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背着新琴盒进排练厅，前任让我把盒子放下，人就可以走。
八周两万四的伴奏席，只写了他。我报的明明是乐手，来的却是一张琴务牌。
我争到试奏，第一遍就拉砸了。他确实有本事，我连拒绝替他跑十分钟，都还会心虚。
可这回我不想先退。
刚找到自己的声音，主办又要拿伴奏轨省掉这一席。要把许棠写进合同，我得让他们听见，这个位置为什么值得留。
1 琴盒放下，你可以走了
我推门进排练厅，前任正试音。
卓亦看了眼我肩上的琴盒，朝墙角一指。
“放那儿。盒子到了，你走吧。”
我握着背带，没松手。
桌上那张名单，我一眼就看见了。
八周，弦乐伴奏，税前两万四。
候选人，卓亦。
我上周报过名，试奏也发了。到了现场，递过来的却是临时琴务牌。
一个台上，一个搬琴。倒替我们安排得省心。
“我不是来送盒子的。”我把工牌翻到背面，拿出报名回执，“我来试奏。”
乐队负责人陆笛看了一眼：“下午两点选席。你上午不是答应来帮忙？”
“上午的工作按约定做完，费用照实际结。下午我调开了别的兼职，是候选人。”
卓亦放下小提琴：“一个弦乐位。原方案就是小提琴，你非得拿中提琴试？”
“公开要求写的是弦乐伴奏，不是你的名字。”
陆笛没问我们以前谁对不起谁。
“同样三首歌，你能完成？”
“能。试完再选。”
我把回执放下。先把自己试奏那一份拿到。
她把名单拉到面前，加了一行许棠。
我把新琴盒放稳，打开搭扣。
阻燃外壳是我买时认真问过的一项。里头承着的，也是我自己的琴。
今天我来，是拿它上台。谁缺一双搬东西的手，得另外找人，不能看我背着盒就顺便算上。
2 前任比我会开场
卓亦第一遍试奏，比我好。
音色亮，进入利索，歌手一转身，他那一拍也跟上。
我听得出来。
前任归前任，卓亦这碗饭，并不是靠我让给他的。
我听完，手心开始出汗。
分手半年，我竟还会在他抬眉时，往下收音量。
以前他说中提琴不够亮，适合铺底，我就真的慢慢退到后面。
他上台，我在台后。
久了，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样顺手。
轮到我，我想用一段漂亮的快速音证明他错了。
结果歌手第一句刚进，我还没收住。
陆笛抬手叫停。
“这是伴奏。你抢过来证明自己，歌在哪？”
卓亦低头拨了一下弦，没笑，反而让我更难受。我宁可他嘲一句，好让我回嘴。现在她指出的，确实是我的问题。
钢琴手周闻在旁边问：“重来一遍？”
陆笛看表：“各两遍。她还有一遍。”
我没收琴，先问孟岚第一句在哪儿换气。
她二十七，唱了几年小现场，不太喜欢别人一上来就替歌里的女人哭。
她看着我，先把这句的意思说清。
“这句不是哭。是她真觉得自己能走。”她说。
我点头，把开头那段减掉一半。第二遍没有赢回所有分数，但孟岚终于完整唱完第一段。
陆笛在纸上写了一行，让我们第二轮再来。
卓亦收弓时说：“你早这么拉，不就行了。”
我看着他：“早一点可以。现在也不晚。”
出了门，我直奔楼梯口找空地。
刚才那句说得挺稳，手心其实还是湿的。
六个月的情绪可以慢点理，下一轮不能等。先把眼前这段练好，再谈我到底服不服。
3 你能借，我也能拒绝
楼梯口没能练成。
场务阿姨走过来：“这里通行，别摆架子。”
“好。”
我赶紧收起。
地方不让摆，就换地方。不能自己急着试奏，路也觉得该先让给我。
周闻出来倒水，看见我一手琴、一手谱，门口站得快挂住自己了。
“去小间合？”他问，“我租了四十分钟。按时间分钱，我也正好要改。”
我先问了时段，点头。
“不是送你的课。”他说，“我也要改今天的伴奏。两个人合比对着墙省事。”
我答应，先把钱转了一半。
刚放好琴，卓亦电话来了。他下午多一个通告，问我能不能顺路替他把备用琴送过去。
“不能。我下午试奏。”
“你不是还在这儿？打个车十分钟。”
