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颂回县城时，林记的招牌正往下抬。
父亲清醒时签了转让，六千二也拿过了。他想抢回来，先得承认人家真付过钱。
十天后换新牌，自己口袋却不到一千。旅社送来旧开水器，卖配件的说旧电木化一化，就能省一半钱。
这条便宜路，他没走。订单也差点没了。
好不容易做成一笔，买家却又改口：留店当伙计，工资随你开。林记，不卖回去。
1 先别把林字摘走
林颂回到县城那天，店招正被人往下抬。
林记修理。
红底，金字，用了十七年，漆已经掉了边。
他一把扶住梯子，冲上头喊：“先别拆！这店什么时候成你们的了？”
鲁定泉站在门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
“你爸签的。店里那半份经营转给我，连字号使用也写了。钱，他收了。”
林颂先看签名。真是林宏安的字，最后那个安，手一抖，拖出很长的一横。
六千二。父亲伤手后，卖掉的不止几架旧仪器。
屋里，妹妹林小满正把散开的螺丝装回盒。她低头说：“爸不让我告诉你，怕你从外地回来。”
林颂没有撕纸，也没把鲁定泉推开。他问，如果把钱挣回来，能不能谈。
鲁定泉看了他一会儿。
“十天后我换新招牌。你想用老名字，拿出能让我点头的生意，不是站这儿喊你姓林。”
他要开日用电器经营部，修理只是搭着做。林记积下的信誉，比他刚印的名字更值钱。
林颂把招牌的另一端托稳，叫人慢慢放到屋内。
“十天。先放这里，别扔。”
鲁定泉点头，给他写了暂存单。
那天林颂没抢回一个字。他先抢回了让这块木头不进柴堆的十天。
2 卖掉的，不只是坏日子
父亲在家剥豆子。
右手伤了，细东西捏不稳，父亲就用左手压着豆荚。
林颂把转让纸放到桌边。
“六千二，去哪儿了？”
豆子滚了一颗，父亲没急着答。
林宏安抬头：“我的，不用你替我做主。”
林颂一口气堵在胸口。他原想问怎么不等我回来，话到嘴边，却看见父亲把滚走的一颗豆子追了三次。
治疗的欠款，店里该结的工钱，小满继续读书的钱。
六千二，各有去处。
不是鲁定泉趁老人糊涂按的手印。父亲当时醒着，也想过，觉得先把店收了，比拖住两个孩子强。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钥匙？”林颂问。
父亲没应，手伸进衣袋，碰了一下又收回来。
“他准我把旧工具清完。”
在外头学了几年维修，本事有，钱却没攒下多少。
车票买得急，回来口袋只剩九百多。
他不能站在这里说一声我要林记，就把父亲刚拿去安顿日子的六千二，再全抽回来。
小满把自己的学费收据放到桌上。
“我不退学。你想买回去，我可以帮你写单，不能再让我当不要工钱的小工。”
林颂看着她：“不让你。”
“嘴上说的不算。写。”
小满抽出作业本，笔递过来。
“哪几天，几小时，给多少，写。”
父亲嗤了一声：“兄妹也算这么清？”
她把笔又往前推了推。
“就是兄妹。别到最后，谁都觉得自己替谁忍了一回。”
林颂写了。每天最多两小时，剩下她备考；超出就另找人，不把她的打算顺手往后挪。
晚上他去看旧店。招牌靠在墙上，背后积满灰。一九七六年留下的那道小划痕还在，是父亲头一次装招牌时碰的。
他伸手擦了擦，没有发誓。他先把第二天能接的活，写在一张白纸上。
3 不修，也得把话说清
第一单不是好生意。
曾会计从旅社抱来一台开水器，刚放下就说外头报贵了。
“我不大修。就那个小块，换了不就行？”
林颂看着她，先没点头。
“听你爸说过，你在外头学得好。这个黑的不是电木？捡一块旧的装上不就行。”
他拿出接收单，问用了多久、以前修过什么。
曾会计有点急，想让他先试一下。
“先查。”林颂说，“看着像的小件，不能捡一块就顶进去。您要我接，我就得知道接来的是怎么回事。”
他看过停用的旧件，便把曾会计叫回来。
“要查的不止一块。现在不能答应换完就能用。”
