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西门大街的拐角处，有棵歪脖子老槐树。
这树有多大岁数，街上没人说得清。八十岁的周老太说她小时候就在这树底下乘过凉，那时候树就这么歪；她奶奶说她小时候也在这树底下乘过凉，那时候树也这么歪。这么算下来，这棵树大概从盘古开天辟地那天起就是歪的，一直歪到今天，歪得理直气壮，歪得理直气壮之外还带三分得意——毕竟整条西门大街，就它一棵树不用交地租。
槐树底下支着个蓝布棚子，棚子底下摆张三条腿的方桌。第三条腿底下垫着半块青砖，砖是活动的，风一吹就挪，人一趴就翻。这三年来，桌子一共翻过二十七回，砸过十一个病人的脚面，李一手赔过八回钱，剩下三回他装死不认账，说那是“病人自己没坐稳”。
方桌后面坐着个人，姓李，名守仁，字“一手”。
这名字是他自己改的。原名叫李狗剩，十八岁那年进城讨生活，觉得不雅，翻了三天的《千字文》。他本来想叫“李守一”，取“守其一，万事足”的意思，念了两遍觉得太素，像庙里的知客僧；又改叫“李守仁”，念了三遍觉得太正经，像棺材铺的账房先生。最后一拍大腿，把“守仁”留着当名，另起一个号叫“一手”——一手好字，一手好菜，一手遮天，怎么听都占便宜。
至于“一手”这个号在江湖上的解释，则是他行医第三个月自己添上去的：因为他治什么病都只用一手，另一只手永远缩在袖子里，据说是在修炼祖传的“悬丝诊脉”神功，不能轻易示人。
这套说辞，是他蹲茅房的时候想出来的。
那会儿他刚给街东头卖豆腐的孙寡妇扎完针——其实就是拿缝衣针在人家手背上戳了三下，戳出了血。孙寡妇“哎哟”一声，说“好多了好多了”。他收了五文钱，走出门去，在墙根底下愣了半炷香的工夫，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从此“悬丝诊脉”的说法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最后变成了“李神医能在三里地外头，隔着一堵墙，用一根丝线摸出你昨天吃了什么”。有人上门来问，李一手就捋着那几根稀稀拉拉的胡子，笑而不语，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模样。
其实真相很简单：他左手天生六指，嫌难看，不愿露出来。
六指这件事，他爹的解释是“六六大顺”；他娘的解释是“多一个指头多一份力气”；村头算命的刘半仙看了半天，说“此子凡胎五指，他生六指，多出来的那一根，是老天爷给的”。李一手当时六岁，信了，还挺得意。等他长到十六岁，发现这第六根指头除了让他没法戴别人送的扳指、没法跟人划拳、没法在人前抓筷子之外，别无用处，才琢磨明白刘半仙那番话翻译过来就是一句：你多长了个没用的东西。
但这根没用的东西，后来倒也派上了用场。比如挑鸡眼的时候，别人一只手只能捏住一只脚，他一只手能同时捏住脚趾和脚背，稳当得像老虎钳；再比如拔火罐的时候，两只手能同时按住三个罐子。街坊们都说李神医手法“奇稳”，只有他自己清楚，那是因为他有六根手指头。
李一手的营生，是在西门大街给人拔火罐、贴膏药、挑鸡眼。偶尔也给人治个头疼脑热，用的全是同一味药：甘草泡水。
甘草这东西好。一是便宜，药铺里一文钱能买一大包，够泡三百碗；二是甜，泡出来的水有滋有味，病人喝下去，嘴里不苦，心里就舒坦；三是吃不坏人，喝多了顶多拉稀，拉完了接着喝，还能治拉稀——李一手管这叫“以通为治”。
治好了，是医术高明；治不好，是命该如此；喝出毛病来，那是病人自己身子骨不争气。
这一套，他总结成十六个字，刷在蓝布幌子上：“祖传十八代，专治疑难症，药到病除，概不赊账。”
“祖传十八代”是他编的。他家往上数八代都是种地的，第九代据说给朱元璋牵过马，第十代往后就实在编不下去了，索性一口气凑到十八代——反正也没人真去查他家的族谱，查了也不认得字。
幌子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兼营拔火罐、贴膏药、挑鸡眼、代写书信。”
代写书信是他唯一一门真本事。他字确实写得好，据说是小时候趴在私塾窗外偷听来的。松江府不识字的人多，找他写信的比找他看病的还多，一封三文钱。有一年冬天，他光靠写信就挣了二百多文，比一年看病挣得还多。他一度想过改行，后来发现写信的客户大多穷，看病的客户偶尔有富的，才打消了念头。
他那张三条腿的桌面上，还刻着四个大字：“妙手回春”。是他自己拿钉子刻的，刻得歪歪扭扭。刻完之后他才发现“春”字底下少刻了一横，看着像“妙手回舂”。三年来，来来回回几百号人看过，没一个认出来的。
他那个破药箱里分三格：上格河西甘草，中格河东甘草，下格生姜。
他管这叫“君臣佐使”——甘草为君，甘草为臣，姜为佐使。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使”，他说：“使在袖子里。”
