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泵全停了。」凌晨的电话里，郑志博就说了五个字。
暂养池里一万八千六百斤澳龙，五百三十万，正等着喘气。
配电箱的铁门敞着，总闸把子上有一道新擦出来的白印。
周耀祖的床铺是凉的。他是我小舅子，来厂里上班才四天。
1
傍晚。
「四号池四点八，水温二十六度。」郑志博把溶氧仪从水里提起来，甩了两下。
「三号呢。」
「三号五点二。前天进的那批能吃，追料追得欢。」
表盘冲着夕阳反光，我偏了偏头，才看清那两个数。
「曾总那边来话没有。」
「来了。九千斤，验收那天他自己带车过来，一天都不带拖的。」
单价谈的时候我报三百一，他助理砍到二百九十八。我在电话里说行，挂了电话郑志博说低了。
「低不了。这批规格齐，死不了一批，钱能顶回来。」
「林总，你算的是不死。」
我没接这句。
验收在十二天后。到那天，曾总带着两家酒店的采购一起看池子，看的是活率，不是斤两。去年他在我这边拿过两回货，活率都是九成五往上。
「九千斤什么规格。」
「一两到一两六，匀的。他助理说有一尾压秤的，加八块。」
「加。」
郑志博在小本上记了一笔，铅笔头咬得发白。
「池边别让人乱踩。上周三号池沿上那个塑料筐，是哪个踢进去的，到今天没人认。」
「我查。」
查不出。筐是老葛捞上来的，他说是头天夜里的事，谁踢的他没看见。
库房下午盘了库存。增氧粉剩十四桶，粒粒氧三十二桶，郑志博一样一样点，点到粒粒氧那排，中间空了一格。
「空的那格呢。」
「上礼拜四号池用过一桶，我忘了记数。」
「不是记，是补。补上，日期写清。」
「行。」
他补的时候，铅笔写了半行，笔芯断了，换了一根接着写。
冷库的温度表卡在零下十八，指针停在那一格，我敲了敲玻璃，指针动了一下，又停回去。
「这表早该换了。」
「报上来两回了。」
「两回都没批？」
「批了，货在路上。」
老葛靠着冷库门抽烟，周耀祖蹲在旁边问他虾价。
「葛叔，这虾出塘多少钱一斤。」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四万六的电，得卖多少斤才回本。」
「你算你的电，虾有虾的价。」
「那到底多少。」
「三百上下吧，看个头。」
「三百。那这池子得多少斤。」
「你不是会算吗，自己算。」
周耀祖蹲那儿算，老葛把烟摁了，起身又去码冰。冰滑了一块，砸在他脚面上，他哎哟一声，蹲下揉了半天。
老葛在卸冰。
「林老板，后半夜有雨不？」
没人应他。他自己抬头看了看天，把防雨布抖开，一头压一块砖。
「压四块。上次风把布掀了，冰化了一角。」
「知道了知道了。」
周耀祖是今天头一天来上班。
「姐夫，冰往哪码？」
他站在冷库门口，怀里抱着两块冰，冰水顺着胳膊肘往下滴，滴在鞋面上他也不管。
「靠墙，底下垫筐。」
他码了四块，蹲在门槛上掏烟去了。
我姐走那年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他跟着我学点正经营生。这话周莉又跟我说了两回。
「让他从卸货干起。」
「他一个大学生——」
「大学生也得卸。」
周莉在那头没声音了，过了一会儿说行。
郑志博路过室外那个配电箱，拿手电敲了敲铁皮。
「总闸箱这扣子，上个月你说焊。」
「月底一起弄。」
「箱门现在关不严，风一大就自己开。」
「知道了，月底。」
他把电筒别回耳朵上，走了两步又回来。
「还有个事。新来的那个，是你什么人？」
「小舅子。」
「他下午在泵房门口站了半天，问泵一天转几个钟头。」
「你答了？」
「我答了。二十四小时。他问能不能夜里歇两个钟头。」
「你怎么说。」
「我说你问他去。」
天黑前周耀祖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一路小跑过来。
「姐夫，这上头的数是什么意思？」
这个月的电费单。
「四万六。」
「四万六？养鱼的电比人用的还贵？」
「四号池的泵，一开二十四小时。」
他把单子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一会儿，折成小方块揣进兜里，没再吭声。
晚上。
头一趟巡池我跟郑志博一起走。增氧机一个池一个响法，四号池响得急，三号池响得匀。
「晚上掉不掉数。」
「天热掉。白天看着四点八，夜里能掉到四点五。」
「四点五就压线。」
「所以后半夜那趟不能省。」
老葛屋里收音机开着，唱评剧，唱两句停一句。
「葛叔睡了？」
「没呢，他那戏匣子得响到十一点。」
兜里手机响，供货商小刘。
「林总，粒粒氧这个月订不订。一百七十五一桶。」
「上个月一百六十八。」
「啊？对对，一百六十八，我在赶路，嘴瓢了。三十桶够不够。」
「三十桶。明早送到。」
「明早八点前，赶在你们上工头里。钱还是老规矩？」
「送货当天结。」
电话刚挂又进来一个，曾总的助理，姓吴。
「林总，定金三成，后天走公户。」
「行。」
「验货那天曾总自己开车来，还带市里两家酒店的采购。他让我跟你提前说一声，那天谁带他看池子。」
「我带。」
「他说想看你自己上手捞虾的那个池子。」
「让他看三号。」
吴助理在那头记了一声，说曾总就这毛病，谁捞的虾他信谁。
挂电话之前他又补了一句，去年那笔尾款两千一，曾总念叨了小半年，这回要现金结清，让你把户名发过去。
「户名下午发你。」
去年那两千一，拖了半个月才到的，曾总自己打电话来说财务请假，我信了，郑志博没信。
挂了电话，周耀祖从宿舍过来，手里拿着蒲扇。
「姐夫，夜里要不要人值班？我一个人也睡不住。」
「值班室有人。」
「那我这活儿什么时候算到头？」
「苗池一个月。」
「哦。」
他扇了两下扇子，回去了。
郑志博朝他背影抬了抬下巴。
「他刚才问值夜班，是真问？」
「真问。他姐说他认床，睡不着。」
「认床的人，问省电问得最勤。」
我没接这句。
2
早上。
周耀祖在池边帮着抬增氧粉。
抬了一箱，跟卸货的老葛搭话。
「葛叔，咱这池子一天电费得多少？」
「我哪知道。老板都不一定知道。」
「单子上四万六。四万六除三十天，一天一千五还多。」
「你算这个干什么。」
「我算算养一斤虾摊多少电钱。」
老葛把增氧粉扛上肩走了，走之前说了句年轻人的脑子好使，就是别使在这上头。
郑志博在泵房门口听见一半。
「小周，我跟你说明白一件事。」
「你说。」
「循环泵停一刻钟，高密度池的虾就得上浮。上浮你再开泵，也缓不回来。」
「一刻钟就这么厉害？」
「上个月老宋家试验过，一刻钟，浮了两百斤，捞回来一半。」
周耀祖没话了，蹲那儿拧增氧粉的桶盖，拧反了，重新拧。
值班室墙上挂着巡检本，绿皮的。凌晨两点一栏，得签字，谁巡谁签。
「本子谁都能签？」
「值班的人签。夜里两点一趟，四点半一趟。」
「我也值？」
「你先跟老郑学。」
上午十点，周莉打来电话。
「他昨晚上回来说，厂里电费一个月四万六。」
「是四万六。」
「这么贵？」
「池子不离泵，泵不离电。」
「那你多担待，他没干过这个。」
「我知道。」
挂了电话，郑志博在旁边试报警器。值班室顶上那个铃，接着溶氧仪的线，溶氧一掉过线，铃就响。
「前天试过一回，响是响。」
「怕什么。」
「怕真到时候它哑火。表是表，铃是铃，中间隔着线。」
中午吃饭，周耀祖脖子上那串钥匙晃出来，红绳的，钥匙圈上挂着两把。
「你姐给你串的？」
「嗯。姐夫把厂门钥匙都给我了。」
「一把厂门的。另一把是哪的。」
「宿舍的。」
他把钥匙塞回领子里，扒饭扒得很快，两分钟，碗底干净了，人又出去了。
上个月那张电费单我留着，四万九。这个月四万六，差三千，差在峰段上。
郑志博看过两张单子。
「降了三千。」
「降在哪。」
「降在你让周耀祖看的苗池上。苗池那套小泵，白天停过两回。」
「停泵能有这么省？」
「省不了这么多。剩下一半，是天热了，制氧机的负荷小了。」
「天凉了还得涨。」
「涨。涨回来你别说没人提过。」
周耀祖在食堂门口又拦着小蒋问了一遍峰谷的事，这回问的是夜间电价几毛。
「几毛你算得出来，几度你算不出来。」
「我算度数。」
「度数在表上，你爬杆看去。」
小蒋说完骑上车走了。周耀祖站在原地，手插兜里，站了有一支烟的工夫。
送苋菜的大爷又来了，这回车斗里是豆角。
「后厨收了。给了八块。」
「八块？」
「他说八块就八块。他问我明儿还有没有，我说看天。」
车斗空了，颠得轻了。
大爷蹬着车走了。
车铃在巷口响了一声。
老葛在食堂门口蹲着抽烟。
「老板娘今天电话里说什么了？」
「问你多担待。」
「那小子算电费那手，比他卸冰利索。」
「利索错了地方。」
「年轻人嘛。」
上午九点，送货车到了，小刘跳下车，搬了五箱先卸。
「林总，三十桶，点一下。」
「点。」
郑志博一桶一桶码进库房，码到第十九桶停下来。
「这两桶盖上有划的。」
「新桶，出厂就那漆色，路上蹭的。」
「那行。」
小刘抹了把汗，自己找了瓶水喝，走的时候跟老葛要了根烟，说下回给老葛捎两条鱼干。
郑志博带周耀祖认泵。三台循环泵，他起的名，一号叫老白，漆掉得最多；二号叫二黑，最费皮带；三号是新换的，没名字。
「泵怎么还起名。」
「叫顺口了，报修的时候省话。」
注油的时候油枪嘴没对准，滋出来一注，糊在周耀祖鞋面上。
「手别抖。」
「不是我抖，是这枪它自己漏。」
「它漏你让它赔你鞋？」
周耀祖拿布擦鞋，郑志博接过油枪自己打，一打一个准。
门口进来一辆三轮，送菜的，大爷探进头问食堂收不收苋菜。
「找小马去，后厨。」
「后厨在哪边？」
「左手，闻着味走。」
大爷蹬着三轮绕过去了，车斗里的菜叶子颠出来一片。
电工小蒋上午来查表。表箱在配电房外墙上，锁眼锈住了，钥匙捅两回才捅进去。
「林总，峰谷表这个月峰段走得凶。」
「多少。」
「峰段占了六成二。泵白天晚上一个转法，贵的那段全让你占了。」
「能挪吗。」
「挪不了。挪了水温就上去了。」
周耀祖凑过来。
「蒋师傅，峰谷怎么分的？」
「你猜？」
「我哪知道。」
「晚上十点到早上八点是谷段。你们泵白天转得多，占的全是贵的那段。真要省电，省的不是电门，是转法。转法动一动，水温就跟你翻脸，你信不信。」
「那夜里多转点，白天少转点呢？」
「水又不认表。」
小蒋收了工具走人，路过苗池停了一脚。
周耀祖蹲在格子边，挨个把手伸进水里，水温计插在一旁，摸完一格记一格。
「水温计在那儿摆着，你摸什么。」
「郑哥让摸的。说摸过一遍，看表的时候手上有数。」
「行，你有数就行。」
老葛蹲在旁边看热闹，看了一会儿自己先蹲烦了，说这活儿他二十年前干过，那时候塘小，一脚下去能踩到底。
下午我到值班室翻巡检本。凌晨那一栏都签着郑志博的名字，字挤得很小，日期挨着日期。
本子最后一页空着大半，我用铅笔在页角画了个记号。
「以后每页签满换新本，别挤。」
郑志博探过头看了一眼。
「林总，你翻本子的手别抖，这一本我都要留档的。」
「谁抖了。」
「你。刚才那一下。」
3
下午三点，郑志博试备用发电机。
发电机棚在配电房东边，铁皮顶，里面那台是前年买的，柴油的，整个厂断电它自己就得起。
「自启这块，断电七秒。」
「试。」
第一次拉绳，没着。
第二次，着了半声又熄了。
第三次，黑烟从排气管冒出一股，轰隆隆转起来，棚顶的铁皮跟着颤。
周耀祖在棚外捂着鼻子。
「这铁疙瘩一个月烧多少柴油？」
「二百来升。」
「够我开半年车。」
「够你开半年车，也够全池子多喘半天气。」
「半天？池子不是有泵吗。」
「泵是电的。」
郑志博把机器停了，顺手从兜里摸出螺丝刀，走到值班室，当着周耀祖的面把溶氧仪后盖的小旋钮拧了半格。
表上数字停在四点五。
「记着这条线。四点五。掉过去，值班室铃响，发电机跟着起。」
「铃刚才不是试过。」
「试的是铃，拧的是线。两码事。」
他把小旋钮上贴了条胶布。胶布上用记号笔写了个 4.5。
「谁都不许动这个。」
「知道。」
「你再说一遍。」
「谁都不许动。」
郑志博把发电机那把黑柄钥匙拴在自己裤腰上，钥匙坠着走一步响一下。
「这机器，没我点头谁也不许碰。」
周耀祖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半天，看钥匙，没看人。
「一个备用机，弄得跟看金库似的。」
「池子里那才是金库。」
郑志博在泵房门上贴了张纸，红笔写的：非值班人员勿动。贴完拿胶带四边压死。
「贴这个给谁看。」
「给想看的人看。」
周耀祖在纸前面站了半天，问不值班的人进去算什么。
「算犯规。」
「犯规扣多少。」
「看犯了什么。」
「那不值班的人，柴油没了算谁的？」
「算你的。你看着苗池，苗池离发电机最近。」
