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两小时，我妈寄来一只旧窗帘箱，收件人是我爸。
里头压着十二万六的未结账。旁边还有今天一万八的布景单，付款人却写我。
我爸的人情真大。我妈出货，我签单，连她主桌那把椅子，都给人挪走了。
我跟新娘决定先把今天的钱说清，也让她坐下来，安稳吃这顿饭。
可我爸随后拿来一张旧转账。十二万六里，有两万，确实是我妈多算的。
1 第一章 婚礼上多了一个旧箱
婚礼开始前两小时，快递员抱着纸箱问谁是吴志诚。
我爸忙着签礼单，红笔都没放下。
“我。礼金往那边，东西先放后头。”
快递员偏没省。
得本人确认。
纪遥从化妆间出来，看了看贴条，忽然问我：“你妈今天来吧？”
“来，在路上。”
她没再问，先让爸把箱子收了。
箱子一开，深蓝窗帘叠得整整齐齐。
边上缝着一张布标：退役留样。
下面四张旧借用卡，再下面，是昨天才打的对账表。
收件人，吴志诚。
寄件人，秦月。
我爸，和我妈。
我爸伸手，把对账表往下塞。
我看见了。
借用未结，十二万六。
下面还有一句，按历次明细核。
昨天他才跟亲戚拍胸口，说装修和背景布都包了，我和纪遥只管坐着结婚。
现在我才回过味。他那份赞助，可能不是掏了钱，是把别人没收回的钱又借了一回。
“旧事，下午回去讲。”他说。
我问：“什么借的？”
“你妈退库总要清一遍。你去接人。”
纪遥把另一张单放在旁边。
十六幅装饰帘，两组侧景布。供货方签名还空着。
付款人却不空。
吴景。
旁边一行小字，父亲代确认。金额，一万八。
我们原先要的简单绿植，被我爸的人情加成了这张单。人情是他的，名字倒写我的。
我拨通我妈的电话。
“帘到了？”她先问，“那幅是样布，不能挂。你爸又要借库存撑场？票给我看看。”
“不是说赞助吗？”
“你们要什么，自己下单。先别听他把话全说完。”
“那十二万六？”
“有票，慢慢核。今天先别让新一笔还写成我出了。”她说，“我今天是来坐一把椅子的。到时候谁叫我再去踩缝纫机，你替我问他工钱怎么给。”
我爸转身去叫婚庆的人，声音故意比旁边大。纪遥把门口那张写吴家供应的大牌移到墙边，露出身后真正的进场单位。
2 第二章 他没问我们喜欢哪种蓝
我叫吴景，二十九，做设备售后。纪遥做印刷业务。
我们俩的预算，改过三次。
四桌，变十桌，就是我爸一句“你只结这一次”。他肯出加桌钱，我就觉得没什么好问。
颜色谁选的，货谁给的，又添了什么，我全没问。
在外头做售后，我一项不漏。轮到自己结婚，反倒只有一个字：行。
“我告诉过你，我不想要这面蓝帘。”纪遥说。
我看向会场。
深蓝的窗边，深蓝的背景，还闪着细亮的小东西。原来发给我们的，是白墙和木架。
纪遥把手机转给我。
我爸说，认识布行，有现成的一套，又体面，又省事。我在出差，回了行。
下面是我亲手打的另一句：我爸付，别管。
现在人家没再说一个字，那六个字却全甩回了我脸上。
“你今天还这样想？”她问。
我把婚庆负责人请来，没再说我爸也是好心。
“哪些是我们定的？哪些后来加的？现在还能改哪项？”
他明显松了口气，终于有人肯问具体的。
“料进场了，工人做了一早。供货是月成。您父亲说，新郎知道，先报您名字。”
“他说我知道？”
“是。”
我看着那张单，半天没接上下一句。
可工人确实干了一早，也不能让他们拿句家里人回去等钱。
纪遥把原方案找出来：“我们要的，和后加的，分开。哪项做了，哪项还能撤，先说清。”
布置能不能用，让场地方核；货对不对，让供货人来。今天是谁加的，也得把人叫来。
我爸一进门就皱眉。
“今天还算这个？外头多少人等着！”
“钱能付。我和纪遥也有账户。”我把单压住，“可先告诉我们，付给谁，谁答应的。”
“我说了我来安排。”
“你说的是你包了。要是拿我妈的货来包，这句话得换。”
我爸看向纪遥：“两口子，别这时候分这么清。”
纪遥没跟他站着吵，先搬了一把椅子给他，自己坐另一边。
