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注册交友号，想找个小伙伴玩过家家。
刚上线，十八岁的女孩喊我妈妈，求一句生日快乐。
我答应了。
每月给她打四千，帮她租房子，有人动她我就上。
都笑我小屁孩闹着玩。
没人知道。
她这个五岁的妈妈，上辈子的名字，让半座城的人跪着说话。
【第一章】
我叫沈屿。
今年五岁。
上辈子活到二十七，死在自己最信任的人手里。
那天下着雨，三刀扎进后背，我倒在天桥下面。最后看见的画面，是便利店暖黄色的灯光，和收银台后面那个扎马尾辫的姑娘。
她叫姜鹿。
十五年前，我十二岁，流浪到城南的时候，饿了三天没吃东西，是她偷偷从店里拿了一个热包子塞我手里。
那时候她十五岁。
后来我发了迹，想去找她报恩，得到的消息是她在我二十岁那年出了车祸。
肇事车辆查无此人。
我花了三年查到，那辆车是冲我来的。
他们杀不了我，就杀我身边的人。
我跪在她墓碑前磕了三个头，发誓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来得及还她一个包子。
然后我就死了。
再然后，我睁开眼，躺在婴儿床上，天花板挂着一串小星星的风铃。
我重活了一世。
沈家。
本地排不上号的小富之家，沈父做建材生意，沈母全职带娃。
我没声张。
前世的记忆清清楚楚刻在脑子里，但这副身体只有五岁，牙都没换完。
我花了四年做两件事。
第一件，通过一部藏在床底下的旧手机，联系上了前世的老部下秦峥。用了三道只有我和他知道的口令，外加一段他亲手埋进保险柜的录音暗号。
秦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四分钟。
后来，他每周来沈家一次，以沈父生意合作伙伴的身份，给我汇报一切。
前世攒下的暗线资源，被他守得很好。
第二件事，我等。
等姜鹿出现。
上辈子她十五岁的时候在城南，这辈子这座城市还是这座城市，她应该也在。
可我不能贸然去找她，五岁的小孩突然跑去找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怎么解释？
我在等一个合理的契机。
然后，契机来了。
沈母给我买了个儿童平板，下载了一堆益智游戏。我翻到一个叫“小伙伴”的交友软件。
用户注册的时候可以选年龄段匹配。
我随手注册了一个，昵称打了两个字：小鱼。
系统转了几圈，弹出匹配成功。
对面的头像是一只橘猫，昵称叫“鹿鹿”。
我手指顿住了。
消息进来了。
妈妈你好呀，能帮我过个生日吗？今天我十八岁了，没有人给我说生日快乐。
我盯着屏幕，喉咙发紧。
鹿鹿。
姜鹿。
消息还在往下跳。
我选了随机匹配的“家人模式”，系统给你分配了妈妈的角色哦。我知道这是假的啦，但是能不能假装一下呀？就一句就好。
她在请求一个陌生人假装她的妈妈，说一句生日快乐。
十八岁生日，没有一个人陪她。
我前世的记忆翻涌上来。她跟我说过她是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
这辈子也一样。
平板上弹出一行提示：请回复对方消息哦，小伙伴在等你。
我深吸一口气。
手指在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打。
生日快乐呀鹿鹿。妈妈在。
发送。
对面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发来一串感叹号，跟着一大段话，说谢谢妈妈你真好，我以前在福利院的时候过家家都没人愿意当我妈妈，你是第一个跟我说生日快乐的人。
我把平板扣在腿上。
窗外的月亮很亮，沈母在客厅看电视剧，笑声隔着门传进来。
我攥了一下拳头。
姜鹿。
这辈子，不管我五岁还是五十岁。
谁碰你一根头发，我拆他整座城。
【第二章】
从那天开始，我多了一个身份。
鹿鹿的妈妈。
她发消息的频率不高，大概两三天一次，聊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好咸。
选修课老师拖堂二十分钟。
校门口的奶茶涨价了，从八块变成十块。
字里行间全是一个十八岁女孩的日常。
但我看得出来，她过得不轻松。
她在本市的锦城大学念大一，学费靠助学贷款，生活费靠课余做家教。住的地方是学校附近的老小区，一个月八百块的隔断间，没有窗户。
我问她，需不需要妈妈帮忙？
她发了一串哈哈哈说，妈妈你又来了，你一个小朋友能帮我什么呀，别操心了，你好好上幼儿园就行。
她一直以为我是个小孩在跟她玩过家家。
我也没解释。
但第二天，秦峥接到了我的指令。
每月给这个账户打四千块，走我的私人账户，不要留痕。
秦峥照办了，但多嘴问了一句，小沈总，这位是？
我说，我妈。
秦峥沉默了三秒。
我在电话里补了一句。别多问。另外，锦城大学附近的安河小区，帮我查一下那边的房源，找一套干净带窗户的，月租不超过一千五，以平台推荐的名义推送给这个号码。
秦峥说好。
第三天，姜鹿在消息里炸了。
妈妈你猜怎么着，我银行卡里突然多了四千块，备注写的是“助学金补发”，然后租房平台给我推了一套带阳台的一居室，房东说搞活动减租只要九百。
她连发了十几条语音，声音带着笑，尾音上扬。
我听了两遍。
她高兴的时候说话会带一点鼻音，这一点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我回她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她回了一句：妈妈今天怎么不说话呀，你是不是在幼儿园睡午觉？
我确实在睡午觉。
幼儿园的小木床硬邦邦的，枕头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旁边的小胖子打呼噜能掀翻屋顶。
我侧过身，把被子蒙住头，打开藏在枕头下面的手机。
给秦峥发了一条。
锦城大学周边的监控网接入一下。另外，查一个人，陆铭，锦城大学在读。