他还有一本“医案”，蓝布封面，描金边，看着挺像那么回事。翻开一共三页：第一页记着“孙寡妇手背，扎针三下，愈”；第二页记着“王屠户家母猪，催生，愈”；第三页记着“王大夫他娘，腰疼，贴膏药三张，愈”。
第三页他从来不给人看。
三年下来，李一手混得肚皮溜圆。他住在大街尽头的土地庙里，庙祝是他的老主顾——腰疼，贴了他三张膏药，没好，但也没死，两人就这么成了朋友。他每天早上卖两壶甘草水，晌午在树底下打盹，下午给人挑鸡眼，晚上回庙里数铜板，数完了跟庙祝下一盘棋，下完了骂庙祝棋臭，骂完了睡觉。日子过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甘草水，没什么滋味，但也不算难喝。
街东头有家“回春堂”，坐堂的是王大夫。王大夫是真大夫，读过《内经》，背过《伤寒》，诊脉要三指齐按，开方要君臣佐使，一副药少说十几味，抓出来一大包，熬出来一大锅，苦得病人直翻白眼。
王大夫最恨李一手，逢人就说：“李一手？他连《本草纲目》都没读过！”
李一手听见了，也不恼，慢悠悠地回一句：“那书还没写完呢，我怎么读？”
这话是真的。嘉靖三十几年，《本草纲目》至少有一半还在李时珍的肚子里打转，一个字都没刻出来。王大夫被噎得三天吃不下饭，从此见了李一手就绕道走。
不过王大夫不知道，他药铺后门的伙计每天都要偷偷给李一手送一大包甘草，一文钱一大包，比外头便宜三成。这生意做了两年，回春堂后门出去的甘草，绕个圈又从前门卖回给回春堂的病人了。
王大夫也不知道，他娘腰疼的膏药，是李一手贴的。他只知道他娘最近精神好，逢人就夸“街口那个小李郎中，人实在”。王大夫听了，脸都绿了，回家又不敢问。
这日晌午，日头毒辣，街上没什么人。卖炊饼的收了摊，卖瓜子的躲在墙根底下打扇，连狗都趴在阴凉地里伸着舌头，一动不动，像条晒干的咸鱼。
李一手正趴在桌上打盹，梦见自己发了大财，开了间正经的药铺，三间门面，青砖到顶，门口挂着金匾，上书“妙手回春”四个大字。这一回他一个字没刻错。
匾下面还镶了一行小字：专治各种不服。
药铺里站着八个徒弟，个个穿青布长衫，见了他就鞠躬喊“师父”。柜台后头坐着账房，算盘打得噼里啪啦，一天进账八十两。他自己坐在太师椅上，左手端着茶，右手——右手终于不用藏在袖子里了，因为梦里他有五根手指，一根不多，一根不少，白白净净，体体面面。
他正美着呢，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
那马蹄声由远及近，急得像催命，紧跟着有人扯着嗓子喊：“李神医！李神医在哪儿？”
李一手一个激灵坐起来，拿袖子擦了擦口水，摆出个仙风道骨的姿势：“何人喧哗？”
他心里其实在打鼓。上个月他给县衙陈师爷的姨太太贴膏药，把人家的皮肤贴烂了一大片，赔了二两银子才了事。他怕是陈师爷派人来寻仇的。
来人是个当兵的，身上穿着鸳鸯战袄，腰里别着把腰刀，满头大汗，一脸焦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民夫，抬着副门板，门板上趴着个人。
那门板李一手认得——是渔市王二家的门。上个月王二家的门轴坏了，还是他帮忙上的油。门板上沾着鱼鳞，一路走一路掉，在日头底下闪着银光，跟撒了一路的碎银子似的。
“李神医，这是我们赵把总，在戚家军麾下当差，前几日在海上剿倭，屁股上中了一箭，听说您医术高明，特地来求您！”
李一手心里咯噔一下。
拔箭？这玩意儿他没干过啊。他擅长的是治个脚气、挤个脓包，最严重的一回也就是给王屠户家的猪接过生。那头母猪难产，他去了，蹲在猪圈里折腾两个时辰，满头大汗，最后母猪自己生了。他收了王屠户五十文，说是“催生有功”。王屠户逢人就夸，说“李神医连猪都能治”，这话传出去，找他看病的人一个月里少了两成。
至于给人开刀取箭头，别说干，他连看都没看过。他只在茶馆里听人说过关二爷刮骨疗毒，听得津津有味，还跟着叫过好。
但这话不能往外说。他咳了一声，捋了捋下巴上那几根稀稀拉拉的胡子：“咳咳，把人抬过来我瞧瞧。”
门板抬近了，李一手倒吸一口凉气。
这位赵把总趴在门板上，脸朝下，胳膊耷拉着，像一条刚从船上卸下来的咸鱼。他脸色蜡黄，嘴唇发白，屁股上直挺挺地戳着半截箭杆，尾羽还在那儿颤悠悠地晃，晃得很有节奏，像在跟他打招呼。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有搬着小板凳来的，有端着饭碗来的，有抱着孩子来的，还有个货郎干脆把担子挑过来，就地摆摊，一边看一边卖针线。人群里有人开了个赌局，赌李一手能不能把箭头拔出来：拔出来一赔三，拔不出来一赔一，被砍头一赔十。有个老头押了十文钱赌他被砍头，押完了还冲他拱拱手：“李神医莫怪，小老儿就是图个乐。”
李一手没工夫理他。他凑近一看，好家伙，这箭射得真叫一个准，正中右边臀瓣正中央，深入肉里，只露出外面一截白木杆子，上面还沾着点可疑的黄色糊状物。
他伸手在箭杆上抹了一把，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桐油。”