“坐着说。让给我们干活的人也坐，别站门口一直听。”
负责人这才把材料放下。攥了一早，纸边都软了。
3 第三章 同一种蓝，不是同一种布
那张织物说明上，写着聚酯、阻燃，还有护理条件。
婚庆只管安装，场地人员要对实物。两边一核，卡在后来多出的两幅侧帘上。
不是同一批。
还有另一种布做的装饰条，供货清单里也没改全。
我爸看着那两幅蓝色的布，仿佛大家硬要把一件简单事弄复杂。
“都是这个蓝，能差到哪儿？”他摸了摸。
纪遥把批号圈出来：“颜色一样，来路不一样。请月成的人来对。”
她没装自己懂织物。只是做印刷做久了，知道同样白色的纸，换一种，出来的东西就可能不同。
王蕙赶来，先看见箱里的样帘。
“这块别挂。”她直接收回去，“以前取过样，留着对记录的。今天寄来给你爸看账，不是给你们补库存。”
我爸指着新侧帘说能不能算同一个色号。
“色号管颜色。”王蕙答，“管不了你后来多加了什么。”
“你以前不是说这种阻燃处理在纤维里？”我爸问她。
王蕙把标签并排放好。
“同样叫聚酯，有的纤维里做了阻燃设计，有的靠后整理。怎么用、怎么洗，得看具体这一款。”
“洗洗不都一样？”我爸问。
“洗过多少次，后来拼了什么布，都得对。你今天这张标签，不能替整间会场都答应了。”
我听到这里，总算明白。她不是故意不肯给一句痛快话，是我爸想用一句话，把所有不同的东西都包了。
场地方让资料没对上的部件先撤，换能核清的方案。
王蕙带来的配套布对上了，确认后替掉那两幅。没人拿火机来表演一烧就知道。
我爸还想说先挂着。
王蕙把标签夹进袋子：“这两幅另算，别叫今天台上的孩子替它保证。”
她说完继续忙，没等我爸脸色好看一点再动手。
少了一组侧景，入口反倒亮了。
纪遥站那儿看了两遍：“这个像我原来要的。”
婚庆重新算项目和工时，做到哪儿，由我们自己选。
我爸站在门口，忽然问王蕙：“秦月叫你来让我丢人？”
她手上没停。
王蕙把纸箱盖好。“她叫我来跟你对货。她现在还在路上，穿的是我昨天替她熨的衣服。你别让她进门先找票。”
4 第四章 十二万六不是今天的礼金
我跟爸坐进休息间，他一张张摊旧卡。
最早那张，我还在上初中。他给会所布置开业，借走我妈做的展示帘。
后来谁缺背景，谁要整套，找吴总就行。货从哪儿来，吴总一句话。
客户的钱回来，他还一点。家里缺钱，又挪一点。
他们离婚十二年了，这条借货的路竟一直没断。月成每次出库，借用人也一直没变。
吴志诚。
也不是没还过。
卡上有冲掉的款，也有他垫过的运费。租用、人工、损耗、回款，一项项都列着。
十二万六，还得按这些细项核，不是每块都能直接算成他个人的欠账。有的客户款，还卡在他手里没收回来。
我爸先把客户名字遮住。
“不能今天打电话催债。”
我看着他那只手。第一次发现，他躲的可能不只是一个总数。
“我没让你今天去人家婚礼讨。”我说，“你有没有把收到的货款给回去？”
他安静一会儿，点了一张。
“这个收了，还没转。”
又指两张。收款时，先给自己的员工发了工钱。
我想起那些聚会。他总笑我妈脾气大，一张小票都爱计较；再笑着夸自己路子宽，会给人搭桥。
现在桥两头都在眼前。一头是他的人情，一头是店里三个人一直没等来的钱。
“那帘是谁做的？”我问。
“你妈也不是白帮。以前家里花钱不都一处出？”
“你们分开十二年了。”
我把王蕙那份人工指给他看。
“王姨也住咱家？后来那个小姑娘也住？她们每个月等的工钱，也算家里慢慢来？”
我爸望了我一眼，又把视线落到纸上。
他起身想去前厅。我没拽，把今天一万八的单另外放好。
“这张，今天说。”
我们自己选的布和服务，我跟纪遥来付；他后来加的，他说清。
以前借的，以前慢慢核。
不能今天结婚，桌布一铺，哪年的钱都跟着喜事往下一页翻。
“你结婚，我就想给你撑好一点。”他说。
他领口别着新花，门口一声声吴总，叫得热闹。
我以前一年回家住不了几晚，总觉得爸忙这些，是给我撑场面，领情就好。
现在，那三个真正做货的人，还得在库里等。
我把两张单分开。