秦峥没问为什么。
因为昨天晚上，姜鹿在消息最后随口提了一句。
学校里有个男生老来搭话，还叫人送花到教室，她拒绝了几次都不听。
她说得很轻松，加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但我看到“陆铭”这两个字的时候，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这个名字，我前世听过。
锦城房产集团陆正方的儿子。
上辈子，姜鹿出车祸那天，最后跟她打电话的人，就姓陆。
我当时查了三年，所有线索最后都断在一场大火里，烧得干干净净。
我没能证明什么。
但这辈子，同一个姓，同一座城，同一个姜鹿身边。
不需要证明。
我不会再等。
秦峥的调查报告很快到了。
陆铭，二十二岁，锦城大学工商管理研二在读，入学靠赞助，在校成绩垫底，名下三辆车，社交圈子全是本地的二代纨绔。
他爸陆正方，锦城房产集团董事长，身家大几十亿，本地排得上号的地产商。
附件里有一张陆铭在校园里的监控截图，他站在一栋教学楼门口，手里拿着一束花，盯着某个方向笑。
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是姜鹿。
她背着书包，低着头快步走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我把截图放大。
陆铭的眼神，不是追求的那种。
是猎人盯猎物的那种。
我关掉手机，重新躺好。
旁边小胖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要吃鸡腿。
我闭上眼。
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陆铭，你最好只是普通的纨绔追女生。
如果不是，上辈子我没来得及做的事，这辈子我一件不落地补给你。
【第三章】
事情的升级比我预想的快。
第二周，姜鹿的消息变少了。
以前两三天一次，变成四五天才冒一句。而且不聊吃的穿的了，话题全往学习上绕，说自己忙。
我没戳穿。
但秦峥发来的监控报告替她说了实话。
陆铭开始堵她了。
不是那种偶遇式的搭话，是有组织的围堵。
姜鹿上午的课在三号楼，陆铭就让人把车停在三号楼门口。姜鹿中午去食堂，陆铭的跟班就坐在她对面。姜鹿下午去做家教，陆铭的车跟在后面两条街。
她不是没反抗。
监控拍到她在食堂里指着对面那几个人说话，表情很凶，手指戳到桌面上。
但没用。
对面的人笑嘻嘻地靠在椅背上，一脸无所谓。
有一条视频让我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教学楼走廊，傍晚，人不多。
陆铭从后面走上来，一把拽住姜鹿的手腕。
姜鹿挣了一下没挣开。
陆铭凑近她说了几句话，监控没有收音，但从口型看，大概是“跟我吃个饭怎么了”之类的。
姜鹿用另一只手推他的胸口。
陆铭没松手。
他笑了一下，又说了几句，然后才慢悠悠松开。
姜鹿转身就走，步子很快。
走出十几米，她突然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手很快放下了，继续往前走。
我把视频关了。
坐在幼儿园的小板凳上，手搭在膝盖上。面前的小桌上摊着一盘没下完的跳棋。
旁边有个小女孩凑过来问我，沈屿你怎么不下了？
我说不下了。
我从书包夹层里摸出手机，给秦峥拨了过去。
他接得很快，声音压得很低。
小沈总。
三件事。
说。
第一，今天下午六点之前，派两个人到锦城大学三号楼附近。便装，不动手，只跟着姜鹿，确保她从教学楼到宿舍这段路不出问题。
好。
第二，陆铭名下那三辆车，违章记录查一遍，把该罚的全罚了，该扣的分一分不少。找交管那边的老关系，说九先生打过招呼。
明白。
第三。
我停了一下。
查一下锦城大学的校董名单。如果里面有陆家的人，把咱们的人也塞进去。
秦峥在电话那头愣了两秒，随即应了。
我挂掉电话。
小女孩还在旁边等着，手里攥着一颗跳棋。
我看了她一眼。
走吧，继续下。
她咧嘴一笑，啪地把棋子拍在棋盘上。
当天晚上八点十七分，姜鹿发来消息。
妈妈，今天回宿舍的路上感觉特别安心，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好像有人在看着我一样，一点都不害怕了。
我回了个小太阳的表情。
然后删掉了和秦峥的通话记录。
第二天，陆铭的三辆车同时收到了二十多条违章处罚短信。
他在学校停车场发了一顿火，踹了两脚车门。
跟班问他怎么办。
陆铭咬牙说了三个字。
查谁干的。
他查不到的。
因为这种级别的小动作，对九先生的网络来说，甚至不需要特意去做。
只是打了个招呼而已。
但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招呼，我还没打。
【第四章】
小动作管了三天。
陆铭收敛了一阵，不堵人了，花也不送了。
我原本以为他至少能消停一周。
结果第四天，姜鹿的语音消息进来的时候，声音哑了。
妈妈。
我好像没工作了。
我靠在沈母给我搭的小帐篷里，手指收紧。
她做了两个月的家教，教一个初中生英语，一周三次，一次两小时，一小时六十块。
对她来说是很重要的收入。
但那家的家长今天突然发消息说不用来了，理由是孩子换了辅导机构。
姜鹿问哪家机构，对方没回。
她又问能不能继续，哪怕降价。
已读不回。
我让秦峥查了一下。
那家人姓钱，钱家的生意跟陆正方的锦城房产有供货关系。
陆铭的手段。
他没有自己动手，而是从姜鹿的生存资源上掐。
断她收入。
同一天晚上九点，姜鹿又发来一条。
妈妈，房东阿姨突然说下个月要涨租金，涨到两千。我搬过来才半个月，租约上写的是九百的呀。
我问她房东怎么说的。
她说房东说物业那边通知要统一调价，她也没办法。
我没回消息。
因为我已经不需要回了。
我需要做事了。
第二天早上，沈母送我去幼儿园。
