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过破羊女的传说吗？
养足一年的肥羊开膛，会钻出貌美的女子。
我的父亲便是村里制作破羊女的能手，造出的女子温柔漂亮，是光棍们争抢的对象。
那天他当着母羊的面害死小羊，母羊直立而起，被强行做成破羊女。
可揭开羊皮那一刻，众人惊骇。
这破羊女的容貌，竟和我母亲一模一样。
【第一章】
鹊坟村在大山最深处。
进村只有一条路，夹在两面绝壁之间，走半天看不到一根电线杆。
我叫沈渡，今年二十三，在这村子里活了二十三年，干了十六年的苦力。
挑水、劈柴、放羊、翻地，什么脏活累活都是我的。
村里人见了我，顶多甩一个眼神，连招呼都懒得打。
背后叫我什么我知道。
命硬鬼。
克母的种。
因为我妈在我七岁那年没了。
不是死了——是跑了。
至少村里人是这么说的。
说她嫌穷，受不了大山，半夜卷了包袱翻山走了，再没回来。
我爹沈奎从不提她，我问一句就挨一顿打，久了也就不问了。
但我记得她的脸。
圆圆的，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右边脸颊有个小坑。
她总爱摸我的头，手心干燥，带着草木的味道。
这些年那张脸在记忆里越来越模糊，可有些东西你骨头记住了，脑子忘不掉。
今天是腊月十四。
全村人都聚在打谷场上，连走不动道的贺瘸子都让人抬了出来。
因为我爹要做破羊女。
破羊女这东西，外头的人没听说过。
但在鹊坟村，它比过年还大。
做法说起来简单——养足一年的肥羊，在特定的日子宰杀，用我爹独有的手法开膛破肚。
羊肚子打开之后，里面会蜷着一个女人。
活的。
有呼吸，有心跳，皮肤光滑，面容姣好。
这样的女人温顺，听话，不闹脾气，不找事。
村里好几个打了一辈子光棍的汉子，都是靠破羊女才娶上了媳妇。
我爹是鹊坟村做破羊女手艺最好的人。
他做出来的女人皮相好，眉目正，连走路的姿态都透着一股温婉劲儿。
别的匠人做的破羊女偶尔发呆，偶尔目光涣散，但我爹做的那几个，眼里有光，会笑，笑得还真。
村里人敬他，也怕他。
今天要破的这只羊，是一头三岁母羊。
毛色发灰，角上挂着一截红绳。
我认识它，平时就拴在我家后院，我每天给它添草加水。
它旁边还有一只小羊羔，三个月大，腿细，走路还打晃。
母羊总用脑袋拱着小羊，舔它的耳朵。
打谷场上架了一口大铁锅，里面烧着一种气味浓烈的药汤，黏稠，发黑，沸腾时冒出的气泡又大又慢。
我爹穿了一件深色的粗布褂子，袖口扎紧，手里攥着一把骨柄的短刀。
刀是老物件，刃口磨得发白。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冷淡的，麻木的，那种冷不是对人的冷，是对活物的冷。
在他眼里，面前这两只羊不是羊。
是材料。
他先把小羊羔拖了过来。
小羊叫得尖细，四只蹄子扑腾。
母羊被桩子拴着，绳子绷紧，它疯了一样往前冲，蹄子在冻硬的土地上刨出了槽沟。
我爹没看母羊一眼。
短刀架上小羊的脖子。
一抹。
热血飙出来，浇在冻土上，腾起一片白气。
小羊的叫声断了，身子抽了两下，软了下去。
母羊的反应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
它不叫了。
一声都没有。
它直直地盯着地上的小羊，盯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它站了起来。
不是四条腿站着的那种站。
是后腿撑地，前腿悬空——整只羊竖直了身体，直立在桩子前面。
打谷场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我听见旁边的王婶子嘀咕了一句什么，声音发抖。
母羊的眼睛不是羊的眼睛了。
那种目光，湿润的，含着什么东西，黑沉沉的瞳孔里映着地上那一摊血。
它张嘴，发出的声音介于羊叫和人声之间，嘶哑的，压着什么东西的那种嘶哑。
我背后的汗毛全部炸了起来。
我爹的动作很快。
他扑上去，一脚踹在母羊的膝盖位置，把它重新摁倒在地。
刀落下去。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母羊倒在小羊旁边，血流到了一起。
接下来就是破羊的正式流程。
我爹在母羊身上画了几道我看不懂的符号，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含糊，像是另一种语言。
药汤被舀出来，浇在羊的肚子上，白气蒸腾。
然后他从胸骨下方一刀划开。
不是普通杀羊那种大开大合的切法。
他的刀顺着某种纹路走，一层一层地剥开，手法精准而缓慢。
血很少。
按理说一刀下去该是血涌出来的，但这只羊的血几乎在划开的瞬间就凝住了。
羊皮向两侧翻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我也在看。
但我看到的东西让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翻开的羊肚子里，蜷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蜷缩的姿势跟婴儿一样，赤身，皮肤上覆着一层薄膜，在寒风里微微颤抖。
她很美。
但让所有人惊骇的不是她美不美。
是她的脸。
圆圆的脸，弯弯的眉眼，右边脸颊一个浅浅的小坑。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从头顶冲到脚底，又从脚底翻涌回来。
那张脸，我认识。
不是相似。
是一模一样。
和我记忆里的母亲，一模一样。
打谷场上安静了。
死一样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和那个破羊女之间来回跳。
我爹站在原地。
他的手垂在身侧，攥着那把骨刀，指节泛白。
他的表情我看不清——他背对着我，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但他只停了不到两秒，就弯下腰去给破羊女擦身。
他在处理这件事。
