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我为向敌国太保献媚求荣，亲手盗走父兄的兵符。
还给战神夫君下了软筋散，害得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夫君被人挑断手脚筋扔进死人堆。
一夜之间从少年将军变成了啖肉饮血的修罗。
五年后，他重铸筋骨，与我父兄率铁骑踏破敌国都城。
入城第一件事，便是兵围太保府，清算我这个叛国罪妇。
他们将太保府满门权贵与当年参与陷害的敌将尽数反绑，跪于潇湘苑外。
夫君手持滴血重剑：
“沈知微，你不是最喜攀附权贵、贪恋这太保府的滔天富贵么？”
“今日，我便当着你的面，一刀一刀剁碎你攀附的青云梯。”
半天过去，潇湘苑外堆满尸首，血流到了门槛下。
可我关着的院门，从头到尾都没有开过。
父兄等不下去了。
兄长踹翻池边的花盆，又命人拔掉我种下的青莲。
他命人取出母亲的画像和留给我的陪嫁书本。
“当年你盗符叛国，母亲气的吐血而亡。”
“你既贪生怕死做缩头乌龟，我便先烧了母亲遗物，再开沈氏宗祠。”
“我要将你沈知微的名字从族谱彻底抹去，挫骨扬灰！”
火把落了下去，母亲的遗物当场烧成了灰烬。
夫君拔剑，指向大门。
“踏平潇湘苑，掘地三尺，将那贱人拖出来，凌迟处死！”
骑兵破门而入。
孙军医一只眼瞎了，拖着一条胳膊爬到马前拦路。
“侯爷，少帅，谢将军，收手吧。”
“夫人已经来不了了啊！”
1
“来不了？”
“我看她是在这销金窟里享够了富贵，不肯出来受死。”
谢景行勒住缰绳，马蹄踩住孙军医的衣角。
我飘过去伸手想扶孙军医，手指却直接穿过了他的肩膀。
孙军医趴在泥水里，用剩下的右手抓住马蹄。
“谢将军，夫人在五年前就已经……”
“够了，老东西。”
兄长沈辞一鞭抽在孙军医背上，抽开了皮肉。
孙军医缩起身子，护住胸口。
沈辞攥住鞭子，指着孙军医质问。
“十万人！”
“十万沈家军因她死无全尸，母亲至死闭不上眼，你如今还敢替她卖惨开脱？”
父亲沈苍坐在马上，闭了闭眼。
“景行，沈氏门楣，容不下这等通敌叛国的孽障。”
“今日但凭你处置，不必顾念翁婿之情。”
谢景行下马，抬脚踩在孙军医的手背上面。
“听见了吗？”
“连岳父都不保她。”
谢景行说的很平静，和平日说话一样。
“孙老，你跟了沈家三十年。”
“只要你告诉我她藏在哪条密道里，我留你全尸。”
孙军医咳着血，挣扎着抬起头。
“将军……”
“老奴当年在敌营苟活，只为全夫人的遗愿……”
“夫人没有藏，她就在院子里，在那口……”
“将军！”
一个女子提着裙摆跑来，将披风披在谢景行肩上。
“外头风大，您手脚旧伤未愈，别气坏了身子。”
来人是林晚音。
五年前，为换取敌军撤退而送去和亲的名单上，原本写着她的名字。
最后是我代替她去了太保府。
谢景行握住林晚音的手，放到嘴边呵了口热气。
“怎么出来了？”
“血腥气重，仔细污了你的眼。”
林晚音摇头，看了孙军医一眼。
“这位老丈看着眼熟。”
“可是在太保府后厨见过，专门替沈姐姐炖血燕的？”
沈辞听完，将佩刀拔出半寸。
“原来是个帮凶奴才！”
“我没有炖血燕！”
孙军医拼命摇头，抓起地上的碎石砸向林晚音。
“你这蛇蝎妇人！”
“夫人当年连一口干净水都喝不上，她四肢都……”
沈辞脸色难看，刀鞘砸在孙军医的下巴上。
只听咔嚓一声。
孙军医吐着血，说不清话，只抬起手臂指向屋里。
我蹲在孙军医面前，想要擦掉他嘴角的血，手指却只能穿过他的脸。
我想起了五年前咽气的那一刻。
太保把我丢进了大瓮里，让我在里面硬熬了三天。
快死的时候，是假装投降做苦工的孙老拼死爬进废院。
他守着我咽下最后一口气。
那时我流着泪求他。
求他等景行与父兄杀回来的时候，替我在断骨上刻字。
告诉他们我没有叛国，我是为了保护兵符才死的。
我的魂魄就这样被困在他们身边，整整待了五年。
“把这老东西的舌头割了，扔去喂狗。”
谢景行替林晚音理了理头发，转头看向关着的屋门。
他盯着屋门，不再说话。
“沈知微，你听着。”
他一步一步走向大门。
“我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每咽下一口腐肉，都在想怎么把你碎尸万段。”
“你出来，给我磕三个头。”
“我或许还能念在曾夫妻一场，给你留块裹尸布。”
亲兵上前踹开房门。
屋里积满了灰尘，正中间放着一口黑瓮。
瓮口盖着木板，上面压着一块石头。
谢景行停下脚步，盯着那口黑瓮。
我飘在半空，看着他一步步走了过去。