我坐在安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道，路过一栋灰色的老居民楼。
那就是安河小区。
姜鹿住的地方。
沈母在前面哼歌，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小鱼今天怎么不说话呀？
我说，妈妈，我想买一栋楼。
沈母笑了。
好呀，买哪一栋呀？
路过的那栋。
沈母以为我在玩过家家，摸了摸我的头。
等你长大了，妈妈陪你去买。
我没说话了。
到了幼儿园，午休时间，所有孩子都躺下了。
我蒙着被子，给秦峥打电话。
安河小区那栋楼的产权谁的？
秦峥说，一家小型物业公司，实际控股人是陆正方旗下的一个子公司。
我沉默了两秒。
好巧。
秦峥大概听出了我语气里的意思，主动说，要收？
不只收。
我掀开被角，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安河小区那栋楼，按市价溢价百分之十五收购，走海正资本的壳公司，三天之内过户完成。
顿了一下。
另外，姜鹿做家教那户人家姓钱，他家供货的上游工厂有几家是咱们的人？
秦峥说，两家。
让他们暂停供货。理由随便编，什么质检不合格、设备检修都行。卡三天，不用多。
秦峥没有犹豫。嗯，今天就办。
我说，还有一件。
陆铭名下有一张信用卡，额度五十万，办卡银行是锦通银行。锦通的行长是不是还欠咱们一个人情？
秦峥说，不止一个。
让他查一下陆铭那张卡有没有套现记录。大概率有，这种人的钱不经花，肯定用信用卡倒过钱。查到了先不动，存着。
收到。
我挂了电话，重新把被子拉好。
旁边的小胖子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沈屿你是不是在被窝里偷吃饼干。
我说，没有，睡觉。
两天后。
姜鹿发来消息，语音，语速很快。
妈妈，天大的好事。
房东阿姨今天打电话来说不涨了，还说之前算错了，不但不涨还给我退两个月租金。
她吸了一口气接着说。
还有，那个家教那边又联系我了，说孩子不适应新机构又想回来，还涨了我的课时费，从六十变八十。
她连发了三条语音，最后一条说。
我最近运气好得离谱，你说是不是你这个小妈妈给我带来的好运呀？
我回了一个得意的小表情。
那当然。
她发了一串哈哈哈。
我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沈母在厨房炖排骨，香味飘进房间。
姜鹿。
你不知道那不是运气。
那栋楼现在是我的。你的房东是我的物业经理。那个家教家长的供货商在我手上。
你这辈子踩到的每一块地，我都会想办法铺平。
但有些人不想让路走平。
他们想挖坑。
那我就让他们先掉进自己挖的坑里。
【第五章】
安河小区的产权过户当天，秦峥给我递了一份陆铭近半个月的活动轨迹报告。
我一页一页翻完，放下了。
他在物色新路子。
家教那条线断了之后，陆铭没有收手，反而更急了。
秦峥说，陆铭最近在接触姜鹿的辅导员。
锦城大学文学院辅导员，姓范，四十多岁，女的，势利。
陆铭请她吃了两次饭，送了一只包。
目的很明确——通过辅导员给姜鹿施压。
怎么压？
助学金评审。
姜鹿的学费靠贷款，生活费靠打工和每年一次的国家助学金。助学金的校内初审权在辅导员手上。
如果辅导员打了低分，姜鹿今年的助学金就没了。
没了助学金，她连下学期的住宿费都交不上。
阴。
真阴。
上辈子的陆家人就是这种路子，不跟你正面冲突，专掐你的命脉，让你自己撑不下去，然后跪着来求他。
我那天下午在幼儿园的操场上，坐在滑梯最高处，风很大。
底下一群小孩在追着踢球。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份辅导员的档案。
范某，锦城大学工作十一年，有一个儿子在本市重点高中读书，丈夫在交通局，不上不下的小科员。
这种人最怕两样东西。
一是比她大的官。
二是她儿子的前途。
我拨了秦峥的号。
范某的儿子在哪个高中？
秦峥说，锦城一中。
锦城一中的校董名单里有没有咱们的人？
秦峥翻了一下。有，海正资本去年赞助了他们的新实验楼，有一个理事席位。
够了。
我不需要动她儿子。
我只需要让她知道，她儿子头顶有一双眼睛。
具体怎么操作。
秦峥说。
你让锦城一中那个理事，这周去学校做一次“捐赠回访”。回访的时候，顺便跟校长聊两句，提一嘴范某的儿子名字，说关注到这个学生了，很优秀，值得重点培养。
秦峥没吱声。
然后，把这件事传到范某耳朵里。
秦峥懂了。不动声色地让她知道，她儿子在某个大人物的视线范围内。
对。然后第二步，让咱们在锦城大学校董会的人，找个机会跟文学院院长吃顿饭。饭桌上随口提一句，听说助学金评审快了？学校的助学金公平性是口碑工程，得仔细啊。
秦峥说，这一前一后，范某就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不是被盯上了。
我说。
是她突然发现，自己够不着的地方有人在看着。
她不会知道是谁。
但她会收手。
因为她这种人，胆子只够欺负没有背景的学生。一旦嗅到上面有风，她跑得比兔子还快。
五天后。
姜鹿发来消息。
妈妈，我跟你说个离谱的事。
我们辅导员今天突然对我特别客气，中午还主动问我助学金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她。
她以前都不正眼看我的。
我回，可能她良心发现了。
姜鹿发了个问号表情。
我又打了一行字。
妈妈帮你祈过福了，管用吧？
她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辅导员这条线断了。
但陆铭不会停。
这种人被堵了一次两次，不会反省，只会觉得丢了面子，下一次出手会更狠。
我在等他的下一步。
不是被动地等。
是给他留一个口子。
让他觉得还有路。
然后在那条路的尽头，给他准备好一面墙。
【第六章】
等了一周。
陆铭终于动了。
秦峥半夜两点发来消息。
陆铭今晚去见了他父亲陆正方。锦城大酒店顶层包间，待了四十分钟。
