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一颗锈钉子钉死在墙上的。
十一月十二号，星期二，下午两点十七分。
我叫陈晚，十八岁，高三。
风很大。旧教学楼五楼那扇窗户关不严，响了一整天。
一
五楼是那栋楼最上面一层，从我们高二起就空了。门锁坏了没人修，桌椅堆在墙角，黑板上还留着上一届高三的倒计时，粉笔字被漏进来的雨洇过，糊成一团灰白。
墙上有很多钉子。早年间挂横幅、挂光荣榜、挂拖把留下的，锈成深褐色，从墙皮里探出来半寸。
我们班有个游戏，叫打卡。
趁人不备，两只手抵住对方后脑，往墙上轻轻一推。被推的人“咚”一声撞上去，围观的笑，笑完拍拍他肩膀说下次换你。
男生玩得凶一点，女生也玩。
班主任王立群说过两回“注意安全”，说完自己就走了。没人当回事，因为这真的就是一声闷响，最多红一块，睡一觉就消了。
江叙也玩。他推过赵一鸣，推过体委，推过隔壁班来借课本的男生。他每次都是先笑，笑得眼睛弯起来，露左边那颗小虎牙。
我暗恋了他两年，在一起八个月。我最喜欢他笑起来那个样子。
许冉比我只小一个多月。她和江叙在一个院里长大，两家父母是同事。她管江叙叫哥，叫了十二年。
她第一次见我的时候，笑得特别甜，拉着我的手说，晚晚姐你可算来了，我哥这人闷，你别嫌他。
她叫我晚晚，全班只有她这么叫。我一直以为那是亲近。
那天下午第二节是自习。我们仨翘了课跑到五楼，这里算我们仨的秘密基地。
江叙要抄我的数学卷子，许冉说想看我省了半个月生活费买的那本画集。
我们靠着那面有钉子的墙，头挨着头。我举着手机说拍一张。
许冉忽然说：“晚晚，来，打个卡。”
我笑着转过头。一点防备都没有。
她掌心贴上我后脑，很凉。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想的是：她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感冒了，明天得给她带盒感冒灵。
然后她推了。
不是打卡那种推法。打卡是虚的，带笑的，手腕留着劲，推完自己先乐。她这一下是从脚尖蹬地开始，整个人的重量压进掌根，肩膀往前送。
我的脸正对着墙。我看见那根锈钉子，就在右眼上方三厘米。
我还来得及想两个字：躲开。
来不及了。
那声响我到今天都记得。不是“咚”，是“咔”，像有人在我耳朵里面捏碎了一颗核桃。
钉子扎进去那一下，居然不疼。先“咔”，然后是一种很怪的、从里面往外撑开的胀。胀到顶，整个世界“啪”地白了。
我的身子弹了起来，脚离地大概二十公分，肩膀往后仰，两只手在身侧乱抓。
然后江叙摁住了我的脑袋。
他两只手扣住我后脑，往下压。他以为我在闹，还压着嗓子笑：“哎哎哎，别演，别演啊——”
钉子又往里进了一寸。
我抓住他的手臂，用尽了全身力气，指甲刮过校服袖子，刮到小臂，刮出四道红痕。
我想说：江叙，疼。
我没说出来。手松了。
我低下头，靠在墙上。风还在吹，窗户还在响。
然后我飘起来了。
我低头看我自己：一个穿蓝白校服的女生，低着头靠墙站着，头发盖住半张脸，右手垂着，指甲缝里有一点血。
墙上那排锈钉子少了一根。
因为它在我脑袋里。
我的手机从衣兜里滑出去，“啪”一声摔在地上，屏幕朝上，还亮着。
上面是我和手作店的对话。
「改成冉冉。」
「二十号之前给你寄到。」
那是我给许冉补的成年礼。
二
最先说话的是许冉。
她收回手甩了两下，像甩掉水，然后笑了，笑得直不起腰。
笑完还拍拍江叙的胳膊：“你看晚晚，傻不傻，一点防备都没有。”
江叙也笑。他把手从我后脑上拿开，在裤子上蹭了蹭。他手心上有血，蹭在校服裤侧缝上，抹出一道淡红。
他自己没看见。
“就是，”他说，“打个卡而已，你至于吗。”
我飘在半空，去推他的肩膀，手穿过去了，像穿过一团温热的雾。
他打了个哆嗦，搓了搓胳膊，说五楼真冷。
许冉嗤地笑了：“你才冷，我热死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白的，透明的，指节那儿能看见后面墙上的钉子。
我死了。死在我十八岁。
江叙见我一直低着头不说话，脸慢慢沉下来。他这人最要面子，尤其是当着许冉的面。
他往前凑半步，用食指抬我下巴。指尖碰上来那一下，他就皱了眉，大概是嫌凉。
“陈晚。”
我没反应。我反应不了。
“差不多得了啊，”他声音开始烦，“别再装了，最多撞个包。开个玩笑，你怎么这么玩不起。”
他在等我先开口。
我们在一起八个月，吵架从来是我先低头。上周因为我没陪他去打球，还给他写了小纸条检讨，他念给许冉听，两个人笑到趴在桌上。
他不会再收到新的小纸条检讨了。
许冉忽然“哎呀”一声，低头看自己的裤子。屁股那块洇了一片暗红。
“哥，我来姨妈了，裤子脏了。”
我看着她，想的是：上个月在这里，我们仨坐在一起，她靠着我肩膀说痛经，我把暖宝宝撕开贴在她后腰上。