用他一贯的冷静和效率。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的脚钉在原地，动不了。
因为那个破羊女睁开了眼睛。
她看的不是别人。
她直直地看着我。
目光湿润，带着某种东西——不是破羊女该有的那种空洞和顺从。
那种目光有温度，有重量。
然后，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了下来。
我的左眼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尖锐的刺痛从眼球后面蔓延开来。
我抬手捂住左眼，指缝里渗出的不是泪。
是血。
【第二章】
晚上，整个鹊坟村都在议论。
不是什么好话。
我在柴房劈柴，隔着一面土墙就能听见隔壁王婶子在院子里跟人嘀咕。
那破羊女的脸，跟沈渡他妈简直一个模子刻的。
你说这是不是沈渡命硬，连他妈的魂都招回来了。
我手里的斧头砍进木桩，嵌住，拔不出来。
攥着斧柄的手抖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贺三爷来了。
贺三爷是鹊坟村的话事人。
矮胖，左腿瘸，拄着一根黄铜头的拐棍，整个人油光水滑的。
他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大山沟里，却穿皮鞋、戴金表。
钱从哪来的，谁也不问。
贺三爷绕着破羊女转了两圈，拐棍点着地，咯噔咯噔响。
不错，品相极好。
他伸出手，捏了一下破羊女的下巴，像检查一头牲口。
城里有个老板等着呢，出大价钱。明天就送走。
我在旁边站着。
我开口了。
三爷，这个破羊女——
贺三爷没看我。
大人说话，小孩少插嘴。
赵虎从边上窜了出来。
赵虎是我爹的徒弟，比我大两岁，膀大腰圆，满脸横肉。
他这些年一直跟着我爹学破羊的手艺，在村子里横着走。
他走过来，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
沈渡，你盯着人家破羊女看什么呢？馋了？
他嘿嘿一笑。
也是，你妈跑了十几年，看到个长得像的就走不动道了。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
我的手指攥紧了。
指甲嵌进掌心。
赵虎凑近了，压低声音。
我跟你说，就算那破羊女跟你妈长得再像，那也是东西，不是人。你要是敢打什么歪主意，小心三爷扒了你的皮。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瞳孔里映着我的脸，窝囊的，憋屈的，像条被踩住尾巴的狗。
我没动。
不是不想动。
是不能。
在这个村子里，贺三爷的话就是王法，我爹的手艺就是命脉。
我是什么？
一个克死了妈、被亲爹当空气、给全村人打杂的苦力。
挨了打连皮都不敢揉的东西。
我忍了。
但那天晚上，我没忍。
后半夜，全村的狗都睡了。
我摸黑出了柴房，赤着脚踩在冻土上，脚底的痛觉让脑子保持清醒。
破羊女被关在村东头的石屋里，那是专门存放破羊女的地方，铁锁，没窗。
锁是老式的挂锁，我用一根铁丝捅了三分钟就开了。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腥甜的药味扑面而来。
石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小得发可怜。
她坐在角落里。
身上裹着一条粗麻布，头发垂着，遮住半张脸。
我走近。
她抬起头。
那张脸。
在油灯的光里，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到了残忍的地步。
不是像。
是她。
我的手在发抖。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是谁？
她没有说话。
破羊女本来就不怎么说话，但她的嘴唇动了。
像在念什么，没有声音。
我凑近了一些。
她伸出手。
指尖碰到我的手背。
那一刻，我的左眼像被灌入了一壶沸水。
剧痛。
视野炸裂。
我看到了另一个画面。
不是石屋，不是油灯。
一个女人被拽着头发拖过泥地，挣扎，踢打，嘴被捂住。
拖她的人穿着深色粗布褂子，袖口扎紧。
那个背影我太熟了。
是我爹。
画面持续了不到两秒就碎了。
我跌坐在地上，左眼里流出的东西是热的，淌过脸颊，滴在手背上——红色的。
我喘着气，盯着面前的破羊女。
她看着我，嘴唇又动了。
这一次，我看清了她在说什么。
两个字。
渡儿。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缩到喘不上气。
渡儿。
我妈就是这么叫我的。
全天下只有她这么叫。
我低下头，看见石墙角落的位置，有一排浅浅的划痕。
不是随便刮出来的。
是字。
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救我。
我的手指摸上那两个字，指腹传来粗糙的触感。
一笔一划，力道深浅不一，有几个地方明显重复刻过很多遍。
那种执念，那种绝望。
我的牙齿咬到了嘴唇内侧，腥味蔓延开来。
我站起来，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在油灯光里闪着湿润的光。
我说了两个字。
等我。
然后我转身出了石屋，把锁重新挂上。
我的脚步没有朝柴房走。
它朝着我爹的工坊去了。
【第三章】
我爹的工坊在村子最西边，单独一个院子，四周种着一圈冬青。
平时没人敢靠近——不是因为锁，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里面的东西。
工坊的大门上挂了三道锁。
第一道是铜锁，跟石屋的一样，铁丝就能开。
第二道是暗锁，机簧式的，我试了半天，最终用柴刀别开了卡扣。
第三道不是锁。
是一个用干枯了的羊血画在门板上的图案。
我第一次认真看这个图案。
以前路过时只觉得是我爹随手画的辟邪玩意儿，现在用左眼看过去——
它在动。
血线组成的图案像活的，在门板上缓慢蠕动，散发着一种微弱的红光。