少六桌也能结婚。我和纪遥要的那一场，不能再从一句“我们家的人情”里借出来。
5 第五章 一张被划掉的椅子
我妈到的时候，手里只有一个小包。
王蕙赶紧把量尺从围裙上取下来，塞回工具袋。我妈拦住她。
“你别摘。谁干活谁拿钱，今天也一样。”
我往她面前走了两步，想接包。她没给，先问我：“景景，门口那些帘是新加的？”
“是。你放心，新的费用我们正在分。”
“那就好。我今天不跟你爸算十二万六。单子得送到，往后别再借你们结婚往下滚。”
她是来参加婚礼的。箱子只是让一个拖了多年的话题，没法再被桌布盖住。
纪遥领她去休息室，半路被礼宾拦住。那人低头看座次表，又看我妈。
“秦阿姨安排在第九桌，女方同事旁边。”
纪遥伸手：“表给我。”
我妈没说话。我却看见那行铅笔字被擦过，原来第一桌有她的名字，后来换成了我爸的一位合作客户。修改人一栏，是我爸的签字。
我拨他电话，叫他过来。
“第九桌安静。”我爸说，“主桌敬酒乱，你妈不爱说话。”
“她什么时候说过？”
“这些事还用问？你妈一坐，人家问我们俩——”
“问了就说离婚了。”纪遥截住他，“结婚的是我们，不用让谁的母亲去替别人藏一段历史。”
礼宾握着笔，看看我，又看看我爸。
我拿过座次表，把客户移回来宾桌。
两位母亲在中间，两位父亲各在旁边。中间留出该留的距离，念名字时也各念各的。
离婚了就离婚了，不必挽着手演和气。可我妈是我妈，这把椅子，不用借别人的面子才能坐。
我妈拉了下我的袖子：“别为一把椅子把你们的喜事闹坏。”
我把椅背往外拉。
“这把椅子花了钱。你坐着吃饭，我才觉得没白花。”
她终于把小包交给我，坐下试了试。靠背有点硬，我又向服务员要了一只薄垫。
我爸站在旁边，胸花上的别针松了。他抬手扶住，没再拿表。
门口忽然有人喊吴总。六桌加席的客人，提前到了。
6 第六章 六桌客人谁请的
我爸请的六桌，到了。
有一起做过活的承包人，也有家属。人往门口一站，个个都熟，好像今天不多留几桌，就显得我们不懂事。
赵叔见我，红包往手里塞。
“你爸没少垫吧？月成这回也出了不少力。”
我爸从旁边挤过来，笑得特别熟练。
他每次准备说一家人，差不多都是这个笑。
“一家人的生意，别说这些。”他接过话。
我按住红包，先请人签礼金簿，再带到相应的来宾桌。赵叔坐下时嘀咕：“怎么不坐主桌？老吴，你不是说今天有事顺便一起谈？”
原来六桌不全是来喝喜酒的。
我爸想趁着客人齐，给一个园区活动拉几家赞助。没把婚礼卖给谁，却先许了展架、桌牌和台上鸣谢。
纪遥负责的印刷店昨晚多接到三轮改稿。我以为是亲戚姓名写错，现在才知道，那些小字里还夹着几家店的名称。
“桌牌呢？”赵叔问。
纪遥从袋里拿出一叠没有上桌的废稿。
“昨晚我就退了。我们的请柬没有商家鸣谢。”
赵叔看向我爸，脸沉下去：“那我给活动押的两千，你说今天能从货里折掉，算哪个货？”
我爸抹了下额头：“活动还在做。”
“那就另约时间。别让我在你儿子婚宴上坐着听空话。”
这人说话硬，却没为难我们。他叫家属先坐，自己退到走廊。我爸跟出去，第一次没有用“孩子的喜事”把下一句堵住。
酒店经理把加席单递来。六桌是八百一桌，已备料不能全撤。我爸看着四千八，手指捏住纸边。
我说：“这六桌是你请的，费用也给你。我们原来四桌的菜钱，我和纪遥结。”
“你现在分得这么清？”
“你替我决定的时候，也没说要一起分。”
纪遥把自己的付款码收回，只留出原定婚礼的预算表。经理不替我们判家事，拿了我爸先前签的加桌单，让他确认付款时点。
我爸终于转了钱。手机一响，经理开了收据。
他有钱。只是以往每次遇到要先付的一笔，总有人比他先伸手。
这回，四周的人各自把手收了回去。
7 第七章 不能从样布上烧出答案
两幅新增侧帘撤了，婚庆负责人盯着空出来的位置。
人手都在，布也在，他还是想再补点什么，才觉得这一万八的阵仗没白忙。
“我还少一项布景呢。直接用箱里那块蓝的补上不就行？”
“不行，那是退役样布。”我说。
他拿起旧布，翻出缝边上的小标签：“不是写了阻燃？”