“那还收不收我钱？”
“检查费先说清。后面不修，按已经做过的工作结；能不能修、值不值得修，再给你完整的方案。”
曾会计皱眉。她本来想便宜修好，给主任交差。现在倒好，哪样都要查，哪样都要钱。
她抱起机器，林颂没拦，接收单照样给她。
目前什么状态，建议停用继续核查，都写着。
第一单就要走，当然难受。可他不能为让这单留下，忽然改口说，刚才那些都不算，换一块也行。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这个检查，能开单吗？主任问我为什么不继续用。”
“能写实际看见的，不能替没查的乱写。”
她把机器放回台上。
下午，曾会计又来了，身后跟着主任。
不是来夸他年轻人实在。
旅社还有三十多台，年头不同，毛病也不一样。反复修坏几回，里面已经吵了很久。
主任一坐下，先看他这间空着大半的店。
主任问：“你一个小店，吃得下？”
林颂本来想说能。话到嘴边，他看了一眼空着的工位。
“我一个人吃不下。但我能先把这一台按该做的做完。”
4 那不是一块会融化的糖
林颂找来师傅罗秋兰。
罗秋兰后来回县里，在修配社干，快退休了。
嗓门不大，林颂却从小怕她抬眼。
她看见墙角的招牌，没先问家里谁跟谁闹，开口就问：“你凭什么接这一批？”
林颂赶紧把单拿出来。
“先查型号、状态，再定范围。需要的项目由社里参与，验收也分开。”
“你总算没说自己什么都能干。”
配件摊的秦守路听说有批量生意，送来一袋黑褐色底座，说便宜一半，旧电木收回去化了就能再做。
林颂没往机器上装，先把新旧两件分开放。
“哪家厂，干什么用，供货凭据呢？”
秦守路一摆手：“不都那种粉压的？你问这么多，东西不还是黑的。”
罗秋兰抬眼看他。林颂把已经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罗秋兰看着他：“你说旧件化了，再倒进去？”
“塑料不都这样？”
林颂拿着完整旧件，没砸，也没点火。
“电木通常是固化的酚醛模塑料，里头的链连成网了。”
他指了指那袋货。
“不是糖，热一热又流回来。你说的旧件化了，怎么个化法？”
秦守路改口：“那就磨了掺进去，反正还叫电木。”
“磨碎当填料，跟把旧料变回新料，两回事。”林颂说。
“原来里面什么料，掺多少，出来性能怎样，都得有依据。不能你说句回炉，它就跟以前一样了。”
秦守路把袋口拢起来，脸上没了刚进门那股热心。
秦守路不高兴，把袋口一扎，说他们看不起小生意。
鲁定泉恰在旁边。他本来想进这批货，脸色不太好，却没立刻站谁。
他问林颂：“那你找的原配，多几块钱就真不坏？”
“也不能这样保证。至少适配的用途和来路得先清楚，装进整机后还有该做的检验。”
罗秋兰终于点了一下头。林颂第一回没有把阻燃电木四个字，当成一句能替自己壮胆的保证。
5 黑色也会骗人
第二天，鲁定泉抱来两个盒子。
往桌上一放，倒不是来赔笑的，是来问林颂敢不敢连自己的货也挑。
“这些是去年进的。有单子，总不能也说不行。”
看着差不多，型号不一样。
一批用作旋钮，另一批才是对应电器的配套件。
包装旧了压坏，店员换盒，把纸签夹反了。
林颂把两张签放好。
鲁定泉脸红了一下，没让人把箱子藏起来。他叫店员把待核的货单独留着，查明前不再混发。
“就这么一点差别，能差到哪里？”他问。
罗秋兰拿出厂家寄来的资料，先让他看各栏用途。
“酚醛也不止一个配方。”罗秋兰说。
“树脂、固化、填料、成型，都会改强度、吸水和电性能。有的加纤维增强，有的填别的。”
她把两只盒子挪开一点。
“都叫电木，也不能都按同一种卖。”
鲁定泉指着颜色问，肉眼能不能挑。
“颜色最多帮你分批，不能帮你验出那些性能。”
林颂又拿来两只颜色更像的旧件。
一只边上裂了，一只表面完整。
“没裂的也直接用？”他问。
罗秋兰摇头。老化、污染、使用损伤，未必都挂在脸上。
曾会计来取阶段意见，正听见最后一句。