我左眼的刺痛加剧了，但视野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我能看到这个图案的结构——它不是乱画的，每一笔都有走向，像一张网，封住了工坊里面的什么东西。
我把手贴上去。
红光猛地一颤，然后——碎了。
那些血线纹路像干裂的泥土一样崩开，碎片落了一地。
工坊的门，开了。
里面的味道比石屋浓烈十倍。
药汤的腥甜，干血的铁锈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沤烂了的草木气息。
我没有点灯。
左眼在黑暗里看得比白天还清楚——这只眼睛正在发生某种变化，我控制不了，但也没打算控制。
工坊很大，四面墙上挂满了东西。
骨刀，药瓶，风干的草药束，还有几块完整的羊皮，平展展地钉在木框上。
羊皮上也有图案，和门上的类似，但更复杂。
中间是一张石台，表面凹陷，凹槽里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
石台下方有一个暗格。
我蹲下来，摸到了暗格的边缘——指甲扣进去，一掀。
里面放着三样东西。
一个布包，一张照片，一本皮面的手札。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根银簪子和一条红绳手链。
簪子我认得。
我妈戴过的。
她以前扎头发就用这根簪子，簪头雕着一朵什么花，磨得都看不清了。
照片是旧的，边角卷了。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男孩。
女人笑着，右脸颊的小坑清清楚楚。
男孩三四岁的样子，也在笑。
是我妈。抱着的是我。
我的手停了。
手札上面的东西开始看。
皮面被摸得发亮，翻开第一页，是我爹的字。
他的字我认识——方方正正，一笔一划，跟他杀羊时的手法一样，精准，没有多余。
手札记录的内容，一页一页看下去，我后背的汗从温热变成冰凉。
上面写着破羊女的完整技法。
不是我从小听到的那个版本——什么养一年的肥羊、特殊日子宰杀。
不是的。
真正的流程是这样的：
第一步，取活人。
女性，年轻的，身体健康的。
第二步，困魂。
用特制的药汤和血咒，将活人的魂魄从身体里剥离，封入一头活羊的体内。
人的身体会在魂魄剥离后迅速衰竭，化为枯骨。
羊则会承载人的魂魄继续存活。
困在羊身体里的魂魄无法说话，无法控制羊的行为，但意识是清醒的。
她们能看，能听，能感受。
只是被锁在了另一副皮囊里。
第三步，养。
被困魂的羊需要养满一年，让魂魄与羊的身体充分融合。
第四步，破。
在特定日子宰杀这只羊，用血咒引导魂魄重新凝聚肉身——但这一次，魂魄已经被磨去了大部分意志。
出来的女人，美丽，温顺，不反抗。
因为她的自我已经在一年的囚禁中被磨灭了。
她不是被创造出来的。
她是被毁掉的。
手札里记录了十七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日期，来源和去向。
第三个名字：张秀，29岁，邻县赶集时带走。
第七个名字：方巧，22岁，过路的。
第十一个名字：李玉珍，31岁，隔壁镇走亲戚的。
最后一个名字。
柳映，27岁，妻。
日期是十六年前的腊月。
后面跟了一行小字：血脉特殊，融合度极高，成品品质可达上佳。延后破取，待价而沽。
我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柳映。
我妈的名字。
他不是把她写成妻。
他把她写成了一个品类。
一个待价而沽的商品。
手札在我手里发着抖——不对，是我的手在抖。
整个人在抖。
我的左眼彻底烧了起来，视野里的一切都被笼罩上了一层红色。
工坊墙上那些挂着的羊皮，在我的眼里不再是羊皮。
每一张羊皮上都有一个人形的轮廓，蜷缩着，蠕动着，嘴张得很大，没有声音。
那是残留的怨念。
每一张皮，都是一个被毁掉的人。
脚步声。
从工坊门口传来。
沉稳的，不快不慢的。
我转过身。
我爹站在门口。
月光从他身后打进来，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下半张脸露在光里。
嘴角是平的，没有表情。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手札。
然后开口了，声音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看完了？
我攥着手札的手指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发抖。
这上面写的是真的？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
他走进来，顺手把门关上了。
当。
工坊里只剩下我和他。
他走到石台旁边，把骨刀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
你妈的血脉特殊。她身体里有一种东西，普通人没有的东西。用她做出来的破羊女，品质比别人的好十倍不止。
他的语气平淡得让人发指。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表情和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时没有任何区别。
她是你老婆。我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干涩，嘶哑。
她是最好的材料。他纠正我。
我的手札差点捏碎。
她呢？那个破羊女——那个长着她脸的——
就是她。
三个字。
轻飘飘的。
他说完，把骨刀放回石台上，看了我一眼。
你以为她十六年前跑了？她哪都没去。她一直在你身边。就是后院那头灰毛母羊。你每天给她喂草，喂了十六年。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所有的画面涌了进来——
那头灰毛母羊，每次我靠近它的时候，它都会把头伸过来蹭我的手。
别的羊从不这样。
只有它。
