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住院第七天，护士让我签份病危通知
病危通知单推过来，护士说，签这儿。
我签。笔没水。签了三次，只留下白印。
她从口袋掏出一支笔，递过来。
“家属签名。身份证号。”
我写。手抖。身份证号漏了一位。
“划掉，重写。别涂。”
我重写。她把单子抽走。
“押金差四千。今天下班前。”
“上午刚交过。”
“那是昨天的。今天加了药。”
“加什么药。”
“单子上有。”
缴费单从窗口递出来。我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第六行，我停住。
地西泮注射液。三支。自费。
我妈心衰。住院第七天。
医生交代过，不能用镇静药。
“这个药谁开的。”
“医嘱开的。”
“我找值班医生。”
“三楼，医生办公室。”
我上三楼。门开着。值班医生背对我，在吃盒饭。
“二十三床。谁加的地西泮。”
他转过椅子。
“你是家属？”
“我是女儿。”
“这药是辅助的。老人烦躁。”
“她话都说不清。”
“所以才用。”
“她心衰。这药压呼吸。”
他把盒饭盖上。
“我们按常规来。有意见走医务科。”
“医嘱单给我看。”
“病历要申请复印。三个工作日。”
“我现在要看。”
“你看了也看不懂。”
他站起来往门外走。我跟出去。
我掏出手机，对着缴费单拍了一张。
护士站边上站着一个穿蓝马甲的，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手里拎着拖把。后来我知道她叫王芳。
我进病房。
单间改两人间了。靠窗那张床空着。
我妈睡靠门那张。手背三个针眼。
嘴角有口水，枕头湿了一块。
床头柜上半瓶水，盖子没盖。
床尾挂个红塑料袋，装着换下来的衣服。
王芳跟进来，把拖把靠在墙上。
“姐，你来了。”
“谁给我妈换的病房。”
“你阿姨。她说单间太贵。”
“她凭什么签。”
“她天天在。护士都认她。”
“认她什么。”
“认她是家属。”
她过来给我妈掖被角。动作很熟。
熟得像做过一千次。
我拉椅子坐下。
我妈忽然睁眼，手伸过来抓我手腕。
力气很大。
“妈。”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
“我数到七了。”
“什么七。”
“你数到七，我就来。”
她又睡了。手还抓着我。
我掰了一下，掰不开。
“她天天数。”王芳在旁边说。
“数什么。”
“数数。从一起。数到七就抬头看门。”
“看什么门。”
“看有没有人进来。”
我把她的手放回被子。
她的指甲剪得很短。剪得很齐。
不是我剪的。
晚上八点，吴丽华来了。
她提一个保温桶，穿一件藏青色外套，头发压得整整齐齐。
进门先喊我。
“宁宁，你来了怎么不发个消息。”
“我妈病房谁让换的。”
“我让换的。单间一天八百。”
“钱我出。”
“你出。你出得起几天。”
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
排骨汤。油撇得很干净。
她拿勺子，吹了吹，喂我妈。
我妈不张嘴。
“淑芬，喝一口。我熬了两个钟头。”
我妈把头偏过去。
吴丽华把勺子放下，抽了张纸，给她擦嘴。
擦得很轻。擦完把纸对折，扔进垃圾桶。
“宁宁，你回去睡。我守。”
“我守。”
“你明天不上班？”
“我请假了。”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你这孩子，跟你爸一个样。”
“我妈的病历，是不是你签的字。”
“什么字。”
“自费药同意书。关系栏你写的女儿。”
汤勺在桶沿上磕了一下。
“护士让签的。我不签，药就停。”
“什么药。”
“营养的。”
“地西泮是营养的？”
她不说话了。
她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回去，拧了三次。
“你妈夜里闹。一整夜喊。护士没法休息。”
“所以给她加镇静。”
“是医生加的。”
“医生说是家属要求的。”
她站起来，把桶提在手上。
“周宁。你妈这七年，谁管的多。”
“七年里你拿了我妈多少钱。”
她拎着桶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
“你妈糊涂。你也糊涂。”
门关上。
我妈睁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
她看着门的方向。
“她数到七。”
我坐到床边。
“妈，谁数到七。”
她抬起右手。手指头动了动。
“一。”
“二。”
“三。”
数到七，她停下。
“门没开。”
半夜十二点，我趴在床边。
输液泵响了一声。
我睁眼。
王芳站在输液架前。背对我。
她的手在动。
我装睡。眼睛留一条缝。
她从裤兜里摸出个东西。棕色的，小玻璃瓶。
她把瓶子对着光看了看，掰开。
针头扎进输液壶的橡胶塞。
推。
推得很慢。推了大概十秒。
她把空瓶塞回裤兜，转身。
我闭眼。
她走过来，站在床边。
站了有一分钟。我能听见她呼吸。
她伸手，把我妈的被角往上拉了拉。
脚步声出去。门带上。
我等了三十秒，起来。
垃圾桶里有三个纸杯。一个药盒。几张纸巾。
我翻。
翻到底下，摸到一个玻璃碴子。
两半的空安瓿。标签被撕了。
剩下半截字：“……西泮”。
我用纸巾包起来，放进包里。
我出病房，去护士站。
值班的是个年轻护士，胸牌上写陈雪。
“二十三床，今晚谁加的针。”
她正在贴标签，手停了一下。
“医嘱。”
“地西泮？”
她把标签贴完，抬头。
“你哪儿看见的。”
我把纸巾打开，放在台面上。
她看了一眼，往后靠了靠。
“这个不该在这儿。”
“它就在这儿的垃圾桶里。”
她左右看了看。走廊空的。
“姐，你别问我。我要上班。”
“你上班，我妈在这儿躺着。”
她低下头，把标签盒关上。
“明天早上八点，护士长查房。”
“查房能查出什么。”
“查房之前，医生会改医嘱。”
她说完就转身去配药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捏着两半玻璃。
玻璃有点扎手。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到医院。
护士站的电脑开着，屏幕上有医嘱界面。
护士长在打电话。没人拦我。
我走过去，看屏幕。
二十三床。地西泮 5mg。每晚。
开嘱医生那栏，是空的。
我拿手机拍。
护士长挂了电话，走过来。
“你干什么。”
“这行怎么是空的。”
“系统问题。”
“系统问题能开药？”
“你是家属还是查房的。”
“我是签病危通知的那个家属。”
她把屏幕一关。
“有事找医务科。别在护士站闹。”
我转身。
吴丽华站在走廊那头。
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宁宁，正好。我找你说个事。”
她把纸袋递过来。
“你妈让我保管的东西。你看看。”
我打开。
一份《委托书》。一份《赠与合同》。
委托书上写着：本人赵淑芬，全权委托吴丽华处理本人名下房产一切事宜。
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下面一个红手印。
手印按在名字上。压得很实。
“三天前我妈在昏迷。”
“她醒过。你不在。”
“她醒的时候我在。”
“你在的时候她糊涂。我在这儿的时候她清楚。”
我把纸抽出来，对着灯看。
“这个手印，是我妈自己按的？”
“她自己按的。”
“她右手插着留置针。按不了。”
吴丽华的脸上没有变化。
“她用的左手。”
“我妈是右撇子。”
“人病了，什么都能变。”
她把纸袋收回去，抱在怀里。
“周宁，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这房子，你妈早就答应给我了。”
“房本是我妈的名字。”
“所以你妈要补个手续。”
“什么手续。”
“放弃继承。你签一份。”
“我签什么。”
“你签了，房子卖了，钱分你一半。”
“一半是多少。”
“三百万。”
走廊里有人在推治疗车。轮子响。
“我要是不签呢。”
“那这房子就烂在这儿。你妈的治疗费，你出。”
她把纸袋往怀里紧了紧。
“你爸走的时候，欠了医院十一万。是我垫的。”
“你有单子吗。”
“我有人证。”
“谁。”
“你姑。你叔。”
我看着她的手。
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我爸的戒指。
金的。很宽。
“吴阿姨。”
“嗯。”
“我爸的戒指，你戴着不松吗。”
她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
“你少跟我来这套。”
她转身走了。走得很快。
高跟鞋在走廊上敲。
我回病房。
我妈醒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妈。”
她转过头。看着我。
“房本。”
“在哪儿。”
“柜子底下。”
“哪个柜子。”
“红的。压着毛毯。”
我给我妈倒了半杯水，插上吸管。
她吸了两口。不吸了。
“宁宁。”
“嗯。”
“你别签。”
我手一顿。
“签什么。”
她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
“她数到七。”
我把水杯放下。
下午我回了趟家。
我妈住的老房子。六楼，没电梯。
门锁换了。我的钥匙插不进去。
我按门铃。没人应。
我给吴丽华打电话。
“门锁谁换的。”
“我换的。你妈让我换。”
“钥匙给我。”
“你妈的东西我整理好了。你明天来拿。”
“我现在来。”
“我在外面。”
我坐在楼梯上，等到七点半。
她来了。提两个黑色垃圾袋。
“你妈的衣服。都是旧的，你看着办。”
“房本呢。”
“什么房本。”
“红的那个柜子。底下压着毛毯。”
她把袋子放在地上。
“我进去看了。没有。”
“柜子有撬痕。”
“老房子。木头都朽了。”
我伸手去接袋子。
袋子很轻。
我打开。
一件毛衣。一条裤子。一双布鞋。
毛衣上有洗不掉的黄渍。
我妈穿了十二年。
“就这些。”
“就这些。”
“她的存折呢。”
“什么存折。”
“养老金那个。”
“我不知道。她自己的东西自己收。”
我把袋子提起来，往楼下走。
走到三楼，我停住。
“吴阿姨。”