只要掀开那块木板，他就能看到我泡在里面的残躯了。
2
“景行哥哥！”
林晚音冲进屋里，一把拉住谢景行的胳膊。
“这石头上刻的是北狄的巫蛊咒文。”
“太保府最擅用毒虫，万一瓮里装的是害人的毒物，小心伤了你可怎么好？”
谢景行停了手。
我看着他手腕上的伤疤，那是五年前被人挑断手筋留下的。
其实那天，给他下软筋散的人根本不是我。
我发现林晚音偷换毒茶后，为了追回兵符，独自一人去追赶拦截。
可最后，却只拼死夺下半块求援虎符，落入敌手。
谢景行抿着嘴唇，把林晚音护在身后。
“退后些，仔细脚下。”
沈辞走近几步，军刀敲在黑瓮上面。
“里头装的什么？”
“难不成是沈知微搜刮来的金银细软？”
“不是……不是……”
院外的孙军医拖着断骨，拼命往门槛这边爬。
沈苍踩住孙军医的肩膀，问他。
“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这老奴还敢替她遮掩财物？”
“当年十万儿郎血染黄沙，沈家世代忠烈尽毁于她手！”
“老夫今日就算将她千刀万剐，也难告慰列祖列宗！”
“侯爷……求您看看……”
孙军医用额头撞门槛，血顺着脸流下来。
“瓮里……是夫人啊……”
“夫人？”
林晚音拿出信，递给沈苍。
“侯爷，这是我方才在书房搜出来的。”
“您看看，是不是沈姐姐的笔迹？”
沈苍一把拿了过去，看清纸上的字迹后，身子晃了晃。
那上面写满了难听的话，斥责沈家不知变通。
信里说太保许了她皇后的位置，劝父兄趁早投降。
可五年前太保进门的第一夜，就已经砍断了我的双手。
双手没了，我怎么写信？
“逆女，畜生！”
沈苍撕了信，扔在孙军医头上。
“铁证在此！”
“她连生身父母都要踩入泥坑，如今不知道正藏在哪个狗洞里苟活！”
“你这老奴安敢以此瓮骗老夫？”
谢景行站在落下的碎纸中间，弯腰捡起一片残纸。
上面写着恩断义绝四个字。
他把碎纸塞进嘴里，咬紧牙嚼碎咽下。
“好一个恩断义绝。”
“既然是她用过的腌臜器皿，便砸了吧。”
可他的佩剑并没有挥出去。
他手发抖着，解下腰间玉佩，扔在桌上。
那是我成亲的时候，他亲手为我雕刻的并蒂莲。
当年他握着我的手，一刀刀雕刻，划破了手掌也不肯松手。
“知微，玉佩作信物。”
“此生无论你做错何事，拿此玉来，我都饶你一次。”
玉佩砸在桌上，裂开了一道缝隙。
“沈知微，玉佩还你了。”
谢景行说着狠话，声音却在发抖。
“两清了。”
“待我将你掘出来，定亲手剥了你的皮，做成沈家军阵前的血鼓。”
林晚音伸手捡起了玉佩。
“景行哥哥，既然沈姐姐弃之如敝履，不如赏给我吧。”
“我瞧着成色极好，正好改作一对耳坠。”
谢景行转过头去，不再看它。
“随你。”
“脏了的东西，留着也令人作呕。”
我看着林晚音把玉佩收进袖子。
我等了五年，他连当年的承诺也不认了。
“来人。”
谢景行转身走出内室，神色冰冷。
“将这屋里所有箱笼字画，连同这口瓮，全都抬到院子里，通通砸碎！”
两名亲兵上前抬起陶瓮。
“不要……夫人啊！”
孙军医哭着扑过来，被沈辞一脚踹倒在地。
亲兵抬着黑瓮迈过门槛，脚下踩到了青苔，身子猛的一滑。
黑瓮重重砸在石阶上面，封口的木板当场掉了下来。
3
林晚音吓的喊出了声，捂着鼻子躲到谢景行身后。
“好恶心的臭味！”
“景行哥哥，这太保府到底在屋里藏了什么腌臜脏物？”
谢景行站在石阶前面，低头看向脏水。
水里裹着一截发黑的指骨。
指骨上面，还套着一枚银顶针。
我忍不住发抖起来。
当年出嫁前，我连夜给他缝制出征穿的内甲。
因为针法生疏，十根手指全被扎破了。
谢景行生了很大的气，心疼的把针线全扔了出去。
可随后他又把这枚顶针套在我手指上，说要记我一辈子。
后来我受折磨的时候，这枚顶针陷在皮肉里拔不下来。
太保的人嫌麻烦，直接连着我的断指一起扔进了瓮里。
谢景行盯着地上的顶针。
他推开林晚音，跪在石板上。
他伸出手，从脏水里捡起那枚顶针。
他摸到了顶针内侧凹陷的地方。
那里刻着微字，是他当年亲手刻下的。
谢景行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这顶针……”
谢景行的声音抖了。
沈辞察觉到了不对，上前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
“景行！”
“北狄邪术多用死尸炼蛊，这定是太保用来诅咒大军的秽物！”
“你疯了碰这种东西？”
“不是秽物……这上面有字……”
谢景行说了几遍，才把话说清楚。
如果这截指骨是沈知微的，那这五年算什么。