王蕙接过来，放回箱子。
“这块以前做的是展示和留样，后来拆洗过，也裁过。标签能告诉你它从哪来，不能替今天要挂的布作保证。”
“你们做这行，说句话不就行？”
“我说句话，能让你把今天的货号变成这块的货号？”
负责人被她问得没话了，却又指着门外：“别家也用聚酯，凭什么你们的贵？”
我妈已经坐下，听见聚酯两个字，回过头。
“聚酯也不止一种。做在纤维里的，跟后来整理的，路线不同。”
她看负责人想接话，又补了一句。
“后整理也有耐洗的，别一听就说洗一次全没了。先看这款怎么洗，再看你拿来的，是不是同一种布。”
说完，她又坐回去。把剩下那一半交给带货的人，没有连客人的椅子都替自己撤了。
她说完，又坐了回去。没有接着讲工艺。
王蕙拿来核好的一块浅色布，酒店照方案确认。
侧边少一圈褶，整体清爽了。纪遥站台下看完，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像样的笑。
“对，就这个。”
我这才觉得，台上那些东西，开始跟结婚的人有点关系了。
负责人少收那两个新增侧帘的钱，原定施工人工照算。不是我们让工人白跑，是没被我们确认的多加项目没有再发生。
新明细发来。
一万八，变一万二千六。
不是所有人突然打折做人情，是没定过的两项撤了，实际做过的照算。
我爸加的也在里头。他得在自己的那栏签，不再让我的名字一个人站最下面。
纪遥看见我把钱包掏了出来，按住我手。
“不是谁出钱谁最体面。先把这行看清再付。”
她把两栏画开。我们八千六，我爸四千。酒店那六桌，另算。
我忽然明白，她昨晚问我的根本不是布好不好看，而是这场婚礼究竟能不能由我们说了算。
8 第八章 她不再替我圆场
开席前二十分钟，我妈收到一条语音。
客户问明天能不能送三十套帘去活动中心。
定金给过我爸了。
具体哪款？他说家里现成。
我听得脑门一跳。婚礼还没开，明天的货竟也替我妈许好了。
我刚要叫人，我妈举起手，让我听完。
她回了电话，开了免提，只让在场的我爸听。
“定金没到我这儿，订单我也没接。”我妈说。
“三十套，明天送不了。您先找吴志诚把款说清。”
她没给对方留一句再想办法。
“还想找我们做，可以谈后天能交的方案，费用另外签。这个我能给您答复。”
对方急了：“老吴说你们只管拿，难道又得加钱？”
我爸伸手想接手机。我妈没把手机递过去，只说：“他就在旁边，我让他用自己的电话联系你。”
电话挂断，他压低声音：“真要这样？人家定金给了我，我也给材料商了。”
“那就告诉人家，材料在哪里。我的库不是你账上没有填数字的一格。”
这话不响。王蕙却在旁边重重呼了一口气。
我看了眼王蕙。
原来十二万六后面，还有她垫的材料钱，还有师傅的加班费。
我妈愿意等，不等于另外两个人也愿意。
她以前总说，我再催催他。可他晚一天还，店里的人就得陪着晚一天过日子。
“我有错。”我妈转向王蕙，“没跟你商量，就把咱们的时间往外借。以后不会了。”
王蕙眼圈红了，嘴却没软：“这句话我听过。回去把库门钥匙换掉，才算。”
“今天晚上换。”
我爸听着，脸上那点火气慢慢散了。他终于拿自己的手机去走廊打电话，讲了一次延期，不再说“我让家里给你补”。
纪遥问我，仪式是不是要再晚五分钟。
我看了眼我妈。她正对着小镜子补口红，手很稳。
“不晚了。今天该到的人，都到了。”
9 第九章 台上那一声妈
主持人手里的串词还没改。
“感谢吴先生一手操办，感谢吴氏——”
纪遥在台下抬了下手。主持人看见她递来的新稿，及时停住。我没有让他尴尬，接过话筒。
“今天有四位家长。请念各自的名字。”
我爸先看向我，目光里有一点求。求我在一群客人面前给他补回来那个体面。我握着话筒，没讲账，也没当众数落他。
我叫了我妈。
她走到台边，没有拿礼袋，没有替谁整理桌布。纪遥把一束小花给她，她用两只手接着，笑得有点拘束。
我叫我爸，也叫纪遥的父母。
四个人，四杯茶。
主持人这回没再让离婚多年的两个人挽手，拍照也各有各的位置。
