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租那天，房东拆了墙，开口就让贺枝倒赔六千三。
她的书架在床头，坏的管口却在衣柜后。这笔账，怎么也算不到一起。
偏偏衣柜一挪，后头露出一道旧门，写着库二。她每月花三百买来的公区，原来早被隔成了房。
贺枝刚要追钱，房东又拿出一张交接单。上面的名字，真是她自己签的。
六千押金和一千八的服务费，她要拿回来。那张签名，也得当着所有人的面讲明白。
1 六千变成负数
贺枝搬走那天，房东把隔墙拆了。
最后一只箱子刚拖下楼，齐世坤的手机就横了过来。
屏幕上，一个洞。
墙皮扒开了，白沫碎了一地。工人还站在梯子上，手里拎着拆下来的板。
“你装书架打穿了阻燃隔墙。”齐世坤说，“押金六千不够扣。修完再算，你先别走。”
贺枝盯着照片看了两秒。
不对。
她的小书架装在床头，只打过两个孔。这洞在衣柜后面，跟床头差着半间屋。
“镜头往上抬。”她说，“把衣柜也拍进去。别光让我看一个洞。”
“你别拍完就扔。拆到哪一步，让师傅留到哪一步。”
“我还用你教？”齐世坤问，“你的押金在我这儿。”
贺枝把箱子放下，转头跟搬家师傅说：“麻烦先停等候区，等候费我付。”
师傅撸了下袖子，想帮着说两句。
她摇头：“您帮我看着箱子就行。”
楼上烧水的声音停了。
田檬从门后探出头，手里还攥着英语书。书页折着，显然刚背到一半。
“我昨天就问过这个洞。”田檬说，“齐哥，你说里面那段堵上就行。”
齐世坤看过去。
田檬的肩膀缩了一下。
她还要在这儿住七个月，单位宿舍没轮到她。现在得罪齐世坤，明天开门还是这张脸。
贺枝把手机转向墙，不拍田檬。
“书架是我装的，两个孔，该补我补。”
她把床头照片找出来，跟齐世坤的并排放。
“可这面墙，我没碰。谁拆的，先拆的哪儿，请师傅写清楚。”
齐世坤没接，催工人继续。
老范站着没动。
“我今天是来找漏水的。”他说，“原来以为开块盖板就能看管子。谁知道里头还有门。”
贺枝抬头。
板后露出一只旧门框。下面钉着铁条，两个字还看得清。
库二。
齐世坤伸手就要扯。
“先别动。”老范把梯子往后挪了挪，“都拆开了，留着看明白。”
贺枝盯着那两个字，想起每月多交的三百块公区服务费。
签合同那天，齐世坤说过，这一层从来只有六户。
田檬在门后说得很轻：“可我住的，已经是八号。”
2 先把人和箱子送出去
九点四十。
贺枝看了眼时间，心里直往下沉。
她只请了半天假，下午还要线上面试。简历压在箱底，桌子都拆了。
本来想着抄个水表、拿回押金，路上买个饭团，半天正好。
现在倒好。房东在算墙，搬家车在计时，谁都没打算等她。
“你走吧。”齐世坤说，“结完钱我转你。”
“那先把交接写了。”
“你先认修墙，才算交房。”
贺枝把钥匙放在门边，没再往包里收。
腾空的房间，她重新拍了一遍。交接表发过去，时间、钥匙、现状都留了底。
“我今天按约来交房。你要扣什么，把工单和费用发我。别拿一面拆开的墙，拦着我不算退租。”
田檬扶住箱子：“你下午住哪儿？”
“朋友那儿，借个床位。她晚上才回，我先问问。”
搬家师傅说能先送，但到了得有人接。
贺枝只好跟车走。临上车，她又回头叫住田檬。
“别替我签修墙单。你也别守着这儿看，哪儿让停用就先别去。要查墙，让他们查。”
田檬点了点头，把英语书抱回胸前。
车门一关，贺枝就给物业打电话。
“齐世坤是这里的业主吗？”
“登记的业主不是他。他租了一整层，再往外租。”
贺枝愣了愣。
住了半年，她这才知道，跟自己收钱的人，后面还有一个真正的房主。
“公共管路我们会派人看，改了哪些房间，要找产权人。”对方说，“押金的事，我们不能替你们判。”
“明白。我把地址、现场照片和合同相关页发您。”
她只发自己的。别人的身份证和房号，一张没带。
十二点半，朋友赶回来开门。
箱子一推进屋，贺枝就翻衬衫。饭顾不上吃，先找一个信号稳的角落。
面试快结束时，齐世坤的消息跳出来。