每次我蹲在它旁边说话，它的眼睛会一直盯着我看，那种眼神——
我以为是因为它性格温顺。
是我妈。
那是我妈在看我。
十六年。
她被困在一只羊的身体里，看着我长大，听我说话，却没有办法喊出一个字。
而我每天从她身边走过，从来没有认出她。
你杀了她。
我的声音变了，我自己都认不出来。
昨天，当着她孩子的面，先杀了她的小羊。然后杀了她。
他抬起眼皮。
那头小羊不是她的孩子。你才是。但人困在羊的身体里太久，分不清了。她把那头小羊当成了你。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所以她才会站起来。
那一刻母羊直立的画面再次冲进我的脑海——不是羊在反抗。
是我妈。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杀死，积压了十六年的意志在那一刻冲破了封印。
她站了起来。
以人的姿态。
然后被一刀抹了脖子。
我的左眼在流血，右眼在流泪。
两种液体混在一起，淌过下巴，滴在手札的封皮上。
你疯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你是个疯子。
他的表情终于变了一下。
不是愧疚。
是审视。
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块待鉴定的材料。
你也有她的血脉。
他说。
本来想等你再大几岁。
我的血从头顶凉到了脚心。
【第四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得跟在讨论明天杀哪只鸡一样。
本来想等你再大几岁。
我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我朝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墙壁。
墙上挂着的羊皮贴到我后颈上，冰凉的，像一只死人的手。
他没动。
他就站在石台旁边，手里那把骨刀搁在台面上，没有握住。
他不需要握住。
在这个村子里，在这间工坊里，他是主人。
我只是猎物。
你不用怕。他开口了。
我没怕。
我在恨。
从脚底到天灵盖，每一根骨头都在发烫。
那种恨不是一下子烧起来的——它在我胸口闷了十六年，每一次被叫命硬鬼、每一次在柴房里啃冷馒头、每一次摸着那头灰毛母羊温热的额头却不知道那是我妈，都是一根一根往上堆的柴。
现在全着了。
我盯着他。
贺三爷知道吗？
他没否认。
这买卖就是他牵的线。村里做了二十多年了，不只我一个人。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大到我的脑子处理不过来。
不只他一个人。
二十多年。
我想到了那些破羊女——那些被光棍们领回家、日夜跟真人一样过日子的女人。
她们不是被造出来的。
她们是被偷走人生的活人。
每一个都是。
我的左眼又开始烫了，视野里的红色越来越浓。
那些墙上的羊皮在我眼里已经不是羊皮了——每一张皮上的人形轮廓都在挣扎，无声地张着嘴。
十七个。
手札上记了十七个名字。
但墙上的羊皮不止十七张。
你手札上没记全。我说。
他沉默了一瞬。
早年的没记。
四个字。
早年的没记。
轻描淡写到了极致。
我不知道那是多少条命。
工坊的门被推开了。
赵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手里提着一根木棒，棒头钉了几根铁钉，是他平时用来镇场子的玩意儿。
师父，他出去了，我就说他——
赵虎看到了我手里的手札，又看到了我爹的脸，愣了一下。
他跑工坊来了？
我爹点了下头。
赵虎嘿的一声，大步走过来。
沈渡，你胆子不小啊，敢翻师父的东西？
他一把抓住我的领口，把我从墙边拽起来。
他比我壮一圈，从小到大打我跟玩儿一样。
知不知道规矩？不该看的东西看了，不该知道的事知道了，你猜会怎么样？
他的口水喷在我脸上。
另一只手抡起木棒，朝我脑袋上招呼。
如果是昨天。
我会缩起来挨打，护住头，等他打够了自己走。
但今天不是昨天。
我的左手抬起来，接住了木棒。
钉子扎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我感觉不到痛。
赵虎愣了。
他以前打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反抗。
他下意识用力拽木棒，拽不动——我的手指像铁钳一样锁死了。
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恐。
因为我的左眼在发光。
不是比喻。
是真的有红光从我的左眼瞳孔里溢了出来，映在他的脸上。
你——
他还没说完。
我右手攥成拳头，砸在他的胸口。
那一拳带着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力道。
赵虎的脚离开了地面。
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上石台的边沿，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他倒在地上，张着嘴，喘不上气，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
工坊安静了。
我爹看着地上的赵虎，又看了看我。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惊讶。
是贪婪。
果然。他轻声说。你妈的血脉在你身上觉醒了。
他伸手去抓石台上的骨刀。
我比他快。
我的左手拍上了石台——
整张石台上那些暗红色的凹槽纹路全部亮了起来，红光暴涨，工坊里所有的羊皮同时剧烈颤动。
一股力量从石台里涌进我的手臂，顺着血管烧遍了全身。
疼。
但那种疼不是让你软下去的疼，是让你站得更直的疼。
我爹的手停在骨刀上方，没有握住。
因为骨刀在震动。
在抖。
在排斥它的主人。
他退了一步。
工坊门口传来更多的脚步声。
贺三爷的声音响了起来。
怎么回事？什么动静？