“对啊，”门板旁边的亲兵赶紧接话，“战船上刷的，我们那条船刚上了三道油。”
李一手“哦”了一声，直起腰来，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这位兄弟，”他慢条斯理地问，“你们那条船，把总在船头督战？”
“是啊，把总每回都站船头。”
“站船头第几排？”
亲兵愣了一下：“第……第一排。”
李一手点点头，低头又看了看那支箭，看了看箭杆上那行模糊的火印，慢悠悠地说：“这就对了。”
“什么对了？”亲兵一脸茫然。
“没什么，没什么，”李一手摆摆手，笑得像个刚偷了鸡的老狐狸，“我就是随便问问。”
其实他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这箭的箭杆上有官造火印，桐油是明军战船上的桐油，箭又是从船头方向平射过来的，射箭的人离赵把总不超过十步——这要真是倭寇射的，那倭寇得长着翅膀从天上往下扎。
不过他没说破。干他们这行的，最要紧的是“看破不说破”：说破了没赏钱，还得罪人。
赵把总抬起头，咬着牙挤出一句：“大夫，快给我治治，疼死老子了。”
“赵把总，”李一手正色道，“您这伤，可不轻啊。”
“废话！不轻才来找你！”赵把总疼得直抽抽，“快动手吧，我信得过你。”
李一手心说您可千万别信我，您这一信，我这条小命就悬了。但他嘴上说的是：“赵把总放心，李某行医三十年，什么疑难杂症没见过？区区一支箭，不在话下。”
“你行医三十年？”赵把总艰难地扭过头，“你看着不到三十。”
“……我长得年轻。”
“少废话，拔！”
“拔，拔，这就拔。”
这时那个亲兵凑到李一手耳边，压低了声音：“李神医，我跟您说句实话。我们把这伤，已经找了三个大夫了。”
李一手心里一沉：“三个？”
“头一个是松江卫的老军医，一看就说‘这得开刀’。把总说‘那就开’，结果老军医手一抖，把总一脚就把他踹出去了，踹出去两丈远。”
“……”
“第二个是个游方的和尚，说‘贫僧有药’，掏出来一包香灰。把总脸都绿了，当场把人家钵给砸了，还让人家把香灰舔回去。”
“……”
“第三个是城里回春堂的胡大夫，说要先喝麻沸散。把总喝了一碗，没麻住，倒是喝醉了，醉了一天一夜，醒了箭还在里头，还把胡大夫的铺子砸了半间。”
李一手两条腿开始转筋。
“所以，”亲兵拍拍他的肩，“您是第四个。您要是也治不好，我们就把您也踹出去。不过您放心，踹的时候我挑个好日子，轻点踹。”
“……那我先谢过了。”
李一手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三条腿桌子。
他忽然觉得这张桌子亲切得不得了。
李一手点点头，转身从桌底下摸出个包袱皮，一层层打开。
围观群众齐刷刷伸长了脖子，心想这肯定是什么祖传秘方、稀世珍宝。有人甚至往前挤了两步，被后头的人一把拽回去：“别挡着，我看看是什么宝贝。”
包袱打开一看：一把并州产的大剪刀，剪窗花那种；一瓶烧刀子白酒，已经喝剩下半瓶；还有一包甘草片。
人群“嗡”的一声，像捅了个马蜂窝。
“就这？”
“我还以为是把金刀呢。”
“那剪刀我认得，是张家媳妇的陪嫁，昨天还借去剪了窗花。”
李一手脸不红心不跳：“此乃并州快剪，刃口淬过三十六道火，专剪天下之难剪。当年杜工部有诗云：‘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吴淞半江水’。诸位听听，连杜甫都知道。”
人群里有人问：“杜甫是谁？”
“一个卖剪刀的。”
“赵把总，您忍着点啊。”
李一手挽起袖子，把剪刀拿在手里比划了两下。他打小就没杀过鸡，连鱼都是让渔市的王二帮忙收拾的，这会儿举着剪刀对着个活人的屁股，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你抖什么？”赵把总回头瞅了一眼。
“这叫……运功！”李一手赶紧解释，“我们李家的祖传针法，讲究的是气随意动，意在剪先。您别看我这手在抖，其实这是内劲外放，一般人还抖不出来呢。”
“内劲外放？”赵把总狐疑地看着他，“你抖成这样，内劲不得把房顶掀了？”
“掀不了掀不了，”李一手谦虚地说，“我这是收着的。”
赵把总将信将疑地扭回头去。
李一手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心里默念：不就是剪个东西吗？就当是给王屠户家的猪剪毛了。他把剪刀张开，对准露在外面的箭杆——
“咔嚓”一声。
箭杆断了，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一个小孩脚边。那小孩捡起来看了看，又扔了，说“不好玩”。
李一手把剪刀往桌上一拍，擦了把汗，拱手笑道：“成了！赵把总，您下来走两步？”
赵把总趴在门板上，扭头看了看地上那截箭杆，又扭头看了看自己的屁股——那半截箭杆确实没了，但肉里还戳着个黑黝黝的铁家伙，周围的皮肉已经肿得跟馒头似的，一碰就往外渗血水。