我书包里还有一片，上次之后给她备用的。包就在旁边那张破课桌上，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粉色包装。
我想告诉她包里有卫生巾。张开嘴，还是没声音。
江叙啧了一声，转向我，拉开我校服外套的拉链。
那件外套我妈上个月买的，四百多，我一直舍不得穿，只在降温那天穿过一次。领口别着一枚小向日葵胸针，去年生日我爸送我的。
江叙把外套从我身上扒下来。我的手臂是软的，被他抬起来又落下，“咚”一声磕在墙上，脑袋跟着晃了一下。
他抖了抖外套，绕过许冉的腰，两只袖子在她身前打了个结。
“行了，走吧。”
转过头对我说：“反正教学楼也不冷，你在这犟着也穿不着。先借冉冉应应急。”
许冉低头看了看那件外套，笑了：“晚晚姐的衣服还挺大。”
“她胖。”江叙说。
“你才胖，”许冉推他，“人家那叫有福气。”
他们笑着往门口走。
就是那时候，保洁阿姨上来了。
她叫王桂芳，五十多岁，个子矮，手背上有常年泡水泡出来的裂口。她跟学校说好了，每天下午两点半上五楼收废品，空教室里那些旧桌椅的木头和铁，她一点一点拆下来背去卖。
她背着一个蛇皮袋，袋子里的铁件叮叮当当。
她拐过墙角，看见了我。
袋子“哐”一声掉在地上。
“姑娘？姑娘！”
她一边喊一边小跑过来。
江叙一步挡在她前面：“阿姨，没事儿，我们班的，闹脾气呢。”
“闹什么脾气闹成这样，”她要往里挤，“她头上有血！你让开！”
“她自己撞的，跟同学闹着玩，撞了个包破了点皮。她不想理人，您别去惹她。”
“我看看——我就看一眼——”
许冉也过来了，笑得甜甜的，声音软软的：“阿姨，真没事。她就是故意让大家难堪，您一去，她更下不来台了。”
王桂芳停住了。
她站在那儿，离我不到两米。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她脸上那个表情，我后来想了很久。
那不是被骗。那是半信半疑，是“可能真没事吧”，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人家同学都说了”。
我想喊：阿姨，救我。
她眨了眨眼，弯腰去捡她的蛇皮袋。
“那……那你们看着点啊，”她说，“别真出事。”
“知道了，阿姨。”
她走了。袋子在她背上叮叮当当，一路远下去。四楼，三楼，二楼，最后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见活人为我发出的声音。
江叙回过头看我。他脸色不太好，他也怕。
他怕的不是我死，他怕的是我闹大了，怕我告老师，怕他背处分。
他往前两步站到我面前，几乎是咬着牙：“陈晚，算我不对，可以了吗。”
我没回应。
“我说对不起了，”他说，“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还是没回应。
他脸一下青了，从颧骨青到脖子，抬手——我以为他要打我。
手停在半空，又落下去了。
我意识到自己在那一瞬间居然还怕挨打，我看着江叙的头顶，头一次觉得江叙不是真心跟我在一起。
可惜，我没机会再验证。
“上课铃响了。”许冉在门口说。
铃真的响了。从楼下传上来，闷闷的一长串。整栋楼开始有走动声、桌椅声、喊声。四楼有人在拖桌子，二楼有人在唱歌。
世界还在正常运转。
“走了。”
他弯腰捡起我的手机，在校服上蹭了蹭，塞进兜里。
“帮她收着，”许冉说，“她肯定还得回来找。”
“嗯。”
他们走了。
五楼一下安静下来，只剩风。
我的身体靠在墙上，头低着，头发盖着脸。
我伸手去抓江叙的衣角，穿过去了。
我第一次感觉到冷。从“我已经什么都做不了”这个念头里长出来的。
第三节课是王立群的数学。
他站在讲台上点名，点到"陈晚"的时候，停了两秒。
"陈晚呢？"
全班安静。
许冉举手。她站起来的时候还理了一下头发，声音清清脆脆：
"老师，她闹别扭呢。"
"闹什么别扭？"
"跟江叙闹着玩，玩急了，"许冉说，笑了一下，"到五楼去了，说要一个人静静。"
底下一片低低的笑声。有人吹了声口哨。赵一鸣回头冲江叙挤眼睛："脾气真大。"
江叙低着头，转笔，没说话。他的右手小臂上有四道红痕，是我抓的。他把袖子拉到了手背，盖住了。
王立群扶了扶眼镜。
"都高三了，"他说，"还闹腾这些有的没的，你们一天天的开玩笑也要有度。"
“你们高考生心理压力大，想静静，老师能理解。冷静够了就叫她回来继续学习。”
他把点名册合上。
天慢慢黑下来。四点半。五点二十。六点。
走廊的声控灯没人踩，一直不亮。
我十八岁，还有半年高考。但我已经死了。
那天夜里下了雨。
雨丝斜斜的从没关严的窗缝飘进来。我脸上的血被雨一泡，化成一条条淡红色的水痕，从额头流到下巴，滴在领口上，又流到我已经出现尸僵的脖子上。
我爸以前跟我讲过这些。他讲的时候还问我，晚晚，你要不要也学医。
我说不学，我怕血。他愣了一下，就笑了，摸摸头说不学也好。
他说人死了以后一个钟头开始僵，先从脸和脖子，然后到手上，十二个钟头以后全身硬得像木头。他说尸温一个钟头掉零点八到一度，看环境温度。