“哎呀，这不就是太保府绣娘房最普通的顶针吗？”
林晚音上前，用帕子捂着嘴笑了笑。
“景行哥哥你莫不是魇住了？”
“我前几日在后厨和浆洗房见过，那些死掉的粗使婢子手上人人戴着一枚！”
“沈姐姐自幼娇生惯养，连绣花针都不愿碰一下，怎会用这般下等粗物？”
沈苍见谢景行盯着指骨不动，挥袖打飞了顶针。
“糊涂！”
“十万将士尸骨未寒，你如今竟被几滴尸水乱了心智？”
“即便这恶妇死在里头，也是她通敌卖国的报应！”
顶针掉进了泥里，转眼就被亲兵踩扁了。
谢景行看着烂泥。
“岳父说的对。”
谢景行站起身，眼里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扯了扯嘴角，笑的很难看。
“她那么娇气，那么怕疼……”
“当年扎破一点油皮都要扑在我怀里掉眼泪，怎么可能是她。”
他拔出佩剑，直接把破瓮砸的粉碎。
陶瓮彻底碎开，残骸滚落了一地。
谢景行转过身去，把长剑插进泥地里。
“扫进茅坑，别脏了院子。”
“晚音，今夜在此开宴，庆贺大捷。”
我站在台阶旁边，看着亲兵拿着铁锨和扫帚，把我的残骸铲进了土筐。
头骨滚落下来，顺着台阶磕在谢景行的靴子旁边。
谢景行抬脚一踢，把头骨踹进了花坛的烂泥里。
我现在真的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五年前受过的罪，等死时的绝望，早就散干净了。
到了夜里，潇湘苑灯火通明，到处都是酒气。
谢景行推着林晚音坐在我常坐的秋千上，大口喝着烈酒。
“景行哥哥，这桂花树味儿冲，熏的我头疼。”
“好，明日便让人砍了，连根刨了。”
酒顺着谢景行的下巴流进衣襟，他笑着，又喝下一口。
直到夜色深了，众人都散了去。
风吹进院子，周围安静下来。
谢景行摇摇晃晃走到了花坛旁边。
他跪在泥里，用手刨土。
他把白天亲手踢进去的头骨挖了出来。
他把那颗头骨按在心口，浑身发抖。
“沈知微……你出来啊。”
“你到底躲在哪里？”
“你来看看我……我的手筋每天都在疼，断骨每天都在痛……”
“你为什么还不出来受死？”
他恨透了我，却又陷在执念里。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把脸埋在头骨上面。
谢景行，你觉得疼，可我早就连骨肉都没有了。
“谢……将军……”
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孙军医从柴房爬了出来。
4
孙军医用仅剩的一条胳膊递来半块玄铁。
谢景行拿过铁块。
月光照在上面，那是沈家丢失五年的半块调兵虎符。
虎符背面有道剑痕，槽里留着血迹。
那是五年前林晚音逼我交出求援兵符时留下的。
我死死把虎符抱在怀里，被她身后的敌将一剑刺穿了胸口。
谢景行伸手摸着剑痕，认出了上面的痕迹。
“沈家虎符……怎么会在你手里？”
谢景行抓住孙军医的领口，厉声质问。
“当年调动三军，开城受降的兵符明明握在太保手中！”
“这半块背面带血的求援兵符又是从何而来？”
孙军医嘴里吐着黑血，用沾着血的手指，在地上写字。
他写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林字。
谢景行盯着那个林字，攥紧虎符。
“深更半夜，你在做甚？”
沈辞巡视走到这里，看见地上的孙军医和血字，火气上来了。
他抬脚狠踹在孙军医心口。
“残喘的老狗，竟敢夜袭将军！”
孙军医摔了出去，后脑撞在假山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嘴里吐出鲜血，最后看了一眼花坛的方向，彻底没了气息。
“大哥住手！”
谢景行开口想要阻止，却根本来不及了。
沈辞擦了擦鞋上的血迹，一脚踩碎了地上的字。
“景行，你疯的越发厉害了！”
“抱着个枯骨作甚？”
谢景行攥住虎符，不肯松手。
“大哥，你看这虎符上的剑痕！”
“当年兵符失窃，不能就这么定案……”
“有什么蹊跷？”
林晚音披着衣裳从院门走进来，眼眶发红。
“景行哥哥，那半块虎符，分明是当年沈姐姐盗符潜逃时，我拼死从她房里夺下的！”
“当年我阻拦她叛国，她拔剑刺我。”
“若非这铁符替我挡了心口一剑，晚音早已化为枯骨。”
林晚音拉起衣袖，露出手臂上的疤。
“后来撤军大乱，我重伤遗失了此物，不想竟落入这太保府老奴手中……”
“景行哥哥，你竟为了一个叛徒的话，怀疑晚音吗？”
沈辞上前护住林晚音，怒视着谢景行。
“景行！”