他拐棍点着地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五个村里的壮年男人。
贺三爷先看到了地上的赵虎，然后看到了满墙发光的羊皮，最后看到了我。
他的瞳孔缩了。
沈奎，你儿子——
他觉醒了。我爹面无表情地说。比我预想的要早。
贺三爷的拐棍在地上顿了两下。
按住他。
五个男人一起扑了过来。
我的左眼看到了他们身上的弱点——气血流转的断点。
但我的身体还不够快。
不够强。
两个人压住我的肩膀，一个人锁住我的脖子。
骨刀的冰凉贴上了我的后颈。
是我爹的手。
稳得一点都不抖。
先关起来。贺三爷拄着拐棍转身。明天我去趟城里，问问买家，有血脉的活材料，能值多少钱。
活材料。
又是活材料。
在他们的世界里，人从来不是人。
是材料，是商品，是待价而沽的货物。
我被押进了村西头的地窖。
石壁，铁门，没有光。
铁门关上的时候，外面传来赵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痛和恨。
师父……那小子……打断了我两根肋骨……
我坐在地窖的黑暗里，后颈上骨刀划过的伤口还在渗血。
但我在笑。
不是高兴的笑。
是那种被逼到了绝路之后，反而什么都不怕了的笑。
我爹想把我当材料卖。
贺三爷想拿我当商品。
可他们忘了一件事。
我身体里流着的，是我妈的血。
十六年前，她被困在羊的身体里都没有死。
十六年后，她的儿子凭什么认命？
地窖的石壁上有划痕。
很多很多划痕。
我的左眼在黑暗中看得清清楚楚——那些划痕不是我留下的。
是以前被关在这里的人留下的。
那些消失的女人。
被剥夺了灵魂之前，她们在这里待过。
指甲刮过石壁的痕迹，深浅不一，有的地方还嵌着已经发黑的碎甲片。
我闭上眼。
左眼的红光透过眼皮，在黑暗里闪烁。
有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来。
不是幻觉。
是那些残留在划痕里的怨念。
模糊的，破碎的，像收音机调不对频道的沙沙声里夹着一两个清晰的音节。
救。
放。
回家。
妈妈。
我的拳头砸在石壁上，皮开肉绽。
等我。
我对着那些划痕说。
所有人。等我。
【第五章】
地窖的铁门在第二天中午被打开了。
进来的不是贺三爷。
是两个我不认识的男人，穿着和村里人不一样的衣服，干净，整齐。
他们身后跟着贺三爷，脸上堆着从没见过的笑。
就是这个？左边那个男人打量着我。
是。贺三爷点头。沈奎的儿子，母体血脉已经觉醒了。
母体血脉。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那两个男人的眼睛同时亮了。
验一下。
左边那个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黑色的液体。
他拔开瓶塞，把液体倒在我手背上。
液体落在皮肤上的瞬间沸腾了，冒出细密的白烟，但不烫——那种感觉更接近某种东西在我血管里呼应。
手背上的液体变了颜色。
从黑色变成了殷红。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
品级够了。右边那个说。老板等得急，今晚就带走。
贺三爷的拐棍在地上敲了两下。
价钱——
翻三倍。
贺三爷笑得眼睛都没了。
好说好说。
他们在谈我的价格。
站在我面前，当着我的面。
这门生意不只是鹊坟村的。
外面有买家，有渠道，有一整条吃人的链子。
贺三爷和我爹只是最底端的供货商。
两个男人走了，说晚上来接货。
贺三爷临走时看了我一眼。
别闹。闹也没用。你爹都同意了。
铁门关上。
又是黑暗。
但这一次，黑暗里不只有我。
铁门关上之后大约十分钟，地窖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
我的左眼在黑暗中亮起，红光扫过去。
角落里蜷着一个人。
一个女孩。
十八九岁的样子，手脚被麻绳捆着，嘴里塞着布团，眼睛红肿得快睁不开。
她是什么时候被扔进来的，我不知道。
可能就在刚才那两个男人来之前。
我挪过去，把她嘴里的布团扯了出来。
她剧烈咳嗽了一阵，然后声音沙哑地开口了。
你是谁？
沈渡。住这村子的。你呢？
苏念。她的声音在抖。我从镇上来，走山路迷了路，被人打晕了，醒过来就在这里。
走山路迷了路。
和手札上那些记录何其相似。
她是下一个。
你知道他们要对你做什么吗？
她摇头，眼泪滚了下来。
我给她松了绳子。
她揉着手腕上的勒痕，看着我。
你能带我出去吗？
能。
我没有犹豫。
不是因为英雄主义，是因为她和我妈一样，是被这群人选中的猎物。
今天不救她，她就是下一张挂在工坊墙上的羊皮。
我走到铁门前，把手贴了上去。
左眼的红光亮了一瞬。
我看到了铁门上的结构——锁芯，合页，门框与石壁的接缝。
还有门上残留的一层极淡的血咒纹路。
贺三爷很谨慎。
这扇门不只是锁住人的，还封着我体内的血脉力量。
普通状态下，我推不开它。
但那层血咒有一个破绽。
它是我爹画的。
用的是和工坊门上同一套手法。
而我在工坊里已经碎过一次了。
我的左手五指张开，掌心贴住血咒的核心位置。
红光从掌心渗进去，像根针一样扎入血咒的脉络。
啪。
血咒崩裂。
铁门上的锁同时弹开，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门开了。
苏念呆呆地看着我。
走。我说。
外面是一条窄过道，尽头是石阶，通向地面。
天快黑了，地窖出口在一棵老槐树下面，周围没有人。
但我没有往村口走。
苏念拽了一下我的袖子。
不走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石屋的方向。
还有一个人。
她等了我十六年。
我不能走。
苏念看着我的眼睛，没再问。
你在外面等着。我说。要是我半个时辰没出来，你自己沿着那条路往东走，走出山去，报官。
她点了头。
我转身朝石屋走去。
天彻底黑了。
鹊坟村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安静里。
没有狗叫，没有人声。
连风都停了。
我的左眼比任何时候都亮。