我坐在自己旁边，想着他讲这些时的样子。
看着自己的手臂变得僵直。
手掌硬成半握拳的样子，四根手指往里蜷，大拇指压在外面——那是我抓过江叙手臂之后留下的姿势。
尸体一直站着。那颗钉子把我钉在墙上。
风从窗缝灌进来，掀我校服下摆，掀起来，又落下。
天蒙蒙亮的时候，那颗钉子终于撑不住了。
它在我脑袋里钉了一整夜，钉在颅骨上，被我的体重坠着。墙是老墙，钉眼是几十年前打的，里面的木头和灰渣早酥了，雨水顺着墙皮渗进去，把那一小块泡软。
先是“沙”的一声，掉了一点灰。
然后“咔”。
我的身体从墙上倒下来。直挺挺、整块地砸在地上。肩膀先着地，然后脑袋，“咚”的一声闷响，整层楼都在颤。
那一声，比钉子扎进来的时候还响。
我飘在天花板上看着。
我的脸终于露出来了。眼睛半睁，嘴唇青紫，微微张着。右额上一个洞，周围头发被血粘成一绺一绺，脸上是雨水泡开的红痕。
我看了很久。
我妈要是看见，她会疯的。
三
那天早上陆陆续续过了五六个人。
第一拨是两个高三（七）班去天台抽烟的。他们从楼梯口探出头，看见地上躺着一个穿校服的。
“卧槽。谁啊。”
“陈晚吧。”
“她在这睡了一晚上？”
“牛逼啊。”
他们笑了，笑完没敢过来，缩回楼梯口，一人点了一根烟。
“听说了吗，陈晚闹脾气装死装了一晚上。”
“装死？”
“许冉昨天推她打卡，撞个包，她就赖这儿不走了，表达抗议。”
“太牛了。这要是我，站半小时就服软。”
“人家那叫拿捏。你没看江叙把她手机都收了。”
“哈哈哈哈拿捏。”
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走。
第二拨是隔壁班一个女生，路过，捂了下嘴，跑了。
第三拨是搬椅子的两个男生。一个说别理她装呢，另一个说真装啊都躺地上了。他们说让她躺，躺够了就自己起来了。
然后搬了两把椅子下楼。
第五个是何佳颖。
她坐我斜后方，跟我统共说过十句话，都是“陈晚借我个修正带”“这道题选什么”。
她那天早上是上来找她藏的小说，藏在空桌肚里，怕被班主任搜走。
她走到我旁边停住了，俯下身。
脸凑到我脸前面，离我大概三十公分。
“陈晚，”她说，“你真在这儿躺了一晚上啊。”
我看着她。我用尽全身力气看着她。
何佳颖，摸一下我的手。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我的胳膊。
我的胳膊是硬的。
“哎哟，”她缩回手笑了，“你还挺会装，绷这么紧。”
她站起来拍拍手：“行吧，你自己玩。”
她转身去找她的小说，找着了塞进怀里走了。走到楼梯口回头喊了一句：
“陈晚，第一节英语啊，你不来又要被记名字。”
我躺在地上，硬得像块木头，没法回答她。
七点四十，江叙和许冉上来了。
他们早晨在大院没等到我出门，上来看看我是不是还没走，到底“服软没有”。
江叙拎着一袋豆浆两个包子——这是他惯用的招，买早饭往我桌上一放，说一句“行了啊”，什么不高兴的事儿就算过去了。
“哟，”许冉说，“还在这呢，躺地上了。”
“陈晚，差不多行了啊，地上多凉。”江叙用脚尖碰了碰我的鞋，“起来，早饭给你买了。”
我没动。
许冉啧了一声蹲下来，手指戳了戳我的脸。
那一瞬间，我看见她表情变了，就半秒。眉毛往上抬，嘴唇张开一条缝，喉咙里“呃”了半个音。
然后她把嘴角拉回去，笑了。
“哥，她脸好凉。”
“废话，一晚上没盖被子。”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
在江叙兜里。铃声是我最喜欢的那首歌。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她妈。”
“接啊。”
“我接？”
“你不接谁接，”许冉笑起来，“你告诉她，她女儿在五楼装死装了一晚上，看她还装不装。”
江叙犹豫了两秒，划开了：“喂，阿姨。”
那头的声音，吼得我隔着两米都听得见。
“陈晚呢！她昨天一晚上没回来！她到底干什么去了！你让她接电话！”
江叙把手机拿远了点：“阿姨您别急，她……她在闹脾气。”
“好好的闹什么脾气！”
“就是……她开不起玩笑。昨天我们跟她玩了个游戏，她生气了，非要赖在五楼装死。硬挺着在这儿待了一晚上。”
“装死？”
“就躺那儿不起来，谁叫都不理。阿姨您劝劝她吧，总这么赖着也不是办法。昨天老师都点名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把电话给她。”
“啊？”
“你把电话给她！”
江叙回头看许冉。许冉笑了，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手机，蹲在我旁边。
她膝盖压在我校服裤子上，一只手撑着我的肩膀，把我扶起来一点——我脑袋“咚”地又磕回地上，因为脖子是硬的，撑不住。
她把手机贴在我耳边。
“晚晚姐，”她说，“你妈找你。”
我妈的声音从我耳朵旁边炸开。
这个声音我听了十八年。