“晚音这五年在北境替沈家赎罪，为你试药疗伤，吃尽风霜苦楚！”
“沈知微那贱人通敌叛国十恶不赦，你如今为了她身边一条死狗的挑唆，来剜晚音的心？”
谢景行盯着林晚音手臂上的伤口，没有说话。
那道疤痕在手臂上，根本不能证明她胸前中过剑。
可要是林晚音说了谎，就证明当年是沈知微拿命死保下了这最后的求援兵符。
也就证明是他把自己的发妻推上了绝路。
那他这五年的仇恨和痛苦，就成了一个笑话。
“……是我魔怔了。”
谢景行闭上眼睛，手指松开。
半块染血的虎符落在了草丛里。
“夜深了，晚音，回去歇息吧。”
林晚音弯腰把虎符捡了起来。
“来人。”
“把这死透的老奴拖出去扔进乱葬岗烧了，休要污了庭院。”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孙军医的尸体被兵卒拖了出去。
谢景行又把我的头骨丢回草丛。
他信不信，其实都已经不重要了。
第二天清晨，大雾还没有散去。
沈苍穿着铠甲，领着工匠走进院子。
“太保府账目已清，唯独这潇湘苑正房，五年前曾大兴土木封死地脉。”
沈苍指着正房，下令开挖。
“沈知微生性狡诈，定然借地道潜藏在下！”
沈辞拿着铁锹，厉声下令。
“掘地三尺！”
“给本帅砸！”
亲兵挥起工具，砸开地上的石板。
谢景行靠在门边喝着苦茶，看着被翻出来的泥土。
“沈知微，你藏不住的。”
他低声念叨着，手指捏碎了茶碗。
过了不久，深坑下的石板被砸碎，露出了黄土。
泥土深处埋着一口木箱。
工匠合力把木箱挖了出来，抬到谢景行和沈苍面前。
谢景行扔掉碎片，拔出匕首挑开铜锁，掀开了盖子。
箱子里面放着叠的整齐的血衣。
还有四块用石灰包着的白骨。
骨头上刻着字，是孙军医照我的遗愿刻下的。
沈氏知微，以命护符，未负家国十万军，愿父兄夫君，平安归朝。
谢景行当场僵住。
5
沈辞凑过来，看清匣子里的白骨和字迹后，往后退了退。
“这……这是什么东西？”
“她拿死人骨头刻字诅咒我们？”
谢景行指尖停在那块刻着夫谢景行的腿骨上方。
那是块胫骨，上面留着刀痕。
当年太保剔开我腿上的皮肉，逼我看着工匠在骨头上划刀。
太保说，只要挨满这一万刀，就下令撤军放他们一条生路。
我答应了。
这场刑罚持续了两天两夜，临死前我才挨完最后一刀。
林晚音挤上前来，用帕子捂着嘴，声音发抖。
“景行哥哥，你千万别信！”
“这是北狄最恶毒的厌胜之术！用酷似自己的女尸骨头刻上仇人的名字，埋在床底下，就能吸干对方的气运，让你们不得好死啊！”
沈苍听了脸色铁青，一脚踢翻了亲兵手里的木匣。
“好个歹毒的畜生！自己躲在暗处享福，竟还用这种下作手段害亲生父兄！”
木匣翻倒在地上，四块白骨滚落出来，撞在谢景行的靴子上。
那叠血书也散落一地。
谢景行弯下腰，捡起其中一张血书。
上面只有一句话，景行，北境风寒，我把护膝缝在你的旧战袍夹层里了，记得穿。
字迹歪歪扭扭，是用嘴咬着笔写出来的。
五年前我还没断气的时候，太保曾允许我写下遗言来羞辱我。
我咬破舌尖，在纸上写了整整三十八封信，没有一封是求救，全是叮嘱父兄和景行按时吃饭添衣。
这些信寄不出去，我只盼死前还能跟他们说说话。
谢景行捏着那张血书，用力把纸张捏出了褶皱。
“厌胜之术，为什么要写这些？”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颤抖。
“她若恨我，诅咒我便是，为何要提旧战袍里的护膝？”
五年前他被挑断手脚筋扔进死人堆，正是靠着旧战袍夹层里厚实的貂皮护膝，才保住了双腿没有冻坏。
这件事除了我和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林晚音眼神躲闪，抓起地上的其他血书，直接扔进旁边的火盆里。
“景行哥哥，这都是她的攻心计！她知道你重情，故意写这些以前的小事来乱你的心神，好趁机逃跑！”
三十七封血书落进火里烧了起来。
我站在火盆旁，看着自己用舌尖血写下的字迹化作黑灰。
烧了也好，本来就是写给从前的谢景行看的，现在的他不配看。
“够了！”
谢景行伸手伸进火盆里，想要把那些纸抓出来。
火苗烧着他的手掌，散出焦味，纸张已经成了灰烬，从他指缝里落了下去。
“景行，你疯了！”
沈辞一把拉住谢景行的胳膊，将他拽离火盆。
“为了一个叛国贼妇的障眼法，你要废了自己的手吗？”
谢景行低头看着掌心的水泡，手里只保住了最初捡起的那一张。
他把那张剩下的血书折好，塞进贴身的护心镜里。
“把这四块骨头收起来。”
谢景行声音沙哑，转身看向林晚音。
