。」
周姐整个人弹了起来。
「小宋你——你你你你认真的？！」
「周姐，麻烦快点，还有十三分钟下班。」
接下来的事情像被按了快进键。
周姐手忙脚乱地拿出表格，摆正了又摆歪了。那姑娘掏出身份证的动作比我利索，填信息的笔画横平竖直。
我填完名字，扫了一眼她那栏。
姜棠。
【姜棠。棠，海棠的棠。名字倒是挺好听。】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呆住了。
「你俩……要不要先笑一下？」
我扯了一下嘴角。她抿了一下嘴唇。
快门响了。
出来的照片上，两个人都像是被绑来的。
四点五十八分，我从三号窗口拿到了那本红色的小本子。
宋也。姜棠。
白纸黑字，钢印清晰。
周姐趴在窗口看我们往外走，嘴巴一张一合。
我竖起耳朵听了一句。
「我干了十一年了……十一年了……头一回见这种……」
推开民政局的大门，五点钟的太阳斜过来，晃得我眯了一下眼。
我和姜棠并排站在台阶上，中间隔了半米。
她低头翻开红本子，看了两秒，合上。
我也翻开，看了两秒，合上。
同时开口。
「所以——」
「那个——」
同时闭嘴。
风吹过来，国旗在头顶啪嗒啪嗒地响。
我清了清嗓子。
「吃了吗？」
她顿了一下：「没。」
「黄焖鸡行吗？点了一份大的。」
她看了我一眼。
嘴角动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
「行。」
我，宋也，二十七岁。
人生第七次走进民政局。
前六次空手出来。
第七次，兜里多了一本红本子，身边多了一个认识不到二十分钟的老婆。
各位，你们要问我后不后悔——
等我先把这口黄焖鸡咽下去再说。
【第二章】
黄焖鸡是在民政局旁边的苍蝇馆子吃的。
六块钱加一个鸡腿，米饭管够。
我俩坐在油腻的塑料桌前，面对面，中间摆着一盆冒热气的黄焖鸡。
谁都没先动筷子。
气氛大概是这样的——两个刚扯了证的人，连对方属什么的都不知道，现在要面对面吃饭了。
我率先打破沉默。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
「嗯。」
「宋也。二十七。做IT的。你呢？」
她夹起一块鸡肉，没看我。
「姜棠。二十六。医生。」
「哪个医院的？」
「第一人民医院。」
「什么科？」
「心胸外科。」
我筷子停了一下。
【心胸外科。开胸的那种。】
【也就是说我老婆拿手术刀的水平，大概率比我拿筷子还稳。】
「……挺好。」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你做什么IT？」
「写代码，修服务器，什么都干。」
「大厂？」
「小公司。」
她「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这顿饭吃得极其安静。两个人全程交流不超过二十句话，其中有八句是「递一下醋」「纸巾在你那边」「米饭还要吗」。
吃完了，我结了账——十八块。
走出馆子，站在路灯下面，又陷入沉默。
姜棠先开口了。
「你住哪？」
「城东，兴隆路。你呢？」
「城南，人民医院家属院。」
「那挺远。」
「嗯。」
又是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吧。怎么说也是——」
「法律关系。」她接了一句。
「……对，法律关系。」
加完微信。她的头像是一张CT影像图，我的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小人。
「那先这样？」
「先这样。」
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宋也。」
「嗯？」
「今天谢谢你。」
没等我回答，她已经转过路口了。
我站在原地，摸了摸口袋里那本红本子。
【谢什么？谢我配合你搞了一场行为艺术？】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陈飞。
我接起来。
「哥！你他妈人呢？！是不是去民政局了？！又被放鸽子了？！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
「我结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整整四秒钟。
然后陈飞的声音变了一个调——
「你说什么？」
「结婚了。今天下午。刚领完证。」
「跟谁？！林可欣不是放你鸽子了吗？！」
「跟另一个人。」
「什么另一个人？谁？从哪冒出来的？」
「民政局捡的。」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了八秒。
然后陈飞发出了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声音，介于尖叫和哽咽之间。
「宋——也——！你！脑子！是不是！被鸽子！啄了！」
「准确地说，是被第七只鸽子。」
「你认识她多久？！」
「算上吃饭，大概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你就领证了？？？」
「也不能这么算。在民政局坐着等了半个小时，真正认识到领证，大概二十分钟。」
陈飞的呼吸声粗重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水牛。
「宋也。你听我说。你冷静一点。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份——」
「我的身份就是一个被放了七次鸽子的倒霉蛋，遇到一个同样被放鸽子的姑娘。」
「你——」
「明天再说，我先回了。」
「等等！你连她什么来路都不知道！万一——」
「她是第一人民医院心胸外科的医生。」
「……心胸外科？」
「嗯。」
陈飞沉默了一下。
「就这？你就凭这一句话就信了？」
「她填表的时候笔画横平竖直，吃饭的时候筷子夹菜稳得一批，而且全程没看手机。做心胸外科的，手稳心静，合理。」
陈飞在电话那头发出了一声低吟，像是胃疼。
「宋也，我是你兄弟。我现在不跟你讨论她稳不稳，我就问你一句——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你是谁？」
「我就是宋也。做IT的。」
「你做IT？？你那叫做IT？？你——」
我挂了。
回到家，打开门，一个人的两居室，安安静静。
站在玄关脱鞋的时候，我又掏出那本红本子看了一眼。
照片上我俩的表情确实惨不忍睹。
但她的名字印在我名字旁边——姜棠。
我把红本子放进床头柜。
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宋也，你今天做了一个非常不理智的决定。】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是你七次来民政局里，唯一一次没有空着手出来。】
手机又亮了。
微信消息。
姜棠：「到家了？」
我打了两个字：「到了。」
姜棠：「那早点睡。」
我看着这条消息。
林可欣谈了三个月恋爱，从来没问过我到没到家。
我打字：「你也是。」
发完之后把手机扣在枕头上。
外面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线。