修墙，八千五。
改管，三千。
清运，八百。
押金扣完，她还欠六千三。
没有工单，没有哪儿坏了的说明。只有那个总数，明晃晃顶在手机上。
“能举一个处理争议的例子吗？”面试官问。
贺枝的手指停在屏幕边。
她差点就想说，现在就有，还是热乎的。
但她把手机扣了下去，讲起以前那次产品售后。客户把两次故障算成一笔，她怎样问清时间和型号，再把账分开。
讲着讲着，她反倒不慌了。
两件事，不能因为谁声音大，就硬捏成一件。
面试一结束，朋友递来饭团。
“先吃。房东又不会因为你饿着，就少收一块。”
贺枝咬了一口，把那张总数保存好。
她本来只想拿回六千。
现在，她得让齐世坤把一万二千三怎么来的，一项项说清。
3 白沫填不出一张凭证
下午再回楼里，水已经停了。物业的人在查公共管道，老范也在。
门框还留着，白沫装了两袋，没有扫走。
“拆之前，水从这条缝往下流。”老范指给她看，“我开的也是原来的检修口。你床头那架子，我没动。”
贺枝站在让她站的位置，把这句话记下来。
齐世坤拎来一罐写阻燃的发泡胶，往地上一放。“以前就用这东西。再填满，板装回去，谁也不会知道。现在闹开，工钱只会更多。”
物业人员拿起罐子：“哪种产品？原来用在哪儿，有资料吗？”
“店里买的。”齐世坤说，“都写阻燃，能差到哪儿？”
“填缝，跟管口的防火封堵，不是一回事。”
那人把罐子放到旁边。
“聚氨酯泡沫可以做成阻燃配方，可不能见个洞就填。管是什么料、墙是什么、孔多大、填多深，要跟对应构造对上。”
齐世坤盯着那罐胶，像是头一次发现，标签上两个字还不够用。
“里面不就一根塑料管？”齐世坤问。
塑料管。
贺枝想起做客户资料时见过的一张图：管子受热变形，原来穿墙的位置可能空出来。
有些封堵材料会受热膨胀，配在合适的构造里，正是用来帮忙堵这个空。
可换成金属管，管子和传热的情况又不一样。不能抄同一个填法。
她看向那两袋白沫，没有指着它们下结论。
“先查这是什么东西吧。”她说，“谁买的，什么时候填的，总有人知道。”
老范低头翻手机，翻出一张旧照片。
“八个月前，我来过。”
旧门框，红柄尺，旁边还是那只衣柜。柜子连位置都没换。
他又往下翻，是齐世坤转给他的工钱，备注写着补管边。
贺枝看了一眼日期。
她搬进来，是六个月前。
“这么多房，你记错了吧？”齐世坤伸手想看。
老范把手机握住了。
“我记错，钱也转错了？要不我把那把尺找来，咱们再认一回？”
他不是突然想帮谁。他只是不肯签那张新工单。
整墙损坏由租客造成。
字不多，往后却全得算到他这个干活的人头上。
旧照片和收款原记录，他愿意交给核查的人看。没干过的事，他不写。
贺枝没去拿他的手机，只请他把原记录留好。
随后，她把自己床头那两个孔放到旁边。
“齐先生，八个月前这次，也是我住进来以后弄的？”
齐世坤没接话。
田檬在门后站了半天，终于拿出手机。
“我还有个东西。”
是她入住前的看房视频。
门框下那两个字，被衣柜挡住一半。镜头一转，齐世坤自己的声音传出来。
这回，他总不能连自己也认错。
4 库二不是八号房
第二天，真正的产权人到了。
陶甄，在外地开小饭馆。她把旧交付图摊在桌上，手指一点。
“六间房。这里公用，这里也是。库二，我交出去时还在。”
一张图不能替所有人把钱判明白，可至少，谁也没法再说，那两个字只是老范看花了眼。
贺枝和田檬凑过去，越看越不对。
她们现在住的那一片，竟占了原库房和走道的一部分。通长柜后面又加了轻质隔墙，站在屋里，根本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多做点储物，不也方便租客？”齐世坤说。
贺枝翻开合同。
每月三百，指定公区的储物、洗衣晾晒、保洁。图上画的，正是那个进不去的地方。
她从入住就问，回答一直是：有人暂用，过几天腾。
几天，收成了六个月。
陶甄翻完改动记录，脸色不好了。
“你交给我的装修计划，不是现在这样。”