“又怎么了。”
“我爸的抚恤金，你领了三年。”
“那是给我的。”
“你跟我爸结婚八年。抚恤金按年发，领完就没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缺钱。”
她站在楼梯上，手里的塑料袋往下坠。
“周宁，你说话注意点。”
“你缺钱，所以你急着卖房。”
“我卖房是为了给你妈治病。”
“治病要卖六百万的房子。”
“你妈的病治不好。你知道，我也知道。”
她把袋子提起来，转身下楼。
“明天房管局见。你签不签，我都能办。”
第二天我没去房管局。
我去了派出所。
值班民警让我坐。
我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说到药，说到手印。
他做了记录。写了三页。
“这个属于家庭纠纷。”
“她给我妈下药。”
“你有证据吗。”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
空安瓿。缴费单。自费药同意书。
他看了很久。
“安瓿上没有标签。你拍的照片，只能说明有这么个东西。”
“有转账记录吗。”
“没有。”
“有监控吗。”
“医院说走廊的坏了。”
他把笔放下。
“我给你个建议。”
“你说。”
“你妈这个情况，最好去法院申请监护。”
“多久。”
“快的话三个月。”
“三个月我妈还在不在，我不知道。”
“那就先保住人。”
他撕了张便签，写了个电话号码。
“这是法律援助。你打这个。”
我把便签折起来，放进钱包。
出门的时候，他在后面说了一句。
“姑娘。”
我回头。
“别自己硬来。硬来容易出事。”
我点头。
我知道他说得对。
但我等不了三个月。
我从派出所出来，去了一趟华强北。
买了一支录音笔。一百八。
买了一个旧手机。三百二。
老板问我要不要贴膜。我说不用。
我回医院。晚上九点。
吴丽华坐在床边，正在给我妈剪指甲。
“你怎么又来了。”
“我守夜。”
“你守了两天了。你不上班，饭吃什么。”
“我有存款。”
“你存款够几个月。”
“够到我妈出院。”
她把指甲刀放下。
“周宁，你听我一句。”
“你说。”
“你妈这个病，拖三个月，人财两空。”
“那是我的钱。”
“你的钱也是你爸的钱。”
我把椅子拉到床尾，坐下。
“阿姨，你回去吧。”
“我回去，谁管。”
“我管。”
她看了我一会儿。起身，拿起包。
走到门口，回头。
“你妈今天下午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她说对不起你。”
我手里拿着包，没动。
“她还说什么。”
“她说她不该打那个电话。”
门关上了。
我把包放在床下，蹲下，拉开内袋。
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
我开了录像。画面糊，但能看清人。
我把手机塞进床头柜的抽屉，镜头对着输液架。
抽屉留了一条缝。
十一点半，我靠在椅子上闭眼。
一点零七分，门开了。
我听见拖鞋声。
王芳进来。她今天没穿蓝马甲。
她走到输液架前，抬头看输液瓶。
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摸东西。
我睁着眼睛，看她。
她背对我。肩膀在动。
推。停了停。再推。
她把空瓶塞回口袋，转身。
我坐起来。
“王芳。”
她整个人僵住。
“姐。你没睡。”
“你手里什么。”
“没、没什么。”
“你口袋。”
她把手往身后藏。
我站起来，走过去。
她往后退，退到墙角。
我伸手抓她口袋。
她躲。口袋撕开一道口子。
一个空瓶子掉在地上。滚到床脚。
我捡起来。
棕色。玻璃。标签被撕掉一半。
“这是什么。”
“营养的。”
“营养的撕标签？”
“厂家贴的。不是我撕的。”
“你推了多少。”
“一支。”
“一支多少毫克。”
“我不知道。他们让我推一支。”
“他们是谁。”
她闭嘴了。
我把瓶子举到她眼前。
“王芳。我妈七十三了。心衰。”
“我知道。”
“你知道还推。”
“我不推，我这份工就没了。”
“谁给你工钱。”
“医院。”
“医院给你十万吗。”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把手机从抽屉里拿出来。
屏幕还亮着。红色的录制点。
她看见了。
“你拍我？”
“我拍我妈的输液架。”
“你删了。”
“删不了。这是旧手机，没网。回去拷。”
她扶着墙，慢慢蹲下去。
蹲在地上，抱着膝盖。
“姐。我儿子在上大专。”
“我知道。”
“我不知道这个药会怎么样。他们说不伤人。”
“谁说。”
“阿姨说的。”
“哪个阿姨。”
“你阿姨。”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
“明天早上，你去护士长那儿说清楚。”
她抬头。
“我说了，我就完了。”
“你不说，我妈就完了。”
她坐在地上，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
“姐。我给你磕个头。”
“不用。”
“我给你磕个头，你别告我。”
“我不告你。你把话说清楚。”
她摇头。摇得很慢。
“我说不清楚。”
她拉开门，走了。
我追出去。走廊尽头是安全门。
她下楼了。拖鞋声一路往下。
我回病房，把门反锁。
我妈睁着眼。
“妈。”
“我听见了。”
“你什么时候醒的。”
“她进来我就醒了。”
“你怎么不喊。”
“我喊不动。”
我把她的手握住。
“妈，明天我带你走。”
她眨眼。
“宁宁。”
“嗯。”
“手机。”
“什么手机。”
“我打过电话。”
“什么时候。”
“第一天。”
我掏出她的老年机。
屏幕上，通话记录第一条。
七天前。早上七点十一分。
未接。
那天我在开会。会后看见一个未接，回拨过去，没人接。
我以为她在午睡。
我按了播放。那是语音留言。
“宁宁。妈有点不舒服。”
“你要是有空，来一趟。”
“妈有点事跟你说。”
“你要是忙，就明天。”
“明天也行。”
语音四十七秒。
最后十秒是她的呼吸声。
我听了三遍。
第四遍我不敢听了。
天亮以后，我去医务科。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点开视频。
医务科的主任姓什么我没问。他穿白大褂，袖口卷着。
他看了三十秒，把手机推回来。
“这个我们要核实。”
“核实多久。”
“三天。”
“三天我妈还在不在，我不知道。”
“你别激动。”
“我没激动。我在跟你说话。”
他把手放在桌上。
“这样，你先别声张。我们内部处理。”
“怎么处理。”
“护工是外包的。我们让她走。”
“走了就完了？”
“她是直接责任人。”
“给她钱的人呢。”
他不说话了。
“主任，我妈的病房，谁签的字。”
“家属。”
“哪个家属。”
“吴丽华。她说是老人的妹妹。”
“我妈七十三。她五十八。”
“我们核实不严。这个我们认。”
“你认了，然后呢。”
“我们把病房换回去。单间。”
“还有。”
“还有什么。”
“自费药同意书。关系栏写女儿。”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看了看。
“这个我们会更正。”
“更正？”
“归档的时候注明。”
我笑了。
“主任，我妈的血里现在还有那个药。”
“我们可以做毒物筛查。”
“你们做吗。”
“这个……要家属申请，还要走流程。”
“流程多久。”
“一到两周。”
我把手机收起来。
“我自己做。”
我出医务科，回病房。
当天下午，我打了12345。
接线员记录，转区卫健委。
第二天上午，我去卫健委。
在福田。一栋旧楼。六楼。
取号。等二十六位。
窗口后面的姑娘接过我的材料。
“你要投诉医院？”
“我投诉医院管理。”
“有书面材料吗。”
“我写了。”
“医院的答复呢。”
“没有。”
“没有答复我们不好受理。”
“他们口头答复了。”
“口头不算。要书面的。”
“他们不给书面。”
“那你先向他们要。要不到再来。”
“要不到怎么办。”
“要不到你就写个情况说明，我们转办。”
“转办给谁。”
“转回医院。”
我把材料收起来。
“那我投诉有什么用。”
“程序是这样的。”
“程序要多久。”
“六十个工作日。”
我站在窗口前，没动。
“姑娘。”
“嗯。”
“我妈在病床上躺着。六十个工作日，她可能没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可以先申请病历封存。”
“怎么申请。”
“医患双方在场，封存复印件。医院不能拒绝。”
“他们要是拒绝。”
“你再打12345。”
我回医院。
医务科的门关着。
我敲了三下。
开门的是个年轻男的。
“什么事。”
“申请病历封存。”
“预约。”
“什么预约。”
“封存要安排人。你先登记。”
“登记多久。”
“三到五天。”
“病历会被改。”
“我们的病历是电子版。改不了。”
“电子版才有修改痕迹。”
他不说话了。
“我现在申请。”
“你先登记。”
“我不登记。我现在申请。”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我妈住院七天，血里有三倍镇静药。你说我怎么样。”
他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
第二次打12345。
这一次我说得很慢。
“市一院，住院部。拒绝病历封存。”
“我现在在门口。我的工单号是。”
我把上一次的工单号念了一遍。
“请记录。我要求今天封存。”
挂了电话，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四十分钟后，医务科的门开了。
“周小姐。”
“嗯。”
“你进来。”
里面坐了四个人。
主任，副主任，一个记录员，一个我不认识的。
“我们现在封存。”
“好。”
“你只能看，不能带走。”
“我知道。”
病历推过来。
一沓。一百多页。
我一页一页翻。
翻到临时医嘱单。
四月三号那一行。
地西泮注射液 5mg。
后面有一个字，被涂改液盖住了。
“这里涂改过。”
“系统打印的，不会涂改。”
“纸上有涂改液。”
主任凑过来看。
“这个……可能是打印错误。”
“打印错误要盖修改章。”
“我们补盖。”
“补盖就是改病历。”
“周小姐，你不要扣字眼。”
“我不是扣字眼。”
“我在看我妈的病历。”
我把那一页拍下来。