谁都不用被介绍成别人的前半生。今天，他们是两个人各自的父母。
给我妈敬茶时，我说：“下次回家，我提前问你有空没有。”
她眨了下眼。
“回自己家还问什么？”
“是去你家。不一定每回你都得在。”
“那你可能真得问。下周六我跟你王姨去看戏。”
纪遥笑出声，台下有人跟着笑。不是谁嘲笑谁，一场差点成了账会的婚礼，总算听见一句只属于今天的话。
我爸回到来宾桌，给六桌人敬酒。
赵叔碰了杯，照样问活动的事。
我看过去，怕他又顺着酒杯许一整车东西。
他这次拿出手机，说改天另约，今天先吃菜。
我端起自己的杯子，终于能坐下来喝一口。
我下台接我妈时，看见旧箱还在墙角。那块深蓝布没有挂成背景，却让她坐在了本来就该有的地方。
我以为这一天最难的部分过去了。晚饭后，我爸却给我看了一份旧转账。他说，十二万六里，有两万不是他欠的。
10 第十章 两万元先划掉
宴席散了，纪遥去退租来的饰品。
我跟爸妈留在小桌边。三杯热水，都没喝完。
爸没先讲人情，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旧转账，推过来。
我爸把那张转账记录推过去。
“前年文化站那两万，客户直接付给月成了。你写在我名下，不能让我再付一次。”
我妈没说他拿错了。她让王蕙翻店里原账，自己对客户名和项目日期。我爸手机屏幕被酒水蹭过，她拿纸擦干，才把付款备注看清。
那笔款确实收了，进的是店里后来新开的账户。分账时挂在另一张单下面，汇总时没扣回来。
我妈拿笔，划去那两万。
“这笔我记错，向你道歉。改成十万六。”
我爸那口憋了一天的气终于呼出来。
“你看，我也不是赖。”
“所以要算清。”她说，“错在我，改我的。剩下的，你也别再拿这笔顶着。”
我以为他们会争到半夜。没想到这两万划掉后，我爸反而把那张总表拉近，自己往上写。
我爸自己分了三栏。
四万二，收过客户的钱，没交店里，他认。
三万四，活是他经手的，客户还没付清，要继续追。
另外三万，是几年里损坏、添购和追加的人工，得拿明细再谈。
我听着，没有抢笔替他们写一个谁欠谁的结论。该由谁说的，这回让谁自己说。
“不是三行加起来就算你答应了。”我妈说，“先各自确认有依据的，剩下约时间，不在孩子新婚夜磨。”
我爸点头，在四万二那行签了字。他账户里还有一万八，转了。剩下两万四约了两个付款日期，不再写有钱再说。
一万八到账，王蕙看着手机，明显松了一口气。
以前生日，我爸给我大红包，说你妈那边我心里有数，我总觉得他气派。
今天我才看见，有数落到别人账户里，跟停在他嘴里，完全是两回事。
这笔能付店租，也能给师傅发当月工钱。它比一句往后不会亏待你们，实在得多。
我妈把改好的表拍给双方。我问她箱子要不要带回去。
“旧布我留一小段。”她说，“剩下按店里旧料处理。账不用再跟着它藏了。”
走时，我爸去拿箱子，被她轻轻挡了一下。
“这不是你的。我让景景拿。”
他松开手。我抱起那只不算沉的箱子，第一次觉得我妈交给我的，是一件确定归她的东西。
11 第十一章 被剪掉的那一秒
第二天，婚庆发来一条短视频。
视频剪得真漂亮。
布景，敬茶，笑脸。最后定在我爸那句包在我身上。
配文：父亲送给儿子的惊喜，亲友友情支持材料。
我往下看了一遍。
钱刚分清，几刀剪辑，人情竟又回到了原处。
我妈坐在主桌那几秒没了。王蕙在地上收工具的身影倒留下了，刚好衬得现场很忙。我爸把视频转给我，说看着还不错。
我打给婚庆负责人，问友情支持是谁确认的。
“吴叔啊。他说这些都是家里的。你们合同里不是同意拍摄了吗？”
纪遥翻开合同。
“记录婚礼，我们付过钱。拿去做宣传，要另确认。”
她没说拍得差。拍得好，也不能把花了钱的服务剪成没收钱的赞助。
我把那张结算单拿出来，放在电脑旁边。视频里没拍到的，在纸上可是一个数没少。
“你们拍得好，记录版我们收。宣传版先撤。供货方没有免费赞助，不能这么写。能不能用她们的名字，也先问本人。”