齐世坤想解释，她先把纸合上。
“墙和管路先查清。擅自改的那部分管理，我按咱们约定收回来。住在里头的人，接下来怎么办，也得交代。”
她不是来替贺枝吵押金的。可这回，齐世坤也不能只对着租客摆脸色了。
两份租约被甩上桌。
贺枝这份写整间，田檬看房时那份图又是另一个样。她们头一次把彼此的版本放到一起。
“都住几个月了。”齐世坤说，“现在挑面积，过去住得舒服，谁退给我？”
贺枝把公区明细往他面前推。
房租是房租。多收的这一项，他倒一直没少算。
贺枝翻到公区服务明细。“这个地方你一直单独收我钱。我有没有用过，你可以给记录。你承诺的服务没给，合同写了怎么结，按那一条算。”
三百，六个月。
一千八。
贺枝把数写下来，放在押金旁边。
齐世坤的眼神变了：“还想多要？”
“这钱我付过。你答应的地方，我没用上。就说这件事。”
她请人把照片、合同和实物一起核，不让田檬因为开过一次口，再摊上一笔修墙钱。
陶甄转向田檬：“你现在最怕什么？临时住处，我给你几个能选的安排。”
“下周考试。我真不能天天搬。”田檬说。
她想起手机里别人的固定孔照片，又问：“是不是谁打过孔，都得替他修整层？”
齐世坤脸沉了。
陶甄让她把自己的问题写下来。
“先把你这间说清。不是点到谁，谁就得付所有人的账。”
田檬握紧手机。这次没再往门后退。
5 填回去就没人看见
下午，齐世坤又叫来一个师傅。
“补上，先把洞挡住。”
陶甄拦了一下：“修复方案定了？”
“一家人住着，总不能漏风。”
新师傅看看他，又看看还在查管路的人。
“到底哪儿能动？”
没人答。
师傅把工具袋重新拉上了。活可以接，糊涂活可不想白接。
贺枝站到楼外，跟物业说：“该修的正常修，别为等我争押金把事耽误了。拆哪儿、原来什么样，先留好就行。”
旧填料她没带走，也没找个懂一点材料的朋友来试。
她要弄清的是谁该出钱。不是拎一罐胶，亲自把楼修了。
齐世坤还是不明白：“都阻燃，还看什么方案？”
核查人员把现场照片放大。
“有的靠膨胀补空，有的要靠背衬、填料、密封层配合。你看着表面一样，里头能一样吗？”
“填满不就行？”
“空隙留多少、填多深、管和墙会不会动，都是条件。原来填缝的东西，外头刷个颜色，也不会自己变成另一个系统。”
照片上还有裂缝和脱开的边。那些地方，同样得处理，不能在一片新颜色下面装作没看见。
“你们是不是想多开一个项目？”齐世坤问。
老范把旧收据放下来。
“我只收过这一处补漏的钱。防火能挡多久，我从来没许过。”
他连那次回访的消息也翻出来。
查管后复原。
齐世坤当时回的是，租客住进来了，先别折腾。
“今天干了多少，给我结多少。”老范说，“你不能让我补个漏，就把以前所有墙都包下来。”
齐世坤看着那几行旧字，没再催他签。
贺枝这才想明白，他为什么总催她先认。
先认整墙是她弄坏的，再把洞补了。
往后只剩一面新墙，和一个新墙价。
“工单给我。”她说，“别光给总数。我自己的孔我补，别的为什么算我，写清楚。”
楼下便利店里，田檬把手机递来。
“拼长图发不发？已经五个人私信我了，都想趁这次把钱要回来。”
贺枝往下翻，手停住了。
身份证号，入职表，还有田檬上班的单位。
本来是要押金，差一点把自己从头到脚都贴出去。
“这些别发出去。”她把手机还给田檬，“你的房是你的问题，可以一起反映。你下周还要考试，不能让别人连你上班的地方都看见。”
田檬低头，一张张撤。
齐世坤的电话就在这时打来。
“六千，我可以退。”
贺枝没说话，等着。
果然，还有后半句。
她得在群里说，墙的事跟他无关。一千八别再提。明晚还有人来看房，别影响他做生意。
贺枝看着桌上那张公区明细，没急着答应。
6 她不替别人收这一千八
贺枝进群，把自己交过什么、要问什么，分开写了。
没替全楼报一个退款数。
“我没收这项。”田檬先说。她拿的是另一版合同。
另一个租客翻出单子：“我收过一次，后来又说是烘衣电费。”
几份单一放，谁都看出来了。
齐世坤给每个人的说法，不一样。