闪光灯亮了一下。
记录员抬头。
“不能拍照。”
“封存件可以拍照。”
“谁说的。”
“病历封存规定。你可以去查。”
主任摆了摆手。
“让她拍。”
我拍了三张。
一张全页。一张那一行。一张涂改处的特写。
然后我在封存袋上签字。
签完，我把笔放下。
“主任。”
“还有事？”
“四月三号的值班医生，叫什么。”
“这个我们不能透露。”
“病历上有签名。”
“签名是代号。”
“代号也能查。”
他站起来。
“周小姐，我劝你一句。”
“你说。”
“你妈这个病，治不好。”
“我知道。”
“你把事情闹大，对谁都没好处。”
“对我妈有好处。”
“她已经这样了。”
“她还没死。”
我拿起包，走出医务科。
走廊很长。
灯一盏一盏亮着。
我走到尽头，才想起来自己在哭。
我用袖子擦了一下。
擦完继续走。
病房门口站着两个护士。
王芳不在。她的蓝马甲挂在护士站的椅背上。
我问护士长。
“她辞职了。今天早上。”
“她人住哪儿。”
“我们不知道。外包公司招的。”
“公司叫什么。”
“你去问人事。”
我去了人事。人事说外包公司叫“康泰陪护”。
我打电话过去。
接电话的是个男的。
“王芳？昨天结的工资。走了。”
“去哪儿了。”
“我们不管这个。”
“她身份证上有地址。”
“我们不提供个人信息。”
电话挂了。
我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十分钟。
然后我打了个车，回家。
我妈的老房子。
门锁还是新的。我进不去。
我去了楼下的小卖部。
老板娘认识我妈。
“你妈好些没。”
“还在住。”
“你那个后妈，前天来搬东西。”
“搬什么。”
“两大箱。叫了个三轮。”
“搬去哪儿。”
“不知道。她给了我一包烟，让我别跟人说。”
我买了一瓶水。站在小卖部门口。
抬头看六楼。
窗帘换了。原来是我妈买的蓝格子的。
现在是米色的。
我上楼，敲门。
开门的是个陌生男人。
“你找谁。”
“这是我的房子。”
“我租的。交了半年租金。”
“跟谁签的。”
“一个女的。姓吴。”
“合同给我看看。”
他犹豫了一下，回屋拿了张纸。
甲方：吴丽华。
租期：六个月。月租三千二。押一付三。
签约日期：五天前。
“她说是她妈的房子。”
“她妈叫什么。”
“赵淑芬。”
我拿出手机，拍了合同。
“你住着吧。我不会赶你。”
“那我押金……”
“押金找她。”
我下楼。
在楼道里，我打了第二个电话。
这一次不是报警。
是房产交易中心。
“我想查一套房子的状态。”
“产权人本人或者利害关系人，带证件来窗口。”
“房子有没有被抵押，或者正在过户。”
“可以查。带身份证、户口本、亲属关系证明。”
我回家翻户口本。
户口本上只有我和我妈。
我爸的那一页，早就迁走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
夹着一张纸条。我妈的字。
“宁宁，柜子底下。”
纸条背面有日期。半年前。
我把户口本合上，坐在沙发上。
屋里很静。
我妈的记账本在茶几下面。
小学生的作业本。蓝色封面。
一页一天。写得密密麻麻。
“白菜三块二”“电费八十七”“给宁宁做饭，买了半斤虾”。
一直记到今年三月。
三月十二号那一页，写着：
“丽华来。借十八万。说三个月。”
三月十三号：
“她说给小军买房。我心软。”
三月二十号：
“宁宁问我钱去哪了。我没敢说。”
我翻到最后一页。
我往前翻。
二月十七号。
“宁宁回来吃饭。买了虾。她吃了两碗。”
二月十八号。
“她走了。碗我洗了两遍。”
三月二号。
“她说带我去查身体。我说不用。”
三月五号。
“胸口闷。忍一忍。”
三月九号。
“半夜坐起来。坐了三个钟头。”
一页一页，全是这样的字。
没有一句抱怨。
也没有一句求人。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
“她又要。我不给。她说那就换个法子。”
日期是三月二十八号。
我妈住院，是四月一号。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到房产交易中心。
取号。等四十位。
窗口后面的姑娘接过我的材料，翻了翻。
“查什么。”
“这套房，现在什么状态。”
她敲键盘。敲了很久。
“有一笔业务在办。”
“什么业务。”
“存量房转移登记。五天前递的件。”
“卖方是谁。”
“赵淑芬。”
“她本人在哪儿签的字。”
“委托办理。有委托书。”
“委托书是公证的吗。”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不是公证的。是律师见证。”
“哪个律师。”
“材料上写着，广东明正。”
“见证的时候本人在场吗。”
“我们不看这个。我们只看材料齐不齐。”
“材料齐了就能过户？”
“还要核验。产权人七十岁以上，我们要视频核验。”
“核验了吗。”
“约在后天。”
我把手放在台面上。
“我要申请异议登记。”
她停了一下。
“你是利害关系人？”
“我是她女儿。唯一继承人。”
“带亲属关系证明了吗。”
我把户口本推过去。
她翻到第一页，看了很久。
“异议登记要填表。还要交材料。”
“多长时间生效。”
“当场生效。十五天内你要起诉，不起诉自动失效。”
“多少钱。”
“八十。”
我交了八十。
表填完，她把回执递给我。
“从今天起，这套房动不了了。”
我把回执折好，放进内袋。
“谢谢。”
“不用谢我。你十五天内得去法院。”
“我知道。”
出了交易中心，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吴丽华。
“周宁。你干了什么。”
“我办了异议登记。”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
“你这是要逼死我。”
“我妈还在医院躺着。”
“你妈躺了七年，是我在伺候。”
“你伺候她，是为了她那套房。”
“你放屁。”
“阿姨，你骂人不好听。”
“你等着。”
电话挂了。
我回医院。
病房门开着。我妈还在。
她睡着了。呼吸很轻。
床头柜上多了一个果篮。
标签是“康泰陪护”。
我把果篮挪到窗台上。
陈雪从门口过。她推着治疗车。
我出去。
“陈雪。”
她停下。左右看了看。
“姐，我调门诊了。”
“为什么。”
“护士长说我多嘴。”
“对不起。”
“你别对不起。我早就想走。”
她从治疗车下层抽出一张纸，折成四折。
“这个给你。”
我打开。
自费药同意书。复印件。
药品名称：地西泮注射液。
家属签字：吴丽华。
与患者关系：女儿。
日期：四月三号。
“原件呢。”
“在病历里。归档了。”
“你怎么拿到的。”
“我复印的。别问我怎么印的。”
我把纸折好。
“陈雪，走廊的监控，真的坏了？”
“东头那三个坏了。”
“西头呢。”
“西头那个不是我们的。”
“谁的。”
“消防的。归维保公司管。存三十天。”
“你怎么知道。”
“上个月消防检查，我看见他们在调。”
“哪家公司。”
“墙上贴着。你自己去看。”
我下楼。
一楼大厅的墙上，贴着一块蓝牌子。
“消防设施维保单位：深圳市安泰消防。”
我拍了照。
然后我打了第三个电话。
不是给安泰。
是给康泰陪护。
“我找王芳。”
“她离职了。”
“我知道。她欠我钱。”
“那是你们的事。”
“她身份证地址我有。”
“那你自己去。”
“她住龙华还是宝安。”
“……大浪。上塘村。”
“具体点。”
“我不清楚。你别说是我们说的。”
我记下来。
当天下午，我坐地铁去了大浪。
上塘村。老楼。七层，没有电梯。
我上了六楼。
敲门。
开门的是个男孩。二十岁上下。穿一件洗白的T恤。
“找谁。”
“王芳住这儿吗。”
“你谁。”
“我是她照顾过的病人的女儿。”
他脸白了。
“我妈不在。”
“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回老家了。”
“昨天走的？”
“前天。”
“她走之前，有没有给你留钱。”
“你管这个。”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一千。我不是来找她要钱的。”
他看着信封，不动。
“我妈做的事，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她跟我说了。”
“说什么。”
“她说她害了人。”
他让开一步。
“进来吧。”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电饭锅。
桌上摆着一沓钱。红色的，捆着。
“这是两万。”他说。
“她留给你的。”
“她说这是学费。”
“她还有八万没拿到。”
“你知道那八万？”
“她跟我说了。她说拿到就给我交首付。”
我坐下。
“阿豪？”
“嗯。”
“你妈在哪儿。”
“老家。河源。”
“她手机为什么关机。”
“她怕。”
“怕谁。”
“怕那个阿姨。”
“那个阿姨找过她？”
“前天晚上，那个阿姨来过。”
“来干什么。”
“来要那两万。”
“给了吗。”
“我妈没给。她们在楼道里吵。”
“吵什么。”
“那个阿姨说，事情要是捅出去，谁都别想好。”
“你妈说什么。”
“我妈说，钱我花了，你要告就告。”
“然后呢。”
“那个阿姨走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她说，你儿子在深圳上学，我知道在哪儿。”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
“阿豪。”
“嗯。”
“你妈有没有跟你说，钱是怎么给的。”
“说了。”
“怎么给的。”
“在医院西边的楼梯间。消防通道。”
“给了几次。”
“两次。一次一万。”
“用手拿的？”
“用信封。黄信封。”
“那个阿姨一个人来的？”
“她带了个男的。说是买房子的。”
“那个男的长什么样。”
“四十多。戴眼镜。开一辆白色的车。”
我站起来。
“阿豪，你妈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等事情过去。”
“事情过不去。”
“我知道。”
“你劝她回来。”
“她不听我的。”
我把信封放在桌上。
“这个你收着。别说我来了。”
“姐。”
“嗯。”
“我妈不是坏人。”
“我知道。”
“她就是……穷。”
我下楼。
走到三楼，我停住。
我掏出录音笔，按了停止。