他不再问了。
郑志博接着说柴油的事，柴油不能拿桶装散买，得去站上开票，一桶一桶登记。
「上个月那桶，盖子拧不开，是老葛拿改锥撬的，撬滑了半圈。」
「那就换个桶。」
「桶是小事，油洒了是大事。」
晚饭食堂里，炊事员小马今天的汤咸了，周耀祖喝了一口没喝第二口，把碗推开了。
老葛端着碗蹲在门口。
「咸了？」
「咸了点。」
「咸了才下饭。我年轻那会儿在海上，咸得发苦都照吃。」
周耀祖没接话，端着碗回宿舍去了。
郑志博端着碗坐到我对面。
「林总，发电机棚的顶，东角漏雨。」
「多大口子。」
「一指宽。明儿我打点胶。」
「打。」
「柴油桶底下我再垫两块砖。上回下雨，底座潮了一块。」
「都弄。」
「这些不花什么钱，花的是工夫。」
「工夫你排。」
他把碗里的饭扒完，站起来又坐下。
「还有个事。溶氧仪这块表用三年了，探头老化，读数慢半拍。真出事的时候，那半拍就是几十尾苗。新的八百六，运费我让仪器行老何出，就当看他干了十年生意的面子。」
「老化什么症状。」
「平时看不出来。就夜里掉数那阵，别人家的表都报了，我们的表还在想。」
「想？」
「探头老了，跟人一样，反应慢。」
「换。」
试机的本子郑志博拿给我看。发电机试机记录，上个月试了两回，一回着了，一回没着，没着那回写的是电压不足，拿充电器充了一夜。
「充了一夜就着了？」
「着了。」
「那这一回没着呢。」
「这一回还没到月。」
「到月了要试。」
「到时候我盯着。」
夜里我睡不着，又到池边走了一趟。表上四点六，压着线走。
露水把鞋面洇深了一块。
郑志博在后头跟上来了，手里拎着手电。
「你也睡不着？」
「这数压得人睡不踏实。」
「迟半拍。这表夜里迟半拍，你看它跳四点六的时候，池子里兴许已经四点五了。」
「那铃呢。」
「铃等着表。表迟，铃就迟。」
邻厂的狗叫了两声，叫完就停了，停了一会儿又叫，还是那两声。
「探头买回来就好了。」
「到了我连夜换。」
「换了也是迟。」
「换了就短一拍。这行里没有零拍，只有短一拍。」
老葛屋里灯黑着，狗叫第三回的时候，他翻了个身，床板响了一声。
回屋的路上我踩到一个空瓶，踢出去半尺，捡起来搁在墙根。
「谁扔的瓶。」
「卸货的那帮小子。明儿我提一句。」
「提归提，别点名。」
「不点名。点了他姐又该睡不好。」
空瓶的事第二天有人提了。老葛在食堂门口说的，谁也没点名，就是往地上啐了一口。
「啐一口顶什么用。」
「顶用。那帮小子最怕老葛啐。」
「怕他啐不怕我骂？」
「你骂了他们记仇，他啐了他们脸红。」
周耀祖在一边听着。问柴油站往哪边走。
「东头，过桥。」
「过桥远不远。」
「八里地。」
「拉一桶油，来回十六里，油钱先搭进去一截。」
「你算这个有什么用。」
「我就说说。」
老葛在旁边听见，接了一句，他年轻那会儿塘里用的是手摇柴油机，摇一个钟头，胳膊肿三天。
「后来呢。」
「后来塘归了队，机子锈了。」
他说完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傍晚收工，周莉又来电话。
「他今天回来说厂里有个发电机，烧柴油的，一个月光柴油就两千多。」
「是两千多。」
「这钱省不了？」
「省不了。」
「行，我就是问问。」
我搁了电话，郑志博在门口站着，手里拎着机油壶。
「林总，我再问你一遍。总闸箱那扣子。」
「月底。」
「已经月底了。」
「那就这两天。」
「锁我都相好了，五金店陈老板那儿，整把的，带四把钥匙。」
「多少钱。」
「八十五。你批不批。」
「批。」
他转身走了，机油壶在手里晃出一声一声的响。
4
第3天，下午。
出事是三点半。郑志博巡到三号池边，先站住了，再回头朝我这边喊。
「林总！苗池！」
苗池在三号池的东头，十二个格子，养的是下一季的虾苗。水面上白花花一层，翻着肚皮。
郑志博蹲下去捞，捞上来一看，苗是软的。
「循环泵停了多久。」
「我两点十分巡的，还转着。」
「现在四点。」
泵房的分闸被人拉了。拉下来，闸把悬在半空，上面还搭着一只线手套。
周耀祖从卸货那边跑过来，手套还在手里攥着。
「谁让你动泵的。」
「就……关了一个多钟头。天太热，我想着后半夜反正没人看。」
「苗池的死了一片！」
「苗也能死？我看水还转着呢，三号大池好好的。」
「苗池蹭大池的活水，大池水一停，苗池先闷！」
郑志博嗓门大起来，惊得池边那几个卸货的都直起腰看。
捞苗捞了半个多钟头。捞了半桶，我和老葛都没数清，桶底还压着一层。
「三千尾上下。」
「三千尾什么价。」
「两万八。」
周耀祖站在桶边，脸白了。
「姐夫，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想省点电。」
「扣半个月工资。苗池你看着，一个月。」
「姐夫……」
「没了。」
郑志博把那只线手套从闸把上摘下来，摔在他跟前。
「天热？天热你把苗池的格子挨个摸一遍，哪个格子水温高你自己记。」
晚上周莉来了，拎着两袋水果，进门先去看了苗池，看完出来在院里站着，站了好一会儿。
「他头一回上班，你别把他吓跑了。」
「苗死三千尾。」
「我知道，我刚才数了，桶里还有。」
「数不清。」
「那更得有人看着。」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先拿着。」
「什么钱。」
「你别问他钱的事。」
「他欠钱了？」
「……没欠多少。你别问他，问了他又跟我闹。」
她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他要是再犯，你直接跟我说。别当着人。」
天黑透之前，死苗挖坑埋了。老葛在苗池东头空地上挖，挖到一半，锹碰着石头。
「这地底下怎么有石头。」
「垫的。早年垫过塘底。」
「那得绕。」
他挪了个地方接着挖，坑挖好，半桶苗倒进去，覆土，踩实。
周耀祖站在旁边看，看完了说，三千尾，说没就没了。
「记着这个数。」
「我记了，本子上写了。」
「你那本子我看看。」
他递过来。水温记了，格号记了，钟点也记了，字歪得要拿尺子比着认。
「字再练。数对就行。」
晚上我又把周耀祖叫到苗池边，问他关泵那天是怎么想的。
「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自己想的。」
「想的什么。」
「想着夜里电便宜，泵歇着也死不了。我上过夜班，厂里夜班的机器都歇着。」
「你那夜班是管什么的。」
「仓库。仓库没机器。」
「仓库的机器歇着死不了人，池子里的虾歇着会死。」
「……我就关了一个多钟头。」
「一个多钟头，三千尾。」
他低头抠手上的泥，抠下来一块，搓了搓，扔了。
「姐夫，我不懂这些。」
「不懂就问。你问过郑工一回，问的是能不能歇两个钟头。他答你了吗。」
「答了。他说歇不歇你问我姐夫去。」
「你来问我了吗。」
他没答。我让他回去，他走到看棚门口又站住。
「姐夫，扣的半个月工资，什么时候发。」
「该发的时候发，扣的那份不发了。」
「哦。」
小刘晚上来电话，说听说厂里苗死了，问要不要紧。
「死了一批，不碍大池。」
「那定金那边……我是说送货别受影响。」
「照常。」
「行。那货款你看月底……」
「月底结，说好的。」
「哎，行行行，月底月底。」
小刘挂了电话，我看棚那边灯还亮着。周耀祖第二晚记水温，记满了一页。
老葛帮他收了本子。
「字比头一晚强，头一晚那字，鸡爪子刨的。」
「他字本来就那样，练不出来。」
「练不出来也得练。往后这厂里，字最难看的就数他。」
「还有你，葛叔。」
「我那是签名，签多了都一样。」
灯又亮了一会儿，灭了。看棚里翻身的动静隔着十来步都听得见。
第二天早上我到看棚看了眼本子，水温那栏记到四点四，钟点记的是三点五十。
「三点五十那趟，谁巡的。」
「他自己起的。我没叫他。」
「起的比闹钟准。」
「准有什么用，睡不够白天卸货没劲。」
「没劲归没劲，这趟让他记着。」
那趟三点五十的水温，后来本子上多出来一行小字，是郑志博批的：记水色，画道道，深浑浅清。
「批了？」
「批了。他那个土办法，值一行字。」
「一行字顶什么。」
「顶他往后照着画。往后满本子都是道道，我这巡池就省了一半嘴。」
郑志博在屋里给保险公司打电话，业务员姓程。
「程经理，我问一句。活鲜那个附加险，保不保停电。」
「停电本身不保。保的是意外，水质突变那种，得有第三方的检测报告才算数。你说的自己人关闸，那不是险的事，那是人的事，险管不了人的事。」
电话挂了。郑志博说去年续保的时候他提过加这条，报价一万二，我没批。
「我说什么了。」
「你说池子在你眼皮底下，丢不了。」
那话我是说过。
下午吴助理又来电话，问厂里是不是出了点事，他听市场里有人传。
「苗死了点，下季的苗，不碍交货。」
「曾总那边要是问起来，我怎么说。」
「实话。苗不碍大池，交货按数走。」
「行。他要是自己来了呢。」
「来了让他看三号。」
「林总，丑话搁前头。曾总这个人，听见风就爱跑来看雨。」
「看吧。」
门帘落下来，桌上那张卡还在。我没动，郑志博进来倒水，看了卡一眼，没问。
5
第4天，早上。
值班桌抽屉里压着一张打印纸，A4的，抬头是辞职申请，落款郑志博，日期是昨天。
「这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念给我听听。」
「个人原因。」
「哪个字是个人原因。」
他站在那儿，手里捏着一把游标卡尺，量了半天一只没用的旧卡箍。
「林总，这厂迟早毁在他手里。今天死苗，明天死什么？」
「明天有我。」
「昨天也有你。」
我没接。屋里就剩水泵的声音。
「辞呈我不签。巡检本从今天起加一栏，两趟巡池都签两个名，一人签一个，谁代签谁扣钱。」
「加栏能顶什么。」
「顶不了什么。顶得住一双眼睛。」
他把那张纸抽出来，对折，又对折，塞回上衣兜里。
「再看好一天是一天。」
早上我把那张卡还给周莉了。她上班前在小区门口等我。
「你拿着。」
「我拿它干什么。」
「你拿着，我睡得着。」
「踏实不了。卡里的钱是他的钱，你拿他的钱堵他的窟窿，堵不住。」
「那怎么办。」
「怎么办是他的事。卡你收好。」
她把卡塞回包里，没再说话。公交来了，她上去，隔着玻璃朝我摆了下手。
郑志博上午去村口的路口调探头。探头是村里装的，录像只留三天。
「调着了吗。」
「调着了。九号夜里十点四十，那辆面包车从路口过，往东去了。十一点半，又回来了，停在路口，没熄火。」
「十一点半停路口。」
「十一点四十七，拉闸。」
「拉完车去哪了。」
「十二点零五，车往南走了。」
他把这几个时间记在本子上，本子揣进兜里。
「这录像还能留几天。」
「三天。后天就抹了。」
「那我明天去拷一份。」
小武中午凑过来问了一句。周耀祖是不是被罚了。
「谁跟你说的。」
「卸货的都在传，说他把泵关了，扣了半个月。」
「传归传，不许当着他传。」
「知道。那他扣的钱，筐数还照算吗。」
「照算。罚是罚，工是工。」
「哦，那他今天卸了五十一筐，比我多六筐。」
「你数他的筐？」
「顺嘴一数。」
傍晚收工，小武把筐码齐，数了数，五十一筐里头有八筐是周耀祖帮他码上去的。
「他帮我码的？」
「他卸完自己的份，看我这筐堆歪了，顺手码的。」
「他自己怎么不说。」
「他那个人，做了不说，说了才怪。」
「那八筐算谁的。」
「算他好心。钱还是算我的，他也不缺那六块四。」
周耀祖那天在苗池边蹲了一上午，拿根竹竿搅格子里的水，搅一格记一格，本子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
下午郑志博去市里买制氧机的配件，我让周耀祖跟车，顺路学一趟巡池。
晚上我翻巡检本，凌晨两点十分那一栏签着郑志博的名字，签得不像他，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
「这行谁签的。」
「我帮他签的，他让我练练手。」
「他让你签他的名？」
「巡池都是一样的巡法，签谁的不一样。」
「以后签你自己的。」
「哦。」
我把那一行用铅笔圈了个圈，圈完想想，又把圈擦了。人还在这儿上班，圈了没用。
傍晚进了一辆白色面包车，车斗里的铁皮味隔着老远就闻得到。
车上下来的胖男人递烟，我先摆手。
「老板，死虾死鱼收不收？市里饭店都要活的，死的堆着也是臭。」
「不收。」
「活的收吗。」
「我有买家。」
「那死货呢，死货白给你们也是臭。」
「说了，不收。」
他自己把烟点上，抽了两口，车斗里一个塑料桶哐当响了一声。
「老板你这个人，死心眼。这行里头，活的有价，死的也有价。」
「你拉走吧。」