“你又不替大家出头，叫人来干什么？”齐世坤问。
贺枝看着他：“我自己付的钱，自己问。两个孔也是我自己的，不叫别人替我摊。”
她不接那顶热心人的帽子。他也别指望把帽子摘了，她就得闭嘴。
调解那边要原合同、转账、交接和维修材料。陶甄也会来，把原来怎么交房的说清。
贺枝又请了半天调休，回去翻看房消息。
视频里，齐世坤站在那只门框前，介绍得很顺。
“柜子拉开就进公区，随房给你用。”
后面的聊天，却一条比一条短。
先说施工，再说有人存东西，最后变成一句：几袋衣服，至于总问吗？
贺枝把日期往前翻。
至不至于另说，钱是每个月照收的。
朋友问她，如果六千今晚就能到，一千八还要不要。她月底换工作，面试结果没出，搬来搬去本来就花钱。
“能先退六千，就先退。”贺枝把六个月的付费摆开，“可只退了六千，我不签全部结清。”
朋友没再劝。
她给田檬发消息，说明天只能拿一个下午帮着整理，之后要去上班。群里有五个人等，也不能让她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等在那里。
田檬回得很快：“我最多到十点，之后背书。”
“行，到点就撤。”
两个人终于给这场没完没了的争执，也定了个下班时间。
新报价又来了。
总数没变，出报价的公司换了一家。
贺枝拨过去：“您到现场看过吗？”
“没有。按齐先生报的面积和做法估的。”
“那上面为什么写租客造成？”
对面停了一下。
这不是他们查出来的。贺枝请他们留下原询价记录，再核一遍。那张带着原因的报价收回了，新给的，只写估算。
同一个数字，少了那一句，齐世坤就没法再拿它当谁弄坏墙的证明。
“你把我找人干活的路都堵了！”齐世坤在电话里说。
“我问了一句人家到没到现场。你为什么非得让报价上写我弄的？”
电话里只剩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抽屉砰地关上。
“明天见面说。”他挂了。
贺枝把手机放下。明天就明天。至少这回，不是他发一个数，她就只能看着。
7 有钥匙不等于开过门
第二次见面前，齐世坤发来一张纸。
储物钥匙已交，服务内容确认。
下面是贺枝的名字。
她看着那道签名，心里一紧。
不是假的。连日期都对，就是搬来那一天。
她翻过合同，也翻过照片。偏偏把这张当水电交接，夹进了另一个袋子。
朋友看了，眉头皱起来：“你都签过了，还怎么说没给？”
贺枝没吭声，坐下来仔细想。
她那天收过四把钥匙。楼下、房门、过道，最后一把小的，套着蓝圈。
齐世坤说，这是柜钥匙，里头还存着点东西，后面就清。
她想着只放一双靴子，迟几天不碍事，顺手勾了确认。
钥匙，她确实拿过。
这件事，躲不掉，也不能躲。
旧照片找到了。
四把钥匙排在纸上，小蓝圈还在。
贺枝把这张和签字单一起交过去，讲清自己当时收了什么，后面又催过什么。
她不能说没拿钥匙。
可拿了一把打不开可用储物空间的钥匙，也不能把后来六个月的等，变成已经用过六个月。
齐世坤让她来试锁。
贺枝约好物业在场和取物时间，没跟他单独进去。
到楼里，他拖来一只活动铁柜，一米来高，背后运输绳都没解。
“就这只。蓝圈钥匙开的。现在给你，算给了吧？”
贺枝低头看了一眼绳结，又看他。
搬得倒挺快。可她付过的那六个月，不是今天刚开始。
田檬先问：“图上的晾晒通道呢？”
“天冷，柜子能放衣服，不一样用？”
贺枝把入住照片翻出来。
原来是嵌在门框前的通柜，后面能过去。今天是刚搬来的活动柜，脚上还绑着绳。
哪里一样？
“你愿意给新方案，就写新方案。”她说，“别告诉我，这就是我过去六个月一直能用的地方。”
齐世坤看着照片，把钥匙往掌心里收了收。
老范没替她试锁，只念出钥匙记录里的柜号。
蓝圈这把，跟齐世坤自己那把是一组。物业清点见过。齐世坤来取床单，用的就是自己的钥匙。
“一只腾空给她用的柜子，我没见过。”老范说。
这还不能单凭一句话算回一千八。可齐世坤那句她一直在用，终于说不顺了。