“那我们是不是全买新的省事？”
“先把账摆一起。”林颂说。
设备还值多少，配件有没有，修花多少、换新花多少，分别看。
他没把三十二台先全算成自己的收入。该退出使用的，也不能为凑修复数量，换张单继续往下交。
主任第二天回复，同意分组评估，不要求全部救回来。
主任同意分组。
林颂原本想接三十二台修理，现在先得给三十二台各找个合适去向。
6 谁都想要快一点
十天。
旅社要接外地开会的人，热水得有着落。
林颂没有把三十二台全揽过来。
跟罗秋兰一分，初步二十四台能修，八台更新更划算。
“剩下这些，也不只是换外头一小件。”他把单往前递，“要怎么做，先跟您讲清。”
“那八台，检查也要钱？”主任问。
“接之前说过。因为没修，就当没做判断，以后谁都只会劝您修到底。”
曾会计在旁边点头。她前头吃过好几次便宜检查的亏，最后都变成没完没了的追加。
另一位杨师傅也来报价，比林颂每台少十五。主任把两张单放到一块，问他是不是能再降。
林颂看了对方的范围，没有说别人便宜就是不负责。
“我这边含需要外协的复核和对应材料。杨师傅这个要现场情况另计。您把最后总数和交付条件放一起，才能比。”
杨师傅翻过单子，说自己那行写漏了，随即补上。两个人没吵，主任反倒有些尴尬。
最后定下，各先拿两台，付费试修。
费用、交付条件做得清楚，再分后面的活。
二十四台，不一定全给他；林记两个字，也不能替没做出来的那一台投票。
鲁定泉听说，冷笑一声：“你连订单都没拿下，就跟我谈买回去？”
林颂回答：“不拿稳，我也不会把你的钱往我的账上写。”
鲁定泉没再笑。他把新招牌样稿推来，上面定泉电器四个字，旁边原打算写原林记老师傅负责。
“你爸不干，我还能不能留？”
“他若没负责，就别留。您卖您的，我修我的，别让客人把没答应的人算进去。”
鲁定泉卷起样稿，没当场撕掉那行。林颂知道，十天里要赢的还不止一笔修理费。
7 便宜货就摆在眼前
货没那么好找。
林颂先把县里的库存问完，笔在本子上划了半页，也只够一部分。
剩下要向地区供货点订，最快第四天。
再往后，交付时间就挤了。
东西就在眼前，钱也能省。林颂把本子合上，听完了他那一套。
秦守路找上门，说他那袋现货还在，价能再让，林颂若要签份保证，他也能写。
“你让我写什么，我就写什么。你总得先接到生意。”
林颂把纸推回去。
“不是我要一句保证。是要这件东西本来有的依据。”
秦守路不服，掏出一个大红章，说你不就认这个。鲁定泉在旁边把章盒按住，终于不让他继续。
鲁定泉把章盒按住，没让秦守路接着写保证。
“生意不能砸。”他跟林颂说，“我也不替这袋说不明白的东西扛后头。”
林颂点头。
长途挤了三次才通。
供货点答应核厂家资料，按对应条件供件，先把一句话说在前头。
“件合适，不是替你把机器也修好了。后面检查、装配、验收，还是维修方做。”
“明白。”林颂一边听，一边记。
他记下来，留下双方完整地址和货号。不能发一张东西没到就当拿下的电报给旅社。
次日一早，他搭班车去拿现有的一部分，罗秋兰照约定完成试修的其他项目。小满拒绝跟去，她有模拟考。
林颂说：“知道，你去考。”
“要我替你等电话，就写个谁能回答什么。别让人一问，我只会说我哥马上回来。”
他写了三行，把自己可联系的时间留清楚。妹妹把纸贴在台边，下面压着她的准考资料。
林颂走到街口，才发现父亲送他出来。老人没有掏钱，只给他一把修过提手的旧包。
“别把单子跟油布塞一块。你小时候就爱乱放。”
8 一次没过，别当坏消息藏着
试修第一台，复核过了。
林颂刚松一口气，罗秋兰又把第二台的记录推过来。
这台，没过。
他坐直了。
不是新电木件坏，是后续查到另一处也不适合直接恢复使用。
换上去的那块再新，整台机器也不能跟着一块算新。
林颂把待交的那张纸拿回来。
曾会计有点急：“前面不是说能修？”
林颂刚从车站回来，背上还粘着汗。他先请她坐，把原来初评范围和后续发现摆开。
“初评不是最后验收。这台要加一项，值不值得，您看费用再定。没确认前，不交回给您凑数。”