车发动起来，绕过苗池开走了，车尾没挂牌照，后杠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电话贴纸。
郑志博从泵房出来，看了一眼车尾。
「这车这个月第二回了。上回是夜里，停在大路口，没进来。」
「记车牌了吗。」
「没牌可记。」
他把手里的锁拍在我桌上。整把的，黄铜色，挂着四把钥匙。
黄铜面上留着手汗印。
「总闸箱那个扣，我量了，焊不进去，箱板太薄。得换整把锁。」
「装。」
「明天一早装。装完钥匙一把给你，一把我，一把值班室，一把放备用盒。」
他把四把钥匙拴成一串，掂了掂。
「以后这个箱，谁碰谁登记。」
郑志博从市里回来，配件单拍在我桌上，两千一。
「发票呢。」
「丢了半张，座机号的抬头打岔了，重开要等三天。」
「先入库。发票补了再报。」
「行。还有一样没买着，止回阀那个型号，跑了两家店都断货，老板说下周三到。」
「晚三天行不行。」
「行。就是夜里巡池多看两眼。」
老葛把最后一筐冰码进冷库，直起腰捶了两下。
「林老板，那车人我认得，前年在东头老宋家收过死鱼。宋家那趟死得冤，人还没缓过神来他就进了场，收价三十，活的那时候二百八，一斤差两百五。宋家老头跟我说了半年。」
「你记这么清。」
「宋家老头后来不养了，改行给人看仓库。」
傍晚周莉来电话，声音压着。
「他工资真扣了？」
「扣了半个月。」
「扣就扣吧。我就是问问。」
「还有别的吗。」
「……没了。你早点睡。」
她先挂的。电话那头有公交进站报站的声音，她在班上。
夜里十二点四十，我跟郑志博巡了双签的第一趟。溶氧仪在四号池读出四点四，比白天低半格。
「夜里本来就要掉。」
「掉到几点。」
「天亮前最低。所以本子凌晨那一栏最要紧。」
值班室的灯亮着，周耀祖没在。他的铺盖卷搬到了苗池边的看棚里，棚里挂一盏黄灯，灯底下摊着他的本子。
郑志博朝那盏灯看了一眼。
「人在棚里。」
「嗯。」
「灯别开太大。招虫，虫掉水里坏水。明天锁装完，把这个棚的门也换一把。」
6
第5天，早上。
我把周耀祖调去了卸货队。
「从今天起，你只管卸货，苗池交给老葛盯。」
「苗池不是罚我看的吗？」
「罚完了。卸货按件开钱，卸多少拿多少。」
「那苗池呢？」
「苗池不归你了。」
他愣了一下，没再问，扛筐去了。郑志博在旁边看着，等他走远才开口。
「调走了好。他那双眼睛，看见设备就痒。」
「痒就让他看不见。」
上午吴助理来电话，声音比头一回快。
「林总，单子改了。曾总说那两家采购跟着来，交货量加到一万斤，单价不动。」
「一万斤，他那边吃得下？」
「吃得下，他后厨扩了。就一条，交货日子不能动。」
「日子不动，量加一千斤，我得再匀两个池子的货。」
「所以要提前跟你打招呼。匀不匀得开？」
「匀得开。」
「那定金改三成五，多出来那部分按新数走。」
「行。」
挂了电话，郑志博把夜班表重排了，凌晨四点加了一趟巡池，他和老葛轮着来。
「四点那趟谁签。」
「谁巡谁签。本子我加了一页。」
中午卸货，周耀祖跟抬筐的搭话。
「这么养虾，电费比人吃饭还贵，图什么。」
「图你姐夫开工资。」
「一个月四万六的电，虾得卖多少钱一斤才够本。」
「我不算这个。我就管把筐抬了。」
抬筐的叫小武，二十出头，话少，说完接着抬。
周耀祖自己蹲在阴凉里算了一会儿，算出个什么数，没人听他说完。
下午我到池边看货。三号池的虾追料追得齐，一网下去，个头匀，壳亮。
郑志博在边上记数。
「这池子出大货。曾总要看池子，就给他看这个。」
「捞的时候当着他的面捞。」
「捞几尾？」
「三尾。多了他嫌你显摆，少了他嫌你藏。」
「就三尾？」
「三尾正好。」
匀池是下午办的。三号池往四号池匀五百斤，捞网下去六回，捞起六尾跑了一尾，那一尾在水面上翻了个花，扎下去不见了。
「跑了一尾。」
「跑得了。它自己回池子里去了。」
「回去了也是少了五百零一斤。」
「斤两过磅再算，现在说的不算。」
捞完过磅，磅上打出来五百零六斤。
「多了六斤？」
「水带出来的。」
「水也算钱？」
「水不算钱，虾算。五百零六就五百零六，差的那点，我认。」
郑志博把数记下，回办公室开调拨的单子，单子一式两份，一份压在库房，一份我签。
周耀祖一天卸了四十七筐。他自己数了两遍，一遍四十七，一遍四十八，第三遍才定在四十七。
「四十七筐，三十七块六。」
「你怎么算的。」
「一筐八毛。四十七乘八毛。」
「零头呢。」
「六毛，抹了？」
「不抹。月底一起结，一分不差。」
他把这三个数念了两遍，念完自己乐了，说这比在仓库上夜班强。
「强在哪。」
「强在能看见钱。」
匀完池第二天，四号池那五百斤合群了，追料追得不比本池的慢。
「合了。」
「虾这个东西，认水不认池。水对了，扔哪儿都吃。」
「那当初分池干什么。」
「分池是给你看数。一池一个数，死活分明。合了数就糊了。」
周耀祖把四十七筐那个数又算了一遍，算给老葛听。
「葛叔，四十七筐，八毛，三十七块六，零头六毛他给我留着。」
「你跟我算这个干什么。」
「我就想说，我这一个月比在仓库强。」
「仓库一个月多少。」
「四千二。」
「这儿呢。」
「这个月一千一，加扣的，实际拿一千不到。」
「那你强什么。」
「强在我自己数的。」
老葛听完自己蹲那儿数筐，数到一半乱了，重数，第二遍才数齐。
收废品的老韩下午进厂，问有没有纸箱卖。
「纸箱在冷库那头，你自己拿，两块钱一个。」
「一块八卖不卖？」
「两块。我这是给你留着，别人来我卖两块五。」
「那拿四个。」
他捆了四个纸箱驮走，走之前说这厂子今年虾长得齐，街口都传。
「传什么。」
「传你池子里那批货个大。市场上压价的都等着看你的货下市呢。」
「看吧。」
郑志博晚上巡池回来，跟我多说了几句。
「林总，我跟你交个底。这一个月，我把能想到的毛病排了个队，排出来十一件。十一件里头，能修的九件，我都排上了日子。剩下两件，一件是探头，一件是那辆面包车。」
「修的九件不急。」
「探头不急？」
「探头急。车那件，不用修。」
「车那件怎么讲。」
「它还会来。来了，就撞在枪口上。」
老韩走后我想了想他那句传话，往深里想了一层。
「郑工，外头压价的，是听了谁的话才敢压的。」
「老鲍那车一来一回三趟，街口全看见了。」
「看见了就懂了。」
「懂什么？」
「懂我这池子出了事。出了事的人，货就得急出。他们赌的是这个。」
「那这口气怎么争。」
「不争。货下市那天，让他们自己看价。」
老韩后来又来驮纸箱，来的时候顺嘴又带了一句街上的话。
「街上现在说什么。」
「说你池子稳住了。说你命硬。」
「还说什么。」
「说你那个小舅子进去了。这话传得最快。」
「传吧。真的传不坏，坏的传不真。」
「林总，你这心态比我强。我丢过一辆三轮，丢了半年缓不过来。」
「你那是铁打的。我这是水里游的，水里游的认命快。」
「认命快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省事的坏事。」
傍晚交接班，周耀祖从卸货那边过来，问晚上要不要人守夜。
「不用。」
「白给守都不要？」
「你睡觉去。」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老葛在后面小声说，这小子是闲的。
7
第6天，早上。
溶氧仪四号池读出四点三，比前天又掉了半格。
「天热压的。」
「压到什么时候。」
「估摸还有一星期的热头。这一星期最凶。」
郑志博把三台泵的皮带都紧了一遍，紧完蹲在泵房门口抽烟。
「林总，我想再进一台制氧机。」
「多少钱。」
「老何那边报三万四，不含安装，安装另算两千。」
「三万六。」
「我去跟他磨，打包三万一。他上回拉了咱们一根管子，情分在那儿。」
「三万一成。发票开细点。」
「细到什么份上。」
「机器一项，安装一项，配件一项，三行。」
「明白。」
周莉中午提着保温桶来，饭是给周耀祖送的，人没在，她把桶搁我桌上。
「他跑哪去了？」
「卸货队，那边凉快。」
「他前阵子跟我张嘴，说要借钱。」
「借多少。」
「她没说数，就是说周转周转。我没给。」
「为什么。」
「给了一次了。上回三万，说好三个月还，到现在没影。」
「你早跟我说这个。」
「说了你就要问他，问了他又闹。你先别问，我自己盯着。」
她拎着空桶走了。走到门口又回来。
「饭他要是没吃，你让人热热再给他。」
下午三点，热头最毒的时候，我到池边转了一圈。水面平平的，泵声匀着，哪都正常。
晚上我留郑志博对了一遍本子。凌晨两点的巡池签了两趟，字都齐。
「四点那趟也签了？」
「签了。今早的。」
「签了两趟就两趟，别补。」
「没补。今早那趟是我巡的，冷得很，露水打湿了半页。」
「湿了也是真的。」
制氧机第三天到货，老何带着个徒弟来装。管子比着机器接口比了半天，对不上。
「差半扣。」
「师傅，是不是配件发错了。」
「没错，是咱们的转接头型号旧了。徒弟，回车上拿那个新的。」
徒弟跑了一趟，装上，试机，管口不漏了。
「安装费两千。」
「抹三百。」
「为什么抹三百？」
「跑了两趟车钱。」
「行，抹三百，一千七。发票我开机器一项，安装一项。」
新探头也到了，八百六，运费老何认了，没让出成。换上之后，新表和旧表差零点一。
「新表四点七，旧表四点八。」
「信哪个。」
「信旧表。旧表跟池子处了三年，它的脾气我摸得着。」
「新表就白买了？」
「新表挂着。等旧表哪天彻底迟了，新表顶上。中间隔着几天，总比当场瞎了强。」
「那报警值拧哪个表上。」
「旧表。旧表不换铃。」
夜里下了一场雷阵雨，郑志博没走，在值班室守着。
「打雷怕什么。」
「怕的是雷劈了线，泵停半宿。」
「劈了有备用机。」
「备用机起的时候有七秒。七秒，高密度池就得浮一层。」
「那你就守着。」
他守到后半夜雨停，雨衣漏了一处，水滴在表上，他擦了三回。
「擦什么，表又不怕水。」
「怕的不是水，是水顺着缝进表芯。进一回，迟半拍变迟一拍。」
「你这半拍一拍的，听得我都困了。」
「你困你的，我守我的。」
周耀祖早上问，打雷要不要关闸。
「关了闸虾死得更快。」
「那雷劈了线呢。」
「劈了线路，闸开不开都一样。关闸这个事，不到人走光了不许想。」
「还有这种讲究。」
「就这个讲究。这行里头，设备停了能救，闸拉错了救不回来。」
雨后池沿长了层青苔，老葛端着桶差点滑一跤，一只手撑住池沿，桶里的水泼了半桶。
「这石头牙子利，这青苔更滑。」
「铺点东西。」
「铺什么。」
「库房有旧的传送带，裁四块，钉池沿上。」
郑志博下午裁了四块，钉的时候钉子又弯了两颗。
「弯就弯，踩不塌就行。」
「踩塌了谁赔。」
「我赔。我这双手栽过的跟头多了。」
四块传送带钉上，老葛上去踩了两脚，稳的。
「这一脚，值四百。」
「值。摔一跤，医药费就不止这个数。」
「药钱谁出。」
「药钱也是我出。我出得起。」
「林总，说句多余的。我在这池边干了四十年，摔过两回，赔过一回半，摔完回来还是干这个。人一摔就躲，那才是真完了。」
老葛在食堂门口说，昨儿夜里那雷，把他那条老狗吓得钻了床底，拽都拽不出来。
雨后第三天，制氧机正式并进管路。郑志博把两台机器的管口做了记号，红的归新机，蓝的归旧机。
「记这个给谁看。」
「给换管的人看。往后谁接手，闭着眼都知道哪根管接哪台。」
「哪来的人接手。」
「厂子总要长大。长大的厂子，不能只有一个郑志博。」
「一个不够？」
「一个够了，一个不够活。」
周耀祖在旁边听了半天，插了一句。
「郑哥，那我能学吗。」
「能学。先学巡池，巡满三个月，手上有数了再说。」
「巡池还三个月？」
「巡池是根。根没扎稳，枝子都是死的。」
周耀祖学巡池学到第五天，摸水摸出了名堂。第七格的水温他连着记了四天，一天掉零点二。
「郑哥，第七格天天掉。」
「掉的原因呢。」
「我猜是背阴，晒不进太阳。」
「就这个？」
「还有，格子的进水口那个方向，水进来先沉底。」
「两样都对。本子上记着。」
他记的时候手不抖了，字还是不好看，数是齐的。
周莉中午送饭，饭是给周耀祖的，人又不在，她把桶搁我桌上，坐了一会儿。
「他两天没怎么跟我说正事了。」
「忙。」
「忙卸货？」
「忙想事。」
「想什么事。」
「想他的电。」
她走的时候，桶里剩的排骨让我分了，我没分，搁冰箱了。
夜里十二点半，我睡不着，一个人又到池边走了一圈。三号池的循环泵转着，手电照过去，泵闸那块铁皮上有一道新划痕，亮的。
划痕是新的。前天我照过这一块，那时候没有。
我伸手摸了摸。毛刺的，还扎手。
8
第7天，早上。
白色面包车又进来了，这回一直开到池边才停。
老鲍下车，先递烟，我又摆手。