从进门到出门，三十七分钟。
我回到医院，是晚上七点。
病房门关着。
我推门。
床空了。
被子叠得很整齐。床头柜上的水杯不见了。
输液架推到墙角。上面的牌子写着“空床”。
我站在门口。
护士长从后面过来。
“你妈转院了。”
“谁办的。”
“家属。”
“哪个家属。”
“吴丽华。她拿了委托书，还有身份证。”
“转去哪儿。”
“我们不知道。是外面的车来接的。”
“你们就让一个外人把病人拉走？”
“她材料齐全。”
“我妈昏迷！她怎么签字！”
“转院同意书是她签的。”
我伸手扶住门框。
“什么时候走的。”
“下午两点。”
“你们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我们没有你的电话。”
“病历首页上写着我的电话！”
她不说话了。
我掏出手机，打吴丽华。
关机。
我打第二遍。
关机。
我打第三遍。
通了。
“我妈在哪。”
“在我这儿。”
“具体地址。”
“她现在很好。有专人照顾。”
“吴丽华，你把我妈转到哪儿。”
“周宁，你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我在问地址。”
“你先把异议登记撤了。”
“撤了你就说？”
“撤了我就让你见她。”
“你这是绑架。”
“我是监护人。”
“你不是。”
“法院会认的。”
电话挂了。
我站在护士站前面。
走廊的灯白得发青。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
里面有一张照片。昨天拍的。
我妈睡着。手放在被子外面。
指甲剪得很齐。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收起来。
我给一个人打了电话。
“喂。是法律援助吗。”
“我想问，母亲被亲属转移，我怎么找。”
法律援助的电话打了四十分钟。
对面是个女的，声音很平。
“你母亲有没有被法院认定为无民事行为能力。”
“没有。”
“那她的转院同意，谁签都算。”
“她昏迷。”
“昏迷也要看医嘱。医院怎么写的。”
“我不知道。”
“你先去要病历。要不到就投诉。”
“投诉到哪儿。”
“卫健委。电话我发你。”
“我等不了。”
“我知道你等不了。但程序就是这样。”
我挂了电话。
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
台阶上有烟头。有人在这里抽过很多烟。
我给陈雪发消息。
“帮我查一件事。昨天下午两点，二十三床转运，去的哪家。”
她回得很快。
“我下班了。明天问。”
“今天。”
“……我试试。”
二十分钟后，她发来一张照片。
转运单。手写的。
接收单位那栏：“康宁护理院”。
下面一个地址。龙岗，坪地。
我把照片放大。
家属签字：吴丽华。
关系：妹妹。
我打了个车。
从福田到坪地，五十六公里。
司机问走高速吗。我说走。
车开了七十分钟。
康宁护理院在一排厂房后面。
三层楼。外墙刷的米黄色。门口两棵榕树。
铁门关着。门边一个岗亭。
我按门铃。
保安探出头。
“探视时间过了。”
“我找人。赵淑芬。昨天转来的。”
“登记。”
他递给我一个本子。
我写字。手很稳。
“三零六。”
我进去。
楼道里有消毒水味。很浓。
墙上贴着作息表。
六点起床。七点早饭。十一点午饭。五点晚饭。
八点熄灯。
三零六在走廊尽头。
门开着。
两张床。一张空着。
我妈睡在靠窗那张。
床边坐着一个穿灰衣服的女人。不是王芳。
她正在给我妈喂水。
“你是谁。”
“护工。我姓刘。”
“谁雇的你。”
“院里派的。”
我走到床边。
我妈眼睛闭着。嘴唇干。
“妈。”
她没反应。
我掀开被子。
她的手腕上有一圈红印。像被绑过。
“这是什么。”
“她不配合。我们约束了一下。”
“约束带呢。”
“收起来了。”
“谁批准的。”
“家属签字的。”
我转过身。
“谁签的。”
“吴女士。她说她是老人的妹妹。”
我把被子盖回去。
“我妈吃什么药。”
“院里开的。一天三次。”
“药单给我看。”
“要家属同意。”
“我是女儿。”
“委托书上写的是吴女士。”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
当着她的面，打了110。
“我在坪地。康宁护理院。”
“我母亲被人转移到这里。我怀疑她被投药。”
“请你们来一趟。”
接线员问了地址。让我等。
我坐下。
护工站在门口，不敢走。
二十分钟后，两个民警到了。
年纪大的那个姓黄。他进门先看我妈。
“你母亲什么病。”
“心衰。还有轻度认知障碍。”
“谁送来的。”
“我父亲的再婚妻子。吴丽华。”
“她跟你们什么关系。”
“没有任何法律关系。她跟我爸结过婚。我爸三年前死了。”
“委托书呢。”
护工把一份复印件递过去。
黄警官看了很久。
“这个委托书，有律师见证。”
“见证的时候我妈在昏迷。”
“你怎么证明。”
“那天的病历在。上面写着嗜睡、呼之不应。”
他把纸折起来。
“这个事，我们管不了。”
“什么叫管不了。”
“这是监护权纠纷。你去法院起诉。”
“我妈手腕上有勒痕。”
“约束老人，护理院有规定。”
“她被人下药。”
“你有证据吗。”
我把手机打开。
录音。阿豪的声音。
“她说她害了人。”
“两次。一次一万。用黄信封。”
黄警官听完，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
“这样。你先别动。我打个电话。”
他出去打了十分钟。
回来的时候，脸色变了。
“我跟所里汇报了。”
“怎么说。”
“让我们先把人固定住。别转走。”
“然后呢。”
“然后你去立案。我们这边配合。”
我点头。
“我现在要带我妈走。”
“你带不走。”
“为什么。”
“护理院不会放。他们要委托人的签字。”
我看着我妈妈。
她的胸口起伏很轻。
我掏出手机，打了120。
“坪地，康宁护理院。老人心衰，意识不清。”
“需要救护车。”
“二十分钟到。”
护理院的院长来了。五十多岁，穿衬衫。
“你不能这样。”
“我妈需要住院。”
“她在这儿也是住院。”
“这儿没有抢救设备。”
“我们有医生。”
“医生在哪儿。”
“值班医生在二楼。”
“叫他下来。”
他没叫。
“周小姐，你这样我们很难做。”
“我妈的血氧多少。”
“……九十一。”
“正常九十五以上。”
“老人年纪大了。”
“你签个字。写她血氧九十一，你不同意转院。”
他不签。
救护车到了。
两个急救员抬着担架进来。
值班医生终于下来了。三十来岁。
“病人什么情况。”
“心衰。意识不清。血氧九十一。”
他量了血压。听了心音。
“建议转院。”
“你写下来。”
他在转运单上写了一行。
“建议转上级医院。”
院长站在门口。
“吴女士那边……”
“你让她来找我。”
我把转运单拍下来。
担架抬出去的时候，我妈睁开眼。
她看见我。
“宁宁。”
“妈。我在。”
“我数到七了。”
“我知道。”
“你怎么才来。”
我握着她的手。
“我来了。”
救护车开出去。
坪地的天是黄的。厂房的灯一排一排。
我坐在担架旁边。
我妈的手很凉。
到市二院，是晚上九点四十。
急诊。挂号。分诊。
我跟医生说了一句话。
“我要做药物浓度检测。”
“什么药。”
“地西泮。”
医生抬头看我。
“谁给她用的。”
“别人。”
“多久了。”
“七天。”
他低下头，写单子。
“要自费。”
“我知道。”
抽血的时候，我妈哼了一声。
针扎进去。血流进管子。
三管。
我把管子看着，一直看到护士贴上标签。
“多久出结果。”
“加急。两个小时。”
我在急诊大厅坐着。
椅子是蓝的。硬。
凌晨一点，报告出来了。
医生把纸递给我，手指点在一行字上。
“地西泮。血药浓度 0.86。”
“正常呢。”
“治疗量在 0.1 到 0.3。”
“高一倍多。”
“将近三倍。”
“会怎么样。”
“老年人代谢慢。会一直昏睡，反应差，容易误吸。”
“能不能查出用了几天。”
“查不出天数。只能查出浓度。”
“这个报告能当证据吗。”
“能。这是有资质的实验室。”
我把报告对折，放进内袋。
和我妈的照片放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病房来了个人。
四十来岁。灰夹克。手里一个牛皮纸袋。
“周小姐，我姓何。医患办的。”
“有事。”
“我们出去说。”
“在这儿说。”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我妈。
“那……小声点。”
他拉过凳子坐下。
“昨天你做了个检测。”
“嗯。”
“结果我们看了。”
“看了就看了。”
“这个事，闹大了对医院不好。”
“对我就好。”
“你先听我说完。”
他把牛皮纸袋打开。
里面是一个信封。
“吴女士托我们转交。”
“多少。”
“二十万。”
“条件。”
“你签一份和解协议。撤案。不再追究医院。”
“我妈的血里三倍药。”
“这个我们承认管理有漏洞。”
“漏洞？”
“用词问题。我们不争。”
“二十万买我妈七天。”
“周小姐，你听我说句实话。”
他把身子往前倾。
“你妈这个病，治不好。”
“你还要活。你还要上班。”
“你跟她耗三年，最后什么都没拿到。”
“二十万，今天到账。”
“她判不判，跟你没关系。”
我把信封推回去。
“我要她坐牢。”
“坐牢能让你妈好起来？”
“不能。”
“那你图什么。”
“我图她坐在里面，数不了钱。”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想清楚。”
“我想了八天。”
“你妈要是走了，你连这二十万都没了。”
我站起来。
“何先生。”
“嗯。”
“我妈走了，我一分钱不要。”
“我也要她进去。”
他也站起来。
“那我们就走程序。”
“走。”
他把信封收回纸袋。
走到门口，回头。
“周小姐，你别怪我。”
“我不怪你。”
“我也是打工的。”
“我知道。”
门关上。
我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
按了停止。
从“周小姐，我姓何”到“我也是打工的”。
十一分钟。
天亮，我洗了把脸，去了派出所。
这次不是值班室。是刑侦。
接待我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的，姓林。
“材料带了？”