各位。
我知道你们想问，就这样？闪婚？两个被放鸽子的人就这么搭伙过日子了？
后面的事情，比你们想的还离谱。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手机炸了。
不是陈飞——他昨晚发了三十七条语音，从咆哮到哽咽到认命，情绪曲线比过山车还完整。
炸的是林可欣。
「宋也，你真结婚了？」
「跟谁？」
「能不能见面聊聊」
「我觉得我们还有机会」
「你是不是赌气的」
九条消息，排列整齐，标点符号一个不少。
我一边煎鸡蛋一边扫了两眼。
【你放我鸽子的时候挺干脆的，怎么我领了证你倒急了。】
没回。
锅里的鸡蛋滋滋冒油，我翻了个面，煎到边缘焦脆。
微信又响了。
这次是姜棠。
「在吗？我前任在医院门口堵我。」
我差点把鸡蛋翻到锅外面。
「堵你？」
「他拿着花站在急诊科门口，保安问他挂什么号，他说挂心胸外科，保安说心胸外科不在急诊。他现在在跟保安吵。」
我脑子里浮现出了一幅画面。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抱着一束玫瑰，跟穿蓝色制服的保安在急诊科门口对峙。
「你要不要我过去？」
发完这条消息之后我愣了一秒。
【宋也，你清醒一点，你们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
但她回得很快。
「不用。他蹦跶不了多久。」
隔了两分钟，她又发来一条。
「搞定了。保安把他请走了。他走之前给我发了一条微信。你要不要看？很有节目效果。」
她把截图发了过来。
我放下锅铲，点开。
赵衍的消息是这样写的：
「棠棠，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不该离开你，是我一时糊涂。那个女人（方芷若）根本不值得。我愿意用一生弥补你，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我在第一人民医院门口等你，不管多久。——你永远的衍」
我盯着最后那个签名看了五秒。
【「你永远的衍」。这个措辞，油腻程度堪比我早餐锅里的鸡蛋。】
我打字：「他给自己的消息署名了？」
姜棠：「嗯。每次都签。」
「每次？」
「交往两年，每条消息后面都带签名。『你的衍』『想你的衍』『等你的衍』，排列组合过一轮了。」
「……」
「怎么了？」
「没什么。我在消化。」
我深吸一口气。
【这种人确实得署名，不然谁知道这么油的消息是哪个加油站泄漏的。】
中午，我们约在医院附近的面馆碰了个面。
她穿着白大褂，里面是蓝色洗手衣，头发夹在脑后，额头上还有口罩勒出的压痕。
坐下来之后，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我先处理一下。」
她打开赵衍的对话框，打了四个字——
「我结婚了。」
发送。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好了。吃什么？」
我看了看菜单：「牛肉面。你呢？」
「一样。」
她的手机在桌面上嗡嗡震了三下，消息提示音连响。
她没翻。
我俩安静地吃面，吃到一半，她忽然开口。
「你那个前任呢？」
「也在发消息。」
「说什么？」
我把手机递过去。
她接过来，划了几下，眉毛慢慢拧起来。
「她说她被骗了，那个男的不是什么富二代，是个骗子。她说她后悔了，想回来。」
「嗯。」
「你怎么回的？」
「没回。」
她把手机还给我，低头挑面条。
「不回就对了。你要是回，她就以为还有机会。」
「你呢？赵那个谁的，回了？」
「回了四个字就够了。」
我点了点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宋也，我跟你说个事。」
「嗯。」
「赵衍这个人，不会这么轻易放手的。他不是因为喜欢我才回来，是因为他跑去找的那个女人——方芷若，也把他甩了。他现在回头找我，是因为没有备选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描述一例术后观察报告。
「这种人最怕丢面子。他发现我结婚了，不是会放手，而是会——」
「加倍纠缠？」
「对。」
「那你怕吗？」
她夹起一根面条，嗦了一口。
「我拿手术刀拿了四年，没有怕过。」
我看着她嗦面的样子。
【好家伙，这气势，赵衍要是再来，不知道谁该害怕。】
「那林可欣呢？」我说，「你觉得她会善罢甘休？」
「女人的直觉——不会。」
「根据什么？」
「根据她发消息的频率。九条消息，间隔越来越短。最后一条只隔了十一秒。」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确实。最后两条消息中间只隔了十一秒。
「你当医生是不是要学心理学？」
「选修过。」
「……我觉得你不应该做心胸外科。你应该去做犯罪心理分析。」
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认识她到现在，这已经是笑容幅度最大的一次了。
吃完面，我送她回医院。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医院门口的花坛旁边，扔着一束玫瑰。
是早上赵衍带来的那束。
花瓣已经被太阳晒蔫了，包装纸皱巴巴地摊在地上。
保安显然没收拾。
姜棠看了两秒，弯腰把花捡起来。
我以为她要扔进垃圾桶。
她没有。
她把外面蔫了的几朵摘掉，剩下还行的往一块拢了拢，递给门口花坛边蹲着歇脚的环卫大姐。
「阿姨，送您的，拿回去插瓶里还能开几天。」
环卫大姐愣了一下，笑着接了。
姜棠拍了拍手上的花粉，冲我摆了下手。
「走了。下午还有台手术。」
然后白大褂一转，进了门。
我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走进大楼。
【宋也，你听我说。】
【你上辈子可能拯救了银河系。】
【不然民政局不可能给你分配这么一个老婆。】
【第四章】
闪婚的消息，纸包不住火。
准确地说，是姜棠她妈的情报网比国家安全局还严密。
领证的第三天晚上，姜棠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我妈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
「周姐是我三姨的牌友。」
我拿着手机呆了三秒。
【好家伙，民政局周姐的社交范围已经渗透到了我老婆的家族圈。这个世界果然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她什么反应？」
「她说这周六你来家里吃饭。必须来。」
四个字——必须来。
我仿佛隔着屏幕闻到了一股硝烟味。
周六下午，我站在姜棠家小区门口。
穿了一件洗了很多次的灰色卫衣，牛仔裤，帆布鞋。
是我衣柜里最体面的一套了。
姜棠从楼里出来接我，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就穿这个？」
「怎么了？」
「……没事，走吧。」
她的眼神告诉我——她已经放弃挣扎了。
电梯上到六楼，门开了。
姜妈妈站在玄关处。