它在我六岁发烧的时候整夜整夜哼歌；在我十岁那年他们离婚、法官问我想跟谁的时候，从法庭门外隔着门传进来，抖得不成样子；在我第一次来月经吓得躲在卫生间哭的时候，一边骂我傻，一边给我冲红糖水；在上个月我说不想吃食堂、想回家吃饭的时候，说妈天天给你做。
现在它在骂我。
“陈晚！你作不作！你都十八了，快高考了你作什么呢！”
“你一声不吭，一晚上不回家，你知不知道我打了多少个电话！我报警的心都有了！”
“你就为这么点破事儿，跟同学闹个别扭，你在外面待一晚上，你对得起谁！”
“明天的动员大会我不去了！我丢不起这个人！你自己看着办！”
“陈晚！你说话！”
“你哑巴了是不是！”
许冉把手机往我耳朵上按了按。
我想说：妈，我在这儿。妈，我不是装的。妈，我脑袋里有一颗钉子，你来看看我。
我妈在电话里喘气，喘得特别重。她哭着骂，骂完就哭，哭完接着骂。
许冉听了一会儿，把手机拿开，按了免提，举在我耳朵边上，还笑着跟江叙说：“她妈骂得真难听。”
江叙嘘了一声：“别录。”
“谁录了。”
我妈骂到最后，声音哑了。
“陈晚，妈就你这么一个女儿。”
“还有几个月高考了，你别作，行不行。”
电话挂了。
许冉把手机丢进江叙怀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低头看我。
我躺在地上，眼睛半睁着，望着天花板。
她看了我大概五秒钟，然后抬脚，用鞋尖踢了踢我的膝盖。
我的膝盖是硬的，硬得像一根钢筋。被踢的时候纹丝不动——不是忍着不动，是根本弯不了。
她的脚停在那儿。
她的脸又变了。这次不止半秒。眼睛睁大，瞳孔缩了一下，鼻翼动了动，喉咙里“咕”地响了一声，像咽了一口很苦的东西。
她的视线往下滑。滑到我脸上，滑到地上那摊泡了雨水的黑红色里。
她站在那儿一动没动，大概三秒。
那三秒，我在心里喊：许冉，你看出来了。你昨天下午两点十七分杀了我。
她脸白了一下。
然后她哼了一声。
她把下巴抬起来，把嘴角往上拉，露出那个全班男生都喜欢的、甜甜的、带点撒娇的笑。
“装吧，”她轻轻说，“看谁会发现你。”
她转身走了，江叙跟着走。
走两步，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
他看了我三秒钟，表情很奇怪。不是害怕，也不是心虚，是困惑。像一个人对着一道做不出来的题，明明觉得哪儿不对，又想不出到底哪儿不对。
然后他说：“陈晚，我中午再来找你。”
楼梯上有他们的脚步声，一轻一重。许冉的小白鞋嗒嗒嗒，江叙的运动鞋啪啪啪。
走到三楼，许冉说了句什么，江叙笑了。
那个笑声我听了两年，我最喜欢。
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楼下操场的广播盖住了。
我躺在地上，耳朵边还残留着手机的热。
我妈说：“妈就你这么一个女儿”。
他们离婚八年。我妈说明天她不去，那老师只能给我爸打电话。
我的手机在江叙兜里。
四
高考动员大会定在第三天下午两点，学生和家长一起参加。
下午一点五十，我爸来了。
他穿那件深灰夹克，头发剪得很短，鬓角白了一半。左手拎保温桶，右手拎两本给我买的书。
桶里是他自己炖的排骨汤，早上五点起来炖的，炖了三个钟头，用棉花套包了两层。
他跟我妈离婚八年，每次来看我，都给我炖排骨汤。
在门口登记，保安问哪个班的，他说高三（七）班陈晚的爸爸。
他两点零三分进教室。后面已经坐满家长，他个子高，弯着腰往后挪，找到写着我名字的凳子坐下。
把桶放脚边，把两本书摆桌上，书脊朝外摆得整整齐齐。掏出眼镜戴上，抬头环顾四周，找我。
他没找着。
他站起来，走到讲台边上，很客气地问：“王老师，我女儿呢。”
“陈晚啊，”王立群抬头看他一眼，“没来。”
“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从前天下午就没来，学生说她这两天情绪不太好，高考生嘛，能理解。”
“她前天晚上就没回家，”我爸说，声音还是平的，平得有点过了，“她妈妈找了她两天两夜。”
“哦——”王立群推了推眼镜，笑了，“那可能就是闹情绪呗。她们班同学说她跟男朋友吵架，跑五楼去了。总不能在五楼呆了两天吧。”
后排有个家长嗤地笑出声。
我爸没笑。他把眼镜摘下来，慢慢折好，放进夹克内袋。
“哪个同学说的。”
“陈晚爸爸，都高三了，”王立群有点不耐烦，“孩子有点小情绪很正常。您先坐，我们先开会，开完会您自己去找找。”
“哪个同学说的。”
又一遍。声音没高，但王立群看了他一眼，就没再说别的。
“许冉。”
我爸转过身。
许冉坐第三排靠窗，穿一件白色高领毛衣，头发扎得很高，露出脖子。她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那种甜甜的、带点撒娇的笑。
“叔叔。”
“陈晚在哪儿。”
“在五楼呀，”许冉说，“她前天不想理人，非要待上面静静。我们劝了她好久，都不下来。”
“她一直在五楼？”