“去找太医署的人来验骨，我要知道这骨头的主人到底是谁。”
林晚音勉强笑了一下，开口劝他。
“景行哥哥，不过是几块死人骨头，扔去乱葬岗也就是了，何必劳烦太医……”
“我让你去你就去。”
谢景行盯着林晚音，眼神极冷。
“若是让我查出这骨头有蹊跷，我把整个太保府的人都拿去陪葬。”
6
太医署的仵作还没来，地牢里先传来消息，说太保醒了。
沈苍和沈辞赶去地牢审问，谢景行将四块骨头锁进书房，也跟了过去。
我也跟着飘了过去。
水牢里，铁钩穿过太保的肩胛骨，将他吊在半空，血顺着他的衣裳往下滴。
沈辞拿着烧红的烙铁，按在太保的胸口上。
“说！沈知微那个贱人到底躲在哪里？你们太保府的密道入口在何处？”
太保疼的发抖，却仰头大笑起来，嘴里涌出鲜血。
“找她？你们三个蠢货，居然还在找她？”
太保喘着气，转头看向谢景行。
“谢景行，你不是自诩用兵如神算无遗策吗？怎么连自己枕边人的下落都算不出来？”
谢景行走上前，握住太保胸口的铁链，往下拉扯。
“少废话，把她交出来，我给你个痛快。”
“痛快？我早就痛快过了！”
太保盯着谢景行的眼睛，慢慢开口。
“五年前她刚进太保府的那天晚上，就让我痛快的不得了，那身细皮嫩肉，啧啧，不愧是侯府娇养出来的千金大小姐……”
耳边传来一声响。
谢景行反手一剑鞘抽在太保脸上，打落了他半嘴牙齿。
“闭嘴！”
谢景行胸口起伏，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她自甘堕落委身于你，那是她贱，用不着你在我面前炫耀！”
太保吐出血沫，看向沈苍父子和谢景行。
“委身于我？哈哈哈，沈苍，沈辞，你们沈家真是满门忠烈啊，连亲生女儿亲妹妹的骨头都认不出来！”
沈苍脸色一沉，上前一步揪住太保的头发。
“你这话什么意思？那木匣里的骨头，难不成真是……”
“侯爷，别听他胡言乱语！”
林晚音从牢门外跑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汁。
“太保诡计多端，定是想用假死之计帮沈姐姐脱身！我方才熬了哑药，先把他的嘴堵上，免得他妖言惑众！”
太保看了一眼林晚音，剧烈挣扎起来，铁链作响。
“林晚音！你这个毒妇！当年是你拿着假兵符来找我合作，是你求我把沈知微千刀万剐，你怎么敢……”
林晚音手一抖，药碗朝太保脸上砸过去，又拔下头上的银簪刺向太保的咽喉。
“你胡说，分明是沈姐姐害死了十万大军，你还敢往我身上泼脏水！”
谢景行挥剑挑飞林晚音手里的银簪，簪子落在地上发出脆响。
谢景行转头问林晚音。
“晚音，他话还没说完，你急什么？”
林晚音站在原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景行哥哥，他羞辱我清白，我只是一时气急。”
“让他把话说完。”
谢景行转过身，捏住太保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你刚才说，假兵符是谁给你的，沈知微在五年前怎么了？”
太保看着谢景行笑了笑。
“你想知道真相，好啊，你跪下来求我，给我磕三个响头，我就告诉你沈知微死的多惨。”
“死？”
沈辞手里的烙铁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说她死了，不可能，她那么贪生怕死的人，怎么可能会死！”
谢景行看着太保的嘴唇，膝盖弯曲往下沉了一寸。
他想跪。
从不肯弯腰的谢景行，为了听一句关于我的死讯，竟然要给敌将下跪。
我飘在牢房角落，看着他屈膝，已经不盼他认出我了。
太迟了，谢景行。
就在谢景行的膝盖快要碰到地面的那一刻，太保突然脑袋一歪，嘴角涌出黑血，大笑声戛然而止。
刚才林晚音砸过去的那碗药水，溅进了他的嘴里。
碗里装的是毒药。
7
“太保死了！”
沈辞上前探了探鼻息，脸色难看的收回手。
谢景行保持着半跪的姿势，盯着太保的双眼很久没有动弹。
林晚音跌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喘气。
“吓死我了，没想到这太保竟然在牙齿里藏了毒药，宁可自尽也要在死前离间我们。”
谢景行缓缓站起身。
他越过林晚音，低头查看药碗碎片。
几只蚂蚁爬过药汁，死了。
“你刚才说，这碗里装的是哑药？”
谢景行指着地上的蚂蚁问。
林晚音神色微变，用裙摆盖住死蚂蚁。
“是，是哑药啊，许是水牢里原本就有毒虫，景行哥哥，你难道因为一个敌将的疯话，就要怀疑我吗？”