「老板，我打听过，你那批货个大，得二百八往上吧。」「你打听这个干什么。」「行情嘛。我这人做死货，可活货的行情也得知道，要不人家糊弄我。」「糊弄不了。」「死货呢，三十，一斤三十，现钱。」
「不卖。」「你先别急着拒绝。死货这东西，今儿三十，明儿二十，后天就得倒掉。你这池子里那么些货，总有个磕着碰着的。」「磕着碰着的，我埋。」「埋？埋一个亏一个啊老板。」「我乐意。」
他把烟夹在耳朵上，围着苗池转了半圈，看了格子里的水色。
「苗是好苗。就是水，水再肥点就更好了。」
「我知道。」
「那我走啦。你这有货随时呼我，号码在后杠上，十年了没换过。」
车开出去，绕过冷库，在路口停了半分钟，又走了。
郑志博从泵房出来。
「他又来问价。」
「问吧。」
「林总，他那三十，是踩着你来的。活的一斤二十八，死的一斤三十，这价我看着别扭。」
「别扭就对了。谁家活货贱过死货。」
上午装锁。郑志博把配电房那把旧锁卸下来，新锁装上，钥匙插拔了七八回，顺了才挂锁鼻。
登记本压在值班桌上，第一页写下四个名字，一把钥匙一个名。
「备用那把放哪。」
「铁盒，钥匙拴在盒把上，盒搁我柜子里。」
「那你柜子也得锁。」
「柜子本来就锁着，钥匙在我裤腰上，跟发电机那把拴一起。」
周耀祖扛筐路过，探头看了一眼。
「一个锁搞得跟银行似的。」
「银行也就这待遇。」
旧锁卸下来的时候锈死了，撬棍别了半天，锁鼻掰弯了一截。
「锁鼻弯了。」
「弯了就弯了，正好钉直的。」
「钉直的费事。」
「费事也得钉。这一片就这一把锁管事。」
郑志博钉锁鼻的时候，钉子歪了两颗，拔了重钉，第三颗进去了。
小武在旁边看着，问工资什么时候发。
「月底，说好的。」
「问的不是我，是问周耀祖那份。」
「他的按件照算，扣的那份不发。」
「他算过四十七筐。」
「你俩数筐数得挺齐。」
「卸货的都数。多卸一筐少卸一筐，嘴上不说，手上都有数。」
吴助理中午发来个名单，市里两家酒店，一家姓曹的聚福楼，另一家姓还没定，人后天到。
「姓没定的那家，什么来头。」
「连锁的，采购总监亲自来。曾总说，这人来一趟，往后两家的货都是从你这儿走。」
「谁担保的。」
「曾总。他说他的脸就押在你这池子里。」
「那让他押着。」
老葛下午补水回来，在池沿上坐了半天没起身。
「葛叔，腿麻了？」
「没麻。我在看那个三号池。」
「看什么。」
「看它今儿的水花。昨儿水花高，今儿矮了半指。」
「泵有问题？」
「泵没响。水花矮，要么泵吸了气，要么就是嘴上挂了东西。」
郑志博过去看，捞上来一只破胶鞋底，挂在泵嘴上。
「哪个败家玩意儿往池子里扔鞋。」
锁装完那天，登记本上头一个签名是我的。
郑志博看了两眼。
「林总，你这字也该练练。」
「管用就行。」
「登记的字，管的就是以后对不对得上。你这林字收笔带钩，回头别人学个钩，就说是你签的。」
「那怎么办。」
「以后签名后头点一个点。你独有的。」
「行，点一个点。」
吴助理确认了名单，连锁那家的采购总监姓马，后天下午到，先看厂再看池。
「姓马的要看什么。」
「看你的锁。」
「看锁？」
「曾总跟他说了，你这儿的锁，谁碰谁登记。马总监就吃这个，他们集团内部审计，头一样查的就是钥匙在谁手里。」
「那让他看登记本。」
装锁第一夜，登记本上夜里的栏是空的。早上郑志博翻到那页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空着怎么了。」
「空着也是记录。没人动，就是好消息。」
「好消息也记？」
「记。日期底下画个圈，我一眼扫过去就知道那天没事。」
老葛在旁边听见了，插了句，他年轻时看仓库用的是老式挂锁，锁眼里灌铅，撬棍撬崩了三根。
「灌铅？」
「灌铅，锁比门还硬。」
「那得防的是贼。」
「防贼的锁是死的，防人的锁是活的。」
「啥意思。」
「锁管不住人，本子管得住。」
「本子我提前理一遍，别让老周的磁卡那种事再出。」
登记本我理了一遍，头一页我那个签名，后头照郑志博说的补了个点。
「补上了。」
「补上了。往后这个点就是你的印。」
「印这个字重了。」
「不重。登记本上的字，就是这个厂的门禁。」
周耀祖扛筐路过，探头看了一眼本子。
「姐夫，我能签吗。」
「你有钥匙吗。」
「没有。」
「没钥匙不签。签了本子，就得配钥匙。」
「那我把筐码齐了算不算。」
「码筐记筐数，不记本子。」
他走后我把那句话琢磨了琢磨。码筐记筐数，不记本子，这话是我随口说的，说完觉得轻了。
「郑工，回头给他配一把看棚的钥匙。」
「看棚的钥匙，不是配电房的。」
「先给看棚的。看棚的守住了，再说下一把。」
「一把一把给，这个路子对。」
下午老葛在苗池边给格子补水，补完坐着歇，跟小武说话。
「这格子水，一天补两回，早上晌午各一回，多一回都不行。」
「为啥。」
「多了凉，少了热。虾跟人一样，怕忽冷忽热。」
「葛叔你懂的还不少。」
「我干了三十年了，不懂也看会了。」
天黑后那辆面包车又从路口过了一次，没停，车灯扫过池子就拐走了。
9
第8天，早上。
新锁的钥匙发了三把，备用那把进了铁盒。登记本上签过字的，昨天三个人，今天四个人，多的是我。
焊工是约的上午，人到十点才来。
一来就说气压不够，得回店里拉气。
「下午能来吗。」
「说不准。明儿上午吧，明儿气肯定够。」
「明儿上午，来早些。」
「六点半，我头一站来你这儿。」
焊工走了，室外总闸箱那个扣还坏着，箱门拿一根铁丝别着。郑志博把铁丝又紧了两道。
「紧铁丝顶不了锁。」
「顶一晚上是一晚上。」
中午吃饭，我数了数食堂的人头。
周耀祖不在。
「他呢？」
「晌午就没见着，筐卸了一半走了。」小武说。
下午我去宿舍看，铺盖叠着。
枕头上没压痕，暖瓶是凉的。
「他这两晚上都没回来睡？」
「看棚里有个灯，亮到后半夜，我当他在盯苗池。」老葛说。
「苗池前天就交你了。」
「哦，那灯是他自己点着的。」
我给周莉打电话。
「耀祖昨晚回来没有？」
「没有啊，不都在厂里住吗？」
「他两晚上没在厂里。」
「……他没跟你说？」
「说什么。」
「没，没事。我问问他。」
她挂得急。我攥着电话站了一会儿，池子那边泵声一下一下的，匀着。
出勤本我下午翻了。周耀祖前天签的出是十点四十，昨天签的出是十点二十二。
「十点四十出，人去哪了。」
「不知道。厂门上锁，他有钥匙。」
「他姐说他打牌去了？」
「他姐说他没跟她说。」
郑志博把值班室的登记本拿来。
本子上夜里十点后进出的，前天一栏是空的。
「空的？」
「空的。前天夜里十点后，没人进过厂。」
「那他十点四十签出，人没回来过？」
「没登记过。」
「铺盖上没压痕，暖瓶是凉的，看棚的灯亮着。」
「灯亮着，人不在。」
郑志博把登记本合上，跟我蹲在泵房墙根底下说了几句。
「他这两晚上到底去哪了。」
「牌桌上？」
「他有钱上桌？」
「赊的。」
「赊的也得有人肯赊他。」
「谁肯赊他？」
「赌桌上赊钱的，得有人信他下回能还。」
「谁信他。」
「我不知道。我就在这儿瞎琢磨，你别当真。」
周莉傍晚回了电话，说问他了，他说在同学家。
「哪个同学。」
「没说名字，就说同学。」
「你信吗。」
她那头静了几秒。
「他从小撒谎，撒完自己先笑。这回他没笑。」
「那就不信。」
「那怎么办。」
「等。他总得回来吃饭。」
夜里我在看棚门口等。等到十一点，棚里的灯灭了，人没回来。
虫子撞在门帘上，闷闷的。
老葛端着个馒头过来。
「林总，垫垫。」
「不饿。」
「不饿也垫一口。你从傍晚站到现在，站了我三根烟的工夫。」
我接了馒头，掰了一半。
「他姐那头，还打吗。」
「不打了。打了三回，一回比一回声音小。」
「小了是怕了。」
「怕了也不顶用。人得回来。」
小武把值班室的电壶拎过来，给三个缸子都续了水。
「林总，我说个事，你别嫌我多嘴。」
「说。」
「今儿后晌，周师傅来库房寻过一趟纸箱。」
「寻纸箱干什么。」
「装他自个儿的东西。我问装什么，他说装两件换洗衣裳。」
「装了没有。」
「没装。他站在库房门口，站了站，又走了。箱子空着，手也空着。」
老葛把烟头在鞋底摁了。
「走了又回来，回来了又走。这个人拿不定主意。」
「拿得定，他就不回来了。」
「林总，备个案备的是出走，还是躲事。」
「备的是日子。哪天走的，哪天没回，本子上落了字，往后说什么都有个对头。」
「林总，我大表哥前年也这么走了一回。三天，人回来了，进门先吃饭，吃完了才说他去哪了。人都这样，想通了才肯露面，想不通，你在门口站成杆子也白站。」
小武拎着电壶要走，走两步又回头。
「还有一句。他寻纸箱那会儿，路口那辆面包车停着。」
「你看真了。」
「错不了。车斗的塑料布缺个角，我头一天就认下了。」
我在本子上把这句记了，日子、时刻、缺角的塑料布，三样都落了字。
老葛凑过来看了一眼。
「记这么细干什么。」
「细了才对得上。往后车再露面，缺角对上，就是同一辆。」
「那眼下呢。」
「眼下不追车。追车打草惊蛇，惊了蛇，后头就断线了。」
「人就不管了？」
「人要管。人比车要紧。车是死物，跑不了，人是活的，得有人接住他。」
老葛点点头，把烟盒摸出来，摸了个空，又塞回去。
「接住他，往哪儿接。」
「往他自己那句话上接。他说撑到年底，那就让他撑到年底，路上有人看着。」
小武在门口听完了，插了一句。
「看着的人，是郑工吧。」
「郑工守箱子。看人这趟，你跟我。」
「我？」
「你眼熟那车。车一动你就知道。」
小武应了一声，拎着电壶回去了。电壶把子上的热气散在夜里，散得很快。
郑志博巡池回来，在棚门口站了站。
「还是没回？」
「没回。」
「我看这样。明早他要再不露面，你给所里打个招呼，就说出走了，备个案。」
「出了什么事才备个案。」
「什么都没出，也得备。回头出了事，没备案，你连个说理的日子都指不准。」
「备。」
备案第二天，郑志博把巡池本子往我桌上一放。
「本子给你看样东西。」「什么东西。」「周耀祖这两晚的记法，变了。」「怎么变了。」「头一晚记水温，只记一个数。第二晚起，他记水温还记水色，水色底下画道道，深一道浅一道。」
「画道道干什么。」「他说深的是浑的，浅的是清的。没人教他这个。」「他自己想的？」「他自己想的。想的方向是对的，就是没人给他立规矩。」「立规矩的人是我。」
「立了。从今天起，水色那栏进了表头，一格一格列好。他自己那个画道道的本子，留着。」「留着干什么。」「留着给他看。规矩是他的道道长出来的，不是空降的。他这个人，你得让他觉得规矩是他自己的。」
我把这话学给了老葛。老葛想了想，说了一个字，行。
「就一个行？」
「行字够了。我们这行的人，话多没用，手上见。」
「那他手上下回见什么。」
「见三清。他定的那三清，往后一格一格见。」
他走的时候，手电的光在池面上扫了一圈，扫过去，水是黑的。
10
夜里十一点半，郑志博在总闸箱那儿守着。箱门别着铁丝，他蹲在配电房的墙根底下抽烟，烟抽了半根，听见表箱那边咔哒一声。
铁丝崩了。
他站起来，手电打过去。
箱门敞着，总闸的把子已经拉了下来。
「谁！」
没人应。池子那边黑着，泵房那边黑着，连增氧机的声音都停了。
他伸手把闸推上去。电来了，泵一路响起来，可池子已经静了两个钟头。
凌晨两点十一分，我的电话响了。
「泵全停了。」
「什么时候的事。」
「总闸是拉下来的，不是我跳的。把子上有印子，擦过的，白印。」
「我马上到。」
我到的时候，三号池的水面已经翻了一层白。
郑志博提着溶氧仪，表上的数是零点九。
「零点九。这数十年没见过。」
「先救哪个。」
「三号。三号先浮头，撒粒粒氧，三十桶全抬来。」
老葛和小武是听见动静起来的，四个人抬桶，郑志博开桶，我一桶一桶往池里撒。粉撒下去，水面噗噗地翻，虾往上蹿，蹿上来一层，又沉下去一层。
「备用机呢？」
「没起。」
「没起？」
「我去看，电瓶桩头松着，线搭铁搭空了。刚才我拧紧了，拉了两回，着了。」
「松着？上个月试机还好好的。」
「上个月是我亲手拧的。松口不正常，正常松是锈的，这个松口是亮的。」
我蹲在发电机棚里看那个桩头。亮茬在灯底下反光，新的。
「亮茬。」
「嗯，被人拧过的茬。」
撒到第四桶，我手上全是粉，郑志博的表读到一点六，一点九，两点四。
「往上走了。」
「三号稳了。四号呢。」
「四号一点二。四号也撒。」
天蒙蒙亮，表读到三点二。
「三点二了。」
「稳了？」
「稳不了，还得盯。天亮水温上去，再掉一回也说不定。」
粉撒完了，三十桶空桶在池边码了一排，码得歪歪的。
桶底渗出的水洇进土里。
「桶留着。」
「空桶留着干什么。」
「退给小刘。一桶押金五块，三十桶一百五。」
「这个时候你还算押金。」
「一百五也是钱。池子里一百七十六万七没了，一百五得抠回来。」
小武天亮去市场买冰，回来报了价。
「冰涨了，两百一斤涨到两百二。」