五十出头，保养得不错，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针织衫，嘴角挂着笑，但眼睛里的光比手术灯还亮。
那种笑是什么呢——你们见过面试官看着你简历上写「精通Excel」时候的表情吗？
就那种。
「阿姨好。」我递上手里的水果。
她接过去，扫了一眼。
车厘子。五斤装。
「来就来，买这么多干嘛。」嘴上说着，拎着袋子的手没松。
往客厅走。
沙发上坐着一个老太太——姜棠的奶奶。头发全白了，但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豆，正笑眯眯地打量我。
「这就是小宋？」
「奶奶好。」
「快坐快坐，来，喝茶。」
我刚坐下，姜妈妈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稳了，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审判开始了。
「小宋啊，做什么工作的？」
「做IT的。」
「大厂？」
「小公司，自己的。」
「哦——小公司。」她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没变，但音调微妙地降了半度，「有多少人？」
「人不多。」
【准确地说，核心团队二十三人，加上外包和子公司，总共一千四百人左右。但这不重要。】
「房子呢？买了还是租的？」
「租的。」
【也不是完全说谎。我确实租了一间公寓自己住——虽然整栋楼是我的。但户口本上写的确实是那间公寓的地址。】
姜妈妈的笑容凝固了零点五秒，然后迅速恢复。
「车呢？」
「有一辆。」
「什么车？」
「五菱宏光。」
客厅里安静了。
空气像被按了暂停键。
姜棠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姜奶奶笑眯眯的表情倒是没变，还多了一层看热闹的劲。
姜妈妈深吸了一口气。
「五菱……宏光。」
「mini款。挺省油的。」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小宋，你跟我们家棠棠，是怎么认识的？」
我和姜棠交换了一个眼神。
姜棠放下水杯：「妈，我说过了。在民政局认识的。」
「民政局？相亲？」
「不是。我跟前面那个吹了，宋也跟他前面那个也吹了，我们俩在大厅碰上了。」
姜妈妈的表情裂出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缝。
「碰上了？碰上了就领证了？」
「嗯。」
「你们认识几个小时就——」
「二十分钟。」我和姜棠同时开口。
然后都闭了嘴。
又是一阵安静。
姜奶奶终于忍不住了，啪地一拍大腿。
「痛快！多好！哪那么多弯弯绕绕的！」
「妈——」姜妈妈转头看老太太。
「我跟你爸当年也是见了一面就定了。」姜奶奶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你有什么资格说人家。」
姜妈妈噎住了。
这顿饭吃得颇为惊险。
姜妈妈每道菜端上来都要顺带问一句——「小宋，你会做饭吗？」「小宋，你下班几点？」「小宋，你们公司……交五险一金吗？」
我一一如实回答。
会做，但仅限于煎鸡蛋和煮面。不打卡，时间自由。交，而且交得很全。
她的表情在「一般」和「很一般」之间反复横跳。
吃到一半，客厅的智能音箱忽然死机了，带着电视和空调一起罢工。
姜妈妈皱起眉头：「这个破玩意，上个月刚修过。」
「我看看。」
我放下筷子，走到电视柜旁边。
智能中控面板亮着红灯，固件报错，网关协议冲突。
我蹲下来，打开手机，连了蓝牙，敲了几行指令。
三十秒。
音箱重新亮了，电视恢复画面，空调吹出冷风。
我顺手把它的固件升了个级，改了一下组网逻辑——以前那个技术员搭的方案太粗糙，设备一多就崩。
「好了。」
我回到座位继续吃饭。
姜妈妈盯着重新亮起来的电视，又看了看我。
「你怎么修的？上次那个师傅来了两个小时都没搞好。」
「这个中控的协议栈有bug，厂家一直没修。我改了底层的网关逻辑，以后不会再崩了。」
她听不太懂，但看出我说得很顺。
姜棠在旁边慢慢地嚼了一口菜。
她的视线在我身上停了两秒，比平时长。
姜奶奶笑呵呵地给我夹了块排骨。
「小宋，多吃。」
这顿饭结束的时候，姜妈妈的态度从「五菱宏光」的冰点稍微回升了一度——大概是因为智能音箱和姜奶奶的双重作用。
临走前，姜奶奶拉着我的手，拍了拍。
「小宋，常来。别在意她妈那个脸。她就那样——嘴硬心软，跟我们家棠棠一模一样。」
出了小区，夜风吹过来。
姜棠走在我旁边，安静了一会儿。
「你今天表现得……还行。」
「还行？你妈全程看我的眼神像在给我做尸检。」
她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她就那样。你别介意。」
「不介意。我扛得住。」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
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鼻梁上有一小块阴影。
她张了一下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只说了一句：「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好。」
我开着五菱宏光mini拐出小区，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去。
手机亮了。
陈飞的消息：「怎么样？丈母娘审完了？活着吗？」
我语音回他：「活着。丈母娘看我的眼神像看流浪汉。」
陈飞沉默了三秒，发来一行字：「你特么开着五菱宏光去见丈母娘，她不把你当流浪汉看，已经是她教养好了。」
【他说得有道理。我竟然无法反驳。】
【第五章】
见完家长的第二天，赵衍来了。
我当时正在医院门口等姜棠下班。
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排骨汤——陈飞炖的，非要让我带来，说是「你这么个钢铁直男，不主动表现一下，人家凭什么跟你过」。
我寻思他说得也有道理。虽然我还没来得及想清楚我跟姜棠到底算什么关系——法律意义上的夫妻，实际意义上的室友，情感意义上的……暂时不明。
一辆黑色保时捷滑进医院停车场。
下来一个男人。
三十出头，身高一米八左右，深灰色西装，袖口露出一截腕表——百达翡丽的款式。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皮鞋锃亮。
他手里没拿花了。上次那束被姜棠送给了环卫大姐，估计他也长记性了。
这次他拿的是一个蒂芙尼的袋子。
我靠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保温桶挂在手指上，看着他走过来。
他一开始没注意到我——一个穿灰卫衣的男人拎着保温桶站在花坛边上，确实不怎么引人注目。
他先看到了从大楼里走出来的姜棠。
「棠棠。」
姜棠的脚步停了。
她今天刚下手术，洗手衣外面套着白大褂，额头上还有口罩压出来的红印子。
看到赵衍的瞬间，她的下颌线绷了一下。
「赵衍，我说过了，别来医院找我。」
「我知道你生气。但你先听我说——」
「没什么好听的。」