“再加就比杨师傅贵了。”
他点头：“您可以比较，也可以不修。我不能为了把那张报价守住，少查出来的就当没看见。”
罗秋兰没替他接一句维修总有意外。
“初评哪儿能做得更细？下一批先查哪项，能少返几趟？”
她把记录指给他。
初评不够细，他认。多出来那段检查工时，不再往旅社账上加。
实际材料和后续工作另谈，修不修还是由客人选。
林颂没说我都亏本了你还想怎样。
主任来后，看过单子，选择其中一台更新，另一台按方案修。试修结果不漂亮，却足够明白。
杨师傅的两台也完了。
有一类，他的供货渠道赶不上，便直接说这部分不抢。
林颂拿到的，正是已备好对应配件、能按期做的那组。
他往返一趟带回的包，还没来得及擦干净，里面那些货终于替他把话撑住。
他把委托单收好。
他回到店里，鲁定泉抬眼问：“订单呢？”
林颂把签过的委托单放在玻璃柜上，没先坐下喘气。
9 阻燃，不是不用再查
拿到批量委托，鲁定泉愿意把后间工位给他暂用。
前间照样卖货。
客人看见封存的旧件，问是不是最好的阻燃电木，装上就永远不烧坏。
鲁定泉张了张嘴。
鲁定泉刚要接话，林颂先把已停用的旧件收进指定盒里。
“这不是拿来卖的。是留着核对故障和来源的。”
客人笑他不会做生意。旁边好好的黑件，写一句阻燃，他就愿意多付钱。
罗秋兰让对方看供货说明中的用途，没有拿术语吓他。
“酚醛受热有成炭倾向，合适的配方有阻燃优势。”罗秋兰说。
“但过热也可能坏。裂了、炭化了，接触那儿出了问题，都不能因为写着阻燃，还继续当好机器用。”
客人看了看盒子，没再伸手去拿。
“既然绝缘，怎么还要查潮不潮？”
“绝缘，是材料的一项性能。”
罗秋兰把问题说短。
“受潮、表面脏了、整机怎么装、已经用了多久，都另有影响。绝缘两个字，擦不掉后面这些事。”
客人听完没买零件，决定把旧机器交正规维修方看。鲁定泉看着他走远，问林颂少赚这一笔值不值。
“今天让他买走不合用的，明天就不是一笔。”
鲁定泉从柜底抽出宣传纸。
永不烧坏。
秦守路给的词，他觉得响亮，正打算印。
他看了一会儿，先把四个字划了，才问林颂还能怎么写。
“那写什么？”
“有什么，写什么。修理按实际故障和范围，不靠这张纸代替。”
鲁定泉把笔丢给他：“你字好，你写。”
林颂没接那支笔。
“卖货这边能许什么，您自己定清。我写修理这一栏。”
他把纸转回去。
两块日后要分开的牌，先在这一张纸上，各占了自己的位置。
10 父亲藏起来的半句话
第五天晚上，父亲来店里，站在门口没进。
“怕看那块牌？”林颂忙完问。
父亲摇头，站了一会儿才说：“我以前，也有话讲满的时候。”
林颂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等他继续。
“什么东西拿来，我都说能修。怕人走，怕坏了林记名声。后来有两台，料不配，硬拖着，让人家白等了一个月。”
林颂愣住。他小时候记得父亲什么都能修，街坊也总这么说。
两张退费单，从旧账本里抽出来。
字都淡了。
卖店时，几项没完的后续责任，父亲也跟鲁定泉讲过。林记不是只剩一块人人夸好的牌，拿走就能光等着收钱。
林颂低头，重新看了一遍那两个日期。
“你拿回去，别拿回我那句什么都行。”
林颂把两张旧单放好，终于没再把卖店理解成父亲怕麻烦。
“我接自己答应的。你想歇，就歇。”
“我还能替你看账。”
“能。按你能做的来。不要让客人听见你坐这儿，就说原老师傅全程负责。”
父亲笑了一声，笑完又皱眉，嫌他跟妹妹学得太快，什么都要说明白。
鲁定泉在门外听见，没进来。
他把到货通知压到台边，上头写着明天那批的包装和货号。
林颂过去收好。
林颂转身时，父亲已经坐在旧椅子上，用左手把收到的单据按日期排列。动作慢，排得很正。
墙角的招牌还没擦干净。林颂这晚没有再碰它，先把明天会用到的那几张纸装进包里。
11 九台别从我这里买
最终分组出来，二十三台进入维修，九台建议更新。