我把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桌上。
毒检报告。空安瓿照片。自费药同意书复印件。
王芳儿子的录音。护理院的约束照片。
转账？我没有转账。
“就这些。”
她一样一样看。看得很慢。
看到毒检报告，她停住。
“0.86。”
“对。”
“这个不是治疗量。”
“医生说治疗量最高 0.3。”
她把报告放下。
“你知道立案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母亲现在什么状态。”
“嗜睡。叫得应，但说不清话。”
“如果立了，你后妈就是犯罪嫌疑人。”
“我知道。”
“你想清楚。”
“我想了七天。”
她拿过一张表。
“填。”
我填得很慢。
写到“与被害人关系”，我写：女儿。
写到“案发经过”，我写了三页。
写完手是麻的。
她把表收走，盖了个章。
“回去等通知。”
“多久。”
“三天内给你答复。”
我站起来。
“林警官。”
“嗯。”
“我妈要是这三天出了事，怎么办。”
“你先保住人。”
三天后，立案了。
短信发到手机上。
“你报称的故意伤害案，已受理。”
同一天，吴丽华被传唤。
二十四小时。
第二十五小时，她出来了。
我在医院门口碰见她。
她穿那件藏青外套。头发还是压得整整齐齐。
“周宁。”
“出来了。”
“我没有下药。”
“你跟警察说去。”
“我跟警察说了二十四小时。”
她走近一步。
“你妈那点药，是我让加的。”
我抬头。
“你承认了。”
“我承认的是让他加安神的。医生说可以。”
“哪个医生。”
“你查去。”
“地西泮三倍浓度。”
“老人代谢慢。”
“你倒是懂。”
她笑了一下。
“我教了三十年书。我什么不懂。”
“你教什么。”
“语文。”
“教语文的给学生下药？”
她的脸终于变了。
“周宁，你别逼我。”
“我逼你什么了。”
“你把我逼到这一步。”
“你自己走的。”
她转身。走了三步，回头。
“你等着。法院见。”
三天后，我收到了传票。
案由：申请确定监护人。
申请人：吴丽华。
被申请人：赵淑芬。
开庭日期：下个月十六号。
我把传票看了三遍。
下个月十六号。
我妈这个状态，撑不到下个月十六号。
同一天下午，公司打来电话。
“周宁，你来一趟。”
我去了。
HR 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
“最近家里的事，处理得怎么样。”
“还在处理。”
“公司这边压力比较大。”
“什么压力。”
“有人打电话到公司，说你遗弃老人。”
“谁打的。”
“对方没留名字。”
“你们信？”
“我们不看信不信。我们看影响。”
“所以呢。”
“你先休息一段时间。工资照发两个月。”
“停职。”
“是调岗。你先把手上的项目交接一下。”
我把工牌放在桌上。
“交接给谁。”
“小林。”
“他不懂那个项目。”
“那你写个文档。”
我笑了一下。
“行。”
我站起来。
“周宁。”
“嗯。”
“你家里的事，早点解决。”
“我也想。”
我出了写字楼。
深圳四月的太阳很毒。
我站在路边，站了很久。
然后我给我妈的护工打电话。
市二院给我妈安排了单间。
我请了一个护工，姓李。五十多岁。
“李姐，我妈今天怎么样。”
“早上醒了一个钟头。”
“说话了吗。”
“说了。问你吃饭没有。”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周小姐。”
“嗯。”
“你妈问了三遍。”
“你跟她说我吃了。”
“我说了。她不信。”
我挂了电话。
在路边蹲下来。
蹲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我站起来，打了个车。
去的地方是广东明正律师事务所。
前台问我有没有预约。
“没有。我找做见证的那个律师。”
“哪个律师。”
“我妈的委托书，是你们所见证的。”
前台的脸僵了一下。
“您稍等。”
十分钟后，一个男人出来。
四十多。戴眼镜。白衬衫。
“我是陈律师。”
“周宁。”
“我们见过？”
“没有。但我妈的手印，是你见证的。”
他把我请进会议室。
倒了水。
“你想说什么。”
“那份委托书，什么时候见证的。”
“四月四号。”
“在哪儿。”
“医院。”
“当时病人什么状态。”
“清醒。能对话。”
“病历上写的是嗜睡、呼之不应。”
“病历是护士写的。我见到的人是清醒的。”
“她说了什么。”
“她说全权委托吴女士处理房产。”
“原话？”
“大概这个意思。”
“她说了多久。”
“十几分钟。”
“有没有录像。”
“有。我们所有规定，见证要录像。”
我放下水杯。
“录像给我。”
“不能给。”
“为什么。”
“涉及当事人隐私。”
“我是她女儿。”
“委托人要求保密。”
“委托人是吴丽华？”
他不说话。
“陈律师。”
“嗯。”
“你见证一次收多少钱。”
“这个是所里定的。”
“我问你收多少。”
“两千。”
“吴丽华给了你多少。”
他站起来。
“周小姐，你这话我不能接受。”
“那你把录像拿出来。”
“走法院。法院调，我给。”
“好。”
我站起来。
“那就法院调。”
走到门口，我回头。
“陈律师。”
“还有事？”
“我妈右手插着留置针。”
“所以？”
“录像里她要是用右手按的手印，那就是假的。”
他的脸白了一层。
我从律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掏出手机。
通讯录翻到“吴丽华”。
按下去。
响了两声，她接了。
“你还敢打给我。”
“阿姨。”
“干什么。”
“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房子我不要了。”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你说什么。”
“我说房子我不要了。我妈这个状态，我撑不住。”
“你少来这套。”
“我停职了。没钱了。”
“……”
“你给我三十万。我签放弃继承。”
“三十万？”
“你给我三十万，我签字，我走人。以后我妈的事你管。”
她笑了。
笑得很轻。
“周宁，你终于说实话了。”
“人总要活。”
“三十万太多。”
“你卖六百万。三十万是零头。”
“二十万。”
“三十万。一分不能少。”
她沉默了一会儿。
“在哪儿签。”
“医院。我妈的病房。”
“为什么在那儿。”
“我要让我妈看着。”
“你妈看不懂。”
“她看不看得懂是她的事。我签给她看。”
“行。”
“什么时候。”
“后天上午。十点。”
“我带人来。”
“你带谁来都行。”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手心全是汗。
我打开录音笔。
从“阿姨”两个字开始，一直录到“你带谁来都行”。
四十七分钟。
我把文件重命名。
“0412-吴丽华-三十万”。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去了安泰消防。
前台带我去技术部。
一个光头男人接待我。
“调监控要公安的函。”
“我有立案回执。”
“回执不行。要调取证据通知书。”
“多久能拿到。”
“你让警察开，我们配合。”
我当场给林警官打电话。
“林警官，我要调消防通道的监控。”
“哪个位置。”
“市一院，住院部七楼西侧。”
“为什么是消防的。”
“医院的坏了。消防的还在。”
她沉默了几秒。
“你等我。我开函。”
下午三点，我拿到函。
四点，我坐在安泰的机房里。
技术员把时间调到四月三号。
画面出来。
黑白的。有点糊。
七楼西侧的楼梯间。
一个穿藏青外套的女人站在平台边上。
手里一个黄信封。
另一个人从楼下上来。蓝马甲。
“放大。”我说。
技术员放大。
吴丽华把信封递过去。
王芳接过来，捏了捏。
然后她打开，抽出一沓。
两个人对着数。
一张，两张，三张。
吴丽华伸出手指，点着数。
数完，她把信封收回去一半。
王芳点头。
两人分开。
全程两分十一秒。
我把画面定格在数钱那一帧。
“这一段能拷吗。”
“能。要签字。”
我签了字。
U盘插进去，进度条走到头。
我把 U 盘放进内袋，压在毒检报告上面。
“还有一段。”技术员说。
“哪段。”
“四月六号。”
画面切过去。
这次是病房走廊。
吴丽华推开门，进去。
门没关严。
过了四分钟，她出来。
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本子。
我凑近屏幕。
“能不能放大她的手。”
技术员放大。
红本子。上面有金色的字。
虽然糊，但能看到一个“权”字。
房本。
“这段也拷。”
“一起拷。”
U 盘拔出来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我把 U 盘握在手心，握了很久。
回医院的路上，我给一个人打了电话。
号码是阿豪给我的。
响了六声。
“喂。”
“王芳。”
那头静了。
“你是谁。”
“周宁。”
“你打错了。”
“你别挂。”
“我挂了。”
“王芳。你儿子收了我一千块。”
她呼吸变重了。
“你想干什么。”
“明天上午十点，市二院，住院部九楼。”
“我不去。”
“你不去，我就把录音交给警察。”
“你交吧。我认了。”
“你认了，你儿子考公就过不了。”
她不出声。
“王芳，我不是要害你。”
“那你要干什么。”
“我要你把话当着她的面说一遍。”
“说了我就完了。”
“你不说，你也完了。你说了，我替你求情。”
“求情有用吗。”
“有用。你是被指使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
“我明天到。”
“十点。”
“十点。”
我回病房。
我妈醒着。
李姐在给她擦手。
“周小姐，你妈今天精神好。”
我走过去。
“妈。”
她转过来。眼睛清亮。
“宁宁。”
“嗯。”
“你瘦了。”
“我减肥。”
她伸手摸我的脸。
手指头凉。
“妈跟你说个事。”
“你说。”
“那个字，不是我按的。”
我坐下。
“哪个字。”
“纸上的。”
“什么纸。”
“白的。上面有字。”
“她让你按的？”
“她抓着我的手。”
我妈抬起右手。
手腕上有一圈淡红的印。
“她抓着，一下，一下。”
她做了个往下按的动作。
“按了三下。”
“你当时在干什么。”
“我数数。”
“数到几。”
“七。”
“数到七，然后呢。”
“我抬头看门。”
“门开了吗。”
“没有。”
我把她的手握住。
“妈。”