「棠棠，我们在一起两年，难道你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停车场里回音好，周围几个路过的医护人员都放慢了脚步。
我见过这种人。
用公共场合的氛围绑架你，让你不好意思翻脸，只能乖乖听他表演。
姜棠显然也明白。
她吸了一口气，正要说话。
我走过去了。
「棠姐，汤炖好了。排骨的，趁热喝。」
赵衍的目光转向我。
上下打量。灰色卫衣，牛仔裤，帆布鞋，手里一个不锈钢保温桶。
他的眉毛抬了一下。
「你是？」
「她老公。」
停车场里安静了两秒。
赵衍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知道他已经听说姜棠结婚了，但亲眼看到「老公本人」，显然还是有冲击力的——尤其是这个老公看起来像个送外卖的。
「就是你？」
「就是我。」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保温桶，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我很熟，是一种自上而下的怜悯。
「兄弟，你知道姜棠是什么人吗？第一人民医院最年轻的主治，她爸是——」
「我知道她是医生。」我把保温桶递给姜棠，「赵先生是吧？有什么事可以打电话，这是医院，别堵在门口，救护车进不来。」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跟棠棠说话，你——」
「她姓姜。」我说，「你们分手了，叫全名比较合适。」
赵衍盯着我，目光慢慢变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看了看四周——有几个护士已经停下来了，明显在看戏。
他咬了下后槽牙，扯出一个笑。
「行。那就不打扰了。」
他转身往保时捷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
「宋……也？对吧？」
他记住我名字了。
「你好好对她。」
说完钻进车里，引擎一响，黑色保时捷倒出车位，绝尘而去。
停车场恢复安静。
姜棠拎着保温桶，看着我。
「你什么时候到的？」
「他到之前就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出来？」
「我想看看你需不需要帮忙。」
她愣了一秒。
「……那你觉得呢？」
「你不需要。但是汤凉了，所以我出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保温桶，拧开盖子。
排骨汤的热气冒出来，在晚风里散开。
她喝了一口。
「谁炖的？」
「我一个朋友。」
「手艺不错。比你煎的鸡蛋强多了。」
「……」
她端着保温桶往医院里走，走了两步，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宋也。」
「嗯？」
「谢谢你没让我在同事面前丢脸。」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
但我听见了。
【不客气。毕竟，红本子上写着我的名字呢。】
【第六章】
闪婚两周。
我跟姜棠的生活开始有了一些固定节奏。
比如——每天早上，我煎两个鸡蛋。一个嫩的给她，一个焦的我自己吃。她出门前会把我做好的早餐拍照发朋友圈，配文是「老公做的」，文案下面是她同事的疯狂点赞和一排问号。
她不知道，这条朋友圈已经被陈飞截图保存了，作为「宋也终于像个正常人」的纪念证据。
再比如——她值夜班的时候，我会把第二天的早餐提前做好放冰箱，贴个便签条。上面写着加热时间和注意事项，语气像产品说明书。
她有一次回复了一张便签条的照片，上面用红笔批了两个字：「收到。」
底下画了一个笑脸。
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画的。
我把那张照片存了。别问我为什么。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东西。不牵手，不拥抱，各睡各的——她睡卧室，我睡客厅的沙发床。
但生活这东西吧，你跟一个人吃同一锅饭，喝同一壶水，用同一卷纸，时间长了，那种陌生感会自己消退。
就像两块搁在一起的冰，不用刻意做什么，自然会化一点。
周四晚上。
我在客厅加班。笔记本电脑上开着好几个窗口，代码、文档、视频会议的回放，乱七八糟堆在一起。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通知——陈飞发来的会议纪要，标题写着「远舟科技Q3战略规划」。
我正准备点开，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姜棠。
她值完夜班刚回来，头发散着，脸上带着一整夜没睡的倦意，但眼睛还是亮的。
她走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把会议纪要关了，切到了一个普通的代码编辑器界面。
「还没睡？」她走到厨房倒水。
「等一个测试跑完。」
她端着杯子走过来，站在沙发后面往屏幕上扫了一眼。
「你们公司……做什么的？」
「服务器运维，系统开发，什么都做。」
「看着挺复杂的。」
「还行，都是基础的东西。」
她「嗯」了一声，喝了口水，转身准备回卧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宋也。」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拍。
「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有时候说话会停顿。像在选词。」
她真的当过医生——观察力强得跟CT扫描仪一样。
「可能是程序员职业病。说话之前先编译一遍。」
她看了我两秒，没追问。
「早点睡。」
门关上了。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她开始怀疑了。】
手机响了。陈飞。
我接起来，压低声音。
「飞哥。」
「少来。说正事。下周那个医疗科技峰会，远舟是联合赞助方，你作为CEO应该出席。」
「我不去。」
「你不去？赵启明赵总亲自打的邀请，你不去他面子往哪搁？」
「让王志代我去。」
「王志是CTO，不是CEO。这种场合需要你出面。」
「陈飞，我现在的身份是宋也，一个小IT公司的普通员工。我出现在那种峰会上，你让我怎么跟姜棠解释？」
陈飞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宋也，你听我说。你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你越拖，到时候解释的成本越高。」
「我知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
「等合适的时机。」
「什么是合适的时机？」
我想了想。
「等她信任我的时候。」
陈飞叹了口气。
「行。那峰会的事，我再想办法。但是——赵衍的公司也是参会方。你知道吧？」
我的动作停了。
「赵衍？」