“等会儿，”赵把总的声音有点不对劲，“箭头呢？”
“什么箭头？”李一手眨巴眨巴眼。
“你说什么箭头？箭箭头啊！射进肉里那个铁疙瘩！”赵把总撑着胳膊想爬起来，旁边的亲兵赶紧扶住。
李一手一脸无辜地摊开手：“赵把总，我是个外科医生。外科，您懂吧？就是治外面这些皮啊、肉啊、疮啊什么的。您这箭头在肉里头，那属于内科范畴，不归我管啊。”
全场安静了三秒钟。
“你说什么？”赵把总以为自己听错了。
“内科！”李一手理直气壮地重复了一遍，“您想啊，箭杆在外面，我能看见，能摸着，咔嚓一剪子完事，这叫外科。箭头在里头，看不见摸不着的，得吃药往下打，那是内科大夫的活儿。我是外科，只管外，不管内。您要是觉着疼，我给您开两副甘草汤，回去喝喝，说不定箭头自己就化了呢。”
“化了？”赵把总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铁还能化？”
“能啊，”李一手一本正经，“您想想，铁锅用久了是不是越用越薄？铁钉子埋在土里，过几年是不是就没了？这叫金性属水，遇土即化。您这箭头在肉里泡着，天天泡，泡个三年五载，自然就化没了。”
“三年五载？”
“快的话两年半。”
赵把总的脸开始变色了。先是白，白得像宣纸；然后是红，红得像关公；再然后是紫，紫得像茄子；最后是黑，黑得像锅底。
围观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
“你他妈给我治了一半，让我回去喝甘草汤？”
“话不能这么说，”李一手往后退了一步，脸上还挂着职业微笑，“这就好比您去饭馆吃鱼，跑堂的把鱼鳞刮了，把内脏掏了，剩下的红烧还是清蒸，那得看厨子。我就是那个刮鳞的，您非要让我连红烧带摆盘一条龙，那就得加钱。”
“加钱？”赵把总气得手都在抖，“你管这叫治了一半？你他妈就剪了根棍儿！”
“棍儿也是治啊，”李一手又退了半步，“您看那剃头的，剃完了脑袋上还有头发，您能说人家没剃吗？您看那修脚的，修完了脚上还有脚，您能说人家没修吗？您看那棺材铺，人家只管卖棺材，不管您怎么躺进去——”
“你给我闭嘴！”
“好嘞。”
李一手闭了嘴。但他只闭了半息，又忍不住开口：“其实我这还有一手绝活，专门治您这种心火旺盛、急火攻心的毛病，祖传秘方，包您满意~”
他说着，从包袱里掏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呛鼻的辣椒面味儿飘了出来。
围观人群“哗”地退了半步，有人当场打起了喷嚏。
“这是啥？”赵把总警惕地问。
“独家配制的‘清心散’，”李一手面不改色，“外用，往鼻孔里一吹，打个喷嚏，火气就散了。”
“这是我上个月给你配的腌肉料。”人群里，王屠户幽幽地说了一句。
李一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活了：“腌肉料跟清心散，本是同根生，一个走里，一个走表，医理相通，医理相通啊。”
赵把总没说话。
他身后的亲兵也没说话。
围观的群众也没说话。
连那个卖针线的货郎都不敢吆喝了。
只有槐树上的知了还在叫：知了~知了~
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说“知道了知道了”，又像是在说“完了完了”。
赵把总慢慢从门板上站起来，把腰刀抽了出来。刀刃在太阳底下明晃晃的，照得李一手眼睛都花了。
李一手盯着那把刀，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这刀真快，比他那把并州快剪快多了，而且不用涮酒。
“你给我听好了，”赵把总咬着后槽牙，“老子在海上跟倭寇真刀真枪干了三个月，身上挨过三刀两枪，都没死。今天要是让一支箭撂在松江府的槐树底下，传出去，戚大帅能把我从坟里刨出来再砍一遍。”
他把刀往桌上一插，刀尖扎进桌面两寸深。
那张三条腿的桌子“咯噔”一声，第三条腿底下的半块青砖跳了一下，桌子晃了三晃，居然没倒——李一手后来跟人吹，说这是“祖传的桌子，有灵性”；其实是因为刀尖恰好卡进了桌面的裂缝里。
“现在，你给我把箭头拔出来。拔不出来，我就把你那根六指头剁下来塞进去，听见没？”
李一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袖口刚才一扑腾，六根手指头露在外面，明明白白，像六根刚出锅的葱白。
他赶紧把手往袖子里缩，缩到一半，又停住了——这会儿再缩，就显得心虚了。
“赵把总您听我解释，”他把左手举起来，举得高高的，像在展示一件传家宝，“这其实是我祖传的麒麟臂。麒麟，您知道吧？就是那种长着角的瑞兽。我家祖上出过一位高人，机缘巧合，得麒麟真血一滴，从此代代相传，每隔三代就出一位六指。多一根指头，那是福相，是祥瑞，是——”
“麒麟臂？”赵把总眯起眼睛，“我怎么看着像猪蹄。”
人群“轰”地一声笑开了。