“你以前没这么爱问。”齐世坤转着钥匙说。
“前两个月，我也按时给钱。”
“我说过晚点腾。”
“一会儿，一会儿，又一会儿。”贺枝看着他，“六个月了。你听着像我问了很多次，其实我一直只问了这一件。”
田檬接过手机，把柜子和那条运输绳拍清楚。
“发群？”
“不发，交给核对的人。”
真正坐下来算钱那天，贺枝把签过名的交接单放在最上面。
齐世坤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把它藏掉。该承认的，她认。该问的，也一项不会少。
8 你真的打过两个孔
调解桌上，齐世坤这回拿的是真正的床头孔。
“这总是你的了？房间已经拆了，工人来一整天，哪能只补你两个点。”
贺枝请人把位置标出来。
床头，这里。
管口，衣柜后面。
老范那张旧照片，早于她入住。
两面墙，隔着半间屋。他请人来一天，也不能把这一天所有干的活都写成她欠的。
可那两个孔，她确实没补好。
朋友搬家时帮着填过，干了以后凹了一块。她赶时间，拍完照就走，没再细看。
齐世坤列了两百六十，补孔和表面修复，范围清楚。
贺枝看完，把那张留在自己这边。
“这笔扣我的。”
她不是来证明自己从头到尾没做错事。她是不想做错两个孔，就得赔别人一整面墙。
齐世坤盯着她。“你也知道自己有错。”
“这就是我做过的那一处。”她说，“请你把另一面墙该谁处理也照着分。”
齐世坤又往外倒旧零件。
“住了半年，你用坏的可不少。”
贺枝等他摆完，拿起其中一张单。
淋浴软管。那次她拧裂了接头，当时就付过钱。
她把转账点开，推过去。
“这个收过了。还收一次？”
齐世坤拿回那张，没说话。
一袋东西看着挺多，真摊开，却不能袋子一扎，全算她的。
陶甄也把自己的资料交上来。
公区没交给别人改成卧室。怎么改的、以后怎么处理，还在查。
可齐世坤答应租客的服务，是他收的钱，得他说明。
旧零件、改墙、押金，三样各有各的账。不能今天全倒在一张桌上，就都变成贺枝的账。
贺枝写下五千七百四十，又写一千八。
合计，七千五百四十。
齐世坤盯着后一个数：“楼梯我没保洁？这些都算服务。”
“那就拿对应的来。”
他翻来翻去，最后要求再给一天。
“我把能找到的找齐。”
调解人员把已说清和还在争的分开记。贺枝同意等这一天，不同意把那一千八先划掉。
手机屏幕亮着，明早还有一场面试。
贺枝把材料递回：“那就按约好的时间交到这儿。我明天上午有事，不能一直坐着等。”
她刚站起来，齐世坤叫住她。
“晚点有人跟你说个房。你不是还没租到吗？”
贺枝的手停在包带上。
钱还没还，新的房先来了。
9 换一间房，就不欠了
来的是跟齐世坤合作的中介。
人刚坐下，就把新房照片推过来。
离新单位近，比旧房大，窗下还有书桌。正好都是贺枝缺的。
“新房押两个月，旧押金直接转过去。服务费给你免一半。”
他说得热心，仿佛钱只是在路上绕个弯，从来没在齐世坤手里卡过。
“你不用把转来转去看成一回事。”中介说，“人家先还你，你再给我，路上不都少一笔时间？”
“新合同跟谁签？”贺枝问。
“运营方。”
“产权人知道按间租吗？公区是哪块？几项费用分开写吗？”
中介指着图：“房这么好，哪来这么多问题。”
贺枝把照片往回推。
图上的桌子挺好，可她不能为一张桌子，再把没拿回来的钱押出去。
“我想找房。但我先把这一笔拿回自己账户。新的一间，我去看过再决定。”
中介一走，齐世坤就进来了。
“你是不是想拿到七千多，再教全楼都来要一遍？”
“别人的钱，别人拿自己的材料说。”
“那你拿了是不是就算完？”
“把我的这笔结清，算我的事完。不是让我签一张纸，说你整栋楼都没事。”
齐世坤往椅子里一坐，终于不拍桌子了。
“你以为这钱好挣？”他说。
整层租下来的钱早付了，装修是借的。空一个房间，也得照样给陶甄租金。
所以他挤了公区，多隔出小间。多一个人，就多一笔钱，总能熬过去。