「嗯。他那个公司，在医疗器械领域铺得挺开的。这次峰会他肯定到场。而且——姜棠的医院是峰会的协办方之一，她也可能会去。」
我靠回沙发。
天花板上的灯光晃了一下。
「陈飞。」
「嗯？」
「那个峰会，我去。」
「……你不是说不去吗？」
「改主意了。」
「为什么？」
我没回答。
挂了电话，打开刚才关掉的会议纪要。
屏幕上的文字映在我眼镜片上。
远舟科技，Q3战略规划。联合赞助方。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如果赵衍要在那个场合搞事，我得在场。】
【不是为了亮底牌。是为了确保他搞不了事。】
翻了个身，闭上眼。
客厅很安静。
隔着一道墙，隐约能听到卧室里传来的呼吸声。
很轻，很均匀。
她睡着了。
我也该睡了。
明天还得给她煎鸡蛋。
【第七章】
医疗科技峰会，周六，城市会展中心。
我跟姜棠一起去的。
她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西装裙，头发盘起来，戴了一副金属框眼镜。整个人从「医院里的拼命三娘」切换成了「学术圈的冷面女神」，像换了一个图层。
我穿了一件黑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陈飞提前给我塞了一套西装，我没穿。
「你好歹打个领带。」他在微信里吼。
「不打。」
「你是去参加行业峰会！不是去网吧通宵！」
「网吧通宵我穿拖鞋。这已经是升级了。」
他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后面跟着一串省略号。
会展中心很大，分了好几个场馆。主论坛在一楼，各个赞助方的展位和洽谈区在二楼。
我和姜棠走进去的时候，她的同事们已经到了——第一人民医院作为协办方，有自己的展区。
她跟我点了个头：「我先去跟院里的人碰一下。」
「去吧，我随便转转。」
她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别乱跑。」
「你当我几岁？」
「看你穿的——大概十九。」
说完转身走了，白色工牌在胸口晃了一下。
我一个人在会场里溜达。
走过远舟科技的展位时，我没停留。展位里的工作人员都是公司市场部的人，他们认识我，但陈飞提前打了招呼——「宋总今天微服私访，谁都别打招呼，叫一声宋总你们这个月绩效全扣。」
效果不错。我走过的时候，三个员工整齐划一地把头扭向另一边，像三只训练有素的猫头鹰。
然后我看到了赵衍。
他站在自己公司的展位前面，「衍博医疗」四个大字挂在背板上，金光闪闪。他身边围了几个人，正在谈笑风生，手里端着红酒杯，姿态像个东道主。
他也看到了我。
笑容顿了一瞬，然后更灿烂了。
他端着酒杯走过来。
「宋也？你也在？」
「来看看。」
「哦——随便看看？」他目光扫了一下我的黑色衬衫和牛仔裤，嘴角的弧度又冒出来了，「这种行业峰会一般是业内人士参加，你是跟姜棠一起来的？」
「嗯。」
「不错不错。」他点了点头，语气像长辈夸晚辈，「多出来见见世面也好。」
【好家伙，他在教我做人。】
我没接话，只是扫了一眼他展位上的产品介绍。
一款新型医疗检测设备。
宣传册上写着「衍博医疗自主研发，核心算法领先行业」。
我多看了两秒。
赵衍注意到了，笑容更盛：「怎么？感兴趣？这是我们公司今年的核心产品，算法是自主研发的，已经拿到了三项专利。」
「自主研发？」
「当然。」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下午两点，主论坛。
赵衍作为参会企业代表之一，上台做了一个产品发布演讲。PPT做得很漂亮，数据详实，案例充分。台下的掌声不少。
他在台上意气风发，扫到观众席的我时，特意停顿了一秒，微微扬了一下下巴。
然后开始讲核心算法。
我坐在第三排，安静地听着。
姜棠坐在我旁边，小声说：「他公司最近确实做得挺大，拿了好几轮融资。」
「嗯。」
「你怎么脸色不太对？」
「没有。我在听。」
赵衍讲完了。台下鼓掌。他微笑鞠躬，走下台。
提问环节到了。
主持人问台下有没有问题。
我举了手。
姜棠转头看我。
赵衍在台上也看到了我，表情有一瞬间的意外，然后做了个「请说」的手势。
我站起来。
「赵总，你好。关于你们刚才展示的核心算法——」
「请说。」他端着水杯，姿态从容。
「你们的算法模块用的是联邦学习框架对吧？底层的分布式计算协议，用的是RAFT共识机制？」
赵衍的动作停了一拍。
「……对。你对这个领域也有了解？」
「了解一点。」我说，「但我有个疑问。你们宣传册上写的是『自主研发』，但这套RAFT协议的医疗级适配方案，据我所知，目前市面上只有一家公司做过完整的合规改造——远舟科技。你们的技术授权协议是怎么签的？」
全场安静了。
赵衍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
「这个问题……涉及商业机密，不太方便在这里——」
「不涉及商业机密。」台下第二排，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远舟科技的CTO，王志，「因为我们没有跟衍博医疗签过任何技术授权协议。」
会场里开始嗡嗡作响。
赵衍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纹，肉眼可见的那种。
「这——这可能有误会。我们的技术团队——」
「赵总，」王志推了一下眼镜，语气很客气，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建议你回去查一下你们技术总监的履历。他去年从远舟科技离职的时候签过竞业协议，协议里明确标注了RAFT医疗适配方案属于远舟的核心知识产权。」
赵衍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台下的嗡嗡声变大了。
主持人赶紧上来打圆场，说这个问题可以会后沟通。
但已经晚了。
我坐回去。
姜棠盯着我。
「你怎么知道他的算法有问题？」
「我做IT的。」
「做IT的就能看出RAFT协议的问题？」
「……做这一块的IT。」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
那种目光让我想起她第一天在民政局看我的时候——在评估，在计算，在思考要不要信任这个人。
「宋也。」
「嗯？」
「你到底做什么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我张了张嘴。
旁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宋先生？」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过来，西装笔挺，满脸堆笑。我认识他——赵启明，这次峰会的主办方代表。
他伸出双手，弯腰的角度比正常社交深了十五度。
「宋先生，您来了怎么也不打个招呼？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姜棠看着这一幕。
看着赵启明对我弯下去的腰。
看着我手足无措地回握他的手。
她没再问那个问题。
但她的眼神变了。
「宋先生」两个字，像一颗种子，落在了一片松软的土壤里。