李一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还想挣扎：“把总您有所不知，我祖上李靖——”
“李靖是唐朝的。”
“……那是我祖上的朋友。”
“拔不拔？”
“拔拔拔！”李一手连声答应。
他转头就喊：“来人啊，给我准备家伙！热水、毛巾、刀子、镊子，还有我那个独门秘方‘还魂散’，就是那包甘草片，给我泡上！”
围观群众呼啦啦散开。
有回家拿药的，有去烧水的，有去找刀子的，还有几个胆大的留下来看热闹。卖炊饼的趁机把担子挑回来，现蒸了一笼，喊着“看热闹的都得吃口热的”；卖瓜子的把瓜子分成三堆，按赔率卖；那个押了十文钱赌他被砍头的老头，这会儿又追加了二十文，押“拔得出来但要被砍”。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东西凑齐了：一盆热水，水温刚好能泡脚；一条毛巾，擦过桌子的，上头还沾着酱油；一把菜刀，王屠户家的，剁骨头用的；一个镊子——没有，谁家也没有镊子，最后是张家媳妇贡献了一根纳鞋底的锥子。
李一手一样一样看过去，看完了，点点头：“行，凑合能用。”
“凑合？”赵把总的声音又拔高了。
“我是说，样样都是好东西，”李一手赶紧改口，“王屠户这把刀，剁过三百头猪，刀口雪亮；这根锥子，纳过一千双鞋底，针脚密实；这盆水……这水是谁家的？”
“我家的。”一个老太太举手，“刚给我孙子洗完脚。”
“……好水，”李一手说，“洗过脚的水，软，不伤肉。”
他把赵把总重新按趴在门板上，自己哆嗦着从包袱最底下摸出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油纸包了三层，麻绳捆了两道，打开来，里面是几根大小不一的铁钩子，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刀片。
“赵把总，”他咽了口唾沫，“我接下来要给你做个小手术。这个手术呢，叫‘开肉取铁’。说白了就是拿刀把肉划开，把箭头夹出来。您放心，我手艺好得很，保证一刀下去，又快又准。”
“你手别抖。”
“这不叫抖，这叫——”
“你再跟我说一遍‘运功’试试？”
李一手闭上了嘴。
他深吸一口气，把刀片在酒碗里涮了涮，又举到太阳底下照了照。刀片上的锈斑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红一块，褐一块，还有一块说不清是什么颜色。
赵把总扭头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你就拿这玩意儿给我开刀？”
“锈刀好，”李一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锈是铁之精华，能止血，还能消炎。您看那关二爷刮骨疗毒，用的就是生锈的砍刀，华佗说的。”
“华佗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华佗没说过？那就是扁鹊说的。”
“扁鹊是战国的，关二是三国的，中间隔了五百年。”
“……那就是李时珍说的。”
“李时珍又是谁？”
“写《本草纲目》的。”
“你不是说那书还没写完？”
李一手张了张嘴，卡住了。
“……所以他还没说，”他诚恳地说，“将来会说。”
赵把总气得把脸埋进胳膊里：“你快点吧，老子认了。”
旁边那个亲兵看得脸都白了，扶着门板直喘气。渔市的王二干脆跑到墙根底下吐了，吐完了回来，脸色比赵把总还难看。
李一手捏着刀片，对准箭头周围的肿块，心里默念祖宗保佑。
祖宗没保佑他。
他手腕子一使劲——“滋啦”一声。
“嗷~！”赵把总一声惨叫，整个人差点从门板上蹦起来，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鲤鱼，“你他妈是切肉还是锯木头？”
“别动别动！”李一手赶紧按住他，“刚才是第一刀，切口太小，得再来一刀。”
“什么？还要来？”
“您这屁股上的肉太厚，一刀进不去。要不这样，我换个法子，您忍着点……”
“你换个屁的法子！你就不能一次——”
李一手已经放下刀片，把铁钩子拿起来，在火上来回烤了烤。钩子上还挂着点东西，烤得滋滋冒烟。
“这钩子干净吗？”赵把总回头问。
“干净，干净得很，”李一手说，“这是渔市王二的钓鱼钩，下了水就洗，比我都干净。”
“钓鱼钩？”
“华佗当年取箭，用的就是这种钩子，”李一手面不改色，“这叫‘取箭钩’，后来失传了，我是在一本古书上看到的。”
“什么古书？”
“《王二钓鱼秘诀》。”
赵把总不问了。他觉得自己再问下去，会被活活气死。
李一手把钩子对准伤口，往里头一探。
“哎哟——”赵把总浑身一抽。
“别动别动，我找找。”
“你找什么？”
“找箭头。”
“箭头在里头你还用找？”
“肉里头东西多，得慢慢摸，”李一手说着，钩子又往里探了半寸，“这儿有个硬的……不是……这儿……也不是……”
“什么叫也不是！”赵把总满头大汗，“你到底会不会！”