红光映在脚下的冻土上，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淡淡的红色脚印。
路过村中间的老宅院时，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院子里坐着一个女人，低着头在择菜。
她的动作很慢，机械的，重复的。
是贺瘸子家的破羊女。
三年前做出来的，手札上的记录是第十五号，来源写着邻村走亲戚的少妇。
我的左眼穿透了她的皮相。
在那层温顺漂亮的外表下面，我看到了一个蜷缩的灵魂。
她在哭。
无声的，没有眼泪的那种哭。
嘴张得很大，声带在震动，但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她被锁住了。
看得到这个世界，听得到所有声音，但没有办法发出自己的声音，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被活埋在自己的躯壳里。
十七个名字。
不，更多。
贺三爷说了，做了二十多年。
我不知道这个村子里有多少这样的灵魂，被困在别人分配给她们的皮囊里，活着，清醒着，却动弹不得。
我的拳头攥紧了。
指节咔咔作响。
今晚结束这一切。
【第六章】
石屋的锁我没费力气。
一掌拍上去，锁芯里的血咒炸开，铁锁自己弹了。
推门进去。
她还坐在角落里，和昨晚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姿势。
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种无助的湿润。
她在等我。
她知道我会来。
我蹲到她面前。
妈。
这个字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我的声音碎了一下。
她的手抬起来，摸上了我的脸。
手指冰凉的，但触感真实。
她的嘴唇动了。
这一次，我听清了。
渡儿，你长大了。
五个字。
气若游丝的五个字。
我的右眼彻底模糊了。
妈，我带你走。
她轻轻摇了摇头。
走不了的。
她的手从我脸上滑下来，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个身体不是我的。我出来了，但魂魄被刀锁住了，走不出这个村子。
刀？
他的骨刀。
我爹那把骨柄短刀。
破羊女出来之后，匠人的刀就是锚。
刀不碎，魂不散。
但也不自由。
只要刀在他手里，所有被他做出来的破羊女——所有那些被困住的灵魂——都走不掉。
那把刀得碎。
我站了起来。
走到石屋门口。
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冰得胸腔发疼。
然后我走了出去。
我没有刻意隐藏自己。
左眼的红光在夜色里格外显眼，像一盏灯笼。
我走过村中间的路，走过贺瘸子的院子——
院子里那个破羊女停下了择菜的动作，慢慢抬起头来。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我说了一句话。
等一下，就好了。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一个极其轻微的，不属于破羊女该有的自主动作。
我继续走。
经过第二家、第三家。
每一个有破羊女的院子，我都停了一秒。
每一个破羊女都对我有了反应。
有的动了手指，有的转了脑袋，有的嘴唇开始翕动。
她们体内的灵魂在呼应我的血脉。
我妈的血脉。
她的血脉是这套邪术的克星——因为她的祖上就是镇压这类邪术的人。
匠人用她的血做材料，却不知道她的血里带着反噬的种子。
这颗种子，今晚发芽了。
我走到工坊门前的时候，门开着。
里面灯火通明。
我爹站在石台旁边，骨刀握在手里。
他已经知道我出来了。
贺三爷坐在一把椅子上，拐棍横放在膝盖上。
赵虎缠着绷带，靠在墙边，眼睛里全是恨。
还有那两个外面来的男人，站在角落里，一脸看戏的表情。
工坊里一共七个人。
加上我，八个。
我走进去。
赵虎第一个动了。
他从墙边弹起来，抡着那根钉了铁钉的木棒就冲了上来。
这次，我没有接他的棒子。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左手抓住他的手腕，往下一压。
骨头错位的声音很清脆。
他惨叫一声，木棒脱手。
我的膝盖顶上他的肋骨——就是昨天被我打断的那两根。
他整个人折了下去，蜷在地上，嘴里发出的声音不成词。
从动手到结束，三秒。
两个外面来的男人脸上的看戏表情没了。
贺三爷的拐棍从膝盖上滑了下来，咣当掉在地上。
他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腿在抖。
沈、沈渡，你——你疯了？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没看他。
我在看我爹。
他握着骨刀，站在石台后面。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
但握刀的那只手，指节比昨天更白了。
把刀给我。
他没动。
那是我的刀。
那也是锁着我妈的链子。
我把手札举了起来。
十七条命。还有早年没记的。你的刀上背了多少条人命，你自己算得清吗？
工坊里安静了一瞬。
贺三爷的声音尖了起来。
沈渡，你少在这装好人！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破羊女的钱换来的？这村子要不是靠这门手艺，早穷死了！你以为你干净？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脸在灯光下油汪汪的，金表在手腕上闪光。
那块金表是多少条命换的？
我的声音不高，但贺三爷的嘴闭上了。
我重新看向我爹。
最后说一次。把刀给我。
他的眼睛里，贪婪的光终于消退了。
取代它的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后悔。
是执念。
这门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能让它断在你手里。