他对田檬说，等有宿舍就搬，反正这里只睡个觉。他以为谁也不会为一块公区真追着问。
连漏水那处，他都先猜是租客把管碰松了。退租时一起扣，省事。
贺枝听到最后，没接那句他也不容易。
她这几个月的钱，也不是好挣来的。
“合同写六间，什么时候变八间的？”她问。
“你都住了，现在问这个有什么用？”
她点开带看视频，把音量调高。
齐世坤自己的声音，从手机里清清楚楚传出来。
“公区一直给你留着，有东西给你挪。”
视频背后，就是那个被衣柜挡住的门框。
她把手机放在自己这边，没往他手里递。
“给我一天。”齐世坤说。
“写进回复里，按刚才定的期限来。”
贺枝收起手机。
明早的面试，她还得去。新房看不看、跟谁租，她也得自己选。
她可以跟他把这笔钱耗明白，不能顺手把往后的日子也全耗在这里。
10 今天先不放新柜
陶甄把受影响的人请到楼下，修复人员也来了。
哪里暂时不能用，东西什么时候能取，一项项给大家说明。
田檬拿着临时住宿的选项，先问：“这次搬完，哪天还得搬？”
陶甄没乱许日子。
“能重新交付的区域，要复查过。你下周考试，先把时间留给我。费用和原来租期，我们另对，不让你搬了才发现又一笔没说。”
田檬把选项看了两遍，终于挑了一处。
齐世坤又把那罐胶带来了。
这回他指着红标签：“新买的。上面还写了时间，这个总行了吧？”
负责人没先看颜色，先看墙和管线，再让他拿随货资料。
“轻质墙和实体墙，条件不一样。孔、管径、深度、背衬，都要对上。”
“标签上不是写了能挡多久？”
“那是对应构造的试验结论。你换个孔，填薄一半，标签不会替你把另一半补出来。”
齐世坤的手慢慢放了下去。
旁边放着一块膨胀封堵材料的剖样，贺枝看了很久。
“外层厚一点，是不是就好一点？”她问。
负责人摇头。
“先别拿这块，往那两袋旧料上套。旧料是什么还没核清，烧后膨胀的照片，也不能替一罐不明的胶证明用法。”
材料在使用中有没有收缩、跟旁边脱开，也得查实物和记录。
贺枝点点头，把那个想当然收了回来。
她要的是把这面墙查明白。不是谁摆出一张看起来更厉害的照片，谁就赢。
“柜先放回去，别挡着出入。”齐世坤又说。
陶甄看向施工的人：“待核位置先留着。能不能挪，问他们。”
老范交完旧维修单，没走。他捏着工具袋，问今天的工钱是不是还要跟着等。
“今天我干到哪儿，都是有数的。”
陶甄看完委托，把他这笔结了。前面的拆查，没再跟后面的修复混成同一天、同一个价。
老范收到钱，这才把袋子拎起来。
贺枝叫住齐世坤：“那柜门报废，还算吗？”
柜是为了查墙才挪的，本来能用。
“拆过就不如原来。”他答。
老范站在门边，伸手一推。
两扇门，合得好好的。
“重新固定按新位置来。可挪了一米，它也不能自己变成废料吧？”
贺枝看向齐世坤，没替他说下一句。
那一项，从新工单里撤了。
贺枝指了指原来的总账。
“这里也扣掉。”
她没多得一只柜。只是他开过一次价，就别想趁人没看见，把这笔一直挂在她名字底下。
11 看房的人问谁是房东
贺枝回去取漏下的插座计量表，正撞上中介带人上楼。
一男一女，背着包，鞋边还沾着一路赶来的灰。
“正在升级，家具马上回来。”中介没往封住的区域带，只在楼梯口放旧视频。
贺枝看了一眼，停住。
床头那盏灯，是她的。
人和灯都搬走了，视频里的房间还在替齐世坤招新租客。
姑娘指着屏幕：“窗边能放电脑吗？我晚上还要上网课。”
“灯是我自己的，已经搬走了。”贺枝说，“你现在看到的，是我以前住的时候。今天能交哪间，得让他们给你看实况。”
姑娘抬起头，看见了施工安排。
“不是说今晚就能拿钥匙？”
中介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你先下去吧。”中介对贺枝说。
贺枝没替他跟客人谈价格，叫来齐世坤，让他把现在的房间情况说清。
陶甄听见动静，也出来了。
“我是产权人。他是租了这层再经营。现在这些位置还在核，什么时候能交，不能看一段旧视频就定。”
姑娘把付款页关掉。