“不是车的问题。我这四十分钟有用。”
他停了一下：“以前也不是没帮过。”
“以前的送完了。今天这趟，你自己安排。”
我挂断，看见周闻把谱翻到第二页，像没听见。我问他不评价一下？
“评价什么？我也不爱替别人跑十分钟。”
我笑出来。那点原本要把我烧得脸红的拒绝，忽然变成一件很普通的事。
第一遍，他给我让了点低音位置。
我却见空就填。
拉到后面，钢琴和中提琴都在忙，偏偏歌手没地方开口。
刚还担心自己不够显眼，现在倒是谁都躲不开我了。
周闻停下来，指着谱上三个空白。
“你是不是觉得不出声，就没上班？”
我想反驳，没找到词。
“试试这三个地方什么也别拉。”
第二遍，我手臂悬着，等那句话完整过去。声音一空，孟岚之前说的那股嘴硬，反而有地方站住了。
我在谱上画了三个小圈。不是给自己开后门，是提醒自己，台上也可以靠知道什么时候不抢来挣钱。
4 你的盒子会不会不怕热
临近午休，场务要把琴盒统一挪到侧台。
新盒比旧的沉。
场务掂了掂：“你这不是阻燃的？靠热源那边放，普通盒留远点。”
我赶紧伸手。
我赶紧拦住。
“别因为这几个字，就把它往热的地方放。”
他笑：“还不如普通的？”
“不是比谁不如谁。阻燃讲的是一定条件下怎样燃烧，不是隔热，也不是里面的琴不怕热。”
资料翻出来，写的是特定阻燃壳料：聚碳酸酯跟另一类塑料共混，试样还有厚度条件。
整只琴盒能抵住舞台热源？
我又往下看了遍，没这句。
卖家没许的，我不能替盒子许；盒子更没办法替里面那把琴点头。
陆笛过来看完，让场务重新按合适的位置放。
发热设备旁边不挨，通行处也不堵。各自搭扣和编号留在好认的方向。
位置定好，我才松手。
“你准备这些，是经常赶场？”她问。
“是被以前卖家的永久防护说法坑怕了。贵一点，我总得知道贵在哪里。”
旧盒老化松动，我才换了这只。
承托、结构、背着合不合适，都问过。阻燃壳料是其中一项，不是加上它，所有别的性能就都能略过。
场务把编号一个个问好，收工也好认。
卓亦站在旁边，摸了摸自己旧盒的把手，没再叫我送货。
我把琴取出来，肩上终于轻了一点。
还没高兴够，陆笛就说，第二轮有一首现场换调。
我手停在谱上。
刚刚那四十分钟，我才把它练顺。
新一轮，偏偏不准我抱着这个顺字不放。
5 一张旧谱不够赢
调，我会换。
可一圈人等着看，跟自己在屋里慢慢改，不是一个滋味。
卓亦已经拿起了琴。我把眼睛从他那边收回来。
以前这种时候，都是他先上。
我在旁边改完，等他拿去拉，台上那一段又成了他顺手的发挥。
今天我没往旁边挪。两分钟，我自己要。
这次，我把谱拿起来，没有看他。
孟岚说，新调更适合她今天的嗓子。不是故意给候选人挖坑，正式驻演也会有这样的调整，陆笛想看谁能合作。
卓亦很快试了两段，有一处连线漂亮，孟岚直接点头。
我上去时，先明确自己需要两分钟确认和声位置，再开始。陆笛说可以，但第二遍不能再拿练习当试奏。
手指还有点僵。周闻把骨架弹了一遍，我跟着确认位置。
他没替我写答案。轮到卓亦，也照同样的条件配。
这一下拉对拉错，都得落在我自己手上。不能等另一个人先拉好了，再说我本来也是这样想。
我第一遍漏了一个进入，第二遍找到了孟岚呼吸后的半拍。没有高高往上顶，而是在她最薄的一句下面接住。
孟岚唱完，没马上夸。她问我，副歌第二遍能不能再少一点，留她自己把话说出去。
我照做。
陆笛终于把笔放下。
“这个音色可以留进方案。不是确定选你，下一轮还要看整套。”
我点头，接住这个不算完全的好消息。没有因为只赢了一句可以，就把自己想成全场唯一懂音乐的人。
卓亦走过来，问我刚才那处是不是用了他们以前常合的处理。
“是常见的伴奏思路，不是谁私有的。”我说，“但我今天怎么进、什么时候停，是跟孟岚合出来的。”
他看了看那三个小圈，没有再说你跟着我学得不错。
6 群里多了一张表
晚上，陆笛把第二天的安排发进群。
卓亦，弦乐试排。许棠，琴务及资料整理，兼试排。
我把表看了三遍，给陆笛发私信。