我从被窝里撑起来，屏幕的光照在脸上。
沈母在隔壁房间，呼吸声很均匀。
我打字。
谈了什么？
秦峥说，我们的人只拿到了进出的监控，没有室内收音。但陆铭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上车的时候踹了一脚轮胎。
被他爸骂了。
大概率。陆正方这个人不蠢，几次出手都没效果，反而连辅导员都突然转了风向，他应该嗅到了不对劲。
那他会查？
已经在查了。
秦峥停顿了一下。
他今天白天让他的私人调查团队开始倒查——从安河小区的产权过户入手，顺着海正资本的壳公司一路往上翻。
我嗯了一声。
让他查。
秦峥说，他查到海正资本不难，但从海正资本再往上查到九先生这一层，至少需要穿透四层持股架构和两个离岸公司。普通的调查团队走不到那一步。
我说，但陆正方不是普通人。
秦峥没说话。
我接着说，他手上有本地最大的地产集团，银行、土地局、工商登记那边都有他的关系。如果他真想查，三到五天能碰到咱们的外围防线。
碰到外围防线之后呢？
他会看到一个名字。
我说。
九先生。
电话那头，秦峥呼吸顿了一下。
五年前，九先生的名号在这座城市的暗面是一道分水岭。
分水岭上面的人知道，不能碰。
分水岭下面的人知道，碰不到。
但五年前九先生“死了”。
消息是秦峥亲手放出去的。
所有人都以为九先生不在了，他的网络散了，残余势力不过是秦峥在维持一个空壳。
没人知道九先生换了一副身体，现在只有一米一高。
秦峥说，如果陆正方查到九先生的名字，他的第一反应一定是“不可能”。
对。
但他的第二反应会是害怕。
因为九先生当年做过一件事，让这座城市所有排得上号的生意人都记到了骨头里。
七年前，有一个地产商仗着自己跟省里的关系硬，强拆了城西一个钉子户。
那个钉子户是九先生一个老部下的母亲。
九先生花了两个月，没有动用任何暴力手段。
他只做了一件事——让那个地产商旗下所有楼盘的预售许可证全部冻结。
银行断贷。
供应商断料。
合作方全部解约。
两个月，五十三亿的盘子，归零。
那个地产商最后站在九先生面前的时候，裤子都湿了。
陆正方比那个地产商聪明，但盘子也没大到哪去。
他会怕。
但光怕不够。
我说，让他查。查到九先生那一层的时候，别挡。
秦峥愣了。
不挡？
不挡。
我说，让他碰到九先生这三个字，让他自己去消化。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不做。就让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
秦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明白了。恐惧这东西，不需要喂。让它自己长就行。
我挂了电话，重新躺下。
天花板上的荧光星星贴纸发着淡绿色的光。
陆正方。
你现在大概正在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你在想，九先生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十八岁女孩的周围。
你在想，九先生不是死了吗，谁在用他的网络。
你在想，如果是真的，你儿子这半年对姜鹿做的那些事，会换来什么。
想吧。
想清楚了再动。
如果还要动的话。
【第七章】
我低估了陆铭这种人的愚蠢程度。
或者说，我低估了被惯坏的二代身上那种“天塌了也跟我没关系”的迟钝。
陆正方那边确实消停了。
秦峥反馈，陆正方从查到九先生那三个字之后，连着两天没出门，取消了三个饭局，手下人说他在书房坐了一整夜。
他怕了。
但他儿子没怕。
因为陆正方没跟陆铭说实话。
他只跟陆铭说了一句，别碰那个女生了，惹不起。
陆铭问为什么。
陆正方没说。
这就是问题。
陆铭这种人，你跟他说惹不起，他只会觉得老爹怂了。他从小到大横着走惯了，从来不信有人是他惹不起的。
结果就是——陆正方在家里发抖的同一周，陆铭喝了一场酒，带着四个人去找姜鹿了。
那天晚上九点半。
姜鹿刚做完家教，从学生家出来，走在回小区的路上。
那条路我让秦峥的人查过，全程有路灯，正常情况下十分钟就能走完。
但那天她走到一半，前面一辆黑色商务车横在了路中间。
车门开了。
陆铭从副驾走下来，后面跟着四个人。
监控拍到的画面我是事后看的。
当时我正在洗澡，沈母催了三遍让我刷牙。
等我湿着头发爬上床，打开手机，看到秦峥连发了六条消息。
点开的一瞬间，我手指冰凉。
视频里。
姜鹿被堵在路边。
她背靠着一面墙，书包带子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陆铭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一手插兜，一手指着她的脸。
看不清他说了什么。
但姜鹿的反应是——她的嘴唇在抖。
不是气的。
是怕的。
我在五岁的床上看着五岁的手机屏幕。
浑身的血往脑门上冲。
秦峥的消息继续跳出来。
我方人员距离现场四分钟，正在赶。
来不及了。
四分钟。
太长了。
我按下秦峥的号码。
接通的一刻我只说了两个字。
到了吗？
两分钟。
不够。告诉他们跑。
话音落下不到一秒，我又说，到了之后，先把人安全带走。然后把陆铭身边那四个人拍下来，每个人拍正脸。
秦峥说，然后呢？
我说，然后查他们的底。查完了你自己定怎么处理。
秦峥的语气变了。变得很轻。
小沈总，什么程度？
合法范围内，往死里整。
挂了电话。
后来的事，是秦峥第二天早上给我复盘的。
姜鹿被堵了大概三分钟。陆铭逼近了一步，伸手要拽她的胳膊。
就在那个时候，两辆车从巷口拐进来。
急刹。
车门弹开。
四个人下来，两个直接插到姜鹿和陆铭之间。
一个矮个子的女性特勤，搂住姜鹿的肩膀，低声跟她说，安全了，跟我走。
姜鹿愣住了。
陆铭更愣。
他身后那四个人刚要动，另外两个人已经站到了他们面前。
没有动手。
但那种气势，陆铭身后那四个愣头青根本扛不住。他们本来就是酒吧里的混子，平时靠陆铭的牌子吓人，真碰到受过训练的职业安保，腿都在打颤。