“会，会，就是这屁股长得不太规整。”
“我屁股怎么就不规整了！”
“找到了找到了！”李一手忽然兴奋地喊，“勾住了！我往外拽了啊~”
“轻点轻点轻点~”
“一、二、三——”
“噗”的一声，箭头带着一嘟噜血糊糊的肉丝拔了出来，黑铁箭头在太阳底下闪着寒光。
李一手把箭头往桌上一扔，长出一口气：“好了！大功告成！”
赵把总趴在门板上，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满头大汗，嘴唇哆嗦，但好歹人还清醒。他扭头看了看桌上那个带血的箭头，又看了看自己屁股上那个还在往外冒血的窟窿，从牙缝里挤出俩字：
“然后呢？”
“然后？”李一手拍了拍手，笑嘻嘻地伸出手，“然后您把诊金结一下。外科手术，五两银子。刚才那瓶清心散是送的，不要钱。”
赵把总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
“你把我屁股上捅了个窟窿，管我要五两？”
“赵把总您这话说的，”李一手从桌底下摸出个小算盘，噼里啪啦一拨，“您看啊，剪箭杆是外科，这是第一道工，一两。拔箭头是内科，我本来不该干的，但您非要让我干，我冒着风险干了，这算加班，加班费三两。再加上刚才那刀、那钩子、那瓶酒，成本钱二两——”
“等等，”赵把总打断他，“刀是王屠户的，钩子是王二的，酒是你半瓶剩酒，你哪来的成本二两？”
“人工啊，”李一手理直气壮，“我这一身本事，不要钱啊？我这双手，不要钱啊？我这颗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给您干活，不要钱啊？”
“你脑袋怎么就系裤腰带上了？”
“您刚才不是说要砍我吗？”
赵把总一时语塞。
“再说了，”李一手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一两加三两，再加二两，一共五两。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赵把总眯起眼睛：“一两加三两加二两，是六两。”
李一手的手在算盘上停了一下。
“……这叫八折，”他把一颗珠子飞快地往回一拨，“六两抹成五两，抹掉的那一两，算我送您的。”
“八折，那你拨算盘干什么？”
“显得公道。”
赵把总张了张嘴，发现自个儿竟然无言以对。
“五两银子，”李一手把算盘一推，“已经是给您打了八折，换别人我得收八两。您要是觉得贵，我这儿还有个套餐：加一两，送三次换药；加二两，再送一瓶甘草汤；加三两，我给您写一副‘百毒不侵’的匾，挂在家里辟邪。”
“辟邪？”
“对，挂上之后，什么病都不敢进门。”
赵把总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然后他慢慢从门板上爬起来，把刀从桌上拔出来，拿袖子擦了擦刀刃。
那张三条腿的桌子“哐当”一声塌了。原来刚才那刀扎进去，正扎在裂缝上，把最后一点支撑劈开了。桌面翻在地上，桌腿滚了一地，那个小算盘也摔成了两半。
李一手看着自己的桌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给你两个选择，”赵把总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第一，我现在就把你拖到外面，在大街上砍了，脑袋挂槐树上示众。第二，你跟我回军营，给全营三百个兄弟当三个月军医，管吃管住，没有工钱。你选。”
李一手看了看赵把总手里的刀，又看了看自己的六根手指头。
刀很亮，手指头很白。一比之下，高下立判。
“我选第三，”他举起双手，“我给赵把总免费治伤，再倒贴五两银子买酒喝，然后您放我走，行不行？”
“不行。”
“那我选第二。”
“这就对了。”赵把总收刀入鞘，冲亲兵一挥手，“把人带走。”
李一手被两个当兵的架起来往外拖，一边挣扎一边回头喊：“我桌子！我桌子还在那儿呢！”
“桌子都散架了，搬什么搬。”赵把总头也不回。
李一手心里一喜。这张破桌子他早就想换了，一直舍不得扔，这回总算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不用搬了。但他脸上还是做出痛心疾首的样子：“那是我祖传的桌子！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
“你爷爷的爷爷不是种地的吗？”
“……种地的就不能有张桌子吗？那我那包甘草片呢？”
“扔了。”
“别扔别扔！那是我吃饭的家伙！哎哎哎别拽我胳膊……我自己走……”
一行人吵吵嚷嚷地往城门方向走，围观群众哈哈大笑，指指点点。
那个押了十文钱赌他被砍头的老头追上来问：“李神医，你还回不回来？我那三十文钱——”
“回来！”李一手回头喊，“三个月后我就回来！你等着，我回来头一件事就是给你治治这赌瘾！”
“治得好吗？”
“治不好，但我能让你输得明明白白！”