“在吧。”许冉点头，眼睛亮亮的，“从前天下午两点多一直到现在。叔叔您别担心，她就是想让江叙去哄她。”
教室里又有人笑了。
我爸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钟。
我就站他旁边，脸贴着他的肩膀，张着手抱他，手穿过去了。
我在他耳朵边上喊：爸，我在五楼。爸，你上来。爸，你快点。
他忽然站起来了。
没跟王立群打招呼，也没跟许冉再说一句话，转过身从后门走。
走廊上迎面过来两个男生，就是早上在楼梯口抽烟那俩。
“……真躺了两天，牛逼。”
“我看她今天还不下来，第三天了。”
“那是拿捏江叙呢。昨天早上江叙还去哄，人家不理。”
“也太能装了。”
我爸在他们前面三步远站住了，慢慢转过身。
“你们说谁。”
两个男生被他吓了一跳。
“……陈晚。”
“她在五楼？”
“啊，前天下午就去了，一直……”
我爸已经跑了。
我从没见过他跑。他四十六岁，膝盖不好，二十年前做住院医的时候从楼梯上摔过。他走路向来那个节奏，一步是一步。
那天他从三楼跑到五楼，一层没歇。
我跟不上。
五
阴天的五楼很暗，走廊没灯，只有从旧教室门缝漏进来的一点灰光。地上是两夜飘进来的雨水混着灰。
我爸站在楼梯口，第一眼没看见我。我躺在离门口几米的地方，被一堵隔断墙挡着。
他往前两步，绕过隔断墙，站住了。
他站住那一瞬间，我看得很清楚，他肩膀骤然塌下去。
他一步步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膝盖压在湿滑的泥水里。伸出手，在我脖子上方一公分的地方停了一秒。
然后放下去。
两指，颈动脉。
他的手按在我脖子上，数了十秒。抬起来，翻我眼皮，左，右。按了按下巴，掰了掰胳膊。把我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咚”地砸在地上，四根手指蜷着。
掀开毛衣，把掌心贴在我胸口。翻过我的身子，看我的后背。
他做的每一步都是对的，标准的。他做了二十二年的事。
他做了整整四十秒，没喊我一声。
第四十一秒，他的手从我背上滑下来，落在我头发上，把我额头那片被血粘住的头发拨开。
他看见了那个洞。
我看见他的手开始抖，
看见他用尽力气呼吸，然后喊了一声。
那一声不像人发出来的。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先“嗬”，后“啊”，最后没音了，只剩气。
他往后倒，一屁股坐在泥水里，两只手撑着地，撑着撑着撑不住，整个人趴下去。
他把我脑袋抱起来，抱在怀里。我脑袋是硬的，仰不了也低不了，他就那么别扭地抱着，一只手托着后脑，一只手捂着我的脸。
“晚晚，晚晚，爸爸来了。”
“爸爸来晚了。”
“爸爸前天下夜班在家睡觉，要是前天接了你妈妈电话，早点来找你……”
走廊另一头那两个男生探头看。看见我爸这样，一个“啊”地叫出声，另一个转身就跑，边跑边喊：老师！老师！出事了！五楼出事了！
整栋楼开始响。脚步声、喊声、桌椅翻倒的声音。有人在楼梯上滑了一跤，有人喊打120，有人喊别打120打110，有人喊都别上去。
我爸一动不动。他抱着我，跪在泥水里。
王立群第三个冲上来。他绕过隔断墙，两条腿一软，扶住了墙。他张嘴想说话，一个字也没出来。
我爸抬头看他：“王老师，她死了多久了。”
王立群全身发抖，说不出话。
我爸低下头看着我，声音突然变得特别平静，平静得像在查房。
“尸僵开始缓解了。下颌和脖子还僵，上肢也僵，但是下肢……膝关节能弯一点了，说明最硬那一段过了。尸斑固定，压之不褪色，集中在背侧，她倒地以后没人动过她。角膜中重度混浊。”
他把掌心贴在我胸口，数了十秒。
“环境温度大概十度。按一小时零点八到一度，加上她失血……”
他停了。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四十八小时左右。”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但是亮得吓人。
“她死了四十八小时左右。前天下午就死了。”
“你们说她装死。你们说她闹情绪。你们说——”他声音第一次抖起来，“这两天，是谁仔细来看过她。”
王立群哑口无言。
我爸把我放回地上，轻轻地。把胳膊摆好，把毛衣拉平，把额头那片头发理顺，理得整整齐齐。
他站起来，掏出手机，拨了110。
“喂，我是市第一人民医院胸外科副主任医师陈怀安。”
“我女儿死了，死亡时间约四十八小时。”
“死者颅骨内嵌一枚铁钉，长度约六厘米，是墙上的钉子。”
“这不是自杀。”
“请派法医和刑警。现场在四中旧教学楼五楼，走廊第二间教室。”
“我在这里守着，不会让任何人动她。”
挂了电话，放回口袋，脱下那件深灰夹克盖在我身上。
他就那么蹲着，一直到我被抬走。
保温桶还在教室里。汤炖了三个钟头，用棉花套包了两层。
六
我妈是三点二十到的校门口。