“嗯。”
“明天她来。”
“来干什么。”
“来让我签字。”
“你别签。”
“我不签。”
她看着我。
“宁宁。”
“嗯。”
“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是。”
“你别骗我。”
“我不骗你。”
我把被子给她拉上去。
“妈，明天你什么都不用说。”
“我就坐着。”
“对。你就坐着。”
她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话。
“我要是早说，你就来了。”
我坐在床边，没动。
天黑下来。
我把录音笔从包里拿出来。
试了一下。红灯亮。
我把录音笔塞进床头的水杯套里。
杯套是布做的。里面有个夹层。
从外面看不出来。
然后我拿胶带，把手机粘在床头柜底下。
镜头朝上。对着床和椅子。
我试了一下角度。
能看到三个人。我妈的床，椅子，还有门。
我给我妈换了一件干净衣服。
浅蓝色的。她喜欢这件。
我把她的头发梳好。
梳子是她自己的。木头的。齿掉了两根。
梳完，我坐下来。
看着她的脸。
她睡着了。
呼吸很轻。胸口一起一伏。
我给她剪指甲。
剪得很慢。
剪完，我把指甲屑收进纸巾，扔进垃圾桶。
我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四十。
离明天十点，还有十个小时。
我没有睡。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灯。
一栋一栋灭下去。
凌晨四点，走廊里有推车的声音。
五点，清洁工拖地。
六点，护士来量血压。
七点，李姐来了，带了两份粥。
八点，我洗了脸，换了件干净衬衫。
九点，我把所有东西检查了一遍。
录音笔。亮着。
手机。满电。
U 盘。在内袋。
毒检报告。在包里。
九点二十，我给林警官发了条消息。
“十点。市二院九楼，九零三。”
她回了一个字。
“好。”
九点半，陈雪发来消息。
“我到了。在护士站。”
九点四十，电梯响。
我抬起头。
门开了。
进来的是吴丽华。
她后面跟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几，戴眼镜，白衬衫，夹个公文包。
女的穿米色套装，手里拿着一个卷宗袋。
“宁宁。”
“阿姨。”
“这是邓先生，邓太太。”
男人伸手。我没握。
“坐吧。”
房间里只有两把椅子。
吴丽华坐了一把。邓先生站着。
邓太太把卷宗袋放在床头柜上。
“周小姐，我们看过房子。”她说。
“看过了。”
“六楼，没电梯。但学区好。”
“你们买来给孩子上学。”
“对。”
“多少钱。”
“六百二十万。”
吴丽华咳了一声。
“说这个干什么。”
“我问的。”我说。
邓太太看了吴丽华一眼。
“六百二十万。定金已经付了二十万。”
“付给谁。”
“吴女士。”
我转过头看吴丽华。
“定金你收了。”
“我收的。收条在这儿。”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纸。
收条。手写。二十万。
签名：吴丽华。
“你以什么身份收的。”
“我以受托人的身份。”
“委托书我妈按的手印是你抓着她手按的。”
她的脸没动。
“你妈自己按的。”
“她按了三下。”
“你妈手抖。”
“她数到七。”
吴丽华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周宁，你今天要是来吵架的，我们改天。”
“我是来签字的。”
我把包放在腿上。
“文件呢。”
邓太太把卷宗袋打开。
三份。
《放弃继承权声明书》。
《收款收据》。
《房屋买卖合同》复印件。
我一份一份看。
看得很慢。
第一份。放弃继承权声明。
“这里写着，我放弃对我母亲赵淑芬全部财产的继承权。”
“对。”
“包括存款。”
“包括。”
“我妈的存款不到三万。”
“那也是财产。”
“你们连三万都要。”
“这是格式。”
我把第一份放下。
第二份。收据。
“三十万。现金还是转账。”
“转账。”
“什么时候。”
“签完就转。”
“转到哪个账户。”
“你的。”
“我账号给你写在这儿。”
我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串数字。
写完，我把笔放下。
第三份。买卖合同。
“房屋总价六百二十万。”
“对。”
“首付两百万。贷款四百二十万。”
“对。”
“什么时候过户。”
“核验通过就过。”
“核验约在后天。”
“对。”
我把合同合上。
“还有一份东西。”
“什么。”
“房本。”
吴丽华从包里拿出一个红本子。
放在床头柜上。
我伸手。
她按住。
“签完再给你看。”
“我要确认是真的。”
“你看。”
她松开手。
我翻开。
权利人：赵淑芬。
共有情况：单独所有。
附记那一栏空着。
是真的。
我合上，放回去。
“阿姨。”
“嗯。”
“你四月六号，从这个房间拿走房本。”
她的手停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
“走廊有摄像头。”
“医院的坏了。”
“医院的是坏了。”
她盯着我。
我看了看时间。
九点五十八。
王芳还没来。
“签吧。”吴丽华说。
“等一下。”
“等什么。”
“等我妈醒。”
“你妈醒不醒跟你签字有什么关系。”
“我说了，我要让她看着。”
“周宁，你别玩花样。”
“我玩了什么花样。”
“你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字没签。”
“我在看条款。”
“条款有什么好看的。”
“六百二十万的房子，我总要看清。”
邓太太插了一句。
“周小姐，我们时间也紧。”
“急什么。”
“我们下午还有事。”
“那你们先走。”
邓先生和邓太太对视了一眼。
吴丽华把笔推到我面前。
“签。”
我把笔拿起来。
笔尖悬在纸上。
十点零三分。
门没动。
我把笔放下。
“我去趟洗手间。”
“你签完再去。”
“我憋不住。”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
吴丽华挡了一下。
“周宁。”
“我上个厕所你也要跟着？”
她让开。
我出门。走廊空的。
护士站那边，陈雪在低头写东西。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轻轻摇了下头。
王芳没来。
我进了洗手间。
掏出手机。
给王芳打电话。
无人接。
再打。
无人接。
第三遍。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扶着洗手台。
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
我把水龙头打开，冲了把脸。
十点零八。
我回病房。
推门。
椅子上多了一个人。
蓝马甲，头发乱，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
王芳。
她坐在床尾的凳子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
吴丽华的脸色变了。
“你来干什么。”
王芳不说话。
“王芳，我问你话。”
“我……”
“你出去。”
“她是我叫来的。”我说。
吴丽华转过头。
“周宁，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拉过椅子，坐在王芳对面。
“王芳，你抬头。”
她抬头。
眼睛红的。
“你告诉她，四月三号，消防通道。”
“周宁！”吴丽华站起来。
“你坐下。”我说。
“你没资格让我坐。”
“这是我妈的病房。”
我看着她。
“你坐下。听完。”
她的胸口在起伏。
邓先生往门口退了一步。
“要不我们先出去。”
“别走。”我说。
“你们是买家。这事你们得知道。”
邓太太把卷宗袋抱在怀里。
“什么事。”
“这套房子，正在被用来骗人。”
房间里安静了。
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
我把手伸到床头柜底下。
撕开胶带。
把手机拿出来。
屏幕亮着。
红色的录制点。
“王芳。”
“……嗯。”
“四月三号，你在哪儿拿的钱。”
“楼梯间。”
“哪个楼梯间。”
“西边。消防那个。”
“谁给你的。”
她抬起手，指了一下。
手指头对着吴丽华。
“她。”
吴丽华笑了。
“你听见了吧。”她对邓太太说。
“这人被辞退了。她恨我。”
“她为什么恨你。”我问。
“因为我没给她介绍工作。”
“王芳，你说。”
王芳把塑料袋放在腿上，打开。
里面是一沓钱。用橡皮筋捆着。
“这是一万。”
“哪来的。”
“她给的。四月三号，第二次。”
“第一次呢。”
“四月一号。也是一万。我给了阿豪交学费。”
“剩下的呢。”
“她说事成了给八万。”
“什么事成。”
“老人走了。”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邓太太的手在抖。
“什么叫老人走了。”她问。
“她说……”
“你闭嘴！”吴丽华喊了一声。
这一声很响。
走廊上有人停下脚步。
“她说老人这个身体，撑不了一个月。”
“她让你做什么。”
“每天半支。”
“什么药。”
“地西泮。”
“怎么推。”
“推进输液壶。”
“推多快。”
“她说慢点。推快了老人会憋气。”
我转过头。
吴丽华站在原地。
“你教她推慢一点。”
“你胡说。”
“监控在这儿。”
我把 SIM 卡插进读卡器，接在手机上。
屏幕转向她。
黑白的楼梯间。
黄信封。
数钱。
她的手指点着数。
一张。两张。三张。
画面放完。
房间里很静。
“你把手机给我。”
吴丽华扑过来。
我往后退一步。
她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你删了！”
“删不了。”
“你删了！”
她的手在抖。
我甩开她。
她退了两步，撞到床头柜。
水杯倒了。
水洒在《放弃继承权声明书》上。
纸吸了水，字迹晕开。
吴丽华看着那张纸。
看着看着，她笑了一声。
“好。”
她把湿纸抓起来，撕了。
撕成两半。四半。八半。
“不签就不签。”
她把纸屑往地上一扔。
“没有你，我一样能办。”
“怎么办。”
“你妈的监护权，法院会给我。”