负责人说已经发了，几个账号跟着转，撤掉很费事。我问他，剪掉那句很费事，还是让别人以为这家店能免费供货更费事。
他沉默片刻，回去处理。
我爸不高兴，问为这几个字让大家没脸值不值。我把昨晚的付款记录给他看，八千六和四千，一行一行是真金白银。
“你四千已经付了，为什么还说人家没收钱？”
“我又没那个意思。”
“看视频的人不知道你的意思。明天有人拿着这条去找我妈，她还得重新解释一遍。”
下午，宣传版撤了，供货方重新确认怎么署名。
王蕙同意放布景成品，不愿拿自己干活的近景编一段家里人的故事。
我妈听完，也说了一句。
“别剪得像我那天还在赶工。我去当母亲，坐着吃饭的。”
商用版最后只留几张同意使用的成品图，实际服务方写明白。
我们自己的婚礼记录，完整留着。
我爸没被剪成坏人。我妈和王蕙，也没再被剪成一份不必结款的功劳。
我爸看完新版本，没点赞。晚上，他把旧版转发撤掉，换了一张四个人坐在台上喝茶的照片。
那张照片没有替任何人做生意。评论里赵叔说，下次活动该找秦老板谈。他回了一句，确实得找她谈。
12 第十二章 喜事过了，规矩还在
婚后第三天，我爸来了我们租住的房子。
他拎着两个菜，说顺路来看看。
吃到一半，果然有下一句。
“纪遥，帮印点活动手册？先出样，等活动做起来一起结。”
我夹菜的手停住。
这话，我最近听得有点熟。
纪遥放下筷子，没有看我。
“纸张，装订，数量，交期。发到店里，按报价确认，定金到账排。”
“都是自家人。”
“所以不用猜我会不会答应。报价写着呢。”
我爸转向我。我把一碗汤放到他手边。
“她已经回答了。”
他没摔筷子，也没翻供我读书那本旧账。
我爸本来就会谈条件。只是过去谈到家里，总觉得这家不用谈。
这回想了一会儿，他把要求改了。
先做两本样册，付样册的钱。后面多少，再定。
纪遥接了。不是不给他做，是他终于肯像个客户一样开口了。
纪遥接了这一笔。没有因为是他就抬价，也没有打人情折扣。我爸当天付了一百八，拿着电子收据，半天才想起吃汤。
等他走后，我说我以为她会直接不接。
“我开门做生意，不想把店变成你们父子的战场。”她把碗递给我，“你也别把尊重我，写成替我挡掉所有人。我自己能决定。”
我去洗碗，把刚才想拍胸口说都听你的那句收了。
擦完手，我把备用钥匙放回抽屉，问双方父母来是不是都先说一声。
“当然。”纪遥说，“不然周末想睡个懒觉，还得先起来买四个人的菜。”
我点头，把这事也记下。
晚些时候，我妈发来一张换锁的收据。配了两个字：换了。
我爸仍然可以到店里买东西，也可以来谈生意。但再没有哪一把属于他方便的时候就能开库门的钥匙。
王蕙在群里回了一张排班表。周日那格，没有我妈的名字。
我妈问，为什么空出来。
王蕙说：“不是说看戏？你别又忘。”
她过了十分钟才发一个笑脸。那张表我存了下来，没放进账单相册，另开了一栏，叫妈妈的周日。
13 第十三章 那批帘子不能再借
旧账算到第二周，一位姓陆的活动承办人把六套帘送回店里，要退押金。
我去帮忙搬东西，刚好看见那六套帘拆袋。
剪下的边，换过的补布，外加一串小珠。
陆老板把袋子往前一推：“本来就阻燃，接接照样借。押金退我吧。”
我妈没立刻算钱，先把双方出库照片放到桌上。
“你们借了六套，改成了八片。谁让裁的？”
“场地短了一点，不裁怎么用？你老吴都说能调。”
我爸从外面回来，正听见这句。他以前最会接一句没事，我给你想办法。这回，他先找自己的聊天记录。
他确实答应过可以调整长度，却没问清能不能裁，也没告诉店里。客户没有全撒谎，我妈也不能装没有那句话。
“你当时给我的，是这张图。”我爸指着手机，“图里是折边，不是裁断。后面你说还要拼一层，我没有答应。”
陆老板拍了下台面：“不就是几块布？都阻燃，叠起来还更保险。”
王蕙把新配的珠串布条放进单独袋里。
“原来那层布有依据，不等于你随便再贴、再缝一层，还能照用原来的结论。”王蕙说。
她把新加的布条单独放好。
“胶和珠串哪来的，我们不知道。下家要的是整套能用的东西，我不能拿原来的单子，把后来加的也一块保了。”