“上午临时琴务已做完。明天我是候选人。再要琴务，另安排人和费用。”
她还没回，我又对着时间表看了一眼。
两个地方都不能走开，难道我真能拎着琴，把自己分成两份？
她很快回了电话。
“我没说不让你试。你最熟资料，别人做还要再交代。”
“那我的试排，谁替我交代给自己？”
那边安静了一秒。
十点点设备，十点十分试琴，十点半运架子。
偏偏，十点半也是我该整首试奏的时候。
我一项项说给她听。
“如果选上，以后每场还这么排吗？合同里也得讲。别等人来了，再问她怎么没长出第三只手。”
陆笛不一定想过要把我留在杂活里。
她只知道我熟，哪里空就先填我。
可表就这么长。填满了别人的事，我自己的那格，自然只剩一个兼字。
“你要我今晚找人？”
“可以拆给合适的人，也可以删掉不是必须的安排。别默认我能同时在两个地方。”
她没答应得很愉快，挂电话去协调。半小时后，新表发来，琴务另有专人；我的名字单列在候选席。
卓亦在群里问：“连自己琴架都不愿搬了？”
“自己的自己搬，共用的按安排。”我回，“我姓许，不姓整车器材。不能名单添我一行，东西就全归我。”
发完，我把手机扣住，没再等他给这句打分。
周闻在后面发了一句：“钢琴我搬不动，请保持现状。”
群里终于有人笑。场务阿姨紧跟一句，本来也没打算让你搬。
我放下手机，第二天的时间第一次在一张公开的表里，完整留给我自己的琴。
7 她也会说不
我想练到半夜，教课的学生家长却打来电话。
家长要把周末课提前。
“孩子下周有活动，就临时挪一天。”
我看着日程，先把那个差点脱口而出的行，收回来。
以前我会说行。接着推别的事，替所有人的临时变动找位置，直到自己的试奏变成一句算了也行。
“两天内我排不开。原来的时间可以照上，或者您认可的话，找另一位老师临时接一次。”
我说完，等她选。
没有先把别人的档也一块答应，假装总能替她挪出那一天。
对方不太高兴，问我，是不是现在有演出，就不愿认真带小孩子。
那句话扎得我一疼。
有演出就不认真教孩子了？
我很想把两万四、试奏，还有这几天的事全讲一遍。
最后只把原约的课和可选时间重新说清。她问的是课，不是来替我判断机会有多难得。
我只把课程范围、原先约定和可选安排重新讲清。她最终选择照原时间，不提前。
电话挂了，我给合作老师发备选信息，特意写明还没确认，不替她接。
这边我说了不，总不能转个头，就把另一位老师的那句行，先替她说了。
母亲听见，问我是不是和学生吵架了。
“没吵。就是没说好。”
“以前你不这样。”
我打开琴盒，想了一会儿：“以前也没总过得更好。”
母亲没再劝，叫我饿了去盛面。
那天她没有追问卓亦还在不在。我也没拿起琴，说今天非得让他后悔。
他后不后悔，不会给我八周的工作。该做的那份谱，还得自己练。
我拉完最容易乱的四小节，停下听录音。
该少的音，删。
该进那一下，得稳。
不再用一路拉满，证明我也坐在这里。
8 一碗面，不换一个人情
第二天午休，周闻拎着两碗面进来。
“多少钱？”
周闻递小票，连蛋都看得清。我转自己的那份，他收了。
没说一碗面还分这么细，也没伸手先替我把钱退回来。
我打开盒盖，热气扑上来，这顿饭忽然就好吃了点。
吃到一半，我忍不住问，自己是不是显得太怕吃亏。
“你怕的不是这碗面。”他说。
我盯着他，等一句漂亮的安慰。
他把醋递过来。
“以前没说清的太多了吧。现在一听同样开头，就先紧张。”
我捏着筷子，没插嘴。
“慢慢练。不必每次都练给前任看。”
我有点尴尬，低头挑面。他补了一句：“我也练。上个月替朋友白调了一晚琴，最后人家说，那本来就是顺手。”
原来不是只有我才会把帮忙和被需要弄混。
吃面时，我们也没把互帮朋友白干过活，说成彼此注定懂得对方。
我问第二首钢琴能不能少一层，他问我下午先合哪段。
中低声部别挤，今天就先解决这个。
盒子收好，两人回去，谁都还有自己的活。
卓亦从门口经过，见我们并排坐，嘴角轻轻一动。