「涨两块。买多少。」
「买了八百块的。」
「冷库塞死虾够不够。」
「不够。冻库满了，剩三筐先搁池边，盖着冰。」
郑志博把值班室的登记本翻出来，昨晚十点后进厂的一栏，空的。
「没人进过厂。」
「他签出是十点四十。」
「签出之后人没回来过，夜里没人进厂，总闸是里头拉的。」
「里头拉的，人得在里头。」
「在里头，没登记。」
「登记本管不了不登记的人。」
老葛蹲在池沿上，捞网上来一尾半死的。
他捏着看了半天，又放回去了。
「放回去？」
「缓一缓，能缓过来一尾是一尾。」
「活率本来九成二，还挑？」
「挑。九成二和九成三，曾总那关差着呢。」
早上七点，郑志博排查配电房里间。新锁第一晚，登记本上夜里没人签。
「房里没事。」
「房外呢。」
「总闸箱铁丝我昨晚又紧了一遍，今早看，松了半圈。」
「松了半圈。」
「松的方向朝外。风刮的，还是手掰的，我说不准。」
「说不准就记下来。日期、时刻、松的方向，全记。」
「记了。本子上我有空格就记，别嫌我啰嗦。」
「嫌你啰嗦的都吃过亏。」
他把本子摊开压在膝盖上。风掀一页，他拿块石头压住。
「石头也登记。」
「登记什么。」
「东西挪了地方，就是事。」
我给周莉报了个平安。
「人保住了。」
「货呢。」
「折了一半。」
「一半是多少。」
「一百七十六万七。」
她那头静了半天，说了一句，这个数，我听着比他那八万八还沉。
「比那沉。」
「姐夫，这个数，他赔得起吗。」
「赔不起。赔不起才要坐。」
「坐几年。」
「看故意不故意。」
她挂了。挂之前说，晚饭她送来，多做一份，给守夜的。
晚饭她真送来了。三份，一份给我，一份郑志博，一份老葛。饭盒底下压着张纸条，写的是给守夜的添个鸡蛋。
「鸡蛋在哪。」
「饭盒底下，两个。」
「三个守夜的，两个蛋。」
「那是我算错了。回头补。」
「别补了，分了。」
「三个蛋分两个，谁少。」
「我少。我少没事。」
鸡蛋最后是怎么分的，郑志博把一个蛋掰成了两半，蛋黄分给老葛，蛋白他自己拿，我的那半个蛋他没给。
「我的呢。」
「你的在饭盒底下。她给了你俩。」
「她给了谁俩。」
「给你的饭盒底下两个蛋。她知道你舍不得分。」
「小武！四号的桶空了，再抬！」
没人应他，他自己又搬了一桶。
搬完他在池沿坐下，拿袖子抹了把脸。
「林总，今儿这一宿，比往年一夏天的活都多。」
「多就多。人多活多，说明厂子还在转。」
「转是转，就是这转法熬人。」
「熬人的转，也是转。不转才熬人。」
老葛从池那边过来，手里拎着捞网，网头滴水。
「三号那头又浮了两尾，我看着呢。」
「看着就行。今天谁也别离池子。」
「离不了。这一池子眼睛，少了哪个都不闭。」
「林总，我捞了四十年虾，死过一池的年份也有过。那年我师父说了句，虾死在人前头，人不能再死在虾后头。说的是，虾死了，人得比虾先站起来。」
周莉是三点二十到的，衣服穿反了半边，进门没看我，先朝人堆里找。
「耀祖呢？」
「他不在。」
「是不是耀祖？」
我没答。她又问了一遍。
「你先看看池子。」
天大亮，死虾捞上来堆在池沿，里头翻出来三尾还有气的。老葛捏起来看了看，扔回池子。
「扔回去？」
「有气就回去。回去一尾是一尾。」
「都这时候了还挑。」
「挑。我干这个四十年，就靠挑。」
他蹲下来抽烟，烟盒瘪了，跟小武讨了一根。
她不看池子。她站在那儿，两只手绞着衣角，等我说出个名字来。
11
第9天，天亮。
天亮之前最后一桶粉撒完，池面的白翻回去了大半。郑志博坐在池沿上，脚边的表读到三点八。
「三点八了。」
「稳住就行。」
「稳不住。天一亮水温上去，吃氧更凶。」
「那怎么办。」
「拉活水。涵管那边开闸，换水。」
涵管在厂子北头，通着河。
郑志博开闸放了半个钟头，水位下去一拃，又上来一拃。
老葛拿捞网捞死虾。捞一网，倒进桶里，桶在池边排了一排。
「捞到什么时候。」
「捞到捞不着为止。」
周莉还站在那儿。
她一夜没坐，鞋上沾着增氧粉，白的一层。
「我给你煮点面。」
「吃不下。」
「那你就站着。」
她真的站着。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帮老葛捞，捞了两网，手抖，网从手里滑进池子，老葛帮她捞回来的。
上午八点，死虾装车。装了一车半，过秤，第一遍过出来六千三百斤，第二遍称出来六千一百二十斤，差一百八十斤。
「哪个准。」
「磅准。头一遍是估的。」
「就按六千一百二十。」
「六千一百二十斤，按二百八十五算，一百七十六万七。」
郑志博把这两个数记在本子上，本子合上之前又看了一遍。
「一百七十六万七。」
「记了。」
「不是记数的事。林总，这数是要跟人对的。」
「跟谁对。」
「跟拉闸那只手对。」
上午冷库那边又来事。冻库门封条冻硬了，拉不开，郑志博拿热水浇了两遍才开。
「封条冻成这样，得换耐冻的。」
「换。」
「耐冻的贵三十。」
「贵就贵。」
死虾装了八筐进冻库，剩两筐搁在外头，冰化了一半，虾的肚子开始发软。
「这两筐怎么办。」
「先挑。臭的埋，没臭的回冻。」
挑出来的九十斤，埋的时候老葛说这坑越来越熟练了，第一回挖了半个钟头，这回二十分钟。
「熟练这个干什么。」
「不熟练不行，活儿摆在那儿。」
小武中午从市场回来，捎了句闲话。
「市场口那辆面包车，今儿又停着。」
「收着货了？」
「没收。车斗里那塑料布铺得平平的，一单没有。」
「没单他还停着。」
「他跟人家摊主递烟。摊主不接。」
「不接好。」
「林总，我怎么觉着他是在等人。」
「等谁。」
「等一个不收他烟的人。」
我没接话。吴助理下午来电话，问死货处理得怎么样。
「埋的埋，冻的冻。」
「曾总问，死虾的事市面上会不会越传越大。」
「传。传到顶就落地了。」
「他说他要给你压压惊，送两条烟。」
「烟退回去。让他把尾款按日子走，比什么都压惊。」
「这话我原样学给他。」
小武走后我把面包车那三趟的日子理了理。
头一回白天进厂，第二回夜里停在路口，第三回车灯扫过池子没停。
「三趟一趟比一趟近。」
「近了胆子就大了。」
「胆子大的是谁。」
「开车的是老鲍，壮胆的是池子里那位。」
「这话可不能往外说。」
「我说给你，你说给天。」
这话后来真传到了天上，就是刮风那天。老葛在池边说，北边黑压压的，兴许又有雨。
「有雨就有雨，泵的线路去年换过。」
「去年换的，今年可不好说。」
「今年再坏，我拿你是问。」
「拿我是问，那得先给我涨工资。」
「涨。巡池这摊子，本来就值那份钱。」
「涨多少？」
「月底看。老规矩，一分不差。」
老葛应了，转身接着看天。北边那片黑压得更低了，压到厂房后脊那么高。
「要下就今夜下。今夜下，白天池子还能喘口气。」
「喘什么气。」
「泵的气。线路淋一夜，白天得晾。」
「要我说，这一冬的活都赶在夏天干了。往年这时候歇晌，今年没歇过一天，腰都直不起来。可话说回来，腰直不起来的时候，池子里的数都是齐的，这买卖不亏。」
周耀祖在卸货队那边没露面，晌午才来，来了先找吃的，找不着，泡了包面。
「他姐那卡的事，你别掺和。」
「什么卡。」
「没什么卡。你卸你的筐。」
「哦。」
他蹲在食堂门口吃面。吃到一半抬头问了一句。
「姐夫，冻库的温度打几度。」
「零下十八。」
「零下十八，虾冻不坏？」
「冻坏的是鲜味，坏不了人。」
「那这批死虾，往后还算钱吗。」
「算不算，不是你操心的事。」
他把面汤喝了，碗一推，回卸货队去了。
我没接。池子那边，备用机轰隆隆响着，柴油味顺着风过来。
中午我给吴助理打电话，报备出了事故，交货可能受影响。
「曾总问，影响多少。」
「活的一万二千四百斤还在。一万斤的单子，撑得住。」
「他说那就好。他说了句别的，你听着。」
「说。」
「他说，池子出事，头一个查人，第二个查设备，第三个才轮到天。」
「他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的意思就是，他还要来。日子不动。」
电话挂了，我把曾总那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过了两遍。
下午郑志博排查。三号池、四号池的泵全开了，一号池的泵有一台发热，停了换备件。
「备件有吗。」
「有。上个月小刘捎的。」
「换。」
「换到天黑。今天巡池加到三趟，我亲自巡。」
冻库装死虾装到八筐，冻库门又冻上了，郑志博拿热水浇了两遍才开。
「这门一天一冻。」
「封条明天到。」
「封条到了记得拍照。」
「拍什么。」
「拍了发我。我看着照片，就当你换好了。」
「你还怕我糊弄你。」
「我不怕你糊弄。我怕忙起来忘了。」
傍晚周耀祖回来了。
从卸货队的后门溜进来，裤腿全是泥，袖子破了一块。
「你去哪了。」
「出去转了转。」
「两天。」
「我就是烦，出去走走。姐夫，池子没事吧？我听说……」
「你听谁说的。」
「街上都在传，说咱们厂夜里死了一池虾。」
「池子没事。」
他松了口气。我看着他松这口气，看到底。
12
第10天，早上。
周耀祖来了，这回不走后门，从大门进来的，身后跟着老鲍的面包车。
老鲍跳下车，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
袋里装着两条冰。
「老板，我听说了。唉，天灾。」
「谁说是天灾。」
「外头都这么传。老板，节哀。我这人不会说话，可死货不能等。一百七十六万的东西，烂一天是一天，我给你三十，一口价，一百八十三万六……不对，我重算。」
他蹲在地上拿树枝划拉了半天。
「六千一百二十斤，三十，十八万三。现钱，今天拉今天结。」
「不卖。」
「老板，你听我说完。死的你留着，占着池子，活的水质就要坏。你这池子本来就是一池子钱，死虾泡在里头，把活的也泡坏了。」
「池子我分着养。」
「分着养？你那是救急的招。老板，我做了二十年死货，没见过谁把死货救成活货的。」
「我救给你看。」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那行，我就等。等你的死货救成活的，我上门给你道喜。」
车没急着走。周耀祖跟老鲍站在车头那边说话，隔着几步，我听不清，就看见老鲍拍了拍他肩膀，他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
老鲍临上车，又折回来一步。
「老板，提醒你一句。这批货一死，你银行的授信怕是要缓一缓。缓的时候，厂子值多少钱，就不是你说了算了。」
「你替银行操心？」
「我操的是我自己的心。我等你电话。」
周耀祖那天卸货卸得飞快，一筐挨一筐，中间没歇。小武在旁边看出来了。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平时你卸三筐歇一歇，今天八筐没抬头。」
「我想快点卸完。」
「卸完了干什么。」
「卸完了踏实。」
小武不问了，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说他今天话多，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的时候多看着点。」
车走了。周耀祖回来卸货，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把他叫到值班室，就问了一件事。
「老鲍谁介绍给你的。」「没人介绍，他自己找上门的。」「车来了三回。」「拉死货的车，来三回的多了。」「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收死货。我说厂里不卖，他就走了。」「车头那边你们说什么了。」「说什么？递了根烟。」「递烟说什么了。」「说……说这么好的虾死了可惜。」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眼睛不躲，就是脸上的肉绷着。
「行了。卸货去。」
他出去的时候，郑志博在里间听着，出来一句话。
里间的门帘晃了两下。
「烟是老鲍递他的。」
「我知道。」
「他替老鲍递话了。」
「替没替，看他后天收不收那个价。」
「他要是收呢。」
「收了我就知道他缺钱缺到什么份上了。」
死虾那两筐挑完了，臭的九十斤埋了，剩下的回冻库。回冻的时候冻库门又冻上了，浇了两遍热水才开。
「这门一天冻一回。」
「换封条的事，报了没有。」
「报了，货在路上。」
「路上，什么都路上。」
下午小武来问，那三筐搁池边的，晚上谁看着。
「冻库腾出地方就进去。」
「腾不出呢。」
「腾不出，就再埋。」
「又埋？」