这些帘不会再以原样出租。能恢复的由店里评估，不能恢复的退出那项用途。没有谁拿打火机来给大家当场分胜负。
押金没有当场全退，也没一口气全扣。
清洗和缺件先算双方没争的，其余留好照片，再拆责任。
我爸认那句能调说得含糊，先付由此发生的工钱。客户自己裁和加饰的部分，继续拿事实说。
没人再说回头接接就行。陆老板把自己的那份明细接过去，脸色还是不好，但手没再伸进袋里催她立刻修。
陆老板没痛快认全部。拿走明细时仍不高兴，却也没再要求把那堆改得面目全非的布原封不动借给别人。
我妈等他走远，叫我爸坐下。
“你能替我接一句，就得替你那句话写一个数字。”
他这次没说一家人。拿过计算器，问工钱到底是多少。
14 第十四章 一个客户，两种回答
真正卡住的，是三万四那栏。
卡着三万四的那位客户，倒有一套说法。
活动亏了，材料抵别的合作款，跟老吴讲好的。
现在换个秦月来问，他不认。
我爸把电话给我妈。我妈没接，只让他先把当初谁签单、谁收货、谁许的减免讲明白。
我差点又伸手。我在设备售后天天处理扯皮，觉得我说可能更快。纪遥碰了下我的手背。
“你进去，容易又变成景景结婚了该懂事。”
我把手放下。父母的每个账，不该全改写成儿子在不在场。
客户下午到店，亏损表带了，另一张单也带了。
“你自己写的，整场折价。”
我爸低头看了很久。
字确实是他的。他没硬说不是，先把两项活动的东西一件件摊开问。
“可不是这批。”他说，“这批先用后结是你自己提的。折的是另外一批桌椅。”
问到最后，卡的地方找到了。
两个活动，叫了同一个简称。可桌椅是那批，帘子是另一批。
当年都说老吴知道，不必再写。现在三个人坐在一起，才发现各自知道的，根本不是同一半。
我妈没逼对方当场付全数。
司机送货的照片，王蕙有；实际退回什么，客户也拿出记录。
能扣的扣，该付的付。下午先确认七千，另外两笔留着再核，不硬凑一句今天全完。
手机响起到账提醒时，店里谁也没拍手。王蕙先把钱拿去付了该付的人。
我爸送人到门口时，对方说，以后找他总没那么方便了。
他笑了一声：“不方便总比结半年还说不清方便。”
他回来时，拿走了柜上那本新订单。
我妈伸手拦。
“那是店里的。”
“我知道。我买一本同样的，看着写，行不行？”
我妈看着他，把本子松开，让他抄封面型号。
王蕙坐在旁边，没笑他们怎么越做越像外人。
她正把七千里的一部分转给师傅。对方回了收到，她才把手机放下，站起身去忙下一块布。
那天没人当大英雄。每一笔确实到的人手里的钱，却让店里晚关门一小时都变得有意义。
15 第十五章 他没资格替她便宜
婚后一个月，我爸接到一笔像样的活动。
我爸拿清楚的单子来，先付定金。
但第一句，仍然没忍住。
“老客户，能不能便宜点？”
王蕙把报价转到他那边。老客户三个字，这回没能让哪行数字自己消失。
王蕙把报价往他面前转了个方向：“一样的价格。多了打包回收服务，所以有这一行。”
我爸没抹那行，只问能不能把三次运输合成两次。他对现场熟，提的路线确实省车。双方算过，减掉一趟的合理费用，谁也没赔。
订单快签时，一个新客户跟进门。她看见我爸，便笑着说有老吴在，要什么价格都能谈。
我爸把签字笔递给她。
“跟秦总谈。我拿的也是她的价。”
我妈站在裁台那边愣了一下。没有因为一句秦总就忘了旧账，只应了一声，请人坐。
新客户想租一批能反复洗的帘，还把商家宣传上的三个字念出来：永久性。
“我做儿童活动，永久是不是不用再管？”
我妈取出使用说明，把维护条件推给她。
“做在纤维里的阻燃设计，不是表面一层东西那么简单。”我妈说。
“那就一直用？”
“帘会磨，辅料会换，挂法也会变。现在是什么状态，都要管。永久两个字，不能让一件东西永远合用。”
她说完，便问起对方准备怎么清洗，不再围着一句宣传词来回转。
用得多不多，谁回收，送哪儿洗，我妈问得很细。
最后选的不是最贵的，是对方真能维护好的一款。几米漂亮但难打理的拼饰也去掉了，预算反倒下来。