他握紧骨刀，刀尖朝前。
那就从我手里抢。
他动了。
他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他的身体里也有力量，不是血脉的力量，是二十多年吃人手艺磨出来的邪力。
骨刀划破空气，刀刃上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
我往后退了一步，左手挡在身前。
刀锋砍在我的手臂上。
没有切开。
我的皮肤在骨刀接触的瞬间亮起了一层红色的纹路——那是血脉的本能防御。
我妈的血脉，天生克制这把刀。
他的眼睛终于变了。
不可能。他喃喃。柳映的血脉怎么会觉醒得这么快？
柳映。
他喊了我妈的名字。
在这个场合，用这种口气。
不是丈夫喊妻子的名字。
是屠夫在讨论猎物品种的名字。
我的左眼猛地爆发出一道强光。
那道光不只照亮了工坊——它穿透了墙壁，穿透了房屋，穿透了整个鹊坟村的夜空。
所有被他做出来的破羊女同时有了反应。
贺瘸子家的那个，停下择菜的手，站了起来。
后街王胖子家的那个，放下正在洗的碗，转身朝门外走。
东头老刘家的那个，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直直地盯着工坊的方向。
七个。不对，八个。
整个鹊坟村里还活着的破羊女，全部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她们体内被封印的灵魂，在我血脉的呼唤下，同时苏醒了。
她们开始走。
朝着工坊的方向。
一个、两个、五个、八个。
脚步声从村子四面八方传来，整齐的，沉闷的，踩在冻土上。
贺三爷的脸白了。
怎么回事？她们怎么出来了？
两个外地来的男人对视一眼，拔腿就往门口跑。
第一个冲到门口的男人直接撞上了一堵墙——一个破羊女站在门外，面无表情地挡住了去路。
他往后退。
第二个破羊女出现在窗口。
第三个。第四个。
八个破羊女站在工坊周围，把所有出口都封死了。
她们的脸还是那么漂亮，温顺。
但眼睛不同了。
那些眼睛里有东西亮了起来——十年、十五年、二十年的怨恨和委屈，在这一刻全部浮了上来。
她们不是温顺的。
她们只是被锁住了。
贺三爷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他的金表磕在石地面上，表盘裂了一道纹。
沈奎！沈奎你做的好事！他尖声叫起来。你管不住了？你管管她们啊！
我爹握着骨刀，手在微微发抖。
那是他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在他的材料面前发抖。
他闭上眼，嘴里开始念那种含混的咒语。
血咒从骨刀上蔓延出来，朝门口的破羊女扑过去。
第一个破羊女的身体抽搐了一下——血咒在试图重新锁住她。
但她没有倒。
她的嘴唇裂开了，发出十几年来第一个声音。
不是话语。
是一声很长的、嘶哑的吼。
那种声音不是人类发出来的，也不是羊发出来的，是介于两者之间的、被压了太久太久终于喷涌而出的东西。
血咒碎了。
像玻璃一样碎了。
我爹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我看不懂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更接近于困惑。
他不理解。
他不理解为什么他做了二十多年的手艺，控制了二十多年的材料，会反抗。
因为她们不是材料。
我走向他。
一步。两步。三步。
他挥刀。
我用左手接住了刀刃。
手心被割开，红色的血流出来——但流出来的那一瞬间，血变成了光。
红色的光顺着刀刃往上蔓延，灌入骨刀的每一条纹路里。
刀开始震动。
剧烈地震动。
骨柄上那些暗红色的血纹——那些由一条条被剥夺灵魂的女人的血凝成的纹路——开始崩裂。
我爹的手被震开了。
他跌倒在石台旁边，手指痉挛着抓着空气。
骨刀悬在半空。
我的血还在流，沿着刀刃向下淌，每一滴落在地上都炸开一圈红色的光晕。
刀里传出了声音。
很多声音。
同时响起的、叠在一起的声音。
有人在哭。有人在叫。有人在喊名字。
那些被封在这把刀里的魂魄碎片，正在被我的血唤醒。
碎了。
骨刀从中间断成两截，骨柄碎成粉末，刃片化为铁锈，飘散在空气中。
断裂的瞬间，一阵气浪从碎裂点爆开，工坊里所有的灯同时灭了。
黑暗中，红光大盛。
不是从我的左眼发出来的。
是从每一个破羊女的身体里发出来的。
红色的光从她们的胸口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然后，光散了。
破羊女的身体像蜡烛一样，从表面开始溶解。
不是消失。是还原。
那层被强加的皮囊一片一片剥落，化为光尘，飘散在空气中。
皮囊之下，站着的是一个个半透明的人形。
那些灵魂。
二十多年来被囚禁在羊皮和肉身里的灵魂。
她们终于露出了自己真正的样子。
有年轻的，有中年的。
有一个灵魂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穿过了自己的掌心——她意识到自己不再有实体。
但她笑了。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夜空，嘴唇动了动。
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我知道。
终于。
光点从她的身体上飘散出去，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一个接一个，灵魂开始消散。
她们走了。
不是死亡。
是离开。
十六年，二十年，二十五年的囚禁，终于结束了。
贺三爷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音节。
他的眼睛失了焦，直愣愣地盯着那些消散的光点。
不……不可能……我的……那是我的……
他说的是我的。
到了这一刻，他还觉得那些灵魂是他的财产。
两个外地来的男人早就瘫在了角落里，脸色惨白，裤裆湿了一大片。