“法院给你，你也卖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房子被异议登记了。十五天内我起诉，它就冻着。”
“你起诉试试。”
“我已经起诉了。昨天立的案。”
她的脸僵住。
“你起诉我什么。”
“确认委托书无效。返还房本。”
“你没有证据。”
“我有监控。”
“监控只能证明我拿了房本。”
“房本上写的是我妈的名字。你拿走，是侵占。”
“我是保管。”
“保管有收条吗。”
她不说话。
“阿姨。”
“你别叫我阿姨。”
“吴丽华。”
她抬起头。
“你这七年，从我妈这儿拿了多少钱。”
“我没拿。”
“三月十二号，十八万。”
“那是她给我的。”
“给你干什么。”
“给小军买房。”
“小军是谁。”
她愣住。
“小军是我儿子。”
“你儿子姓吴。”
“对。”
“我妈为什么给你儿子买房。”
“我们是一家人。”
“我妈住院七天，你去看过几次。”
“天天去。”
“你去了干什么。”
“伺候她。”
“你伺候她的时候，让她按手印。”
“她自己按的。”
“她数到七。”
“她天天数数。她脑子坏了。”
“她数到七，是在等我。”
吴丽华的嘴唇动了动。
“你等她，她等你。你们母女情深。”
她笑了一下。
“周宁，你知道你妈为什么住院吗。”
“心衰。”
“不是。”
“那是什么。”
“是因为她给你打电话，你没接。”
我的手指头凉了。
“她那天早上给我打了三个。”
“打给你，你在开会。”
“你怎么知道。”
“她跟我说了。她说，宁宁在开会，我不打扰她。”
“她说了这句？”
“她说完就躺下了。下午才被邻居发现。”
“你当时在哪儿。”
“我在海南。”
“你去海南干什么。”
“旅游。”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的声音。
一滴。一滴。
“所以你就让她躺两天。”
“我不是她女儿。”
“你收了她十八万。”
“那是她自愿的。”
“她自愿给你儿子买房，自愿让你把她送进护理院，自愿让你按着她的手按手印？”
她不说话了。
我走到床边。
我妈睁着眼。
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
她一直看着吴丽华。
“淑芬。”吴丽华叫了一声。
我妈没应。
“淑芬，你跟宁宁说，那钱是你给我的。”
我妈的嘴唇动了动。
“你说啊。”
我妈抬起手。
手指头指着门。
“出去。”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吴丽华退了一步。
“淑芬……”
“出去。”
我妈又说了一遍。
吴丽华的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
门在这时候开了。
林警官走进来。后面跟着两个。
“谁是吴丽华。”
“我。”
“跟我们走一趟。”
“凭什么。”
“涉嫌故意伤害。这是传唤证。”
吴丽华看着那张纸。
她的手在抖。
“我不去。”
“你可以不去。我们抬你走。”
她转过头看我。
我站在床边，没动。
“周宁。”
“嗯。”
“你早就安排好了。”
“对。”
“从你打那个电话开始。”
“从你让我签病危通知那天开始。”
她的脸抽动了一下。
“你比你爸狠。”
“我爸心软。所以他娶了你。”
她低下头。
过了几秒，她抬起脸。
“我拿件衣服。”
“不用。里面不冷。”
她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看的是我妈。
我妈闭上眼睛。
门关上。
走廊上有脚步声。越来越远。
邓先生和邓太太站在原地。
邓太太把卷宗袋抱得很紧。
“周小姐。”
“嗯。”
“我们的定金……”
“找她要。”
“她被抓了。”
“那就等判了，追赃。”
“二十万啊。”
“你们签合同之前，见过产权人吗。”
“没有。”
“那你们也有责任。”
她不说话了。
我把地上的纸屑扫起来，扔进垃圾桶。
扫到一半，我蹲下去。
蹲在地上，手撑着床沿。
李姐过来扶我。
“周小姐。”
“我没事。”
“你手在抖。”
“我知道。”
我站起来。
把扫帚放回墙角。
走到床边。
我妈的手放在被子外面。
我把它放回去。
然后我坐在椅子上。
看着窗外。
十点四十。
太阳很好。
下午两点，我在派出所做笔录。
做了四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警官送我到门口。
“你母亲那边，有人照顾吗。”
“有。”
“这个案子，快的话三个月移送。”
“她会不会取保。”
“故意伤害，情节严重，一般不给取保。”
“一般。”
“你等消息。”
第三天，房本从她的随身物品里清出来。
红本子用塑料袋包着，裹了两层。
警察拍照，登记，还给我。
我拿着那个本子，在派出所门口站了很久。
本子上有股樟脑味。
第七天，王芳取保。
她给我打了个电话。
“周小姐。”
“嗯。”
“那两万，我退了。”
“我知道。”
“我儿子那边……”
“我没跟他说。”
“谢谢。”
“王芳。”
“嗯。”
“你以后别做护工了。”
她哭了。
哭了两声就停了。
“我念书少。我就会这个。”
“你会做饭吗。”
“会。”
“去饭店洗碗。别碰老人。”
“……好。”
电话挂了。
第十天，律所那边有了消息。
我把录像的事投诉到市律协。
律协受理了。
十五天后，明正所出了一份说明。
见证程序存在瑕疵。陈律师停业六个月。
我把那份说明拍照，存在手机里。
没转发。也没发朋友圈。
我不需要别人知道。
我只需要它躺在档案里。
第十二天，吴丽华被批捕。
罪名两个。
故意伤害。伪造国家机关证件。
第二个是因为那份委托书。
她用我妈的身份证，在见证材料上填了假的关系。
第十三天，她的学校知道了。
她退休前在福田一所小学教语文。
教了三十年。
带过二十一届毕业班。
墙上还挂着她的照片。
照片下面写着“优秀教师”。
事情传出去以后，学校发了个通报。
通报里没写名字。写的是“我校退休教师吴某”。
但家长群里有名字。
有人把她上课的照片发出来。
配了一句：“就是她。”
下面一堆人回复。
有人说“我女儿在她班上待过”。
有人说“难怪她总让孩子去她家补课”。
有人说“她收过我两千块”。
第十四天，她代课的那个机构解约了。
机构在门口贴了张纸。
“本机构与该教师已无任何合作。”
纸贴出来那天，下了雨。
字晕了。
第十五天，她弟弟来了。
她弟弟住宝安。开一辆面包车。
他把她家的东西搬出来。
两床被子。一个电饭锅。几箱书。
全堆在楼道口。
然后他换了锁。
我是在小区门口看见的。
他搬完最后一箱，坐在台阶上抽烟。
我走过去。
“你是她弟弟。”
“你谁。”
“赵淑芬的女儿。”
他把烟按在地上。
“我姐的事，我不管了。”
“她儿子呢。”
“在东莞。打电话了。”
“说什么。”
“说他没这个妈。”
我没说话。
“你别这么看我。”他说。
“我没看你。”
“她从小就这个样。”
“哪个样。”
“什么都想要。”
他上车，走了。
面包车拐出小区，尾气喷了一地。
我站在原地。
没有觉得痛快。
也没有觉得难受。
就是站着。
第十六天，租客来找我。
“周小姐，我搬走。”
“合同还有五个月。”
“我不要押金了。”
“你搬去哪儿。”
“旁边那栋。贵点就贵点。”
“你怕什么。”
“我怕这房子出事。”
我把押金退给他。
现金。三千二。
他接过钱，说了声谢谢，走了。
我上楼。
六楼。没有电梯。
门开着。屋里空了一半。
窗帘还是米色的。
我把它扯下来，扔在地上。
在柜子底下，我找到了那个红柜子。
柜门被撬过。木头裂了一道口子。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道口子。
然后我把房本放回柜子底下。
压上毛毯。
第十八天，法院的传票撤了。
吴丽华的监护申请，撤回。
代理人来电话，说了一句“当事人已另案处理”。
我说知道了。
第二十天，医院那边有结果。
卫健委查了。
值班医生被停职三个月。
理由是“未按规定核对医嘱”。
医务科主任调岗。
护士长记过。
陈雪回了住院部。
她给我发消息。
“姐，我回来了。”
“恭喜。”
“其实我不想回来。”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去急诊。”
“那就去。”
“我申请了。”
“好。”
第二十二天，我妈能坐起来了。
李姐扶着她，在床边坐了十分钟。
她的手指头能抓住床沿。
“宁宁。”
“嗯。”
“那个人呢。”
“进去了。”
她点点头。
“判几年。”
“还没判。”
“判了告诉我。”
“好。”
她看着窗外。
窗外有棵树。叶子很绿。
“妈。”
“嗯。”
“你那天打电话，想跟我说什么。”
她想了很久。
“我忘了。”
“你想想。”
“真的忘了。”
她转过头。
“大概是房子的事。”
“就这个？”
“还有。”
“还有什么。”
“我想让你回来吃饭。”
我把手放在她手背上。
“我买了虾。”
“什么时候。”
“那天早上。”
“虾呢。”
“放坏了。”
她笑了一下。
“扔了吧。”
“扔了。”
第二十六天，我接到一个电话。
东莞的号码。
“是周宁吗。”
“我是。”
“我是吴丽华的儿子。”
“嗯。”
“我妈的案子，能不能出谅解书。”
“不能。”
“她年纪大了。”
“我妈也年纪大了。”
“你要多少钱。”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要多少钱。”
“你妈给我妈下药的时候，你怎么不问她要多少钱。”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那就算了。”
“好。”
他挂了。
我把这个号码拉黑。
第三十天，法院开庭。
第三十天，法院开庭。
福田区人民法院。第三法庭。
我到得早。八点四十。
旁听席十二个座位。
我坐第一排，靠边。
九点，法警带人进来。
吴丽华穿一件灰色马甲。
头发剪短了。
她看见我，停了一下。
法警推了她一下。
她往前走。
审判长敲槌。
“现在开庭。”
公诉人念起诉书。
念了二十分钟。
“被告人吴丽华，女，一九六八年生。”
“2026年4月1日至4月8日期间。”
“伙同护工王芳，向被害人赵淑芬静脉输注地西泮。”
“致被害人意识障碍，血药浓度超标近三倍。”
“被告人以伪造的委托书，意图处分被害人名下房产。”
“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