我爸在旁边听，没有插一句她太实在不懂挣钱。他把自己的订单收好，约定了实际能交的日子，去跑下一家场地。
那晚，更新表又到我爸手里。
他认的四万二，付齐了。
三万四在往回收。另外三万，也已经分出每笔找谁说。
不同客户的单各夹各的，不再是一张十二万六，谁看都只剩一肚子气。
他欠的按承诺还。别人该付的，不再由她默默替他垫上。错算的两万，也一直划着，没有擦掉，留着提醒双方都得拿出依据。
16 第十六章 不是补一场婚礼
纪遥收到了我们的婚礼视频。
视频有一段，台上还空着，王蕙蹲下收布边。
我爸经过，停住，帮她扶着架子。
工作人员让挪开挡镜头的装饰，他就去撤，没先说自己还要招呼重要客人。
很短。我却看了两遍。
纪遥看了两遍，问我留不留。
“留。”
“那也不必给你爸剪成浪子回头。”
“就原样。”
视频我给父母各发一份，没拉什么一家人重新团圆的群。
我爸说，主持人漏了他三句话。
我问哪三句。
一段长语音过来，又撤回。最后只剩一句：你妈那天衣服挺精神。
我妈隔天才看。她跟王蕙在外地看戏。
照片里，两个人买了同款小扇子，笑得很开。
我翻了翻以前的照片，大多是库门口、货车边，还有临出门时抓拍的一张背影。
“你该早点出去玩。”我打字。
纪遥把我的字删了，让我自己再想想。
我改成：“戏好看吗？”
我妈立刻回了一长串。哪场好看，哪位演员嗓子好，座位有点偏，下次该怎么买。她甚至问我，能不能帮她查另一个城市的演出。
“能。你先定要看哪场。”
她有自己的钱，也有自己想去的地方。
我把演出页面发过去，没替她先选最近、最便宜的那场。
她连着发了好几个问题，我一个个答。
这回她要我做的，不是替我爸催一车货，只是看看哪天还有好座位。
我爸晚上来问我妈几点回来，说明天想找她确认一张单。我让他自己问。
“她出去玩呢。”
“那就等她回来。”
“别等到门口。先约。”
他停了一会儿，发了个好。
纪遥在圈下个月的休息日，问我哪天不出差。
我拿笔，也圈了两个。重叠那天，画了个大点的圈。
水杯放下，纸没收走。
17 第十七章 箱子最后寄给谁
三个月后，月成做了一批新的样册。
秦月，王蕙。两个名字，两个联系方式，都在封面上。
客户要什么，先写；能不能接，由真正排活的人答。
照样能坐着商量，也照样有老熟人来喝水。只是再没有谁说一句家里人，就能把三个人明天的工时都拿走。
旧账还剩一笔没谈妥。
他们留着证据，照正常渠道处理。我妈也没拿自己的工资先垫进去，弄出一本看着清爽、里头仍有人白等的账。
日子往前走，没结的还得结，但不再让所有人陪着停在那儿。
我爸那部分已按确认的数付完。他没有一口气变成滴水不漏的人，有次又随口答应当天送货，被仓库的小姑娘直接拒绝。
“吴叔，车已经排走了。”
他打电话给客户改时间，回头跟我抱怨现在的小姑娘真厉害。我说她只是把你没看见的那辆车说出来了。他想反驳，又自己笑了。
月底，我去取旧箱。
深蓝样布只留一小段，洗好，缝进我妈的新样册袋。其余按现状退了原来的用途。
旧标签另存着，没拆下来给新货凑身份。
我蹲下看箱底，还是婚礼那只。那天打开时，我第一眼只盯着那十二万六，现在终于能问问它还装不装东西。
“箱子你留着？”我问。
“寄给你爸。”
我愣住。
我妈拿出我爸新下的正式订单。
箱子结实，正好装样册和结清的单据副本，送去给他核。
收件人，还是吴志诚。
只是这回，不用再往里压一幅旧帘，提醒他钱一直有人等。这里头，是他付了钱，约好了，等着签收的新服务。
我封箱的时候，我妈接了电话。有人说老吴介绍来的，想跟她商量个价格。她没先说不，也没先说行，问对方要做什么。
门外，我爸停好了车。没有伸手来拿库门钥匙，先敲两下玻璃，指了指箱子。
“我的？”
“签收。”我妈说。
他低头签了自己的名字。我把笔帽扣上，纪遥在街对面叫我。我们约了吃饭，不用赶去帮谁填一个临时的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