赵虎缩成一团，脑袋埋在胳膊里，身体抖得像筛糠。
我没管他们。
我在找一个人。
工坊外面，最后一个还没有消散的灵魂，站在月光下。
她的轮廓在红光和月光的交叠中格外清晰。
圆圆的脸，弯弯的眉眼，右边脸颊一个小小的坑。
她不像其他灵魂那样急于离开。
她在等我。
我走出工坊。
走到她面前。
近了。
很近了。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我的额头。
没有温度，但有重量。
是记忆的重量。
渡儿。
嗯。
她的嘴角弯了。
十六年。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开始破碎。
光点从她的肩膀上飘起来。
她的身体在变透明。
我伸手去抓她，手指穿过了她的手臂。
妈。
别怕。她的声音越来越远，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响。
她的手从我额头上滑落。
你长大了。
最后三个字。
然后她化成了漫天的光尘。
散在夜空里，和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颗是星，哪颗是她。
我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点越飘越高、越飘越远。
左眼的红光暗了下来。
右眼的泪流了满脸。
我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移了位置，久到后颈的伤口结了痂，久到工坊里传来贺三爷嚎啕大哭的声音——不是悔过的哭，是失去了摇钱树的哭。
我转身走回工坊。
贺三爷看到我进来的一瞬间，哭声噎住了。
他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恨意，但更多的是——空。
他被掏空了。
那些灵魂是他的生意，他的财路，他这辈子所有的底气。
现在全没了。
沈渡——他的声音哑了——你毁了这个村子。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这个村子早就该毁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流进嘴里。
他的手摸到了地上的金表——表盘碎了，指针停着不动。
他攥着碎表盘，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然后手指松开了。
表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歪倒下去，蜷成一团，发出一种断断续续的呜咽。
不是在哭某个人。
是在哭他自己。
我没再看他。
我看向我爹。
他坐在石台旁边，背靠着台腿，双手垂在身侧。
骨刀碎了。手艺没了。
他这辈子的一切，就是那把刀和那门手艺。
现在两样都没了。
他抬起头来看我。
这是二十三年来，我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属于一个正常人的表情。
不是冷漠，不是审视，不是贪婪。
是空洞。
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子。
他张了张嘴。
你妈……她走了？
走了。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该叫笑。
也好。
两个字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一下子佝偻下去，像被抽掉了支撑的架子，缩小了一整圈。
头发丝在灯灭后的黑暗中映着月光——我这才注意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的两鬓全白了。
我站起来。
转身朝门外走。
苏念站在老槐树下面，冻得嘴唇发紫，但没有走。
她看到我的时候，眼睛瞪得很大。
你……你的眼睛。
怎么了？
左眼……不红了。
我抬手摸了一下左眼，干的，没有血。
它完成了使命。
我们走吧。
去哪？
出山。
我迈步朝那条进村的唯一一条路走去。
身后是鹊坟村。
破败的，灰暗的，此刻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死寂。
没有破羊女了。
没有灵魂被困在错误的皮囊里了。
那些光棍们会发现他们的温顺妻子不见了，只剩下一堆碎裂的、空荡荡的衣服。
贺三爷会发现他的金表再也换不来新的货。
赵虎会发现他师父教的那些手艺，一夜之间变成了废物。
我爹会发现，他这辈子引以为傲的东西，全是罪。
我没有回头。
天边有光了。
不是左眼的红光。
是太阳。
山口的方向，天际线被一层薄薄的金色镀亮了。
我走在路上。
怀里揣着那张旧照片——我妈抱着小时候的我，笑着，右脸颊的小坑清清楚楚。
还有那根银簪子。
簪头雕的是一朵兰花，我终于看清了。
脚下的路很长，弯弯绕绕，走半天看不到尽头。
但我不赶。
我用了二十三年走进这座大山。
走出去，不急在这一天。
苏念跟在我旁边，没说话。
她的脚步声和我的脚步声交替踩在碎石子路上，嚓嚓的，有节奏的。
走了大约一里路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你刚才叫她妈。
嗯。
她没了。
嗯。
那你以后怎么办？
我没有立刻回答。
想了一会儿。
然后说了五个字。
她让我别怕。
苏念不再说话了。
走出山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
阳光打在脸上，暖的。
我眯起眼睛，看着山外面的世界——公路、车、电线杆、远处模糊的城镇轮廓。
大山外面的空气闻起来不一样。
干净的，宽阔的，没有药汤的腥甜味，没有干血的铁锈味。
我站在山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迈了出去。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