她本来没打算来。实在在家里呆不住了，换衣服出门，走到大门口才发现没带手机，又回去拿。
她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拉了警戒线。她挤在人群外面，踮着脚，伸着脖子，跟旁边一个大爷打听：“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死了个学生。”
“啊？”
“五楼上头，死了。”
她“哦”了一声，还在踮脚看。她那时候还不知道。
警车出来的时候，她还往旁边让了让，怕挡道。
然后她看见了白色罩子。最先认出来的是鞋。
那双鞋是她上个月给我买的，白色帆布鞋。鞋帮外侧我用圆珠笔画了一只小乌龟。
她认得那只小乌龟。
她往前冲，被两个警察拦住，一边挣一边喊，喊的话不成句，全是碎的：“那是我女儿……你们放开……那是我女儿！”
我爸从里面出来，一把抱住她。
我妈在他怀里往下滑，滑到地上，两个人一起跪在校门口。
她捶他胸口，捶得咚咚响。
“你昨天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昨天早上打她手机，是那个男生接的，那个男生说她装死！我打给你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陈怀安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我爸抱着她，一句话没说。
我在他们旁边，努力想抱住他们。
穿过去了，什么都碰不到。
我妈哭到失声的时候，忽然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看着空气。
“晚晚。”
“晚晚，妈妈昨天不该骂你。”
“妈妈不是不来，妈妈来了，妈妈在路上。”
“妈妈给你买了新手机，昨天就买了，想今晚给你的。”
“晚晚，你说句话。”
“你说句话呀。”
我说了。我说了几百遍。
我说妈，我不怪你。
她听不见。她只是哭。
法医姓周，四十来岁，手特别稳。
我爸本来不该在里面，他是家属，得回避。
那枚钉子从我颅骨里取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小块灰白的东西。
它被放进物证袋，封口，贴标签。
编号 2024-1114-01
提取部位：死者颅骨右额部
长度：6.4厘米
状态：锈蚀铁钉，尖端断裂附着生物组织
我在解剖室门口看着那个袋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五楼还没封。我们班值日，许冉拿拖把找地方挂，她说这面墙第三颗钉子最长，挂得稳。
她踮着脚把拖把挂上去，还晃了两下，回头冲我笑：“晚晚姐你看，这样晾着水控的更快，不用没干又沾地面。”
我说确实。
第三颗，最长的那一颗。
整整一年，拖把经常挂在这上面。她知道每一颗钉子的位置。
七
案子立的是故意杀人。不是意外，也不是过失。
DNA结果出来是第二天凌晨四点。
我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指甲下，检出了两个人的皮肤组织。
一个江叙，一个许冉。
江叙手臂上那四道红痕，案发当天下午他在校医室涂过碘伏，登记本上写着“擦伤”。他跟哥们儿吹过，说陈晚那一下抓得可真狠。
吹完不到四十八小时，警察来带他了。
第一个开口的是王桂芳。
她当天晚上就被找到了。住学校南门的平房，一个人在家剥毛豆。警察进门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毛豆撒了一地。
还没等人问，她先说：
“我前天下午两点四十看见她了。”
“她头上有血。”
“我看见了，我真看见了。”
她一边说一边哭，两只手在围裙上搓。
“那个男的拦着我，说她在闹脾气。那个女的说是故意让大家难堪。”
“我想过去看看，我想过去看看啊。”
警察问她，她跟您说什么了。
王桂芳哭得说不出话，半天挤出一句：“她什么都没说。她就站在那儿。”
“我怎么就没过去看一眼呢。”
“我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我怎么就怕得罪俩半大孩子呢。”
她要把头往桌上磕，被警察扶住了。
我在旁边站着。
阿姨，你两点四十看见我的时候，我才死了二十三分钟。你要是那时候摸一下我的手，我手还是热的，说不定还来得及。
她听不见。
第二个开口的是何佳颖。
她一开始不承认，说她那天早上没上五楼。警察调了监控。
她看完监控，沉默很久，然后说：
“我戳了她一下。她胳膊是硬的。”
“我知道她不是装的。”
“我摸完就知道了。但是我没敢说。”
“我一进教室，全班都在笑。赵一鸣在模仿她躺在地上的样子，许冉在笑，江叙也在笑。王老师在讲台上说，都高三了，还闹腾这些有的没的。”