曾会计把表带回去，有个负责人不肯。
“他跟鲁定泉一家，当然让你们淘汰。旧的都说不能用，新的不就能卖了？”
第二天，他把话带到店里，当着排队的人问。
“你们一边判坏，一边卖，谁信？”
鲁定泉刚把新到货的目录拿出来，听完脸一沉。林颂却让对方先把意见说完。
“这九台更新，您可以向别家询价，我不拿销售提成。修理费和更新采购分开，不打包也不影响我的维修安排。”
鲁定泉看了他一眼。
“你倒替我把客人往外送。”
“不是您的，就别先算成您的。”
对方没因为他一句不拿提成就信，另挑两台，请别处复核，正常费用自己出。
林颂把记录给齐，按程序移交，没扣着东西问你到底信不信我。
两天后，意见回来了。
字不全一样，低成本小修后继续用这个方案，却没有得到支持。
曾会计把那两台重新划回更新的一栏。表送来时，没再带着那句你们就是想卖新机。
负责人没专门来道歉。曾会计拿采购清单时，替他带了一句话，剩下照原计划走。
林颂没等人当众来道歉。
多来回这两台，挤掉他半天，手上的活得往前赶。
晚饭摆到台边，他一边吃，一边把能先做的记录做完。饭凉了，事至少没再跟着往后拖。
鲁定泉看着新机目录里空掉的一页，终于开口：“九台真没算我的？”
“没。您有合适的按同样条件去报。”
鲁定泉不高兴归不高兴，后来真报了一份价。
规格、售后，写自己的。
没让林记的名字替他加分，也没让林颂先跟客人说这家一定好。
12 他突然不卖了
第七天，鲁定泉改了口。
“林记不卖回去了。”鲁定泉说。
林颂抬头。
“你活干得成，留下。我按月给工资，后间都给你。”
订单刚拿稳，招牌又被他往回收了一把。
林颂停下手里的整理。
“十天没到。”
“我说过让你拿生意来谈，没说拿来我就必须卖。”
这句话不好听，却确实没超出那张暂存单。林颂不能把对方没签的回购，变成自己想当然已经拿到的权利。
鲁定泉不是随口戏耍他。
前头卖新机，后头有人修，顾客不用满街找售后。这小伙子留下，往后挣的可能比六千二多。
“工资你开。总比你背着钱，睡觉都得想着明天几台坏的强。”
林颂没立刻说不干。
“什么活我能不接？采购谁定？客人的保证谁签？我还能不能自己接项目，用自己的名字？”
他一项项问。
鲁定泉听到一半，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鲁定泉听到一半便皱眉：“那我还请你干什么？当然是有活都得先顾店里。”
条件一说清，林颂知道不合。他要的不是每天站在旧牌底下，再替另一个人的所有话去圆。
“我先把旅社的活完成。工位费照约定结。之后的事，不混进去。”
鲁定泉冷下脸，把新招牌样稿收回前间，宣布第十天照常换。
林颂没摔门走。
货和记录还在，旅社那批也还没交完。
他先跟罗秋兰打电话，问如果换工位，哪些事得先安顿。自己跟鲁定泉谈崩了，不能让客人第二天抱着机器，两边都找不到人。
挂电话时，小满把一张新写的纸放在桌上。
上面没有林记两个字。只有林颂的姓名、能做的项目，以及她替他问来的另一处工位地址。
13 换一处，也得活下去
小满问来的地方，在修配社旁边的旧院里。
没临街门面，也没现成的金字招牌。
按用的时段和服务项目结，不必一口拿几年租金。
但什么项目、东西谁保管、责任怎么分，还得另谈。罗秋兰能带他来问，不能张口一句我徒弟，就把单位的牌子借他挂上。
林颂站在门口看，先把价问了。
林颂去看了，能用，也不漂亮。
院门口有棵树，夏天会掉毛虫，墙上旧广告褪了一半。小满在旁边问，没林记这两个字，是不是就不修了。
“修。”
“那先有个不会饿死的办法。买不回名字，也别把已经挣到的本事一块送给他。”
她说完便赶去上课，没有等哥哥被感动。他也没把那张纸揉了，仔细折进衣袋。
父亲听说另找地方，沉默很久。
林颂以为他舍不得，正要解释，老人先问：“桌面平不平？左手写单，胳膊有地方靠吗？”
他怔了一下。
原来父亲想的，不全是旧店留不留得住。
“你愿意来？”