她爬起来抱住谢景行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哭泣。
“五年前你在死人堆里，是我背着你一步步爬出来的，为了救你我连清白名声都不要了，如今大仇得报，你却要为了沈知微那个死人来审问我吗？”
沈苍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谢景行的肩膀。
“景行，晚音说的对，太保人之将死自然是想拉个垫背的，故意编造谎言让我们内讧，你切不可上了当。”
沈辞也开口附和。
“不错，沈知微诡计多端，说不定连太保都是她的死士，故意演这一出苦肉计，好让我们放弃搜捕她。”
谢景行低头看着怀里的林晚音。
五年前，确实是林晚音在战场上找到了他。
这也是为什么，这五年来无论林晚音说什么，他都深信不疑。
谢景行抬起手，拍了拍林晚音的背。
“我没有怀疑你，只是这案子疑点太多，我需要查清楚。”
他说着不怀疑，却用力推开了林晚音。
回到书房时，太医署的老仵作已经等了很久。
桌案上铺着白布，那四块白骨摆在上面。
“将军，这四块骨头，小的已经仔细验过了。”
老仵作擦了把汗说。
“这是一名约二十岁的女子的骨头，断口有刀痕，疑是生前遭人砍断。”
谢景行走到桌案前，手掌撑着桌沿。
“死因是什么，死了多久？”
“回将军，骨头有盐卤浸泡的痕迹，已有年头，不过仅凭这些骨头，定不下死亡年月。”
老仵作指着骨头上的刻痕。
“骨头上有两类刻痕，刀伤处渗了血，疑是生前受刑所留，字迹与刀伤不同，应是死后另刻的。”
书房里安静下来。
沈辞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
“你的意思是，这骨头的主人，五年前就被人砍断手脚，泡进了盐水瓮里？”
他想起了什么，脸色变了。
“昨日在正房里，被景行一剑劈碎的那口黑瓮。”
“不可能！”
沈苍拍着门框喊道。
“沈知微是太保的座上宾，太保怎么可能把她做成那种东西，这定是某个替死鬼的骨头！”
谢景行没有理会沈家父子的争吵。
他伸出手，拿起其中一块刻着字的臂骨。
他托着骨头很久没动。
“老先生，这骨头可有什么特征？”
谢景行盯着臂骨中段的一处凸起。
“这里为什么会有一块骨痂？”
老仵作凑过去看了一眼，认真回答。
“回将军，这女子左臂曾经骨折，愈合后留下了这块骨痂，至于受伤时几岁，仅凭这块骨头难以断定。”
谢景行手里的臂骨掉在桌案上，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撞翻了身后的架子。
瓷器碎了一地。
我站在窗边，看着谢景行发白的脸。
十三岁那年，我陪谢景行去猎场驯马，他的马受惊失控，是我扑过去替他挡了一下，摔断了左臂。
后来骨伤愈合，左臂留下了一处凸起，太医说那是骨痂，阴雨天还会酸痛。
谢景行当时哭着发誓，以后每逢阴雨天，都会亲手替我揉整夜的胳膊。
“月牙形的骨痂。”
谢景行低声说着，双腿发软直接跪倒在满地碎瓷片上。
膝盖被瓷片扎破，鲜血渗出来，他毫无知觉，抬起头看着桌案上的四块白骨。
8
“景行，你这是做什么！”
沈苍冲进书房，想要把谢景行拉起来。
“天底下断过左臂的女子何其多，不过是个巧合罢了，你堂堂三军主帅，怎可如此失态！”
“巧合？”
谢景行一把甩开沈苍的手，手掌撑在碎瓷片上，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岳父，她十三岁替我挡马蹄摔断左臂，位置分毫不差，她中指上戴着我送的银顶针，骨头上刻着我们三个人的名字！”
他抬起头，眼眶发红。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的巧合，那口黑瓮里装的，根本就是知微！”
“胡说八道！”
沈辞上前一步，一脚踢翻了桌案，四块白骨滚落在地。
“沈知微那个贱人最是惜命，当年在侯府，她连喝碗苦药都要哭闹半天，怎么可能受的住刮骨刻字之刑，这分明是她找了个身形相似同样断过手臂的死囚，故意做局骗我们！”
谢景行扑过去，直接将四块白骨抱进怀里，用袖子擦拭上面的灰尘。
“她不惜命。”
谢景行把脸贴在白骨上，眼泪落下来。
“她当年为了给我采治伤的雪莲，一个人爬上万丈冰崖差点冻死在上面，她不是惜命，她只在我面前撒娇。”
林晚音站在书房外，看到这一幕，指甲掐进手心。
她转了转眼睛，转身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林晚音带着一个老鸨走进书房。