她哭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怕。我怕我开了口就沾上大事了。”
何佳颖，我不怪你。你戳我那一下，是最后一个人碰过我。
第三个是江叙。
他撑了几个小时。一直说我不知道，我以为开玩笑，我以为她在装，我中午还去看她了。
警察问他：“你摁住她后脑的时候，她有什么反应。”
“她抓我。抓得特别狠。”
“她抓你的时候，有没有叫。”
他愣了一下：“没有。”
“她平时挨你一下，会不会叫。”
“会。她特别娇气，掐一下都喊疼。”
“那一次，她喊了吗。”
他嘴唇开始抖：“没有。”
“她的手后来怎么样。”
“松了。”
“松了以后呢。”
“就……垂下去了。”
“你当时怎么想的。”
他沉默很久，说：“我当时想，她真会演。”
警察说：“你手臂上四道指痕，深到真皮层。人在剧痛和濒死的时候，会有抓握反射。她抓你，不是跟你闹。”
“你摁住她后脑的时候，钉子又往里进了一寸。”
“她死的时候，你在摁着她的头。”
江叙“哇”地一声吐了。吐完趴在桌上哭，整个肩膀都在抖。
“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啊。她是我女朋友啊。我第二天早上还给她买了早饭啊。”
哭了两个钟头，他抬起头，说了一句大概是他这辈子最诚实的话。
“我要是当时蹲下来看一眼，我就知道了。”
“我为什么不蹲下来看一眼。”
“因为她不动，我觉得丢人。她躺地上，我第一反应是所有人都在看我笑话，她在让我下不来台。”
“我扶都不扶。我还踢了她两下。”
后来警察恢复了手机里的数据。
他把我手机捡走以后，干过三件事。
晚上八点五十三，他用我微信给许冉发了一条：画集在书包里，明天记得拿出来，别让她妈看见。
九点零七，他打开了我的淘宝订单。
里面有一笔已付款，一千二百块，收货人许冉。
备注我写了十七个字：冉冉十八岁成年礼，请帮我包装得漂亮一点。
江叙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截图发给许冉。
「操，她还给你买了成年礼。」
许冉回了个呲牙笑的表情。
「多少？」
「一千二。」
「那礼物呢？给我。」
这三条是十一月十二号晚上九点零九分发的。
我死于那天下午两点十七分。
八
许冉是第五天开口的。
前两天她一句话不说。律师来了，说她刚满十八岁几天，心智尚未成熟，初犯，主观恶性小，是在打闹中过失致人死亡。
第三天、第四天，她自己也是这么说的。
“我们就是玩。全校都这么玩。”
“我又不知道那儿有钉子。我要是知道有钉子，我能推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还有泪，睫毛湿湿的，看着特别可怜。
办案的女警给她递纸巾，她还说了声谢谢阿姨。女警后来跟同事说，这孩子太会了。
第五天，警察把江叙的供述摆在她面前。
江叙说了十一月十一号晚上。
许冉在微信私聊他，说明天叫晚晚上五楼吧，我给她打个卡，狠一点，让她吃个教训。
江叙问多狠。她说，让她疼一下，她最近太得意了。
江叙说别闹了。她说，你不懂。
她还发过一句：五楼那面墙第三颗钉子最长，去年我挂拖把的时候试过的。
许冉的脸，在警察念到这一句的时候白了。
不是慢慢白，是“唰”一下，从颧骨往下，像被人抽掉了血。
她猛地站起来，手铐“哗啦”一声砸在桌上。
“他撒谎！是他自己要我推的！他嫌她烦！”
“他前几天还跟我说，陈晚太黏人了，我受不了！”
警察说：“他没说这句。”
“他说了！”她声音尖起来，“他就是想让她受伤！他知道那面墙上有钉子！他站的位置，就是让我往那边推的！”
她喘着气，胸口起伏。
她说了太多。说到一半，停住了。
她大概听出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女警把笔放下，很平静地问：“许冉，你刚才说‘他知道那面墙上有钉子’。那你呢。”
她的嘴张开，又合上。手开始抖。
警察说：“我们查了那面墙。第三颗钉子从墙皮里探出六点四厘米，是整面墙最长的，比其他长两厘米以上。”
“位置在成年人胸口高度，正好是一个女生被推过去时额头的高度。”
“这颗钉子去年冬天挂过拖把。钉眼周围有拖把杆的磨痕，有清洁剂的腐蚀痕。”
“根据历史监控，你在这面墙上，挂了很多次拖把。”
他把手机推过去。
聊天记录里那一行字，白纸黑字。
许冉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特别难看，一半脸在笑，一半脸在抽。
“我开玩笑的。”
“你推的时候，也是开玩笑的？”
她抬起头，眼睛里的泪已经干了。
她忽然不装了。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往前伸，下巴抬起来。
“她凭什么。”
“她一个转学来的，爸妈都离婚了，连手机用的都是屏幕裂掉的，她凭什么。”
“我哥从小跟我一起长大。他骑自行车带我，给我买冰棍。我十二岁那年出水痘，是他妈天天来我家送饭。”