陆铭脸色铁青。
他指着那几个人问，你们哪来的？谁叫你们来的？
领头那个没回答他的话。
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陆铭的脸拍了一张。
闪光灯在夜色里亮了一下。
陆铭下意识挡了一下眼睛。
等他放下手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姜鹿也走了。
巷子里只剩他和四个腿软的跟班。
陆铭站了很久。
然后踹翻了路边的垃圾桶。
同一时间，姜鹿被送到了安河小区楼下。
女特勤把她送到单元门口，说了一句，以后晚上回来注意安全。然后转身上了车。
姜鹿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打开了手机。
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妈妈。
就两个字。
过了一分钟。
又来了一条。
今天有人帮我了。我不认识他们，但是他们来得很及时。
再一条。
妈妈，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人在看着我呀？
我看着屏幕。
回了一句。
妈妈一直在看着你。
那一晚，她发了很多条语音。大部分是在说今天发生了什么，声音有点抖，但越说越平静。
最后一条语音只有三秒。
妈妈，谢谢你。
她当然不知道谢的是谁。
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个人在看着她。
一个五岁的人。
一个上辈子欠她一条命的人。
而那个姓陆的，现在大概还在发脾气。
别急。
脾气发完了，账也该算了。
【第八章】
第二天一早，秦峥给我发了一份清单。
陆铭那四个跟班的底查清了。
两个有前科，寻衅滋事和故意伤害。一个欠了网贷十几万。最后一个最干净，但他哥在陆正方的工地上做项目经理。
秦峥问，怎么处理？
两个有前科的，把昨晚的视频剪一下，加上他们之前的案底，匿名投给辖区派出所。
欠网贷那个，让催收公司加大力度。
第四个不动，留着。
秦峥说好。
然后他又问了一句。
陆铭本人呢？
我说，先不动他。先动他爹。
秦峥沉默了一下。
直接对陆正方？
陆铭是蠢，但蠢人最大的问题不是蠢本身，而是他背后有人兜底。
兜底的人不倒，蠢人永远不知道疼。
我在幼儿园的操场上蹲着，面前是一个沙坑，我用一根小木棍在沙子上画了一个方块。
方块里写了三个字。
锦城房产。
陆正方的命根子。
秦峥。
在。
锦城房产今年有三个楼盘在预售，对吧？
对。城北一个，河东两个。
城北那个的预售许可证是哪个部门批的？
秦峥翻了一下。市住建局。
住建局审批科的科长，跟咱们有交集吗？
秦峥想了两秒。没有直接交集，但他上面的副局长跟海正资本的人吃过饭。
那就走这条线。预售许可证不用撤，太打眼。让他们启动一个“专项核查”，理由是市场规范整顿，锦城房产的三个楼盘全部列入核查名单。
秦峥说，核查期间预售暂停？
对。暂停多久看陆正方的态度。
同时。
锦城房产的主贷银行是锦通银行，对吧？
对，锦通给了他十二个亿的开发贷额度，已经用了九亿。
让锦通那边启动贷后检查。理由合规合法，不需要额外操作，就是正常的贷后巡检。但巡检的频率从一年一次提高到一个月一次。
秦峥在那头吸了口气。一个月一次的贷后巡检，等于每个月都有银行的人来翻他的账。陆正方资金链本来就紧，这一搞，他根本没法安心做事。
最后一步。
锦城房产在河东的两个楼盘，总包施工方是谁？
秦峥说，博建集团。
博建的董事长跟九先生认识吗？
秦峥笑了。岂止认识，博建的启动资金有一半是当年九先生借的。
那就让他跟锦城房产的合同“出点问题”。工期延误也好，材料纠纷也好，找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不需要撕破脸，拖就行。
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陆正方主动来找我们。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
三条线同时动。
预售冻结。
银行施压。
施工延误。
三面合围。
每一条单拎出来都不致命，但三条一起压上来，对一个资金链高度紧张的地产公司来说，就是慢性窒息。
陆正方撑不了太久。
他那五十多亿的盘子，杠杆率少说百分之七十。资金链一天回不了血，利息就多吃一天。
一周。
我给他一周时间。
事实上，他只撑了五天。
第五天的晚上，秦峥发来消息。
陆正方托了三层关系，想约九先生吃饭。
我坐在沈母怀里看动画片，屏幕上光头强在砍树。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回了两个字。
不见。
秦峥说，那他会更慌。
就是要他慌。
慌到睡不着觉。
慌到看见九先生三个字，手都在发抖。
然后让他自己想明白一件事。
他儿子碰了不该碰的人。
这个代价有多大，取决于他接下来怎么做。
我把手机收进沈母的包里。
她低头看我。
小鱼看完了？要不要再看一集？
我说，不看了，妈妈，我要睡觉。
她笑着抱我去刷牙。
我趴在她肩头，看着窗外夜色里的万家灯光。
姜鹿大概这会儿在房间里写作业。
灯亮着，窗户开着，桌上放着我让秦峥匿名寄去的台灯和暖手宝。
安全的。
暂时安全的。
但只有彻底把陆家摁在地上，她才能一直安全。
【第九章】
陆正方扛不住了。
秦峥说，他这两天瘦了一圈，眼窝都凹下去了。
预售冻结让他的回款归零。银行贷后检查让他的财务团队连轴转，越查窟窿越大。施工方那边也开始扯皮，两个工地同时停工，每天光养着那些工人和设备的成本就是几十万往外淌。
他卖了两套私人房产应急。
但杯水车薪。
他又托了五拨人想约九先生。
秦峥统一回复：九先生不在。
不在。
两个字。
比拒绝更可怕。
因为拒绝至少说明对方还在跟你对话。
不在，意味着你根本没有资格站到他面前。