“速度挺快。”
我还没回答，周闻先说：“面？这家出餐确实快。”
我差点呛到，卓亦却没笑。
等他走远，我对周闻说，谢谢，但以后不必替我每句接。
“行。刚才主要是舍不得让这碗面蒙冤。”
我笑了很久。笑完回到位置上，发现那点紧张没全消失，却不再堵着我拉琴的手。
下午合排，我在孟岚最轻的一句后面留出空，周闻的钢琴自然接上。她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没停，完整唱到结尾。
这次进展没有谁端着面来救我。只是两个人把自己的部分各做好，第三个人终于能舒展地唱完一首歌。
9 他给了我一个轻松办法
卓亦晚上来找我，说陆笛正犹豫。
“做替补吧。”卓亦说，“八周四千八，忙时顶，平时整理资料。主位还是我，一组人熟，省心。”
钱不是没有，条件也不是全坏。
我没有立刻回他，先把那几个省心的字听完。
这不是一文不值的条件。四千八不用每场全到，我能多教几节课，也不必上台承受别人每一眼。
我问出勤、准备、待命和资料工作各是什么范围。他说这些不用分那么细，大家互相补。
“你刚才给我的轻松，是哪几天不用来？”
他看了我一会儿：“你现在就这么不信我？”
“我只是想知道这四千八，买的是几天。”
他烦了，说不是所有东西都能写死。我承认，演出总有变化，但变化也不能只由一个人无上限地接住。
“主位我继续试。”
我把他的方案放回桌上。
“最后没选上，替补具体做几天、做什么，说清了也能谈。但不是你说轻松，我就得先退。”
他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卓亦的脸慢慢冷下来。他说过去和我在一起，不知道我这么会谈。
我想了想，告诉他，过去我也不知道自己可以谈。
他提琴走了，我在走廊站了一会儿。
刚才说得像挺有底气，其实中间好几回，我都想点头。
老位置，多熟。退回去，就不用再试自己究竟行不行。
我看了眼手机。下一轮通知还在，自己调开的兼职也还空着。总得先把这轮拉完。
手机响了，是陆笛发来的新要求。正式驻演要加一段和观众互动的现场改变，第三轮按这个试。
卓亦并没有拿到最终的主位。那张看似能替所有人省心的方案，原来只替我预先放好了退路。
10 位置只剩一半
第三轮前，主办又改预算。
全程真人，可能要砍。
固定伴奏轨先上，哪场需要人，哪场再请。
八周两万四，又从一份能争的工作，退回了待讨论的表格。
我听完，第一反应是看卓亦。他也愣住了，显然不是知道消息来堵我的。
场地和宣传涨了，主办想从乐手这儿省。
陆笛把预算摊开，叫我们拿具体节目来说。
我看着那行钱，第一次没顾上想我和卓亦谁更让她省心。
“不能只说现场更有温度。”她说，“得具体到节目。”
卓亦先提独奏。技巧强，观众也好拍。
我差点跟着想，自己有什么能让人一听就抬头的。
孟岚却把话接住：“这是我的歌唱现场。不能每晚唱着唱着，先让出来一场器乐比赛。”
我低头，看回自己刚改的对唱结构。
“同一段，轨和真人都试。”我把谱递过去，“就按正式方案的停顿和接唱，看看各自怎么配。”
不用喊谁更有灵魂，先让主办听见，这一份具体的节目里，差别到底在哪儿。
孟岚把要的互动确认好，周闻和陆笛照同样条件配。
不搞突然断电，也不临时乱换一段，逼对方出丑。
真到驻演就要发生的变化，今天试给人看，已经足够。
提案发去，没马上回。
排练照常，到原定时段结束就重新确认费用，不因为预算没定，大家便都多白干一晚。
陆笛把新时段记上，我才把下一页翻出来。
我那只琴盒又被场务搬了一次。这回他先问存放位置，不再看见阻燃就替我选热的地方。
琴取出，盒盖留了一会儿，照合适的环境安顿乐器。
贵和密闭，不是我可以什么都不管的理由。
另一边，卓亦也在调状态。名单还没选到我们，先差点连这张名单都保不住。
我们终于为同一个席位，面对了同一件真正可能让位置消失的事。
11 一句话，换不换一份工作