「埋。埋一筐少亏一天。」
晚上我跟郑志博在办公室算这个数。
「一百七十六万七，保险不赔，案子没立。这个数砸在哪。」
「砸在我头上。」
「砸在你头上，厂子现金流撑几个月。」
「三个月。三个月内交货款回来，能转。」
「转不过来呢。」
「转不过来，卖车。车值二十一，卖十七也得卖。」
「你那车才开两年。」
「车是铁，池子是命。」
郑志博把本子合上，合之前又把三个月那个数看了一遍。
「三个月，从今天数。」
「从今天数。第90天要是转不动，你就催我卖车。」
「我催不动。车是你名下的。」
「那我立个字据，你催得动。」
周莉发来消息，五万转了，回执截图跟着发的。她打了一行字，又撤了，最后发来的是四个字。
「哪四个字。」
「他说谢谢你。」
「替他谢谢你。」
「她说谢什么，她要的是你到她家吃顿饭。」
「忙完这阵。」
「她说你上回这么说，是三年前。」
三年前那顿饭我确实说过忙完这阵就去，后来厂里进了新池子，一忙忙到了年根。
「三年前的事，翻出来干什么。」说完我顿了一下，「三年前的话，翻出来干什么。」
「她翻不为别的。她就惦记你把饭吃了。」
「那就这礼拜。这礼拜池子稳了，我去。」
「她说这话我可原样带到。」
「带。再带一句，排骨她炖的，我多添一碗。」
话带到那礼拜六。饭桌上周莉没提耀祖，光说排骨炖了两回，头一回炖老了。
「这回呢。」
「这回嫩了点。」
「嫩的也好。」
「嫩的你多吃两块。」
「两块够了。多了夜里烧心。」
「你的心什么时候不是烧着的。」
这句话我没接。她也没等，给我又添了半碗饭。
下午周莉来了，没进办公室，在池边找到我。
「耀祖欠的钱，我替他还了一笔。」
「多少。」
「五万。」
「加上回的三万，八万了。」
「他说是最后一笔。」
「他说过几回最后一笔。」
她不说话了，看池子。池面上还有零星几尾翻着的，捞网靠在池沿，老葛下池子去了。
「姐夫，我求你一件事。」
「说。」
「这事别报警。报出去，厂子的名声、耀祖的名声，全完了。你自己处理，行吗。」
「处理什么。」
「处理……这件事。就当今晚是停电，行吗。」
「停电，」
「行吗。」
我没答。她等了一会儿，自己走了。走的时候在池沿上扶了一下，扶的位置有一摊增氧粉，她手上也白了一块。
13
第11天，早上。
我去供电所。
柜台里坐着个年轻办事员，我说明来意，他翻了两页规程。
「调峰谷表读数？单位证明带了吗。」
「什么证明。」
「单位开的，说明你是这个户的用电人。」
「电费单在我这儿，户名就是厂子。」
「电费单不行，要证明。」
「厂里出个证明？」
「你们厂出，盖你们的章，再来。」
我回厂开了证明，下午又去。这回换了个人，姓贾，四十来岁，把证明看了两遍。
「峰谷表这个月的读数，你要哪天的。」
「九号夜里十一点到凌晨两点。」
「那是上个表码周期的，得翻记录。你坐着等会儿。」
我坐着等了四十分钟。贾师傅从档案室抱出一本来，本子边角卷着。
「九号夜里的表码。你看这儿，二十三点四十七，总闸这一路停走了。」
「停走多长时间。」
「到凌晨两点十四，恢复。两个半钟头不到。」
「这两个半钟头，电表一个字没走？」
「一个字没走。泵、增氧机、办公室，全在这条线上。」
「这句话，能写下来吗。」
「写下来可以，得走流程，三天。」
「三天就三天。」
回厂我先翻了出勤本。九号那天，周耀祖十点零五签进，十一点五十签出。
「十一点五十签出。」
「拉闸是十一点四十七。」
「签完出，人就走了？」
「走没走，本子管不着。本子只管他签了什么。」
郑志博把两个本子摞在一起。
出勤本在上。巡检本在下。
「十点零五进，十点二十六登系统，十一点四十七拉闸，十一点五十签出。四笔。」
「四笔一条线。」
「就差他自己认。」
「他不认呢。」
「他不认，四笔替他认。」
老葛在池边捞网，网破了个口，他拿线缝，缝了两针，线断了，换线接着缝。
「葛叔，那晚你在厂里？」
「我在看棚里打盹。十一点多，听见外头车响了一声，没多想。」
「什么车。」
「动静不大，像面包车。」
「往哪边去了。」
「没听着了。我打盹呢。」
他缝完网，把网抖开看了看，口子补上了。
郑志博说焊工约的是明天六点半。
「改成七点，让他睡够了来。」
「改成七点，那夜里总闸箱谁盯。」
「你盯。」
「我盯就我盯。铁丝我再多别一道。」
夜里郑志博守着总闸箱。蚊香点了半盘，蚊子还是咬了他四个包。
「蚊子咬四个，数我记下了。」
「记这个干什么。」
「记了才知道这箱边上蚊子多，明儿换个下风口蹲。」
十一点半，他看见铁丝松了半圈，又别紧了。
「松的方向还是朝外。」
「记了？」
「记了。日期时刻方向，三样都有。」
「林总，跟你说句多余的。蚊子这东西，你越躲它越咬。人也是。这个箱子往后焊死了，蚊子照来，我不躲了，换个下风口蹲着，蹲它一夜又怎样。」
我跟他把九号那晚又过了一遍。老葛说，车响那声之后，他还听见脚步声。
「脚步声往哪边去。」
「往南墙根。轻，走得不急。」
「那晚南墙根有什么。」
「堆着几捆冰，一堆空桶。」
「空桶。」
「空桶踩上去响。他要是踩了，我兴许能听见第二声。」
「你没听见第二声。」
「没。他绕着走的。绕着走的人，是熟门熟路的人。」
这句话我想了一晚上。熟门熟路四个字，比十点零五那笔签到还沉。
天亮我把这话跟郑志博说了。
「熟门熟路，熟人是谁。」
「熟人不敢定。路熟是定了的。」
「那这个熟，先圈着。」
「圈着。别惊。」
第二天早上我把空桶那堆翻了一遍。南墙根的空桶，九个，摞着，底下两个桶身上有蹭的泥印子，鞋印，前掌带尖。
「这是谁的鞋印。」
「量过了，四十二码的鞋，前掌压得深。」
「周耀祖穿多大。」
「四十二。」
「四十二的多。」
「多的归多的。这个印子朝里，人蹲着摞桶。蹲着摞桶的人，是往桶底下搁东西的。」
「搁什么。」
「搁他那双手套。线手套，闸把上那一只的另一双。」
桶底下翻出来的东西不止手套。还有半截铅笔，一个卷了角的塑料皮本子，本子写了小半本。
「本子谁的了。」「看字，是他。」「写的什么。」「头几页记的都是还钱的日子。往后的页，记的是厂里的事，哪天进苗，哪天换泵，哪天他姐来送饭。」「后头的呢。」
「后头的，字越来越歪，就一句话来回写。」「哪句。」「撑到年底，一切都好说。」「他跟老鲍也是这么说的？」「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这句话他写了十几遍，一遍比一遍歪。」
回厂的路上，郑志博来电话，说监控室的事有进展。
「主控硬盘上礼拜格式化过一回。」
「谁干的。」
「日志上有操作号。操作号是值班室的通用号，谁都能登。」
「那就查不着人？」
「查不着人。可日志记了时间。九号晚上十点二十六，有人登进来，待了四十分钟，格式化，退出。」
「十点二十六。总闸是十一点四十七拉下来的。」
「对上了。先删录像，再拉闸。中间隔着一个钟头二十分钟。」
晚上我给周莉打了电话，说电表的事办成了。
「电表的事，要花钱吗。」「不花钱。要的是时间。」「时间？」「供电所出证明要走三天。这三天里，我把剩下的三样备齐。」「哪三样。」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你跟郑工弄的？」「郑工弄的多。」「那替我给他带句谢谢。」「他自己带着水呢，谢字先记你头上。」
「这一个钟头二十分钟，人去哪了。」「去总闸箱那儿蹲着了。蹲到你值完班回屋。」
我握着方向盘，没接话。过了两个路口，我说了句什么，说给自己听的。
「郑志博，明天焊工来了，先把焊活干了。」
「约的是六点半。」
「改成七点。让他睡够了来，别半道再回去拉气。」
14
第12天，早上。
焊工七点十分到的，气够了。
焊枪对着总闸箱的扣子焊，火星子溅了一地，老葛在旁边拿块湿麻袋挡着。
「焊死了。这下谁也开不了。」
「开不了才好。」
焊完郑志博拿手拽了拽，纹丝不动。
火星子落在湿麻袋上，灭了。
声控灯下午修的。
库房里四个灯泡，坏了俩，换上俩，通电一试，又坏一个。
「这个是新泡。」
「新泡也坏？」
「接触的事。灯座锈了，泡没拧到底。」
郑志博拿砂纸打了灯座，重拧，灯亮了。
「这回稳了？」
「稳不稳，晚上见。」
周耀祖下午把半筐冰忘在池边。
日头底下晒了两个钟头，化了一半。
「冰化了。」
「化了多少。」
「半筐。」
「半筐多少钱。」
「四块。」
「四块也是钱。赔。」
他从兜里摸出八块钱，放在值班桌上。
「怎么是八块。」
「半筐四块，我赔双份。」
「赔双份干什么。」
「一份赔冰，一份赔我记性。」
他把钱搁下就走了。郑志博拿起那八块钱看了看。
「这个人，赔钱比认错痛快。」
「认错要脸，赔钱只要掏兜。」
「那这八块钱收不收。」
「收。收了他长记性。」
声控灯夜里试了头一回。老葛起夜，从池边过，灯亮了，他吓了一跳，站那儿等灯灭，灭了他才走。
「这灯倒灵。」
「灵就好。就是费泡。」
「费泡就费泡，泡在库里。」
第二天我去市场看了看行情。
活虾的价，比我出事前跌了两块。
「跌两块。」
「跌两块。摊主们说，等你池子里的货急着出，价还得跌。」
「谁放的这话。」
「不知道。反正街口都这么说。」
「街口的话，风一吹就散。我的货急不着。」
「林总，你这一万二千四，可都是日子。」
「日子归日子。价跌两块，我等得回三块。」
郑志博晚上把这两块记在本子上，跟那些数排在一页。
「你记这个干什么。」
「记下来，往后价回来，好知道它跌过。」
「跌过就跌过。」
「跌过的没记下来，回来的也说不清。」他说完咳嗽了一声，「这句没说利索，重来。跌过的记下来，回来的才说得清。」
价是十天后回来的。
回来那天涨了三块半，摊主们说别家的货出完了，市面上青黄不接。
「涨三块半。」
「涨回来了。记上。」
「记了。跌的那两块，涨的这三块半，差一块半，是我等的。」
「你等的这一块半，老葛说了，是池子给你的。」
「池子给我什么了。」
「给你的是天数。你等的天数里，虾多长了一层壳。」
那块半老葛没说错。后来我抽池的时候特意看了壳，那批货的壳比进池的时候厚了一线。
「厚一线什么讲究。」
「厚一线，压秤。」
「压秤好啊。」
「压秤是往曾总脸上贴金。他那两家采购，压秤压出来的口碑，比广告值钱。」
上午老鲍又来电话。
「老板，价我给你抬了。三十五。」
「我说了不卖。」
「三十五，比行价高五块。我这是看你不容易。」
「看我不容易，你就别来了。」
「老板，我这人说话直。你那活的一万二千四，往后吃什么？曾总要是抽池子，抽到死虾味儿，你那一万斤就得按死货结。到那时候，还是我接你的盘。」
「曾总抽池子那天，你等着看活率。」
「好，我等着。我这个人，别的没有，就是有耐心。」
电话挂了。周耀祖在库房门口站着，手里拎着半筐冰，站了有一支烟的工夫。
下午郑志博查配电房。新锁好好的，登记本上昨天的签字齐着。
「房内这块没问题。」「问题在房外。」「房外就是总闸箱，焊死了。」「焊死的是门。线路在杆子上，杆子上有什么。」「杆子上就一段电缆。」
「接头呢。」「接头有铁盒，盒是铆的。」「铆的动不了？」「动得了，得用工具，得爬杆，得费半个钟头。拉闸容易，动线路难。」「那就盯线路。」
「盯不了。杆子上黑灯瞎火，谁上去看。」「装个声控的灯呢。」「池边有一盏，坏的。」「修。」「明儿修。灯泡在库房，昨天盘点过，还有四个。」
焊工收钱的时候多要了四十。
「说好的二百。」
「二百是白天价，你们这是早上七点开的工，加急。」
「加急你昨晚怎么不说。」
「昨晚我没想到你要改七点。」
「那四十我认。发票开二百四，写清楚加急两个字。」
「行行行，你这人做买卖真细。」
「细才活得久。」
焊工走了，郑志博把总闸箱又拽了一遍，拽完在箱子上挂了个号牌。
「挂这个干什么。」
「编上号。往后巡检本上写三号箱，不写总闸箱。号是死的，名字是活的。」
「名字怎么是活的。」
「换个懂行的来，叫法不一样。号不会变。」
老葛路过，瞅了一眼号牌。
「三号。那二号呢。」
「二号在配电房里间，一号是进厂那条主线。三台都编了。」
「你这一套一套的，跟看虾似的。」
「看虾跟看线，一个理。都有数，都怕乱。」
下午我在办公室把这两个月的单子捋了一遍。电费的单子，柴油的单子，粒粒氧的单子，一张一张过。
「过单子干什么。」
「看涨没涨。电费没涨，柴油涨了一成，粒粒氧持平。」
「涨一成怎么办。」
「认。天热，机器歇不起。」
「认得这么痛快？」
「痛快是有边儿的。粒粒氧敢涨，我就换牌子。柴油敢涨，我就囤两桶。电费要是涨，涨的就不是钱了。」
傍晚吴助理来电话。
曾总要提前后天来看池子。验货日子不动，就是人先来。
「他要来干嘛。」
「他说他睡不着。林总，你池子的事，市面上传得比真的还邪乎。」