老槐树底下，只剩下一把并州剪刀、一摊血、半截箭杆，还有那张散了架的三条腿方桌孤零零地歪在那儿。
那个卖针线的货郎蹲下去，把散落的桌腿一根根捡起来，捆成一捆，说：“这木头好，松木的，回去烧火正好。”
张家媳妇赶紧把剪刀抢回来，拿袖子擦了又擦：“这可是我的嫁妆。”
王屠户把那把菜刀拎走了，一边走一边嘟囔：“剁了三百头猪的刀，头一回剁人屁股。”
当天晚上，松江府西门大街贴出告示一张，上书：
“李守仁，字一手，原松江府游方郎中。因医术不精、坑蒙拐骗，被戚家军征召入伍，充任军医，以观后效。若有知情者，请勿探望，更勿送饭。落款松江府衙告示”
写告示的是县衙的陈书办。陈书办跟李一手有交情——三年前他长了痔疮，坐立不安，是李一手给他贴的膏药，贴了七天，居然好了。所以这份告示写得格外委婉，一个“骗”字都没单用，只用了“坑蒙拐骗”四个字，后头还添上“以观后效”，算是给老主顾留了条后路。
告示底下有人拿炭笔添了一行小字：“李神医，你上回给我贴的膏药还没揭呢？”
另一行小字：“楼上的，那膏药别揭，留着吧，等他从军营出来，说不定能直接当铠甲使。”
再一行小字：“听说他走的时候把三条腿的桌子也扛去了，说是要给军医同行留个好印象。”
再一行：“我在城门口瞧见了，他还跟人要了张草席，说是‘行军床’。人家问他睡哪儿，他说睡药箱上。”
再一行：“有没有人知道，他那个甘草汤到底管不管用？我喝了三个月，脚气没好，倒是胖了十斤。”
再一行：“管用！我喝了半年，现在闻见甘草就想吐，这叫‘以毒攻毒’。”
再一行：“求问：军医营还招人吗？我想去。主要是想看看他怎么给三百个大兵看病。”
再一行，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写的：“李神医，我娘说你走了没人给她挑鸡眼了，让你早点回来。”
最后一行，是陈书办的笔迹，比较工整：“散了吧。听说戚大帅已经派人来松江府买甘草了，一买就是三十斤。药铺老板问买这么多干什么，来人说：‘军医处要的，说是要配药。’药铺老板问配什么药，来人说：‘不知道，反正多买点，说是要够三百个人喝三个月的。’”
药铺老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后院那口装甘草的大缸又添满了。
三个月后，戚家军军医处呈报上级，原文如下：
“查新到军医李守仁，医术平平，然性情活泛，善言辞。营中伤兵，凡经其诊治者，皆言‘疼是疼，但听他说话，能忘了疼’。又，此人日日于营中推销‘甘草汤’，声称包治百病，伙夫张大全已具状告至帐前三次，恳请上级明示：军医是否有权干涉伙房采购。另，赵把总伤势已愈，唯臀部留疤一处，形似梅花。赵把总逢人便脱裤示之，称‘倭寇毒箭所留’，已勒令禁止。谨呈。”
这份呈报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是李一手自己添上去的：“以上呈报，句句属实。唯‘医术平平’四字，似可商榷。”
军医处的老军医看了，提笔在底下批了四个字：“商榷个屁。”
说回这三个月。李一手到了军营，头一天就发现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三百个大兵里，得脚气的有一百八十个。他一拍大腿，眼泪都快下来了——这是他的老本行啊。他当天就支起摊子，把“祖传十八代”的蓝布幌子重新挂上，挂在军医帐门口，被赵把总看见，一脚踹了下来。第二天他又挂上去，挂在帐子后头，又被踹了下来。第三天他学乖了，把幌子缝在里衣上，白天穿在身上，晚上盖在身上。
至于甘草汤，他给它改了个名字，叫“五味还魂汤”，配方是：甘草、姜、枣、盐、糖。
他逢人就说这是“五味入五脏，五脏调百病”。伙夫张大全不信，说这不就是调料水吗，李一手说：“你懂什么，医食同源。”张大全告到帐前三次，第三次赵把总听烦了，说：“他要卖你就让他卖，反正不要钱。”
张大全急了：“他收钱！三个铜板一碗！”
赵把总愣了：“哪来的钱？”
“弟兄们的饷银啊！”
赵把总把李一手叫来，问：“听说你在这儿卖甘草汤？”
“不敢不敢，”李一手谦虚地说，“就是给弟兄们熬点汤水，补补身子，象征性收一点柴火钱。”
“多少钱一碗？”
“三个铜板。”
“外头一碗茶才两个铜板。”
“外头那茶是水，”李一手理直气壮，“我这是药。”
赵把总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行，”他说，“你卖吧。不过从明儿起，收的钱分我一半。”
李一手当场就哭了。不过哭归哭，他这甘草汤倒也没白卖。营里潮，弟兄们身上湿气重，喝点姜汤确实舒服。后来有个伤兵喝完了跟他说：“李大夫，你这汤还行，比伙房的泔水强。”
李一手听了，眼圈又红了：“兄弟，你这句话，比我师父夸我还中听。”
伤兵问：“你师父是谁？”
李一手想了半天：“……我娘。”
关于“听吹牛忘了疼”这件事，营里流传着好几个版本。