“我想不想来，是下一回事。你先看地方合不合用。”
“真谈不回，就别借钱赌气。”父亲说。
六千二已经救过家里一段日子。现在想要回来，也不能把当年肯出这笔钱的人，忽然讲成抢走全家东西的人。
林颂听着，慢慢把那口硬撑的气放下。牌子想要，往后的饭也得能吃。
林颂听完，心里反而松了一点。原来回购不是一场父亲没明说、却必须由儿子还的债。
他去找鲁定泉，带了两个方案。一个是分开经营、回购相应份额；另一个是按约定结清这一批工位费用，随后转场。
他没有拿第二个威胁第一个，只把自己有能力承担的数写清。
鲁定泉看着那张纸，第一次没有问你舍得吗，而是问：“后续售后合作，你具体愿意怎么做？”
14 六千二，不买一张空嘴
两人在后间坐了一个下午。
鲁定泉要售后。
店里合适的产品卖出去，往后有人按说好的条件接维修。
林颂要自己接修理活、用回林记，不是谁在前间许个保证，后间都得由他圆。
把这两件摆出来，倒不全是谈不拢。
这些并非不能共存，前提是各自别偷偷把另一半也装进自己的袋里。
价，六千二。
先付二千八，余三千四，分八个月，每月四百二十五。
买回哪些经营权益，名字怎么用，场地多少钱，旧项目怎么办，都另写清，请双方认可的人帮着核过，该办的手续再办。
这回没人只说以后不会亏待你。林颂看着每个付款日，知道是自己往后的活要来填。
不是鲁定泉凭一句姓林就白送，也不是一张手写纸替代所有手续。合作要能落地，付款和交接都有明确的先后。
“你三个月不挣钱怎么办？”鲁定泉问。
“按约定承担。不让您看我爸面子，再等有钱。”
“你也别拿个坏件都说是我卖的。”
“按来源和实际原因。不是我随口认，也不是您随口推。”
鲁定泉终于在方案上签了字。
首付和约好的安排落实，再正式交接。
旧牌先留住，不跟新牌一起拆。
林颂把纸接回来。还没买完，可至少这次，路和价都实实在在写在眼前。
林颂走出门，手心全是汗。
小满问谈成没有。他把纸给她看，她先翻付款日期，再问这几天净挣够不够。
“还得最后交付完。”
“那你别先请客。首付完，没准连冰棍都要算着吃。”
他笑出声，说一根还是能请。小满让他等交付后再说，自己把这回帮忙的工钱单单列出来。
墙角那块牌还靠着。林颂终于蹲下，先用干净布擦去林字凹处的旧灰。
15 省下来的，先问省在哪
最后一批配套件到了，外盒和前批不一样。
搬货的人催：“型号在这儿，长得也对，先入吧。”
林颂没有动。
盒子变了，批次和资料先跟供货点对。
半天等回复，活慢下来。
曾会计进门就问，明天还能不能交。
林颂把已经完成的指给她，再指待确认的。旅社要先恢复一部分，也有能先交回的。
鲁定泉在前间听着，忍不住进来：“就不能先把新的装了？电话回来不对再换。”
“多拆一次，也会增加工作和风险。没核清就上，是把省下的等待挪到后面去。”
下午，电话回来了。
不是假货，是同厂家不同包装混装出库，其中一项资料没附齐，得补核用途。
供货点认发货没备周全，也没让他拿旧说明先顶着。
林颂把电话记完。
能核清的接着做，没核清的先放开。
最后两件赶不上，换此前核好、留作备用的对应件。
他看着那份原来嫌多花钱的备货记录，终于没再只看见多出来的成本。
罗秋兰看完安排，问他为什么没把原因全写成供货商耽误。
“我自己也得留余地。接单时说过能交，就不能把每个没料到都说成别人的。”
她点头，没有再多夸。随后检查记录里发现一处抄写的批号不完整，让他回原包装核对再补。
林颂回原包装重核，没嫌罗秋兰这时还挑几个字。
以前他也烦写单，觉得东西修好就行。
现在东西要交给别人继续用，下一位不能天天追着问他当时装了什么。该留清楚的，今天就得留下。
第九天夜里，待交区终于按状态排好。不是一地拆开的黑零件，也不是一排只图好看的新外壳。
16 这次不数修好了多少
第十天，旅社来接设备。
主任一进来就数。
“怎么二十三？不是二十四？”
曾会计翻出更新单：“后来调整过，您看这儿。二十三修，九台更新，确认都在。”