【第八章】
峰会之后，赵衍疯了。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疯。是那种被人当众扒了底裤、还要假装裤子很好看的疯。
峰会上的事情传得很快，圈子就那么大。
「衍博医疗涉嫌盗用远舟科技核心技术」这个消息，当天晚上就在行业群里炸了锅。赵衍的合作伙伴开始打探消息，投资方开始要求审计，连他那个技术总监都连夜删了朋友圈所有关于「自主研发」的动态。
赵衍没有被压垮。
他做了一个人在绝境中最本能的选择——找替罪羊，然后反扑。
替罪羊很快找到了：他把技术总监推了出去，声称一切都是技术总监的个人行为，公司不知情。
至于反扑——
他盯上了我。
一个穿卫衣开五菱宏光的男人，在峰会上当众质疑他，让他颜面扫地。
他要查清楚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这些事我是后来知道的。
当时我知道的是——林可欣忽然找到了姜棠。
周三下午，姜棠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有个叫林可欣的女人来医院找我了。」
我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是你前女友。说你之前一直追她，被她拒绝了，现在是为了报复她才结的婚。她说你人品有问题。」
我深吸了一口气。
「你信吗？」
隔了五秒，她回了两个字。
「不信。」
又隔了三秒。
「但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我放下手机，看了看窗外。
楼下的树被风吹得摇来晃去。
【该来的躲不掉。】
半小时后，我在医院对面的咖啡馆见到了姜棠。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动的美式。
我坐下来。
「林可欣是我第七次被放鸽子的那个。交往三个月，她说要去领证，当天放了我鸽子。后来她发现那个新男朋友是骗子，想回来，我已经跟你领了证。就这些。」
她看着我，没表情。
「她来找我，不是为了叙旧。」
「我知道。」
「她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你根本不是什么IT公司小员工，你在骗我。」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她说得对还是不对？」
我没有立刻回答。
面前的咖啡杯上有一圈水渍，我盯着那个圆形看了三秒钟。
「姜棠。」
「嗯。」
「你信不信我？」
她端起美式喝了一口。
「我信你这个人。但我不信你说的所有话。」
「什么意思？」
「你修智能音箱的时候，改了底层网关逻辑。普通IT运维不会这么干。你在峰会上一句话就精准戳穿了赵衍的技术造假。赵启明见到你弯腰九十度。你说你做IT，但你做的那个IT，显然跟装系统修电脑的IT不一样。」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又喝了一口咖啡。
「我不逼你说。但你要知道——我不喜欢被骗。」
「我没骗你。我只是没说完。」
「那你什么时候说完？」
我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稳，没有愤怒，没有委屈。
就是很平静地看着我。
等一个答案。
「快了。」我说。
她放下杯子，站起来。
「行。我等你。」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什么？」
「赵衍在查你。他跟林可欣搭上了，两个人在一起调查你的底细。」
「你怎么知道的？」
「林可欣走的时候接了个电话。我听到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赵总。」
她推门出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的射灯照下来，晃眼。
手机亮了。陈飞。
「出事了。有人在查远舟科技的股权结构。查的方向是你名下那个壳公司——宋也工作室。」
「我知道是谁。」
「赵衍？」
「嗯。他还拉上了我前任。」
陈飞沉默了一拍。
「他们查到宋也工作室，只会看到那是个小微企业，注册资本十万。」
「所以他们会得出一个结论——」
「你是个骗子。一个装大尾巴狼的小公司老板。」
「对。」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想办法公开揭穿我。」
「……你要怎么办？」
我想了想。
「让他们揭。」
「你认真的？」
「陈飞，你把远舟科技的完整工商信息、股权穿透图、跟宋也工作室的关联关系整理一份。等我信号。」
「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把咖啡喝完，苦味在舌根散开。
「钓鱼。鱼竿已经甩出去了，就等他咬钩。」
【第九章】
赵衍选的地方很妙——第一人民医院建院七十周年院庆晚宴。
这场晚宴姜棠必须参加。
她的同事、领导、院长全在。
这是她的主场。
也正因为是她的主场，如果她的丈夫在这个场合被当众揭穿是「骗子」——伤害翻倍，社死加成。
赵衍不蠢。他选了一个能给姜棠造成最大杀伤力的场合。
但他犯了一个错。
他以为我不会来。
晚宴当天，我穿了陈飞那套西装。
灰色，收腰，里面是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
姜棠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穿成这样？」
「正式场合，穿正式点。」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
「挺好。」
两个字，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晚宴设在医院旁边的酒店宴会厅。水晶灯，圆桌，每桌十人。
姜棠带我去跟她的科室主任打了招呼。主任姓郑，五十多岁，精瘦，一双手跟铁钳一样。他上下看了我一眼，点了个头：「小宋。」
「郑主任好。」
「听棠棠说你做IT的？」
「是。」
「行，好好干。」
说完就转头跟别人聊天了。
简洁。
我喜欢。
酒过三巡，赵衍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定制西装，胸口别了一朵胸花。身边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助理，另一个是林可欣。
林可欣穿了一条红裙子，化了浓妆。
她看到我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然后快速移开。
赵衍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锁定在我身上。
他笑了。
那种笑我见过。是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笑。
他端着酒杯走过来。
「宋也。」
「赵总。」
「今天怎么有空来这种场合？」
「跟老婆一起来的。」