陆正方开始查九先生的真实身份。
他疯了一样地查。
动用了所有关系，省城的、部委的、圈子里的。
没有人能给他一个答案。
五年前九先生就消失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现在突然冒出来，用的还是原来的网络和暗号，但没有人见过他的面。
陆正方最后做了一件事。
他让人去查秦峥。
秦峥没藏。
他是九先生的老部下，这个圈子里的人都知道。
陆正方的人跟了秦峥三天，发现了一个规律。
秦峥每周四下午会去城东一个高档小区。
那个小区叫清和苑。
沈家住的地方。
陆正方的人蹲了两周，拍到秦峥每次进去之后大约待一个小时，然后离开。
他们查了清和苑的住户信息。
秦峥去的那一栋那一层，住的是沈家。
沈家。
做建材生意的小老板，身家几千万，在这座城市的富人圈里排不上号。
陆正方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一定很困惑。
九先生的网络，一个能让整座城市颤抖的名字，背后的指令竟然通向一个普通的有钱人家？
他想不通。
但他等不了了。
资金链再拖下去，锦城房产真要爆了。
陆正方决定亲自登门。
那天是周六。
天气很好，阳光照在清和苑的花园里，沈母在客厅里插花，沈父出去打高尔夫了。
我坐在花园的台阶上，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盘积木。
秦峥站在我身后两米，双手背在身后，姿势很正。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正装，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
平时他来都是便装。
今天不一样。
因为他知道有人要来。
门铃响了。
沈母放下花剪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但我看到他的手指在袖口处微微蜷缩。
身后跟着两个人。
沈母不认识他。
先生您好，请问找谁？
陆正方的笑容挂得稳稳的。
您好，我姓陆，是秦峥先生的朋友，他今天约我来坐坐。
沈母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方向，没看到秦峥，就侧身让他进来了。
陆正方一进门就开始扫视客厅。
装修不算顶级，但干净利落。没有任何跟九先生搭得上边的东西。
他越看越困惑。
穿过客厅，沈母领他到了后面的花园。
陆正方脚步停了。
花园里，一个五岁的小男孩坐在台阶上拼积木。
而秦峥。
秦峥站在小男孩身后，微微弯着腰，姿势恭敬得不可思议。
陆正方认识秦峥。
他查过秦峥的底。九先生在世的时候，秦峥是他的第一心腹。整座城市的暗线资源有一半经过秦峥的手。这个人在任何场合都是腰杆笔直、目光凌厉的狠角色。
现在，这个狠角色弯着腰站在一个小孩后面。
像一把收鞘的刀。
陆正方的脸上，那个维持了一路的笑容裂了一条缝。
他看向秦峥。
秦先生。
秦峥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落在前方。
陆正方的声音紧了一度。
秦先生，我来是想谈一些合作上的事情。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秦峥没动。
只说了一句。
陆先生，有什么事，跟沈总说。
陆正方愣了。
他目光在花园里扫了一圈。
沈父不在。
沈母在插花。
花园里除了秦峥和那两个跟班，只有一个五岁的小孩。
他干笑了一声。
秦先生开玩笑了吧，沈总是哪位？
秦峥的目光终于移过来。
不是看陆正方，是看向面前那个坐在台阶上的男孩。
陆正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看到了我。
我正把最后一块积木放上去。
一座小塔，稳稳地立着。
我转过头。
看着陆正方。
他大概觉得我只是个普通的小孩，正要移开视线。
但我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陆正方。
我开口了。声音是五岁男孩的音色，奶声奶气的。
但语调不是。
他的名字从我嘴里蹦出来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因为一个小孩突然叫出了他的全名。
而是因为接下来我说的话。
六年前锦江酒店。
他瞳孔缩了一下。
春天。大厅右边的包间。
他的脸色开始变了。
我当时坐在主位，你从对面走过来给我敬茶。
他的呼吸变粗了。
你倒茶的时候手抖了三次，第三次把茶水洒在了我的袖口上。你吓得站起来鞠了一躬。
陆正方的嘴唇在发颤。
他的记忆被强行拖回了六年前。
那个夜晚。他刚刚创业，锦城房产还是个小公司。为了拿城北的一块地，他托了无数层关系，才换来一个跟“九先生”同桌吃饭的机会。
那顿饭，他全程弯着腰。
敬茶的时候，手抖得控制不住。
洒了茶。
当时坐在主位的那个人只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那一眼，他记了六年。
现在，同样的眼神出现在一个五岁孩子的脸上。
这不可能。
陆正方的嘴张了张，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你是……
我没回答。
我只是从台阶上站起来，把手里的一块积木随手搁在了桌上。
陆正方注意到了那块积木。
上面写着一个“九”字。
是我用彩笔写的。
歪歪扭扭的，带着五岁小孩特有的稚拙。
但就是这个歪歪扭扭的“九”字，击穿了陆正方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的膝盖开始发软。
身后的两个跟班一脸茫然，伸手要扶他。
他一把甩开。
然后，在阳光明媚的花园里，在沈母惊讶的目光中，五十多岁的陆正方扑通一声跪在了一个五岁小孩面前。