“她一来，他就看不见我了。”
女警说：“所以你杀了她。”
“我没想杀她。”许冉说，“我想让她破相，或者坏一只眼睛。”
“我想让她脸上留个记号。让她以后每天照镜子都想起我，让她不敢再站在我哥旁边。”
“钉子进多深，我没算过。”
她声音低下去。
“但是她不动了。她手松了。我看见她手松了。”
“我心里想，完了。”
“然后我又想，不对，她就是装的，她就是想拿捏我哥。”
“我踢了她膝盖，是硬的。”
停了很久，她的手抖得整个人在椅子上一颤一颤。
“我那一下就知道她死了。我知道是我干的。”
“可那时候上课铃已经响了。我明天还要考试，我保送面试在下个月。我不能出事。”
“所以我就说，装吧，看谁会发现你。”
“我说完我就走了。”
她把脸埋进手里，嚎啕大哭。哭到干呕，哭到说不出话。
哭完了，抬起头，问了一句：
“阿姨，我明天能不能回家。”
“我妈还在等我吃饭。”
十一月二十号，手作店老板娘把包裹寄到了学校。
包裹在快递柜里躺了八天。
十一月二十八号，滞留提醒发到许冉手机上。警察取回来作为补充证物。
是个木盒子。木盒子里是红绒布袋，布袋里是一把银锁。
不大，巴掌心那么大。正面刻着两个字：
冉冉
背面一行小字，是我写好了让老板娘照着打的：
许冉十八岁，前程似锦，岁岁平安。
盒子里还有一张卡片，老板娘的字：
「小姑娘，祝你们好好的，友谊长青。」
警察找我妈作笔录的时候，说了这件事。
我妈说认识，我女儿攒钱我知道，说要给朋友送礼物。
警察问，您恨她吗。
我妈看着那把锁，看了很久。
“我恨。”
“我女儿攒了好久的钱，给她买成年礼。”
“我女儿到死那天，包里还给她准备了卫生巾。”
“可她杀了我女儿。”
她攥紧拳头，攥得指甲都陷进肉里。
“同志，我不谅解。我不要赔偿，一分钱都不要。”
“我就要她死。”
九
一审判决是第二年十一月下来的。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许冉换了两个律师。第一个做完会见笔录就辞了，第二个是从省城请来的，收了三十万。
这一年里，我妈去了七次市局。
这一年里，我爸一天假没请，做了三十七台复杂手术。
许冉，故意杀人，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从重情节一堆：手段残忍，主观恶性极深，犯罪后毫无悔意，还有侮辱尸体。
江叙，故意杀人帮助犯、侮辱尸体、包庇，数罪并罚，十年。
法院认定的那段话里有几个词我至今记得：
明知或应知死者状态异常，仍阻止保洁人员施救，转移手机，接听死者母亲电话并谎称装死，致死者被延误发现近四十八小时。
宣判那天，我爸妈都去了。
我妈穿黑外套，头发白了一半。她四十五岁，一年前一根白头发都没有。
许冉被带进来的时候，头发剪了，穿号服，走路要人架着。她一直在哭，一直喊我要上诉，我才十八岁，我不知道她会死。
她被按在被告席上，抬起头，看见旁听席上的我妈，愣了一下。
然后她喊：“阿姨——阿姨我不是故意的——阿姨你原谅我——”
我妈一动不动。
她看着许冉，说了一句话：
“我女儿给你买了成年礼。”
“你满十八岁了，可以判死刑。”
许冉的脸，一点一点垮下去。
她被法警架着往外拖，一路喊，喊到声音劈了，最后只剩气音。
门在她身后“哐”地关上。
我爸坐在妈妈旁边，伸手，把她的手握进掌心。
我最后的安息之地，在城东公墓，第三排第七个。
碑上刻着：
爱女陈晚
二〇〇六年三月十九日 — 二〇二四年十一月十二日
爸爸妈妈立
照片是高一九月在校门口拍的，穿新校服，扎马尾，笑得眼睛弯起来。
我妈说要让她笑着。我爸说她笑起来最好看。
旧教学楼后来拆了。
砸墙那天，工人从墙皮里敲出一堆钉子，装在铁桶里扔到废品站。
王桂芳把那桶钉子要回来了，没花钱，人家嫌占地方。
她没钉在哪儿，就搁在灶台边上，装在一个装过饼干的铁盒里。
她后来还是那个样子。谁说话声音一大，她就不吭声了。
何佳颖考上了外地的学校。走之前来了一趟五楼——那时候已经拆了一半。她没进去，就在废墟边上站着。
江叙在坐牢。他妈妈每个月去看他一次，每次都要哭。
他从来不问许冉怎么样，也不怎么说话。
我最后一次回学校，是第三年清明。
那天风很大。我飘过旧楼拆掉以后空出来的那块地，地基还露着，钢筋锈成暗红色。飘过操场，飘进新教学楼高三（七）班的窗户。
教室后面那排座位上，贴着一张新的名字条。不是我的，是个新转来的女生，叫周小雨。
王立群在讲台上点名，点到周小雨，那女生站起来。
后排有个男生趁她不备，两只手抵住她后脑，往墙上轻轻一推。
咚。
全班哄笑。男生拍拍她肩膀说，下次换你。
周小雨揉着后脑勺，也笑了。
王立群被处分过，早已经离开。新老师把名册摔了一下，大声说：“注意安全！不要玩伤人游戏！”。
风吹过教室，我的身体开始变得更轻更透明。
该离开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