“景行哥哥，侯爷，少帅，你们别吵了！”
林晚音拉着老鸨跪下。
“我方才出去打听，正好遇到了太保府暗娼馆的妈妈，她说她前几日还见过沈姐姐！”
谢景行抬起头，怀里还抱着我的骨头。
“你说什么？”
那老鸨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回各位贵人的话，小的名叫金三娘，替太保打理城南的万花楼，沈夫人她根本没死，五年前她嫌太保年纪大，就让太保把万花楼赏给了她，在里面养了十几个年轻俊俏的男宠，日日寻欢作乐！”
沈苍气的发抖，胡子都吹了起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个不知廉耻的畜生没死！”
老鸨从怀里掏出一件红肚兜递上去。
“这是沈夫人前两日落下的贴身小衣，上面还绣着她的闺名呢，她听到大军进城的消息，早就带着那些男宠从城南的水道逃去江南了！”
沈辞夺过肚兜，看到上面绣着的知微二字以及角落里歪斜的青莲，咬牙切齿。
“这针脚确实是沈知微的，景行，你看看，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好妻子，我们在前线浴血奋战，她却在青楼里养男宠！”
我飘过去看了一眼那件肚兜。
那是我成亲前绣坏的东西，一直压在陪嫁箱底，后来箱子被林晚音占了，没想到被她拿出来当成了证物。
谢景行盯着那件红肚兜。
他认得那朵歪斜的青莲。
当初我还因为他笑我绣的不好，追着他跑了半天。
“她真的去了江南？”
谢景行松了手，四块骨头掉在地上。
“千真万确！”
老鸨连连点头。
“小的亲眼看着她上了画舫，怀里还搂着两个白面小生，说等去了江南，就用从沈家偷来的钱买座大宅子快活一辈子！”
谢景行慢慢站起身，靴底踩在刚才他护着的臂骨上。
臂骨被他踩成两截。
“好的很。”
谢景行接过沈辞手里的红肚兜，撕成两半，扔在地上踩了几脚。
“亏我还以为她受了委屈，原来是嫌太保府不够快活，去了烟花柳巷。”
林晚音走上前，拿出帕子替谢景行包扎流血的手掌。
“景行哥哥，我早就说过沈姐姐本性放荡，你偏不信，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总算看清她的真面目了吧？”
谢景行任由林晚音拉着他的手，转头对亲兵下令。
“把地上这几块脏骨头扔去喂狗，传令下去，封锁所有通往江南的水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亲兵走进来捡起地上断开的白骨，扔进了院子里的狗笼。
几条狗扑上来抢着啃咬骨头。
我站在狗笼外，看着自己的骨头被咬碎咽下。
谢景行，这下连最后一点痕迹都没了。
你永远都找不到我了。
9
封锁水路的命令下了三天，江南那边没有半点消息。
谢景行变的越来越烦躁，每晚都在潇湘苑里喝酒，喝醉了就拿着剑砍院子里的桂花树。
沈苍和沈辞决定在回朝前，彻底清算我的罪名。
他们在太保府门前搭起了一座高台，把全城的百姓都召集过来，当众宣读我的罪过，并将我的名字从沈氏族谱上划去。
除名那天，天阴沉沉的。
林晚音穿着我当年的诰命服，戴着翡翠步摇，站在谢景行身边，是一副新夫人的派头。
沈苍站在高台上，手里捧着族谱大声念道。
“今日，本侯代沈氏列祖列宗清理门户！”
“逆女沈知微，盗符叛国，残害忠良，不知廉耻，即日起逐出沈氏，死后不得入祖坟，生生世世沦为孤魂野鬼！”
他拿起朱砂笔，在我的名字上重重画了个叉，把写有我名字的那一页撕下来扔进火盆里。
台下的百姓拍手叫好，往火盆里吐唾沫。
我飘在高台上方，看着那页纸烧成灰。
其实这样挺好的。
下辈子，我再也不要姓沈，再也不要认识谢景行了。
人群外吵了起来，一个断腿的乞丐拄拐挤进来举着账册。
“慢着！”
“你们抓错人了，害死十万大军的不是沈夫人，是台上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这乞丐我认识，是孙军医当年收留的药童，名叫阿狗。
五年前孙军医把他送出太保府，让他带着太保与林晚音勾结的密信去北境报信，没想到他被人打断了腿，拖到现在才回来。
沈辞皱起眉，拔刀指向阿狗。
“哪里来的疯乞丐敢在这里胡言乱语，来人，乱刀砍死！”
谢景行按住沈辞的手臂，从高台上走下来走到阿狗面前。
“等等。”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阿狗把账册塞进谢景行手里，指着台上的林晚音大喊。