「传成什么了。」
「传成你半个厂的虾都翻了肚，传成你厂子要卖了抵债。」
「让他来。」
「他来带谁你知道吗。」
「谁。」
「农行的一个科长。他放话了，验完池子谈授信。」
15
第14天，上午。
曾总的车到了，一辆黑的，后面跟着一辆灰的。农行的科长从灰车下来，皮鞋在池边的碎石上崴了一下，扶着曾总的车门站稳。
曾总六十来岁，走路慢，到了三号池边不说话，先看水。
「捞。」
我拿捞网下去，一网三尾，个头匀，壳亮，肚子是活的弧。
他接过一尾，掂了掂，放回去。
「活率多少。」
「九成二。死了六千一百二十斤，死了的是死了，活的这些，都在。」
「死的那六千一百二十，什么原因。」
「人为。」
「谁为。」
「查着了。报案材料在所里。」
农行科长在后面咳了一声。
「林老板，你厂子的授信是四百万，现在这个局面，续授信的事，怕是要缓。」
「缓多久。」
「缓到案子落地。案子没落地，这池子在我眼里就是敞开的口子。」
「案子下周开庭前调解，落地就是这一两周的事。」
「那一两周，池子谁看着。」
「我看着。」
「你一个人看着？」
「我，郑工，值班表排到夜里四点。」
曾总没听我们说话，他绕着三号池走了一圈，走完站住，看了很久。
「林总，我跟你交个底。我这单子，一万斤，后天来拉货，一天都不改。可你这池子，今天这副样子，我不敢全签。」
「什么意思。」
「签七成，三千尾数的差价我担。剩下三成，等你池子稳了，我补。」
「你抽过的池子，有翻过肚的吗。」
「抽过一回。去年。抽完那个池，第二天翻了一半。」
「那是谁家的池。」
「别家的。你的池子，今天翻的，你自己捞干净了没有。」
「捞干净了。」
「那就行。」
曾总走了，农行科长的皮鞋在碎石上又崴了一下，这回没人扶他。
农行科长走之前留了张名片，双手递过来的，我没接，他搁在磅房的窗台上，压了块石头。
「林老板，缓授信的事我做不了主，得等行里。名片你留着，到时候直接打我手机。」
「我留着。」
他走后那块名片在窗台上躺了一下午，风刮过一回，没刮走。
老葛在池边补捞网，网又破了个口，还是那个位置。
「老葛，这网老破。」
「这网跟上回那个口，一个地方。池沿的石头牙子利。」
「那把石头磨了。」
「磨石头，明儿。今儿先缝网。」
晚上曾总来电话。
「后天我拉货。你池子里，别再让我看见一只翻肚的。」
「看见了你就扣。」
「扣什么。」
「扣活率。你抽池抽出来的数，就是我的数。」
「林总，你这句话我爱听。比你说保准没事爱听。」
「保准那种话我说不出来。」
「所以后天才定在你这儿。」
周莉晚上发消息，问明天验货她要不要躲着点。
「躲什么。」
「耀祖在，我怕我绷不住。」
「你在，他还能看个正脸。你躲了，他连正脸都看不上。」
「那我不躲。」
「不躲。带块干净布，他要是出汗，给他擦擦。」
她第二天来的时候，布真带了，蓝白格的，叠成四方块搁在兜里。
「布带了。」
「带了就搁兜里，别拿出来。」
「不出来？」
「他要是流汗，自己会擦。你那块布一出来，他就知道自己在你那儿还是个孩子。」
「他在我这儿本来就是个孩子。」
「在你那儿是，在我这儿不是。」
这句话周莉咂摸了半天。走的时候在门口说了一句。
「那往后我改口。」
「改什么口。」
「我不再说他是个孩子。」
「你改不了。」
「改得了。他从看棚那个本子起，就不是孩子了。」
他缝网的线还是那轴线。蓝的，缝完拿牙咬断线头。
晚上郑志博把报警值那边拍了照，胶布、旋钮、表盘，三张。
「拍这个干什么。」
「存档。往后胶布谁揭过，一比就知道。」
「比得出？」
「比得出。胶布边上的指印，清晰得很。」
「那胶布换不换。」
「不换。就贴着，当封条。」
周耀祖晚上在食堂吃了饭，吃得快，吃完先回看棚了。小武在后头嘀咕了一句，这两天卸货，他一筐没少卸。
「没少卸就好。」
「他就是不说话。」
「不说话也卸货？」
「卸。闷头卸，跟筐较劲。」
下午三点，周莉在池边拦住我，身后跟着周耀祖。周耀祖站在她身后半步，头低着。
「姐夫，耀祖跟我说了。」
「说什么。」
「他说总闸是他拉的。」
周耀祖抬起头，又低下去。
「他说电费压得他睡不着，他想给厂里省点电，拉了闸，想着天亮前合上，结果合晚了。」
「电瓶桩头也是他拧的？」
「桩头什么头？」
「发电机电瓶的桩头，松的，松口是亮的，有人拿扳手拧过。」
「他……他哪会拧那个。姐夫，他就是个孩子，他不懂这些。」
「二十八了。」
「二十八怎么了，他从小没干过这些活，他懂什么泵，懂什么闸。要怪就怪我，是我求你把他放进厂的。要罚，你罚我。」
「我罚你，池子能回来六千一百二十斤吗。」
她答不上来。周耀祖在后面小声说了句，姐，咱回去吧。
「姐夫，我就这句话。这事是我们周家的事，你冲我来，别冲他。」
她拉着他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周耀祖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
傍晚郑志博来问，报案的案子，所里回了话。
「回了什么。」
「没有主观故意证据，立不成案。周莉顶的那一下，把故意顶没了。」
「顶没了。」
「顶没了。现在这案子，按他们的话说，就是个过失。过失，赔钱的事，不上刑。」
周莉走后我在池边站了很久。郑志博过来递烟，我没接，他自己点上，抽了半根。
「你这烟是怎么了，最近一回都不接。」
「接了就想抽。想抽就得买烟。买烟的钱，池子里缺。」
「你连烟钱都算进去了。」
「算了。一百七十六万七的窟窿，烟钱是零头，零头也是头。」
吴助理晚上来电话问调解的事怎么跟曾总说。
「照实说。」
「照实说，曾总那边会不会觉得厂子不稳。」
「不稳就是不稳。稳是我一天一天干出来的，不是嘴上说稳就稳的。」
「赔钱的事。」
「一百七十六万七。」
天黑了，池子那边泵声匀着，备用机没停，柴油味儿在夜里散得慢。
16
第15天，早上。
我把三样东西在值班桌上摆开。
不是摆，是一样一样从抽屉里拿出来，摆在手边。
先拿出来的是巡检本。我翻到第4天凌晨两点十分那一行，签名是郑志博三个字，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
郑志博正在旁边修声控灯的最后一个灯泡，回头瞄了一眼。
「那不是我签的。我的郑字，最后那个笔是收住的。我写给你看。」
他抽了张纸，写了五个郑字，笔笔收住。
「谁写的这本。」
「九号那天周耀祖替我顶过一趟，我让他练手。练手练的是巡池，没练签名。」
「他那晚几点进厂的。」
「出勤本上有。他十点零五签的进。」
出勤本翻到九号，十点零五，周耀祖，进。
监控日志是十点二十六登进值班室的。
「十点零五进厂，十点二十六登系统，十一点四十七拉闸。」
「前头还差一步。」郑志博把溶氧仪翻过来，拧下后盖，「你看这个旋钮。」
旋钮上的数是二点零。胶布还贴着，胶布上写的还是 4.5，可胶布的边翘着，揭下来又贴回去的，边上留着指印。
「我拧的是四点五。胶布我贴死了。」
「谁揭的。」
「揭的人手笨。胶布重贴，位置差了小半个米粒。」
「第二个亮茬呢。」
「电瓶那个。我拍了照，照片上亮茬看得清。」
他把手机递过来。照片上，桩头的松口在灯底下泛白，一圈新茬，锃亮。
三样东西摆在桌上，出勤本、巡检本、照片。郑志博把三样挨着摞齐。
「出勤、日志、拉闸、拧桩头，四件事，一条线。」
「笔迹呢。」
「笔迹是最后一颗钉子。人签名签的是我自己，替别人签名，就是要让巡池那趟空白。空白了，夜里两趟巡池就是空口说白话。」
「这条线，所里认吗。」
「上回不认，缺的是主观故意。这回拧报警值，是故意。」
下午我去了所里。办案的姓佟，四十出头，上回他那句过失把我说得没脾气。
「材料齐了？」
「齐了。出勤本复印件、监控日志调取单、溶氧仪照片、巡检本原件。还有一句话，电表停走证明，供电所三天前就出了。」
佟警官翻了二十分钟，翻完抬头。
「这回能立。」
「什么时候传。」
「传唤明天到。你回去跟家属打个招呼。」
「家属那边，我打。」
「还有一个事。市场上查了个收死货的，车斗里垫着新塑料布，秤是弹簧的，收活货死货两本册子。」
「姓什么。」
「姓鲍。跟你厂里有没有关系，你自己想想。」
我想了想，八号那天他在苗池边上转的那半圈。
「有关系。」
「写进去。」
郑志博把新探头又校了一遍。校到第五遍，我说行了。
「再来一遍。」
「都五遍了。」
「五遍是数，准不准是另一回事。这回的新表跟旧表并排挂着，哪天旧表彻底闭嘴了，新表就是独苗。独苗得从头管教。」
「你管表跟管人一个路数。」
「一个路数。都是先看它撒不撒谎。」
下午复印材料。复印机卡了纸。
往外抽的时候撕了一角，重印。
郑志博把巡检本原件装进档案袋，封口上写日期，写完拿透明胶带压了一道。
他把胶带抹平，抹了两道。
「胶带压了还怎么拆。」
「拆就得撕。撕了就知道有人动过。」
晚上我给周莉打电话，说传唤明天到。
「知道了。」
「明天你到场。」
「我到场。我给他送件棉衣。」
「让不让送，到了再说。」
电话那头有炒菜的声音，油下锅响了一下，她把火关小了才接着说。
「姐夫，明天我想跟他说两句话。」
「说吧，民警在场。」
「在场他也听得见？」
「听得见。你说话他听得见。」
「那我就说一句话。」
「哪句。」
「就说，姐没本事，姐对不住你。」
我没接。她也没等我接，说了句明天见，先挂了。
登记本晚上翻了翻，今天的签名少了一栏。
「少谁。」
「周耀祖。他这本从出事那天就空着。」
「空着就空着，别补。」
「不补。空着也是个记号。」
传唤是早上到的。
周耀祖在卸货队卸最后几筐，卸得慢，一筐一筐码得齐。
他看见我，把筐码齐了才走过来。
「姐夫。」
「嗯。」
「我就问一句。苗池那三千尾，我赔的，往后补上了，算谁的。」
「算池子的。」
「算池子的好。」
佟警官在门口等着。
「东西都带了？」
「带了。」
「走吧。」
周耀祖上车之前，回头朝卸货队那边看了一眼。小武冲他举了举手里的筐，没喊。
车走了以后，卸货队那边安静了半天。
小武把那筐虾码回原位，码完蹲在筐边上。
「他帮我码的那八筐，我还记着。」
「记着就记着。」
「林总，等他回来，这两包烟我给他留着。」
「留着吧。他欠你的，比烟多。」
「比烟多的是什么。」
「是一句到了日子该说的话。」
那句话小武到底有没有等到，我没问。烟他真留了两包，放在值班桌抽屉里，他自己那份。
「留在他那份干什么。」
「他回来我给他，他不回来，这两包烟就一直在。」
「一直在，你抽不抽。」
「不抽。那是他的烟。」
小武把抽屉推上，推完又拉开，把两包烟往里挪了挪。
「挪什么。」
「挪进去点，怕潮。」
「烟潮了也不坏。」
「坏了也是他的烟。可我不想它坏得那么快。」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林总，我这话是不是有点那个。」
「不那个，是人话。」
「人话顶什么用。」
「顶不了用，可禁放。」
「禁放？」
「放着不过期。人回来那天，两包都是新的。」
小武点点头，把抽屉合严了，又用手按了按。
17
第16天，交货日。
曾总的车队七点半就到了，三辆车，后面还跟着一辆冷链车。吴助理跳下来先找我。
「曾总在车上吃了个包子，说今天签完他要睡个整觉。」
「让他睡。先抽池。」
抽池抽的是三号和四号。曾总自己拿的捞网，捞了两网，网网有货，个头匀。
抽池前曾总先在池边站了五分钟，站着一动不动，就听水声。
「听什么。」
「听泵响得匀不匀。泵响匀，虾就匀。」
「泵响匀呢？」
「响匀了才捞。我这双眼睛看了三十年鱼塘，耳朵比眼睛准。」
「耳朵怎么个准法。」
「泵声里带水声。水声发飘，池子底下就不齐。今天不飘。」
「活率。」
「九成二。你抽出来的，你自己算。」
「我算过了。九成二，收。」
过磅过了一个上午。一万斤，磅单打了三联，曾总签了字，按了手印。
「单价二百九十八，尾款三天内走公户。」
「行。」
「林总，你这批货交完，我这个年过得踏实。」
抽池的时候曾总在池沿上滑了一下，一只手扶住池沿，裤腿溅了水。
「这石头牙子该磨了。」
「磨。下礼拜就磨。」
「磨了我就不滑了？」
「磨了少滑几回。」
过磅的时候，计量员老周的磁卡找不着了，翻遍了磅房，翻了十分钟，最后在上衣兜里。
「卡在兜里，我愣在磅房翻。」
「翻着了就行。」
「林总，你这货今天倍儿齐。三联单，我打准了。」
「林总，我过磅过了十五年，一上午的货里头，数能齐成这样的，一只手数得过来。往后你的货只管拉来，磅这头我给你打得准准的，一个零头都不含糊。」
冷链车装完，封条贴了，吴助理拍了照片。
「拍三张。」
「曾总说的？」