他点了点头，目光扫向姜棠。
「姜医生，好久不见。」
姜棠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
寒暄结束，赵衍回到了自己的桌位。
但我知道，戏还没开始。
院庆晚宴的流程里有一个「合作伙伴致辞」的环节。
赵衍的衍博医疗是医院的设备供应商之一，他有一个上台讲话的名额。
他上台了。
前面讲了一分钟正经的合作展望。
然后他话锋一转。
「说到信任，我今天想分享一个小故事。」他笑着扫了一眼台下。
「最近我认识了一个人，他自称是IT行业的从业者。他在一个行业峰会上，对我们公司的技术提出了一些非常『专业』的质疑。当时在场的人可能都记得。」
台下开始交头接耳。
姜棠的手指在桌布下微微收紧了。
赵衍继续：「后来我很好奇，这位先生到底是何方神圣。于是做了一些了解。结果很有趣——他名下只有一家注册资本十万元的个体工作室。没有任何行业资质，没有任何技术专利，甚至连一个正式员工都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信息在全场发酵。
「各位，我不是要针对谁。但在座的都是医疗行业的专业人士，我们最看重的就是真实和诚信。一个连自己身份都不敢公开的人，他的话，值得信任吗？」
他的目光看向我。
全场三百多人的目光跟着看向我。
姜棠的同事们开始窃窃私语。
姜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她坐在后排，脸色已经黑了下来。
我坐在座位上。
没动。
赵衍等了三秒，见我没反应，笑容更深了。
他以为我不敢动。
林可欣在旁边也露出了胜利的表情。
赵衍举起酒杯：「当然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如果那位先生能当面澄清一下，我想大家也——」
「赵总。」
我站了起来。
声音不大，但宴会厅里安静了。
全场都在看我。
「你说我名下只有一家十万块的工作室。这个信息——是对的。」
赵衍的眉毛一挑，笑意更浓。
林可欣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扬起，像是在看一场已经赢了的比赛。
「但你查漏了一样东西。」
我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三秒后，宴会厅的侧门推开了。
陈飞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他穿着一套黑色西装，擦得锃亮的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响。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很克制的表情——嘴角是平的，但眼睛里全是看热闹的光。
「赵总，」陈飞站到了大屏幕旁边，朝控制台的工作人员点了个头。大屏幕亮了，「既然你做了调查，那我帮你补一下功课。」
屏幕上弹出一张工商信息截图。
「宋也工作室，注册资本十万，法定代表人宋也。这是赵总查到的部分。」
赵衍的笑容还挂着。
陈飞点了一下屏幕。
画面切换。
「宋也工作室，持股远舟科技集团百分之九十一点七股权。」
全场像被掐住了脖子。
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陈飞又点了一下。
「远舟科技集团。旗下控股子公司十二家，业务覆盖人工智能、云计算、医疗信息化。去年营收三十七亿。估值——」
他顿了一下，看了赵衍一眼。
「不方便说。但比这个酒店贵一点。」
大屏幕上，远舟科技的股权穿透图一层一层展开——宋也工作室在最上面，像一棵树的根，连着下面密密麻麻的枝干。
法定代表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四个字。
宋也。
赵衍手里的酒杯晃了。
红酒溅出来，落在他的蓝色西装上，洇开一片暗红。
他没有发现。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瞳孔放大。嘴唇张着，像是想说话，但声带不听使唤。
林可欣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她手里的酒杯脱了手，砸在地毯上，红酒泼了一裙子，她没有反应。
全场三百多人的目光在大屏幕和我之间来回跳。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有人捂住了嘴。
后排的姜妈妈手里的筷子掉在了盘子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站在原地。
没有挺胸，没有扬下巴，没有任何「霸总」的标准动作。
就是站着。
然后我开口了。
「赵总，你说得对。诚信很重要。」
「所以我补充一下——我确实做IT。远舟科技的IT。」
「岗位是——创始人。」
赵衍的膝盖软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他张了张嘴。
「你——你怎么可能——」
「我怎么不可能？」
我看着他的眼睛。
「赵衍，上次在峰会上我问你的那个问题，关于RAFT协议的技术授权——你猜我为什么知道那么清楚？」
他的脸彻底垮了。
因为那套协议，就是我团队写的。
他用的技术，是从我公司偷的。
他查的人，是这家公司的老板。
他想揭穿的骗子，是坐拥三十七亿营收的人。
而他在三百人面前把这出戏自己演完了。
大厅里响起了压抑不住的嗡嗡声。
赵衍身边的助理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
赵衍像断了线一样被拉着往外走，脚步踉跄，蹭翻了一把椅子。
林可欣站在原地，裙子上的红酒渍一片一片的。她看着我的眼神从震惊变成空白，又从空白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然后她低下头，转身，从侧门离开了。
没有回头。
大厅里逐渐恢复了正常的声音。有人开始鼓掌，稀稀落落的，然后越来越密。
我没理会那些掌声。
我转过头。
姜棠坐在座位上，没有站起来。
她的手放在桌上，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嘴唇抿着。
眼眶红了。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姜棠。」
她吸了一下鼻子。
「你是远舟科技的老板。」
「嗯。」
「你开五菱宏光。」
「省油。」
「你住租的两居室。」
「够住。」
「你煎的鸡蛋还是很难吃。」
「……这个我承认。」
她看了我三秒。
然后伸出手，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
疼。
她的声音带着鼻音。
「宋也，你欠我一个解释。」
「我知道。」
「从头到尾，完整的。」
「行。」
「现在就要。」
「……能不能吃完饭再说？鲍鱼还没上。」
她瞪了我一眼。
但嘴角翘了。
【第十章】
那天晚上从酒店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