主办找来的琴盒供货商，愿意支持一部分费用。
设备支持有了，乐手得配合介绍。
稿发来，我从自己名字往后读。
最高阻燃级别，不熔不滴，完整保护贵重乐器。
越读，越不敢往台上拿。卖给我一只盒子，稿里倒像要卖出一间什么都挡得住的房。
我给陆笛打电话，说这句我不能念。
“哪里不对？”陆笛问。
我把材料页发她。
三毫米，特定料样，V-0。条件写着呢。
琴盒每一处都三毫米？内衬、搭扣也做过同样试验？整箱也拿过这个结论？
资料里没有。稿子却替它们都答应了。
“V-0也不是一滴不落。”我说。
“规定试验里，不能有能引燃下方棉花的燃烧滴落物。跟不熔不滴，不是一句话。”
我把那四个字圈住，没把它当成一个无伤大雅的顺口词。
“你以前专门学这个？”
“买盒子时问的。琴贵，钱也不宽裕，不想只买一句话。”
供货商起初说：“大家都这么写，谁认真抠。”
我看了眼陆笛，还是问了。
“那就讲能对上的材料、结构和使用注意。整箱没证明的，为什么非得讲成已经有？”
话说完，我等对方答，不再替这笔支持先找一个自己能忍的说法。
“你这么一讲，我们还有什么好处？”
“至少买的人不会因为信了，故意把盒子放到热源边。退货的时候，也不至于拿着您说永不坏的录像来找人。”
我以为赞助要没。
对方却叫技术对接人来核。核过，同意改：整箱的夸口去掉，材料条件标明，现场不点火。
我把手机里那个没敢发出去的草稿删了。
陆笛随后提醒我，修改设备介绍不加试奏分。我说知道，我要的是能站上去拉琴，不是凭这件事讨一个主位。
供货商最后问，能不能说我是用户。
“可以。真实买过，真实使用的说。别写成我用了就永远没损伤。”
稿改好了，我那行名字还在。旁边的工作席位，却仍要靠下一轮的声音拿。
12 机器也不是坏人
主办来听固定伴奏轨和真人两种方案。
第一遍，轨道版很顺。
留观众接唱，操作员能停，也能重新接。并不是一开播放，后头就谁都管不了。
甚至比我们上次排得还稳。
我心里往下一沉。
陆笛问我们，还有什么实际区别。
轮到我，我照原方案拉。
孟岚轻一点，我托一点。她句尾留住，我等。台下没接好，再用排过的小句带回来。
我没求她临时改一段让轨道版难堪，也不盯着操作员等他错。今天该拿出来的是我的配合，不是别人一个失误。
卓亦也拉了。他音色亮，第三首尤其有现场效果。
我听着，没有再偷偷把真人稳赢先写在心里。
要留一个席，得拿这份节目需要的东西来换，不能光站在那儿说我也是人。
听完，主办承认，当前节目确实有保留现场弦乐的理由。但到底值多少，要连场次、排练和实际效果一起看。
预算重分。
少一组不影响内容的装饰，加上改过方案的设备支持，完整的一席终于留住。
八周，两万四，按约分期。
我没有跟卓亦击掌。我们还是竞争者。但他抬头那一下，我看见了跟自己一样松下来的肩。
“下一轮照旧。”陆笛说，“不是刚才争取预算谁说得多，谁就选上。”
我把琴收回盒里，手指还在发热。主位终于不再只剩纸上的一半，可我的名字仍没坐进去。
周闻问我晚上还合不合。我说合，按原来约的四十分钟。多留的时间，另说，别拿顺利一点就把界线忘了。
他点头，把那张已经写得很清楚的排练表转到我面前。
13 下雨以后，谁先改计划
第三轮原定在露天小台试听，下雨了。
主办说先等等雨，把琴留原地，盖上盒子。
“你们有的，不还有防护性能？”
我握住自己的把手。它好像已经听过太多别人顺口派来的任务。
“我的先撤。”我说，“阻燃壳料，不代表整箱防水，琴也要管温湿状态。”
别人的设备我不替人答。可我不能因为盒上多两个字，就把里面那把琴留给雨来验证。
卓亦这次站在我这边，说自己的琴也撤。
陆笛核过安排，让大家照预案转到合适的室内区域。
不堵通道，不冒雨试。
搬完半小时过去，雨还在下。琴没淋着，谁也没拿坚持工作的漂亮话，把这件事又搬回雨里。
屋里小，站位和音量都得改。
有人建议录完视频回去选。
陆笛摇头：“今天看配合。视频能留，不能替人把这一项也试了。”