念完，审判长问。
“被告人，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有异议吗。”
吴丽华站起来。
“我没有下药。”
“药是护工推的。”
“我只是让她照顾老人。”
辩护人接话。
“审判长，我方认为。”
“被告人主观上没有伤害故意。”
“地西泮是常用镇静药。剂量在安全范围内。”
“被害人年事已高，代谢缓慢，属于个体差异。”
公诉人抬头。
“辩护人，0.86算安全范围？”
“鉴定意见显示，这个浓度对老年人有生命危险。”
“被告人明知被害人心衰。”
“病历上写着，禁用镇静类药物。”
辩护人不说了。
“传证人王芳。”
王芳从门口进来。
她换了衣服。黑裤子，白衬衫。
她走到证人席，手放在台子上。
“证人，陈述你参与的事实。”
她开始说。
说得很慢。
说到“每天半支”，她停了一下。
“被告人说，推慢一点。”
“为什么推慢。”
“她说推快了老人会憋气。”
“你收了多少钱。”
“两万。”
“什么时候给的。”
“四月一号和四月三号。”
“在哪儿。”
“医院西边楼梯间。”
“钱是谁的。”
“她的。”
“她给你钱的时候，说了什么。”
“她说，事成了再给八万。”
“什么事成。”
王芳低下头。
“老人走了。”
旁听席上有人吸气。
审判长敲了一下槌。
“继续。”
“还有一件事。”
王芳抬起头。
“四月四号那天，她让我把输液速度调快。”
“调快干什么。”
“她说，让她睡深一点。”
“那天要按手印。”
我把手握紧。
指甲掐在掌心里。
“按了几次。”
“三次。”
“谁按的。”
“她按的。她抓着老人的手。”
“老人当时什么反应。”
“老人在数数。”
“数到几。”
“数到七。”
“数到七以后呢。”
“她抬头看门。”
法庭里很静。
“门开了吗。”
“没有。”
审判长转头。
“被告人，你有什么要问证人的。”
吴丽华站起来。
“王芳。”
“你说我让你下药。”
“是。”
“我什么时候说过下药这两个字。”
“你没说下药。你说加药。”
“加什么药。”
“安神的。”
“安神的药是不是药。”
“是。”
“那你怎么知道我让她加的是地西泮。”
“药是你给我的。”
“我给你的？”
“你放在保温桶底下。用纸巾包着。”
“几次。”
“三次。每次三支。”
吴丽华不说话了。
辩护人站起来。
“审判长，证人陈述与侦查阶段笔录存在出入。”
“她在侦查阶段说，药是医生给的。”
王芳转过头。
“我那时候怕。”
“怕什么。”
“怕她。”
“你现在不怕了？”
“我现在也怕。”
她抬起手，指着被告席。
“但我更怕那个老太太。”
“我推药的时候，她看着我。”
“她眼睛是睁着的。”
“她一直看着我。”
吴丽华坐下了。
接下来是陈雪。
她穿了件浅灰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证人，你是什么职务。”
“市一院住院部护士。”
“这份自费药同意书，是你提供的？”
“是。”
“你从哪里取得。”
“病历归档室。”
“为什么提供。”
“因为上面写的关系是假的。”
“怎么假。”
“签的人是吴丽华。关系写女儿。”
“被告人和被害人是什么关系。”
“没有任何法律关系。”
“你怎么知道。”
“全科室都知道。”
“知道为什么还让她签。”
“因为她说她是家属。”
“我们没查。”
她低下头。
“这一点，我道歉。”
公诉人举手。
“审判长，申请播放见证录像。”
“准许。”
屏幕放下来。
灯关了一半。
画面是病房。四月四号。下午三点。
我妈靠在床头。
右手插着留置针。
左手放在被子上。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问。
“赵阿姨，您听清了吗。”
我妈点头。
“您同意委托吴丽华处理房子吗。”
我妈张嘴。
声音很轻。
“什么。”
“房子。委托她处理。”
“房子……”
“对。您同意吗。”
我妈的眼睛慢慢闭上。
停了大概五秒。
又睁开。
“同意。”
“您按个手印。”
画面里，一只手伸过来。
吴丽华的手。
她把委托书铺在床头柜上。
然后她去拉我妈的左手。
我妈的手不动。
她就抓着，往下按。
按了一下。
抬起来。
又按一下。
第三下。
我妈的嘴唇在动。
一下，一下。
我数着。
数到七，她抬头。
看的是门。
录像时间四分十二秒。
放完，灯亮了。
审判长问。
“被告人，录像里的情况，你认可吗。”
吴丽华低着头。
“她同意的。”
“她眼睛闭着。”
“她困。”
“她数到七。”
“她天天数数。”
公诉人开口。
“审判长，录像显示。”
“被害人按手印时意识不清。”
“被告人存在抓握被害人手部强行按压的行为。”
“见证律师未核对被害人意识状态。”
“该委托书不具备法律效力。”
审判长点头。
“记录在案。”
我坐在旁听席上。
手放在膝盖上。
掌心有一道月牙形的印子。
是我自己掐的。
最后是我。
审判长问我有没有陈述。
我说有。
我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写了三页。
我看着纸，念了两句就放下了。
“审判长，我不念了。”
“你说。”
“我妈住院七天。”
“我签了一份病危通知。”
“签的时候我不知道，她是被人推的药。”
“第七天我知道了。”
“第八天我把她转走。”
“第九天她抽血。”
“血里那个药，是三倍。”
“她七十三岁。”
“她心衰。”
“她一天说不了十句话。”
“她数到七，是为了等我。”
我停了一下。
“被告人说她没有故意。”
“她给护工钱的时候，数了三张。”
“她数钱很仔细。”
“她数钱的时候，我妈在病房里数到七。”
“她知道我妈在数什么。”
“她也知道我妈等的是谁。”
“她等的不是我。她等的是我妈死。”
审判长没有打断我。
“我说完了。”
我坐下。
吴丽华最后陈述。
她站起来。手铐在身前。
“审判长。”
“我照顾她七年。”
“她是个很难伺候的人。”
“她夜里喊，白天骂。”
“我给她擦身子，给她换尿袋。”
“我儿子要买房，我没办法。”
“我跟她借了十八万。她说不用还。”
“后来她反悔了。”
“她说不给了。”
“她说要告诉宁宁。”
她转过头看我。
“周宁，你妈不是好人。”
“她当年怎么对我的，你不知道。”
“她当着邻居的面，说我是倒贴的。”
“她说我图你爸的钱。”
“我图什么了。”
“我伺候了她七年。”
“我图一套房子，怎么了。”
法警上前一步。
审判长敲槌。
“被告人，陈述与本案无关的内容，请停止。”
她低下头。
“我没有想让她死。”
“我只是想让她糊涂几天。”
“签完字，我就停药。”
“我买了药的。”
“我买了营养针。”
“我准备给她补回来的。”
她哭了。
哭得很难看。
鼻涕流到嘴上。
法警递了张纸。
她没接。
“判吧。”
“我认。”
休庭。
法警把她带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我以为她要说什么。
她只是看了我一眼。
十天后宣判。
这十天，我妈能坐着吃饭了。
李姐给她炖了鱼汤。
她喝了半碗。
“宁宁。”
“嗯。”
“这汤咸了。”
“我下次少放盐。”
“你放盐了吗。”
“李姐放的。”
“哦。”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
“还是咸。”
我把碗端过来，自己尝了一口。
不咸。
她的味觉坏了。
药的后遗症。
医生说会慢慢恢复，也可能不恢复。
老房子我重新刷了墙。
刷了两天。米白色的漆。
那扇被撬的柜门，我换了一块新板。
板子颜色不一样。
师傅说，一样的没货了。
我说就这样。
我把她的旧毛衣都洗了。
晾在阳台上。
风一吹，一件一件晃。
公司打电话来。
“周宁，事情解决了吗。”
“差不多了。”
“那你回来上班。”
“我不回去了。”
“为什么。”
“我找到别的了。”
“哪家。”
“小公司。做账。”
“工资多少。”
“少一半。”
“你何苦。”
“不何苦。”
我把电话挂了。
宣判那天，我七点就到了。
法庭里比上次多人。
有几个我不认识的。
后来知道是记者。
审判长念判决书。
念到一半，我听见自己的名字。
“被害人赵淑芬之女周宁，及时报警并固定证据。”
“本案得以侦破。”
我没抬头。
判决主文。
“被告人吴丽华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
“犯伪造国家机关证件罪，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
“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年二个月。”
“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经济损失八万六千元。”
审判长敲槌。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十日内上诉。”
吴丽华站起来。
“我上诉。”
她的声音很尖。
“我要上诉！”
法警按住她的肩。
“我要上诉！她也有份！”
她转过身，指着我。
“她妈自己签的字！”
“她妈自己愿意的！”
法警把她往外带。
她一路喊。
“周宁！你妈活不了几年了！”
“你图什么！”
“你图什么啊！”
门关上。
声音还在走廊里回荡。
越来越远。
最后没了。
我坐在原位。
旁边的人陆续走。
记者过来问我。
“周小姐，你对判决满意吗。”
“满意。”
“你有什么想说的。”
“没有。”
“你母亲现在怎么样。”
“能吃饭了。”
“你想对被告人说什么吗。”
我站起来。
“不想。”
我走出法庭。
法院门口的台阶很高。
一共十七级。
我数着走下去。
台阶底下停着一辆押解车。
法警正在把人往车上带。
吴丽华看见我。
她停下。
法警推她。
她转过身。
“周宁。”
我没说话。
“至于吗。”
她看着我。头发被剃了。脸颊陷进去。
“我就想给我儿子买套房。”
“至于吗。”
我看着她。
她的手被铐在身前。
手背上有青筋。
那双手剪过我妈的指甲。
那双手数过三张钱。
那双手按着我妈的手，按了三下。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妈数到七，是在等我。”
“你数到三，是在数钱。”
车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