我开着五菱宏光mini，姜棠坐在副驾驶。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马路的沙沙声。
「说吧。」她打破了沉默。
「从哪说起？」
「从你为什么被放鸽子七次说起。」
我想了想。
「大学的时候，谈过一个女朋友。在一起两年，她家里人查了我的背景，发现我家有公司。后来我才知道，她最后那半年的感情全是冲着钱来的。分手之后她跟她妈说的第一句话是——『亏了，要是再撑半年就结婚了』。」
风从没关严的车窗缝里挤进来，吹得我鬓角的碎发动了一下。
「从那以后我就不说了。不说公司，不说钱，不说远舟。我就想找一个人——看到我开五菱宏光，穿三十块钱的卫衣，吃六块钱加鸡腿的黄焖鸡——还愿意嫁我的。」
「然后你被放了七次鸽子。」
「前五次是慢慢散的。第六次是女方认识了个开奔驰的。第七次就是林可欣，认识了个自称家里有矿的——结果那个矿是虚的。」
「所以每一次，对方都是因为觉得你穷才走的？」
「准确地说，是觉得我没什么前途。五菱宏光确实给人的想象空间有限。」
她沉默了。
车开过一段没有路灯的路，月光从挡风玻璃上铺进来。
「你从来没想过告诉她们？」
「想过。但一告诉，就变了味了。她们喜欢的就不是我了，是那个公司。」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
路灯的光一闪一闪地从她脸上掠过去。
「因为你跟我领证的时候，以为我是一个被放了七次鸽子的倒霉蛋。你看到了我手机上那句『祝你幸福』，你知道我刚被甩，你甚至都不知道我的全名。」
「你还是走过来了。」
「你问了一句——结不结。」
「不是因为我有钱。不是因为远舟科技。就是因为我们都被放了鸽子，都不想空手出来。」
她没说话。
车里又安静了一段时间。
然后她轻轻地说了一句。
「你煎的鸡蛋真的很难吃。」
「……所以？」
「所以你明天学一下煎荷包蛋。我不喜欢焦的。」
「你之前不是说不挑吗？」
「现在我知道你是远舟科技的老板了。有钱人的老婆，有资格挑。」
我踩了一脚刹车。
五菱宏光在路口停下来，红灯，六十秒。
她的嘴角弯起来了。
不是之前那种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是真正的、完整的、弯到眼角的笑。
「宋也。」
「嗯？」
「我当初在民政局走过来，不是因为赌气。」
我看着她。
「你坐在那里，被放了鸽子，但你没有垮。你没有骂人，没有砸手机，没有自怨自艾。你只是平平静静地坐着，接过周姐的热水，喝了一口，然后点了一份外卖。」
她转过头看我。
「就好像你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扛。」
「我当时想——这个人大概需要一个不放他鸽子的人。」
红灯跳成了绿灯。
我没动。
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
我这才踩下油门。
一周后。
周六上午。
我和姜棠又来到了民政局。
推开门的时候，周姐正在柜台后面喝枸杞水。
看到我们，她手里的保温杯差点脱手。
「小宋？！你你你——」
她的目光在我和姜棠之间来回弹射，脸上闪过十七种表情，最后定格在恐慌上。
「你们不是来办——」
「不是。」我赶紧说。
「来补拍照片的。」姜棠说。
周姐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拍着胸口。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们来离——唉呸呸呸！不说那个字！」
「上次拍的照片太丑了。」我说，「两个人脸上跟上坟似的。想重新拍一张。」
周姐站起来，从柜台下面摸出一面小镜子递给姜棠。
「来来来，照照，头发理理。小宋你把领子翻好——你怎么还穿这个卫衣？你不是——」
她咬住了嘴。
上周院庆晚宴的事，整个城市都在传。周姐作为姜棠三姨的牌友，情报早就更新了。
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同情了。
是一种复杂的、包含了震惊和后知后觉的注视。
「小宋……你之前来了七次，我给你倒了七次枸杞水……你那时候就已经是……」
「周姐，我现在也是。一样的。就是来拍个照。」
她嘴巴张了张，合上了。
然后笑了。
笑得眼角的纹路全挤出来了。
「行。来，拍照。这次给我笑好看点啊！上次那照片我看了一个礼拜没缓过来！」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举着相机：「来，看这里，笑一下。」
我扯了一下嘴角。
「自然点。」
我又扯了一下。
姜棠在旁边看不下去了。
她侧过身，伸出手在我腰上掐了一把。
我吃痛，本能地弯了一下腰，嘴角咧开了。
快门响了。
拿到照片一看——我笑得像个被掐了腰的傻子，但确实是真笑。
姜棠在我旁边，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
比上次那张好看了一百倍。
走出民政局大门。
阳光很好。
跟上次一样的太阳，一样的台阶，一样的国旗在头顶啪嗒啪嗒地响。
不一样的是，这次我们之间没有那半米的距离了。
她的肩膀靠着我的胳膊。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低马尾的发梢扫过我的手背。
「宋也。」
「嗯？」
「你说你被放了七次鸽子。」
「嗯。」
「如果没有那七次——你不会第七次坐在民政局的椅子上。」
「嗯。」
「如果你不坐在那里——我走过去的时候，对面就是空的。」
我转头看她。
她仰着脸，太阳打在她脸上，鼻尖亮亮的。
「所以你看，被放七次鸽子，也不全是坏事。」
我想了想。
「你说得对。」
「下次买菜你开车。」
「五菱宏光装得下吗？」
「装不下就跑两趟。」
「行。」
我，宋也，二十七岁。
人生第七次走进民政局的时候，领走了一个老婆。
第八次走进民政局的时候，把照片补上了。
各位，你们问我这段婚姻靠不靠谱——
我也不知道。
但她煲的汤比陈飞好喝，她掐人比我妈还准，她是我见过笑起来最好看的心胸外科医生。
她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走过来，问我结不结。
我觉得这就够了。
至于赵衍和林可欣？
赵衍的衍博医疗因为技术侵权被远舟起诉了。官司还没打完，他投资方先撤了。上个月有人在步行街的奶茶店看到他，在给人送外卖。
林可欣消失在了我的朋友圈里。听说她去了外地。我没有去了解更多。
有些人走了就走了。
有些人留下来了。
就这样。
哦对了——
周姐后来逢人就讲我和姜棠的故事。
她的版本是这样的：「那个小伙子啊，来了七次！七次！每次被放鸽子我都给他倒枸杞水。第七次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亲手给他指了一个姑娘——你猜怎么着？成了！领证了！」
她自动把自己升级成了月老。
我没有纠正。
毕竟，她那杯枸杞水，确实挺好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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