我把谱架搬起来，先找孟岚看得见的位置。
我没抢正中，卓亦也得有拉开的空间。
两人轮换的位置先让好，省得试着试着，谁肩膀硬，谁就多占一块。
谱架立稳，我抬头跟孟岚对了眼。至少这回，不用隔着一个人的背找提示。
我妈问下午还能不能来听。
我问过主办，今天不开放，就告诉她别白跑。
她回了个好，没说我是你妈都不能来。我倒忽然有点遗憾，想让她看见自己不是一直坐在台下替人翻谱。
周闻瞥见我抿着嘴，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家里做了饭，怕我不回。
“那试完回。席位靠这一下午，不靠晚饭饿着。”
我把手机放好，没再想拍一张照片证明给谁看。屋里的灯不漂亮，观众也少，我要争的那份工作却一点没变小。
14 我差一点又退回去
第一首试排，我有一处慢了。
换屋后的位置和收音不同。我一紧张，盯住孟岚背后的灯，错过了她那一下示意。
半拍。
偏偏就是陆笛要听的衔接。
我手指还在走，心已经先往下一沉。
卓亦在旁边低声说了个进入的位置。我顺着接回，曲子没有断，但心里一阵发烫。
停下来，我先认那处失误，问能否按共同允许的次数再试，不要求把这一遍当没发生。
陆笛点头，记在纸上。
卓亦第三首照样出彩，第二首却跟人声有点顶。
陆笛指出，也给他同样次数重来。
她没把我的错叫问题，把熟人的问题叫风格。我这才把刚才那半拍，真正当成一次能改的失误。
等候时，卓亦走过来。
“刚才我提醒，你别想成我看你笑话。”
“没有。谢谢。”
他有些意外，手里的弓轻轻转了一下。
“你以前一被我说，就不拉了。”
“以前把你说的每句都当最终结果。现在是她选，不是你选。你说对了，我听；不合适，我再试别的。”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希望我们别把分手拉到台上。
“我从上午就这么希望。”
他听出这句带刺，仍点了点头。
我们没变回朋友，也没立刻互相体谅所有旧事。
只是下一遍开始，谁拉哪里，终于能照谱和现场说，不必每句都拖着那段分手。
第二遍，我不再盯灯，先确认自己和孟岚能看见彼此。那一拍我让开，等她眼神回来再接，音量留在该有的位置。
孟岚没有回头夸，只顺着唱下去。唱到尾声，她忽然比前面更轻一点，我也跟着收。
这次，我没有从台上的一个空，退回台下那个默认懂事的人。
15 谁能把最后一句留给她
最后一轮，不比谁拉得最快。
三首，要求一样。
一首嘴硬，一首接唱，一首尾声克制。准备和配合的条件也一样。
陆笛把表放下。这回谁也不能只拿一段漂亮的，替整套节目交差。
卓亦先拉。
第二首少抢了，第三首也肯收。听得出他回去真改过。
我坐在下面，没有等着他哪根弦上出一个错。
要赢这个人，得我自己真的把这套拉好。
轮到我，手心的汗又出来了。
孟岚看了我一眼，轻声问，第二句还是照刚才？我说对，她若按计划延长，我也按预案接，不乱添。
第一句，我没抢着亮音色。
等孟岚把我没等你唱完，再跟一条短低声部。
她嘴硬得很认真，我就不先替她哭。那点没说出口的，留在后面，正好能听见。
第二首，工作人员接得零散。
孟岚笑着收回，我跟上练好的小句，周闻的钢琴再落下来。
人不多，我们也没硬演出万人接唱的热闹。台下接多少，台上把这一步接稳，歌就能继续往前走。
最后一首，她在末句停了片刻。我手停在弦上，没有用一个很满的音把那点迟疑盖掉。
她最终把句子唱完。
陆笛没有马上宣布。主办要看整套排期与实际合作，讨论之后再正式通知。
我从台上下来，琴盒就在墙边。场务阿姨把我落在座位上的水递过来，说今天终于没看见我替全屋找东西。
我笑着喝了一口。不是没人需要帮忙，而是这一个下午，我自己的那份需要，也终于排进了表里。
16 没选上，也不能先把八周空掉
通知出来前，主办把合同条件发给两位候选人。
合同模板里，多了一句。
服从一切临时安排，期间不得接其他工作。