“那我等能交了再说。”
“联合起来砸我生意？”齐世坤的脸挂不住了。
那个男孩先火了。
“我们是来实习的，不是来听你们吵架的。我就问一句，钱付完，今晚能住不能住？”
没有准话。
两百块折扣也没留住他们。男孩拉着同伴下楼，包又背回肩上。
谁都不想刚放下行李，就再搬一次。
楼道一空，齐世坤转过来：“你满意了？”
贺枝把旧视频打开，停在自己的电脑上。屏幕里，连原单位的页面都露着。
“我人退了，灯退了，电脑也退了。你这段怎么还没退？”
“我没空一张张改！”
“先撤我这一段。新图你自己拍，别用我的东西，告诉别人现在还长这样。”
齐世坤拿起电话，走到旁边。
过了一会儿，撤下视频的截图发来了。
贺枝下楼，刚才那姑娘坐在便利店里，抬头问她附近有没有能住一晚的地方。
贺枝把物业服务台的号码给她。
“先问问真实能住的。有没有合适的，我也不能替他们保。”
姑娘道了谢。
贺枝看了眼手机里那盏灯。它不必再留在旧视频里，替一间还没准备好的房间发光了。
12 田檬不想当勇敢的人
下一次见面前，田檬发来一串材料。
最后一句是：“我去不了了。要加班，还得背书。是不是显得我临阵跑了？”
贺枝看完，给她回语音。
“你不是已经把你知道的说了？还需不需要到场，让办理的人通知。又不是每天去齐世坤门口报一次到，才算没跑。”
她把自己能到的时间也发过去，没替田檬许一个明天一定来。
晚上十点半，群里有人开始圈田檬。
“都说到这一步了，怕什么？大家都等着呢。”
田檬没回。
贺枝回了一句：“你那份租约和问题整理好了没有？”
“现在说的是她。”
“她说过自己这间。你那间，得你说。”
拿了别人的照片，不能连别人往后的时间也一块拿走。
“你已经走了，有空当好人。”那人说。
贺枝没急着拍桌上的面试资料证明自己忙。
她只发了明天能联系的半小时。
“之后不在线。有材料先留，我空了看。”
自己的钱还没拿齐，自己的工作还没定。帮一段可以，别人一句大家都等着，她也不能就把闹钟调成二十四小时。
田檬后来打来语音，说临时住处已经选了，离考点近，就是不敢告诉齐世坤，怕他说她一搬就算放弃。
“搬哪儿，跟旧的钱怎么算，是两件事。”贺枝说，“该留的记录留好，别只在电话里听他一句。”
两人把入住、取物和费用约清。搬物时也先申请时段，不钻进封着的地方抢柜子。
田檬把取物那天圈在日历上。
原来不必先把自己困在旧房里，才有资格要那间房的账。
搬物安排好，两人在车站边吃面。
“新工作没成的话，你想租哪儿？”田檬问。
贺枝打开地图，圈了能接受的半小时通勤。
“从这儿找起。谁介绍的都先去看。”
田檬把碗挪过来一点，盯着那个圈。
“我下次先问公区在哪儿。夜景，往后排。”
贺枝笑出了声。
她当时第一个问的，偏偏就是夜景。
齐世坤说过，楼下亮，晚上回来安心。
话她还记得。可下次按付款时，她想先看清钱买到的到底是什么。
13 先到账，再写收到
齐世坤补来的，还是几张楼梯保洁总单。
合同里那处公区什么时候腾空、什么时候能用，他拿不出来。
贺枝这边，付款、催问、他反复说再等等的消息，都在。
最后，双方在调解中把数写清。
两个孔，两百六十，扣。
押金余款，五千七百四十，还。
未按约提供的服务费，一千八，另退。
其他租客照自己的合同和实情处理，不是照她这一张单往下抄。
“一周内。”齐世坤说。
“哪一天，转哪张卡？”
这次，贺枝没再接有钱就给、结了再说。
先付五千七百四十，余下按约定次日付。取回东西，不等于放弃未结的款，这些也一并写上。
他没再递那张让她倒欠六千三的单。
贺枝看着新纸上的数，终于能把胸口那口气放下一半。
第一笔钱来时，她正在地铁站。
齐世坤的转账截图先到了，银行消息还没跳出来。
“图都给你了，还不写收到？”他催。
贺枝没点。
走出站，信号稳了，她打开账户，确认那笔确实在，才写收到五千七百四十。
“明天那笔，到账再写明天那笔。”
她不跟一张截图赌胆子。钱落进自己账户，她才认落袋。
第二天，一千八也到了。