九先生。
他的声音在发颤，额头上的汗滚下来。
九先生，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抬起头，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我儿子……是我管教不严……求您开恩……
秦峥往前走了一步，正好挡住了沈母的视线。
我低头看着陆正方。
他的头发在阳光下有些灰白，跪在地上的姿势很不体面。
西装裤的膝盖处沾了泥。
我蹲下来。
跟他平视。
陆正方。
他浑身一抖。
你儿子半年前开始跟踪一个女孩。给她的雇主施压让她丢工作，逼她的房东涨租金，收买她的辅导员卡她的助学金，最后喝了酒带人堵她。
每说一件，陆正方的脸就白一分。
到最后一件的时候，他的牙齿在打架。
那个女孩叫姜鹿。
我的声音很轻。
她是我这辈子要护到底的人。
陆正方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
我没给他说的机会。
我给你三天时间。
第一，陆铭今天之内离开这座城市，去哪我不管，但三年之内不许回来。
陆正方点头。
点得飞快。
第二，锦城房产在这座城市的所有楼盘正常运营，我不会赶尽杀绝。但你名下所有产业，从今天开始，不许出现在姜鹿生活半径五公里之内。
他又点头。
第三。
我站起来。
你可以回去了。
陆正方愣了一下，不敢相信就这样结束了。
他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膝盖上的泥蹭在了裤管上。
走到花园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住。
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嘴唇动了动。
九先生，您今年……
他没问出口。
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答案荒唐得不可思议。
但他不敢不信。
他转过身，弯着腰，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清和苑。
跟班在后面追，追出院门的时候，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一个人低声说，老板怎么了？
另一个摇头。
他没看到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只看到自己的老板，五十多亿身家的陆正方，跪在了一个五岁小孩面前。
像跪一尊神。
【第十章】
陆铭当天晚上就走了。
秦峥的人盯着他坐上了去南方的飞机。走的时候行李都没收拾全，登机口还在打电话骂骂咧咧，大概是在问他爸为什么突然把他赶走。
陆正方没解释。
他没法解释。
你跟一个二十二岁的纨绔说，你惹了一个五岁的孩子，那个孩子能让我们全家倾家荡产。
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魔幻。
但他照做了。
因为他见过那双眼睛。
五岁的壳。
骨子里是让他当年跪着敬茶的那个人。
陆铭走后的第二天，预售冻结解除了，银行贷后检查恢复了正常频率，施工方那边也“顺利”解决了材料纠纷。
锦城房产活了过来。
但陆正方活过来之后办的第一件事，不是庆祝。
他把陆铭所有的信用卡冻结了。名下三辆车全部卖掉。在南方给他找了一家小公司，从最底层干起。
秦峥说，陆正方还写了一封亲笔道歉信，托了三层关系想转交给“九先生”。
信的内容大意是：教子无方，罪该万死，愿以余生偿还。
我没收。
让秦峥退了回去。
附了一句话。
不必。管好你儿子。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锦城大学的同学不知道那个安静做家教的女生身边，曾经盘旋过一头狼。
安河小区的邻居不知道，那栋楼的新房东是一个五岁的孩子。
姜鹿更不知道。
她只知道最近运气特别好。
骚扰她的人突然消失了。房租便宜了。助学金拿到了。做家教的那家人对她客气了很多。甚至连学校食堂的饭菜都好像比以前好吃了一点。
她在消息里跟我说，妈妈你是不是偷偷给我请了个锦鲤呀。
我回了一个小鱼的表情。
她说，你这个小妈妈越来越神了。对了妈妈，我们认识快半年了，你都不跟我视频。
她以前也提过几次视频通话的事。
我都躲开了。
理由用了很多——手机坏了、家里网不好、妈妈长得不好看怕你嫌弃。
她不信，但也没强求。
但这次她语气不一样。
妈妈，我真的很想看看你。
不是撒娇。
是认真的。
她说，你是我这辈子第一个对我好的人。我连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心里不踏实。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上面，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
最后我回了一句。
妈妈长得很小。你看了可能会失望。
她秒回。
不会的，妈妈长什么样我都喜欢。
我靠在床头，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上。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
姜鹿。
你如果看到视频那头坐着一个五岁的小男孩，你会怎么想？
你会觉得被骗了？觉得荒唐？觉得自己这半年的“妈妈”不过是一场小孩的过家家？
还是你会笑出来，揉着眼睛说，难怪你打字总是用错标点。
我不知道。
所以我没有打开视频。
我打了一行字。
再等等好不好？妈妈答应你，会有那一天的。
她回了一个“好”。
后面跟了一个拉钩的表情。
我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