我把那一行读完，打开日历。八周原来具体哪几天，刚才谁也没敢替我画满，现在一行字，倒全占上了。
真按最宽的意思算，两万四买的不只是台上那几小时。
教学停了，答应的工作推了，八周哪天忽然有事，都得先等他们。
我拿笔把原定场次圈出，剩下那大片空白，没有跟着一起圈进去。
我给陆笛发去具体问题：固定场次怎么定，临时调整如何确认，增加工作如何计，已告知的教学时间是否保留。
她回，卓亦也在问档期。
我愣了一下。
原来卓亦也不愿八周全待命。
我们在争一个席，却也都有别的工作、自己的时间。真把条件写下来，不一定每一件都要站两边。
主办核过后，改回具体演出和排练时段。
常规提前通知，临时变化另商量。加活、取消，怎么处理也写了。
我往下读，不用再把自己全部空白时间，都先填给一句服从安排。
这不意味着从此没有意外。只是有事时，大家知道从哪里谈，而不是先问你有没有团队精神。
陆笛提醒，签了约定的时段，就得真的保证到场，不能以自己有教学随时改。
“我能保证的，才会签。”我说。
陆笛要我把已有冲突的时段一次列清。
我照做，没打算等选上再藏着。
发出去还是紧张。会不会嫌我事多，干脆换一个？
手机放下，我看着日历。真有冲突，签完再说，也不会凭空多出另一个我。
晚上我把日历给母亲看。她问若最后不选我，这些准备是不是白做。
“不是。”我说，“不然选上再发现干不了，才真麻烦。”
我妈没夸什么长大，先把家里要用的那天圈出来。
“你自己也不是哪天都有空。”
我看了一眼，没再擦掉。日历上演出的日期，和家里这一圈，都是接下来真要过的日子。
17 不是替补，是正式席
下午四点，邮件到了。
正式弦乐伴奏席，许棠。
我对着那一行看了很久，没先去找卓亦。先核对姓名、场次、费用与此前确认的范围，给陆笛回了接受。
她打电话来，声音还是平常那样。
“你不是每首都胜过卓亦。”陆笛说，“但这套孟岚主唱的节目，你的音色、留白和配合更合适。”
我嗯了一声，握紧手机。
她选的是这份工作需要的人。可这个人，真的写成我了。
我说知道，喉咙却有点紧。
“还有，”她接着说，“我前面把你写成兼琴务，没想过对你试奏影响那么大。这事我会改，不只改你这一次。”
我没用一句没关系把她的话擦掉，说谢谢她愿意改。
卓亦也发来恭喜。
我回谢谢，没追问是不是觉得我碰巧。
接着通知老师和家长，冲突的课按确认安排调。没冲突的，照上。
周闻最后问我，收到没有。我发了个收到，附带一张已经签过确认的工作表。
他回：“太好了，终于不用再听你把试排说成帮个忙。”
我笑得眼泪出来，自己拿纸擦掉。没有人站在面前等我扑过去，也没有谁用这份工作换一个抱。
我妈看完邮件，先问：“两万四，今天都给？”
“不是，按工作节点付。还没拿的，不能先当今天的钱花。”
我看了眼手机，才发现自己还没松手。
她点头，转身去厨房，多拿了一个鸡蛋。
“庆祝一下，不动你还没挣到的那部分。”
我过去接锅铲。油一响，刚才那点飘着的高兴，终于跟人一起落到厨房里。
我妈递一个盘子来，叫我先别笑，菜要出锅。
18 七千二先到了
合同落实后，首笔七千二到账。
首款里，琴盒尾款、前面的排练支出先核好，再留税费和后面必需的费用。
我没冲出去买礼服，卡里这笔也不用截图给卓亦看。
把下一场准备好，比让谁看见余额要紧。
设备稿定了，材料和条件都留着，整箱的夸口没了。
我看着自己的盒：内衬、搭扣、背带、接缝，哪样都不是外壳那一块料。
它们各有各的作用。我说时，也不能图顺口，把这些全讲成一个认证。
专业问题由技术对接人回答。
我讲实际怎么选、怎么按说明维护，不拿用过一个盒子，就替商家宣布它做成了什么真实研究成果。
稿确认完，我才练那几句自己真能讲的话。
公开试排那天，一个年轻乐手问，贵盒和普通盒到底有什么区别，是不是买了就省心。
承托合不合，背起来累不累，结构、重量、维护，再看材料有没有依据。
我把自己的需要一项项讲给她。