林颂没有把最初二十四那个数涂黑，旧版和新版按日期放着，哪台改了决定，为什么改，能一路找回去。
罗秋兰和参与的人，照定好的项目做完检修、复核和交接。
需要检验的，去合适的地方做。
没有临时在客人面前搭一台，灯亮了，水热了，就让大家鼓掌算过关。
主任还是想看每台用的配件是不是同一种。
林颂递上材料和型号清单。
“长得一样，也得看适不适用。阻燃、电绝缘、长期受热，不能一项替三项。”
他把整机记录翻到后面。
一位跟车来的职工指着退役区说，既然那块材料不容易熔，把裂的外壳粘一粘总能省一台。
林颂没有取胶水。
“不重新熔着流，也会裂，会老化。热过以后，性能也未必还跟原来一样。”林颂说。
“您要省一台，先得这台真能留。不能挑材料一个好处，把别的损坏都盖过去。”
那位职工没再拿胶，转身帮着分车。
能继续用的，照确认条件交；退出使用的，单独标好。
不能因为还剩几个外表完整的件，就又顺手塞到下一台里，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交接到最后，主任终于没有再问修好了多少。他问下一次例行维护怎么安排，哪些使用变化需要及时联系。
林颂拿出另一份报价。不是免费送到永远，也不把保养写成可以无视后续问题的护身符。
主任看完，叫曾会计约下一次的具体范围。
新一轮维护的意向单，压在这回交付单上。
林颂没把它先算成收入，手却在上头多停了一下。
这批不是修完就散。做得清楚，人家往后真有可能还愿意来找他。
17 两千二百七十
结款没有当天全部拿到。
先付的付到节点，剩下按原来约的付款日结。
鲁定泉提醒：“你那笔首付，可不能跟着往后拖。”
林颂点头。
他把缺不缺材料又问了一遍，没打算等到那天才着急。
林颂拿着确认单去找曾会计。她正忙别的款，听见他开口，先问是不是要临时加钱。
“不是。按咱们原来说的日期。您看哪项还缺，我现在补，别到日子才说走不了。”
她翻了一遍，发现有一份交接副本留在主任手里。林颂跑去取回，现场补齐，没塞小礼，也没请她看父亲的伤手。
付款当天，钱照约定到位。没有多一笔奖金，也没有主任拍脑袋给他翻倍。
三千九百五十，总收入。
二十三台修理，按确认的平均综合费用一百六十，三千六百八十。
九台检查，每台三十，共二百七十。
林颂把两行加到一起，又从头算一遍。
材料、外协复核、运输、小满的工钱、工位费，一千六百八十。
多查那一段，该他自己担的工时也留在成本里，没有背着曾会计，又悄悄挪回维修价。
净下两千二百七十。
两千二百七十。
林颂盯着这个净数，看了很久。
加上自己的九百，一共三千一百七十。首付二千八出去，还剩三百七十。
没到能随便请客的程度。但把下个月的活安排好，他还有机会接着挣。
墙角那块牌，这回真能往门外抬了。
父亲问他，小满的工钱给了没有。
“给了。”
小满把六十块放进自己的小铁盒，抬眼问哥哥，是不是终于能吃冰棍。
他数了两份零钱给妹妹。
小满没跑，先问父亲吃不吃。
“牙疼。你买本薄点的习题册。”老人说。
她把钱攥好，没急着走。
她回了一句，本来就打算买。钱是她挣的，这回不用等谁替她安排怎么花。
18 把牌抬出去
交首付款时，鲁定泉叫林宏安也到场。
林宏安脸一沉，以为还得让他担保。
鲁定泉把新协议推过去：“不是押你。哪些权益交过去，旧合作哪些说完了，都在这儿。”
老人低头看。那只伤过的手，这回不用再替儿子按一份新的保证。
二千八付出，凭据收好。
余下三千四，还在林颂名下，月月得还。
前间挂定泉电器，后间修理另标清。
买什么，找谁；修什么，谁接。照新协议和该办的手续，一步步落实。
客人进来不必先猜两家关系，更不必听一个人在前面许完，另一个在后头才知道自己还要负责这项。
旧招牌很重，林颂叫了两个人一块抬，没有让父亲举受伤的手。
抬到门边，鲁定泉忽然说：“以后我卖的东西要修，先谈价，别让我在客人面前没脸。”
林颂笑了一下：“先查范围。您也别在客人面前替我答应。”