流传最广的一个是这么说的：有个弟兄大腿上中了一刀，伤口化脓，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哼哼唧唧，闹得半个营都睡不成。李一手被叫去，看了半天，说“这得挤脓”，那弟兄一听就哭了。李一手说你别哭，我给你讲个故事。
于是他坐在床边，从关二爷刮骨疗毒讲起，讲了半个时辰，讲得眉飞色舞，讲到关二爷一边下棋一边让华佗刮骨头，刮得咔嚓咔嚓响，血流了一盆，关二爷还在笑。
那弟兄听得入神，听到一半还问：“后来呢？”
“后来刮完了，关二爷站起来，胳膊一抬，说‘此臂伸展自如，真神医也’。”
“再后来呢？”
“再后来华佗就走了。”
“走了？”
“走了，”李一手叹口气，“华佗走得急，因为关二爷没给诊金。”
那弟兄“嘿”地笑出了声，一笑，脓就挤出来了。他愣了半天，说：“不疼了。”
李一手拍拍他：“那是你听得不专心。”
还有一个版本，说李一手在军医帐里立了块木牌，上面写着“先讲故事，后上药”。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疼是疼在肉上，怕也是怕在心上。先把心上的怕哄好了，肉上的疼就好办了。”这话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正经的一句话。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赶紧补了一句：“当然了，主要是讲故事不费药。”
至于赵把总，他的伤养了一个多月才好。好是好了，疤却留了下来。那疤是圆的，边上还有点放射状的褶子，远远看去，确实有点像一朵梅花。赵把总对此非常满意。他逢人就脱裤子，指着那块疤说：“看见没有？倭寇的毒箭！老子在海上，一个人砍了七个，中了这一箭，眼睛都没眨一下。”
头几回弟兄们还捧场，说“把总威武”。讲到第十回，就没人理了。讲到第二十回，有个新兵实在忍不住，问：“把总，这疤……怎么看着像个屁股印？”
赵把总当场把新兵罚去刷了三天马桶。
这事后来传到戚大帅耳朵里。戚大帅把赵把总叫去，骂了半个时辰，中心思想是：你一个把总，逢人就脱裤子，成何体统。赵把总出来的时候，脸憋得通红，回去就把李一手叫来，问：“有没有什么药，能把疤去了？”
李一手看了看，说：“有。”
“什么药？”
“甘草。”
赵把总把刀抽了出来。
“……我是说，甘草配生姜，再加点醋，敷上三个月，能淡一点。”
“淡一点？”
“就一点。”
赵把总又看了他半天，最后把刀收回去，说：“敷吧。”
敷了三个月，疤还在。李一手说：“这就对了，说明这药是真的。要是敷了就没，那才叫骗人。”赵把总想了想，居然觉得有道理。
那支箭，后来被李一手要了回去。他跟赵把总说，这箭头是上好精铁，扔了可惜，留着有用。赵把总问有什么用，他说可以做个小刀，削水果用。
其实他没做小刀。他把那支箭挂在军医帐的门口，箭头上拴着根红绳，红绳底下挂了块小木牌，木牌上歪歪扭扭刻着四个字：
“箭在深处”。
有伤兵进来换药，看见了就问：“李大夫，这四个字什么意思？”李一手正在磨他从伙房废弃物堆里新薅的一把锈迹斑斑的并州剪刀，头也不抬：“意思是说，扎得深的东西，得慢慢拔。”
“那要是拔不出来呢？”
“拔不出来就慢慢化。”
“化不掉呢？”
李一手放下剪刀，想了想，说：“化不掉就带着呗。人这一辈子，谁身上还没扎着几根拔不出来的东西？”
伤兵听得一愣一愣的。
李一手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屁股上还扎着箭，趁早来，别等它化。我这儿现在手艺见长，上回给张大全挑鸡眼，一刀下去，他都没喊疼。”
“真的？”
“真的，”李一手说，“他第二天才喊。”
那年秋天，松江府的人说，戚家军的营盘里飘出来的不是海风，是甘草味儿。有人说李一手在营里发了财，因为三百个人天天喝他的汤。也有人说他赔了本，因为赵把总抽走了一半。还有人说，他把抽走的那一半又偷偷从伙房那儿赚回来了——他给伙房开的“五味还魂汤”料包，比外头贵两成。
这些说法哪个是真的，没人知道。只知道那年冬天，李一手从军营里出来的时候，瘦了一圈，但嘴皮子比进去之前更利索了。他回到西门大街，老槐树还在，树底下空着。他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去王二家把那半扇门板要了回来，又去货郎那儿把烧火剩下的桌腿赎了回来。他把门板往砖头上一架，桌腿往底下胡乱一撑，算是又有了张桌子。
桌子还是三条腿。
他在桌面上重新刻了四个字。这一回刻得很仔细，一笔一画，刻了整整一个下午。
刻完了，围观的人凑过去看。
还是“妙手回春”。
“春”字底下那一横，回来了。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跟当年告示底下那些跟帖一个笔迹：
“李神医，欢迎回来。我娘的鸡眼，还等着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