她不用照买同款，更不必听我说哪项好，就把最多的钱都压到那一项上。
“那阻燃这个，还值得看吗？”
“值得。只是看清它具体说什么，别用它替没证明的那一堆性能付钱。”
她点头，记下自己要问卖家的几个问题。没有人当场烧个样品，逼她在掌声里相信。
介绍完，我把话筒交回主持人，回到自己的位置。琴盒留在合适的存放处，没有带上台变成我的身份。
孟岚走过来问，第一首要不要再对一遍。我点头，和她对眼神，再看周闻的提示。
陆笛在前面叫，乐手准备。
场务阿姨往旁边让开，我提琴过去。
她没顺手给我一叠资料，叫我等会儿再整理。
接下来上台，我不用再算，拉到哪一段得抽手下去替谁找东西。
19 我妈拍错了镜头
首演并非每一刻都完美。
第一首，掌声比预想少。
孟岚照样唱下一首。
台下有刚下班赶来的，也有单纯来看看的人。
我握住弓，跟上。
到接唱那段，前面只零零散散响了几声。
孟岚笑着说，没关系，这句本来也挺难承认。她把那一行再唱一遍，我按排过的空隙轻轻接，周闻没催节奏往前赶。
第二次，前排一个女孩先唱了。
她旁边有人笑着接，后面又跟了几声。
没突然变成全场齐唱，可那一小片声音，已经把刚才空着的地方接住。
我顺着拉，没急着把它盖成更大的热闹。
最后一句落下，我把弓收住，没有追一个更长的尾音。孟岚转头，朝我点了一下。
散场后，我妈兴冲冲给我看视频。
开头一小段是我，后面镜头就拍到墙边琴盒去了。她说怕挡住后面的人，手举低了，自己又不敢一直看屏幕。
我笑到蹲下，问她是不是今天只认得我的盒。
“不是。看你呢，忘看手机了。”
这句说得随意，我却没再笑那么响。我挽着她去拿包，告诉她下次不必非拍，想看就看。
陆笛过来，确认下一场安排。主办对实际效果满意，没有临时把正式席改回零散请人，后面的工作按约继续。
出门碰见卓亦，他从别的活动回来拿东西。
跟我妈打招呼，再对我说：“今天挺好。”
“谢谢。”
我没追着问好在哪儿，也没站着等一句当初看错你了。今天这一场，我自己知道拉成什么样。
周闻站在前面等着，问要不要一起吃夜宵。我先问母亲，她说明早要上班，自己回，叫我别太晚。
我把自己的那只琴盒背好。它还挺沉，可这次没有谁把它递给我，说你顺手再带一个。
20 下次约的是我
八周很快，也不轻松。
观众少过，排期也改过。
有时得重新确认，有时谈得不算痛快。但再没有哪张表一空，就顺手把许棠填进去。
我看见不对，会问；答应下来的，也按约到。
也有准备不细、多耽误合排的时候。
那次该补的我补，没拿一句我也有自己的时间把问题推回去。
后面多留准备，不再靠熬夜把每一场硬拼到最后。我要的不是少做自己的工作，是终于知道哪份才是自己的。
最后一笔约定报酬到账，八周税前合计两万四。
总数记到账上，扣掉相应费用，剩下没有想象中多。
但哪笔对哪场、做了什么，都能连起来。
不再等一句大家都帮一下过去，别人把自己的钱谈完，我还坐在边上猜自己有没有资格开口。
陆笛发来下一季的合作意向。我说先看节目与日期，合适就继续。她回了一张清楚的安排表，没问我怎么还要想。
卓亦后来也有了别的演出。
同处候场时，我们聊过两句项目，没抢着显自己多忙。
没复合，也没继续翻那本旧账。
周闻约我吃饭，这次没带谱。
我问，是讨论下个项目，还是单纯吃饭。
“想跟你约会。”他说，“你有空、也愿意的话。”
我翻日程，选周六傍晚。
哪家好吃、能不能吃辣，也问了。
合奏熟是合奏熟。没带谱约出来，也得把愿不愿意那句话，由两个人各自说完。
出门前，我把琴从盒里检查、安放好，确认存放环境，才扣上搭扣。盒面那张编号贴旁边，多了一张新的演出工牌。
许棠，弦乐伴奏。
我摘下工牌，放进抽屉。
今晚不送琴，也不候场。
鞋换好，按约定的时间出门。周闻已经在那儿等着，没有带一张临时要我替他看的谱。
我走过去，先跟他招了招手。
这回，他等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