贺枝打开群，差点发一句大家都照着要。
手指停住。
有人确实用过两个月服务，也有人根本没交同一项钱。
她删了那句，只发自己的结算已完成，相关渠道仍可联系，附件也遮好个人信息。
七千五百四十，是她这一笔。不该为了凑个热闹，让别人的账又糊成一团。
老范打来电话。
“有人问我是不是替你做假证。后来那份说明，副本给我一份。”
“我发您。原件也留在办理那儿。”
“我不认谁跟谁好。我哪天来的，收多少钱，修哪儿，我知道。”
贺枝说了声谢谢。他却又问起小书架。
“柜脚找到两只螺钉，你还要不要？”
“先留着，搬定了再看。”
“自己的东西，能带就带。别搬一次家，就赔人一回。”
她把手机贴近耳边，笑着应了。
14 后来那面墙怎么修
两周后，陶甄把后续安排发来。
实际改动要整改，能再交付的区域，还得核过。
田檬没回去住。原租期和费用分清，未发生的租金退回，押金也结了。
考完证那天，她把最后几箱拿走。
走廊里终于不再堆着旧板，等着哪个租客出手替别人挪一挪。
贺枝没再上楼。
自己要求的构造记录和结算说明已经拿到：当初那笔整墙维修，没有算到她头上。
她把自己的页存好，别人的签字不转。
齐世坤还有别的争议，让各自的事往各自的地方去。她不再每天盯群，等着看谁又出现、谁又答应了什么。
工作通知也到了。
她多谈过一次工资，最后选了路远十分钟、试用安排说得清的那家。
第一天上班，没人因为她追过押金就给她多摆一张椅子。电话一来，该问的型号、故障、此前处理，照样得问。
可至少，什么她能定，什么找别的岗位，休息时谁接电话，都有人跟她说清。
她把那张安排收进抽屉，坐下。
比起门口那块大得发亮的公司牌子，这几行字，更让她觉得今天能踏实干完。
同事介绍了新房。
照片很好看，公区很小。
贺枝自己去，先看出租人是谁、有没有出租授权，再问钱和服务。交来是什么样，退时怎么结，也不省那几句。
现场没有照片那么漂亮。
她照实际条件，挑了一间能住、能上班的。桌边那盏灯，还是她自己带来的。
田檬来帮搬，一进门先找插座。
“你这灯又要占哪儿？”
贺枝把灯递过去，又拿出小书架。老范已经把螺钉收好，跟箱子寄回来，名字一笔一画写得很正。
“还打孔？”田檬问。
贺枝看了眼新租约，把那套先收进柜，拿出桌上用的架子。
“这次先用这个。”
田檬把电插好，桌面亮起来。今天不用作证，也不用拍墙，等会儿就吃饭。
15 灯搬到她看得见的地方
七千五百四十，贺枝一笔笔记进账。
补孔的两百六十、搬家等候费、请假的时间，她也没抹掉。
不是一分没花。可原来压在手机里的倒欠六千三，确实变成了她能拿来安排的钱。
一部分留着应急，另一部分交了那门想报很久的课。
星期四晚上上课。她把日期跟新排班放在一起，对上了。
第一次去上课，田檬发来成绩页。
过了。
下面又跟一行：“这张能发，别的别乱发。”
贺枝回：“知道。今天可以请你吃点好的。”
对面很快问，好的要多好。
她笑着把手机收起来，先走进教室。请哪家，等下课再慢慢挑。
周末，齐世坤又发来新房图。
“有同事要租房，帮介绍一下。”
贺枝点开结清记录看了眼。该结的，已经结了。
她没转那张图，也没骂回去，只关了旧消息的提醒。
眼前的新屋里，没有从窗堵到门的大柜子。桌后那面墙，她抬眼就能看见。
田檬按了两次门铃，手里端着一盆薄荷。
“本来想买灯。”她说，“后来一想，你那盏，谁也借不走。”
贺枝把盆接过来。
田檬进门，顺手把灯往左移了移。光刚好落在新桌上。
薄荷可以剪几片泡水。比起再多一只灯，今晚这个更用得着。
“这地方谁带你来的？”田檬问。
“我自己看的。”
“窗外什么样？”
贺枝把新租约和交接照片存到一起，收起手机，拉开帘。
窗外是隔壁厨房。有人正把抹布搭上去，搭了两次，才没掉。
田檬看了一会儿，笑了。
“这夜景挺有生活。”
“先来切菜。”贺枝招呼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