等我再长大一点。
等我有一张不会吓到你的脸。
等我能站在你面前，让你不会觉得被欺骗。
这些话我没跟她说。
但我跟秦峥说了。
秦峥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
小沈总，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不会在意你几岁。
我说，什么意思？
秦峥说，姜鹿这个人，我这半年替你盯着她，看了很多监控，听了很多她的消息。她不是一个在乎表面的人。她在福利院长大，什么苦都吃过。对她来说，谁对她好，谁就是她的家人。你给她打钱，帮她找房子，赶走陆铭，让她的辅导员不敢为难她。这些事她虽然不知道是你做的，但“妈妈”这两个字在她心里，已经不是一个交友软件上随机匹配的标签了。
他顿了一下。
她是真的把你当妈了。
我没说话。
秦峥又说，所以你让她等，她就会等。五岁也好，五十岁也好，她等的不是一张脸，是这个人。
我攥着手机，指节有点发酸。
行了，别煽情了。
秦峥笑了一声。是。那今天的事汇报完了，还有一件小事。
说。
姜鹿下周生日。
我知道。
秦峥说，她在消息里跟您提过吗？
没有。
上辈子记的。
秦峥没再问。
姜鹿的生日是十一月十七号。
上辈子我知道这个日子的时候，她已经死了三年。
我是在她墓碑上看到的。
这辈子，她十九岁的生日，我要让她过得不一样。
我花了三天准备。
秦峥觉得我会安排一场大的——比如包下一家餐厅，或者送一辆车。
我说不用。
他问那送什么？
我说，一个蛋糕。
秦峥愣了。
就一个蛋糕。
我说，她从小在福利院长大，过生日从来没有蛋糕。去年她十八岁生日那天，在交友软件上找一个陌生人说生日快乐，就是因为身边连一个能帮她吹蜡烛的人都没有。
所以不需要餐厅，不需要车，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东西。
一个蛋糕。
上面插着蜡烛。
有人帮她唱生日歌。
这就够了。
但有一个问题。
我没法亲自出现在她面前。
五岁的小男孩突然出现在她门口端着蛋糕，哪怕不考虑身份暴露的问题，光是画面就够离谱了。
所以我做了另一个安排。
十一月十七号，下午五点。
姜鹿下课回到安河小区。
楼道里的灯比平时亮——因为物业昨天刚换了全新的LED灯泡。
她走到自己的房门口，掏钥匙。
门口放着一个盒子。
白色的，系着浅蓝色的丝带，上面贴了一张卡片。
卡片上只有一行字。
生日快乐，鹿鹿。妈妈在。
是我让秦峥找人用左手写的。
笔迹歪歪扭扭，看上去像小孩写的。
因为它本来就该是一个小孩写的。
姜鹿蹲在门口，把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个六寸的奶油蛋糕，上面插着一根粉色的数字蜡烛。
“19”。
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音乐盒，拧开之后会唱生日快乐歌。
秦峥的人站在楼下的车里，通过安河小区的监控看到了全程。
姜鹿蹲在门口，把音乐盒拧开了。
叮叮咚咚的旋律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她一个人听完了整首歌。
然后她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不是哭。
是在笑着哭。
她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拿出手机。
给我发了一条语音。
语音很长，四十多秒。
前面二十秒都是气息不稳的声音，断断续续。
然后她说——
妈妈，我收到了。
谢谢你。
从我记事开始，这是第一次有人给我过生日。
我不知道你是谁，你长什么样，你几岁。
但你是我妈妈。
这个是真的。
语音到这里停了一下。
最后三秒，她吸了一下鼻子。
妈妈，我会好好长大的。
等我有能力了，我来找你。
我坐在沈家客厅的地毯上，手里攥着那部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没回语音。
因为我的声音是五岁男孩的声音，哭起来会很明显。
我打了一行字。
妈妈等你。
然后把手机锁了屏幕，塞进沙发垫底下。
沈母从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看到我坐在地上，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
小鱼怎么啦？
我仰头看她。
妈妈，你知道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是什么吗？
沈母笑了。你这是从哪学来的？
我说，是明明就在旁边，但不能让她知道。
沈母以为我在说幼儿园里闹别扭的事，笑着把我抱起来。
小鱼明天就和小朋友和好了。来，喝汤。
我趴在她肩头。
没说话了。
姜鹿。
你说等你有能力了来找我。
你不用找。
等我长大了，我来找你。
到那一天，我不会再躲在屏幕后面。
我会站在你面前，一米八，两条腿站得稳稳的。
你会看到我的脸。
然后我会跟你说一句话。
这句话我上辈子没来得及说。
这辈子从五岁开始就在等着说。
姜鹿，谢谢你。
谢谢你十二岁那年给我的那个包子。
这辈子换我来还。
还到你不需要的那一天。
还到你身边站满了人，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愿意替你挡刀。
到那一天。
你就不用再在交友软件上找陌生人说生日快乐了。
因为你的妈妈在。
你的全世界都在。
我五岁。
但我的世界，已经全部给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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