鲁定泉最后递来改好的宣传稿。
永不烧坏，没了。
原林记老师傅全程负责，也没了。
售后写各自能做的事和联系方式。林宏安看完，把纸慢慢递回去。
父亲看完，低声说这样好。
装牌的人问，要不要把金字重描，旧痕都盖掉。
林颂问过父亲，也问鲁定泉。该修整的修整，那道旧划痕留下。
下面补一行新经营信息，名字写清楚。
牌子慢慢抬高。路过的人停下来看，有人喊老林又干起来了。林宏安摇摇头，指了指儿子。
“他干。我来坐坐。”
林颂在下面扶着，等装好确认，才松手。
他退了一步，抬头。
林记修理。
还是那三个老字。这一回，他知道为它付了多少，也知道自己接下来能答应什么。
19 第一个月，没有神话
第一个月，没出现什么一天排满十台的好事。
林颂翻账，数不算漂亮，月底那四百二十五却一块都不会少。
有人嫌检查收费，走了。
有人抱来他不接的东西，问老字号怎么也不会。林颂给指了合适的维修方，没为了堵这句话，就把东西硬留桌上。
也有人带着黑配件问，电木能不能通用。
能核清的，讲用途；核不清的，别先装，交维修人员看。
秦守路又来，这回带了厂家清单。
“以前我也听上家说都一样。”他挠了挠头，“后头真出了事，谁都说不是自己那句话。”
林颂接过清单，没有先答应进货。
需要的，先选一小笔。供货条件和责任，照样说清。
秦守路有点不高兴：“都认过错了，你还问？”
林颂没抬头：“认错不替货补凭据。”
对方站了会儿，还是把该补的补齐了。
鲁定泉卖了新机，拿目录来谈售后。
林颂按条件报，没有为以前的事抬价，也没为往后都能合作先便宜一半。
第一笔配合做下来，客人总算不用抱着东西，在前门后门之间跑两趟。
鲁定泉把自己的那份单收进柜，没再说反正你帮着看看。
月底，林颂照约付了四百二十五。
鲁定泉签收据时，问他紧不紧。
“紧。”林颂说，“所以不能再进一堆不知道卖给谁的便宜件。”
他把现钱和下月定下的活分开列。
想来的单、可能挣的钱，都先没往第一栏填。
那晚父亲坐在店里，左手慢慢写着单。写完一张，他先问儿子这活接不接，得到答复才给客人确认。
门外有人认出小满，叫她帮着把一件东西搬后间。她说自己要去学校，叫对方稍等，哥哥会安排。
对方应了，也没有因为她姓林，就觉得那双手该一直空着等人使唤。
20 一张车票向前走
八个月后，最后一笔四百二十五付清。
结清凭据开好，一人一份。
林颂带回家，把它跟当初六千二的转让纸放在一起。
父亲看着，忽然问他，还怪不怪当年没告诉他。
“当时怪。现在想，你那时候是真需要这笔钱。”
“下次呢？”
“下次大事告诉我。你自己能决定的，我不抢。可我问你想不想继续做，也别只说都是为我们。”
父亲折了折纸，说好。
没夸他救了全家，也没把那八个月变成以后每次开口都要念的一段恩情。
手不如以前，老人仍有愿意做的事。
小满考上了外地的学校。出发那天，她在车站把小铁盒打开，取出早前那六十块所在的小信封，又塞了回去。
“我留着。不是给你救急的。”
林颂帮她放好包：“知道。你到了打个电话，别只给店里传一句平安。”
“那给你说几句？”
“你想说几句说几句。”
车要开，小满隔着窗比了个写字的动作。
最后那份帮忙工钱，别忘。
林颂笑着把早备好的信封递进去。
“就等着你问。”
她接过收好，说这回省得邮局再跑一趟。车窗关上，她才朝他挥了挥手。
回店，父亲在跟客人说，来路没清，别先拿零件试。
鲁定泉在前间招呼买家，讲自己的货。
两人都没顺手替后头那个人拍胸口。林颂走进去，把包放回桌边。
林颂把包放下，抬头看了一眼门外。
老字下面，一行小字写着他。
林颂铺平当天的空单，坐下来。
“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他问下一位客人。
对方把东西放下，笔尖在纸上停住。
这一次，他不急着说能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