“谢将军，这是太保的私密记事册，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五年前，是林晚音把您茶里的安神散换成软筋散，也是她拿着假兵符骗开了城门，沈夫人是为了换您和沈家父子的命，才主动留在太保府的！”
林晚音扶着栏杆，手抖了起来。
“疯子，这乞丐是个疯子，沈大哥，快杀了他！”
谢景行低头翻开手里的记事册。
第一页夹着林晚音按了手印的投诚书，后面逐笔记着她与太保的往来账目。
记事册最后一页写着，五年前十月初三，沈氏女知微宁死不从，刺瞎本太保左眼，遂斩其四肢，置于黑瓮盐水之中，刮骨万刀而亡。
谢景行翻页的手停住了。
风吹起纸页发出响声。
谢景行抬起头看向台上的林晚音，又转头看向潇湘苑的方向。
“十月初三，黑瓮，盐水。”
“所以，那天屋里的黑瓮，真的是她，那四块被我扔去喂狗的骨头，真的是她？”
林晚音从台上跑下来想要抢谢景行手里的册子，却被阿狗咬在手腕上。
“不是的，景行哥哥，你听我解释！”
阿狗松开林晚音，从怀里拿出信。
“毒妇，你还敢狡辩！”
“这是五年前，你在死人堆里搜刮谢将军财物时，不小心掉下的，那天救谢将军的根本不是你，是沈夫人提前买通的死士把将军背出死人堆的，你不过是半路冒名顶替！”
谢景行一把抢过那封信。
信封里掉出一缕头发和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着，受沈夫人重金所托，已将谢将军送至安全处，望林姑娘代为照拂。
五年前我把所有的嫁妆都给了江湖上的死士，让他们无论如何也要把谢景行救出来。
死士们做到了，却在交付给林晚音时被她害死，独揽了救命之恩。
谢景行捏着头发，晃了晃身子，吐血在记事册上。
10
沈苍和沈辞从高台上冲下来扶住谢景行。
“景行！”
沈苍看见掉在地上的记事册和字条，伸手捡起册子，手抖得翻不开页。
“斩其四肢，置于黑瓮，怎么会这样，金三娘不是说她去江南养男宠了吗？”
阿狗吐出一口血沫，指着林晚音大骂。
“金三娘是林晚音用十两金子买通的！”
“沈夫人进府第四天就死了，已经死了五年，你们前些日子砸碎的黑瓮里装的就是沈夫人，扫进茅坑的残骸，扔去喂狗的骨头，全是她的！”
沈辞双腿发软，手里的佩刀掉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
他踢翻过装着我尸骨的桌案，又亲口命人把骨头扔去喂狗。
沈辞抱着头，跪在地上痛苦地喊叫。
“不可能，我亲手烧了娘留给她的遗物，还逼她出来受死。”
“我对我妹妹做了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啊！”
沈苍两眼发黑吐出一口血，晕倒在台下。
谢景行推开所有人，提着剑一步步走向林晚音。
林晚音瘫坐在地，拼命往后缩。
“景行哥哥，我做这一切都是因为太爱你了，我是为了跟你在一起才害她的，你念在我照顾你五年的份上饶了我这一次吧。”
谢景行冷笑一声，眼泪混着嘴角的血往下流。
“爱我？”
“你害死她，让我亲手砸碎她的尸骨，让我把她的骨头扔去喂狗，你管这叫爱我？”
他举起剑，斩下了林晚音的右手，紧接着是左手和双腿。
喊叫声响彻太保府门前。
谢景行扔下剑，声音很轻。
“去拿一口黑瓮来装满盐水。”
“把她塞进去找最好的郎中吊着她的命，我要让她活足五年一刀一刀刮满十万刀。”
处置完林晚音，谢景行跑回潇湘苑。
他冲进后院狗笼赶开狗，跪下翻找泥土里的碎骨。
他的手指被狗咬破，指甲全都掀起，他毫无知觉。
“知微，别怕，我带你回家。”
他又跑到花坛边找出那颗头骨，再将院中散落的陶片和泥土捧进衣摆。
沈辞也跑进来，跪在谢景行身边哭着捡起那枚被踩扁的银顶针用袖子擦拭。
“微儿，哥哥错了，哥哥把顶针给你修好，你出来骂哥哥一句好不好。”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他们两个跪在泥水里大哭。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我的魂魄上。
黑瓮早就碎了，如今事情大白，我也不必再留在这里。
我的魂魄开始消散。
消散前谢景行忽然抬头，朝我伸出手。
“知微！”
他的手指穿过了我的胸口，只抓到了风。
谢景行跪在院里，抱着碎骨和泥土哭喊。
而我已经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