「我说的。往后对数，有照片省嘴。」
中午车队的人蹲在磅房外头吃盒饭，盒饭是小马做的。说咸了没人，说淡了倒有一个。
「谁说淡的。」
「冷链车那个司机。他说他们车上顿顿咸，换换口。」
「回头让小马给他单做。」
「单做什么口。」
「问他自己去。」
抽池的时候曾总问了一句苗的事。
「苗死了三千尾，赔了没有。」
「赔在他自己身上了。」
「哦，那笔数你让他真赔。数不真，人不知疼。」
「真赔。扣的工资加赔的苗钱，一共五万四。」
「五万四，三千尾，一尾十八块。这个数贵。」
那三千尾苗钱是周耀祖的工资里扣的，扣到最后一个月，他只剩八百二十块。
「八百二，够花吗。」「够。食堂管饭，我没什么可花的。」「烟戒了？」「戒了。葛叔说我抽的烟呛虾。」「呛虾？」
「他说烟头扔池边，虾闻着烟味不长个。」「他哄你呢。」「哄就哄吧，戒了正好省一笔。」「贵才记着。」「那这三千尾补的，从哪走。」
「再买。一尾一块二，跟十八块比，苗贩子便宜。」
车队走了，我在磅房坐了一会儿。三联单，我留一联，压在抽屉最底下。
「留这联干什么。」
「往后这单子要是被人翻出来，翻的人先看看日子。」
「谁会翻？」
「防着的人，从来不嫌单子多。」
磅房的老周送我出门，说了句闲话。
「林总，你这单子压抽屉，我们这行压秤砣。」
「压秤砣？」
「压秤砣是防人动秤。压单子是防人动嘴。一个道理。」
「一个道理。」
「你那三联单，笔迹按了手印，日力集中那一天，谁也改不了。」
「日子对得上就行。」
老周临走又补了一句。
「林总，我们磅上十年，见过翻单子的，没见过翻日子的。」
「为什么。」
「翻单子笔一挥，翻日子得对电表对监控对天。日子最硬。」
「所以我压日子。」
「你压日子，日子就替你压人。」
话音没落，两辆车从厂门外进来。前头是警车，后头那辆白的，面包车，车斗里垫着新塑料布，塑料布上压着两杆弹簧秤。
老鲍坐在面包车驾驶座上，没下车。
佟警官先到的我这边，手里一张纸。
「周耀祖。厂里上班？」
周耀祖在卸货队那头，正帮着抬最后一筐，筐抬到一半，看见佟警官，人先僵了。
「在这里。」
「跟你核实几个事，跟我们走一趟。」
「我……我卸完这筐。」
「筐放下。」
筐落了地，滚出去半尺，虾在筐里哗啦响。
周耀祖被带往警车的时候，面包车那边炸了。佟警官的同事在查老鲍的车斗，塑料布掀开，秤收了，本子也从驾驶座上抽了出来。
「我就是收个死货！死货也犯法？」
「死货不犯法。说好的三千斤，是谁的。」
「……说好个屁，我跟他就是买卖。」
「跟谁。」
老鲍不说话了，眼睛往卸货队那头飘。
周耀祖在那头听见了，猛地回头。
「说好的回本就收手！你上个月还——」
话没喊完，被佟警官按着上了车。车门关上，隔着玻璃，他的嘴还在动。
曾总站在磅房门口，全程看着，没挪窝。
「林总，这人是你小舅子？」
「是。」
「那更得看着。家贼难防，你防住了。」
「不是我防住的。是本子、表、胶布。」
过磅间隙，磅房的老周端着杯子喝水，杯子里泡着胖大海。
「嗓子哑了？」
「喊价喊的。一天喊下来，晚上回家说梦话都是二百八。」
「梦话也报价？」
「报价。我媳妇说我梦里还讨价还价，一分不让。」
「那你媳妇让吗。」
「她让。她说让完睡觉踏实。」
「东西好。东西不会说谎。」
面包车被扣下开走了。老鲍上车前回头喊了一句。
「林老板，三十五的价我还留着。」
没人应他。曾总打了个哈欠，上车前拍了我肩膀一下。
「尾款三天。三成那部分，我看你这架势，也不用补了。」
车走了，厂门口空了。老葛把那筐虾抬起来，数了数筐里的，一尾没少。
「车都开走了，这筐还搁这儿。」
「搁着吧。晚上我吃。」
18
第17天，上午。
周莉来了。她没先去办公室，也没去池边，直接在值班桌前坐下，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袋口拿皮筋缠着。
「他床板底下摸出来的。」
「什么东西。」
「欠条。还有一张纸，他自己记的。」
皮筋解开，一张欠条，八万八，网贷那家的章。纸上是铅笔字，一笔一笔记的，哪天借的，哪天还的，还了多少，剩多少。
「剩八万八。」
「加上我垫的，他前后借了十六万八。」
「我垫了八万。」
「剩下的八万八，是这笔。」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铅笔字有一处涂了重写，写的是十月，涂了，改成九月。
「他九号晚上拉闸那天，十月这期的钱到期。」
「你怎么知道。」
「纸背面有字。我怕水泡了，专门贴了层胶带。」
纸上背面透出来一行，字很小：老鲍说，死一池，货价就压得动，厂子缓不上气，你的事就成了。
我把纸放回桌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把。
「这是他写的？」
「他的字。他从小写这个字，歪着长。」
「这纸给所里送去。」
「我知道要送。」她把袋子重新缠好，推到我面前，「你送。我不送。我送，所里的人会问，我怎么发现的。」
「你姐姐发现的，床底下。」
「就说是。」
她起身要走。走到门口站住。
背对着我。
「姐夫，那天晚上我说，就当停电。是我糊涂。」
「糊涂了。」
「糊涂了。」
门帘落下去了。郑志博在里间听着，出来给我倒了杯水。
「周莉这个人，糊涂的时候少。」
「她糊涂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那今天算一回。」
「算。」
送纸回来，郑志博在值班室等我。
「周莉给的？」
「嗯。」
「她这个人，底下比面上硬。」
「硬也是熬出来的。」
「她弟弟这摊子，搁谁身上谁熬。」
小武在后院听说了，凑过来问，周耀祖还能不能回来。
「问这个干什么。」
「他欠我两包烟。」
「两包烟你还记着。」
「记着。他要是回不来，这两包烟算什么。」
「算什么，你说。」
「算我没借出去。」
「那你等他回来要。」
「等。」
送纸回来的路上我绕了趟供电所，取了电表停走证明的正本。
一张纸，A4的，红章。拿在手里没多沉，进所里的时候保安要看，出门的时候保安还要看。
「这纸比我想的金贵。」
「金贵的不是纸，是二十三点四十七。」
周莉托我给周耀祖带一包冬衣，一包棉袜，袜子上还别着标签没撕。
「标签撕了再送。」
「他穿着也撕。」
「他穿之前撕。现在他没手撕，你替他撕。」
她撕了，撕完把标签攥在手里，没扔，走的时候带走装兜里了。
袜子的标签她攥走了，冬衣那包我第二天送去了。
收东西的民警登记了包裹，登记完说了一句。
「他姐到底还是向着他。」
「向了他三十年。」
「三十年装一个弟弟，值不值。」
「值不值，她说了算。我说了不算。」
民警听完，把包裹收进去，在单子上让她签了字。周莉签字的时候手很稳，签完把笔帽扣好递回去。
「你倒是不抖。」
「该抖的抖过了。」
「什么时候抖的。」
「他上车那天，你没看见。」
「我没看见。」
「你没看见就对了。他回头那一眼，我必须稳着接。我这一抖，他这一辈子就定下了。」
下午佟警官来电话，说材料齐了，案子下周往检察院送。
「送了之后呢。」
「送了之后等。这案子证据齐，走得快。」
「老鲍那条线呢。」
「那条线归那条线，你别掺和。你池子里还压着一万多斤活货，看好池子比什么都强。」
「池子有人看着。」
「几个？」
「我，郑工，值班排到夜里四点。」
「行，这么着。」
下午我把那张纸送去了所里。佟警官收材料的时候多看了一眼背面。
「老鲍这条线，上头在查。查出来什么，我给你打电话。」
「要等多久。」
「别等。你池子的事，一条线就是一条线，齐了。」
从所里出来，日头正顶。我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没急着走。
台阶晒得烫脚。
所里院子里停着辆警车，车门开着，后座上放着个铁架子。
「看什么。」保安问我。
「没什么。就是站站。」
站了两分钟，我掏出手机给郑志博打电话。
「材料送进去了。」
「齐不齐。」
「齐。佟警官说，一条线。」
「一条线好。线齐了，结就系得死。」
「系死了，解不解得开。」
「解不开才好。有些结，解开了就白系了。」
电话那头有泵声。他站在泵房里接的。
「泵声听着匀。」
「匀。新换的皮带，声音正。」
「郑工，我想问一句。」
「问。」
「那天夜里，你要是不守箱子，会怎么样。」
「守箱子是我的活。没有要不。」
「活里没这一条。」
「池子出事那晚的活，不在本子上。」
挂了电话，台阶上的热气往上翻。院里那辆警车开走了，走的时候没拉笛。
「没笛声。办的是平常事。」保安在门房里头说。
「平常事，天天有才好。」
「那我天天盼平常。」保安说完笑了一声。
「我在这门口站了六年，进出的老板见过十几家。撑得久的那几家，出事不嚷嚷，好事也不嚷嚷，人跟池子一个样，水面平着，底下有活气。你这样的，往后还得常来常往。」
下午从所里回来，绕了个道过市场。活虾的价又跌了半块，摊主里有人认出我来。
「林老板，池子怎么样了。」
「稳了。」
「稳了就好。你稳了，我们的价也跟着稳。」
「我稳我的，价是你们的事。」
「话不能这么说。你这头一抖，我们这头全乱。」
晚上吴助理来电话。
「林总，曾总那边把三成提前签了。采购单改了，一万斤整，一分不少，尾款明天就到。」
「他改单子了？」
「他说了句话，我学给你。他说，敢把自己小舅子送进去的老板，货靠得住。」
19
第18天，收尾。
尾款上午到了，一百九十三万七。财务把回单打印出来，我看了两遍数字，和磅单对了一遍，一分不差。
一万斤，二百九十八一斤，扣掉定金三成五，正好这个数。
中午郑志博把声控灯最后那个灯泡装上了。装完他站在池边试灯，跺了一脚，灯亮了，跺第二脚，灯又亮。
「这灯，夜里谁走过去谁亮。」
「亮就好。」
「还有一个事，我想了几天了。」
「说。」
「我想入股。不入大的，一成。我这三十年攒的钱，除了房子，都在。」
「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这厂子离了我不行，离了你也不行，缺谁都转不动。」
「一成，按年底的净值算。合同我让财务起草。」
「起草之前，我先把报警值拧回去。」
他进值班室，把溶氧仪后盖拧开，旋钮从二点零拧回四点五，胶布揭了，换了张新的，写上 4.5。
「这回胶布我贴完拍照存档。」
「学乖了。」
「不是学乖。是这厂子经不起第二个二点零。」
财务小陈把定金收据翻出来，对着三成五的数又算了一遍。
「差二百一。」
「差哪儿了。」
「曾总那边公户打款，四舍五入了。」
「四舍五入，谁定的。」
「银行手续费的零头，他们那边直接扣了。」
「那这二百一记他们头上，下回结尾款一起找平。」
「记了。这种零头我不让它过夜。」
下午老葛在苗池边数苗。新进的虾苗三千尾，他一格一格数，数到第七格，起身去接水龙头，接了半桶水又回来接着数。
「葛叔，数到哪了。」
「第七格。数乱了，从头来。」
「数它干什么，单子上写着数。」
「单子是单子，池子是池子。我信池子。」
财务小陈把回单钉进本册，订书钉钉歪了，拔了重钉，第二颗正了。
「小陈，这个月对了几回了。」
「三回。回单一回，磅单一回，定金一回。」
「都对得上？」
「都对得上。差一毛钱我都睡不着。」
郑志博那边把入股的事跟家里说了，他媳妇反对了两天，第三天松了口。
「松口怎么松的。」
「她说，你那点钱存银行也是趴着，扔水里听听响吧。」
「扔水里这话难听。」
「难听是难听，理是理。」
傍晚苗贩子回了话，三百尾，一尾一块二，比上回贵五分。
「贵五分。」
「路上死了算他的，活到的算我的。」
「那行。」
「那我就订。」
订完他补了一句，这回的单子他要一式两份，一份跟苗走，一份留厂里。
「跟苗走那份给谁。」
「给押车的。苗在路上死了算他的，他得知道自己押的是什么数。」
「他还识字？」
「识。押车的老赵，闺女在读初中，作业他都签得了名。」
「签名跟押苗有什么关系。」
「签得了名的人，认数。认数的人，路上不敢打盹。」
老葛在旁边听着，把苗池的水阀又拧了半圈。
「半圈是多少。」
「半圈是经验。拧多了冲苗，拧少了水死。」
「你这一圈半圈，也编上号得了。」
「号是给新人用的。我这双手干了四十年，手就是号。」
老葛拧完阀，蹲下来看水色。第七格的水色比昨天清了半分。
「清半分怎么说。」
「肥头退了。退了虾吃得欢。」
「你怎么看出来的。」
「颜色会说。你听不出它说，你就得拿眼睛喂。」
「拿眼睛喂，喂几年出师。」
「快的三个月。慢的，一辈子。」
苗贩子收了定金。临走指了指苗池。
「你这池子，水比上回清。」
「清有清的养法。」
「那明年，我把好货给你留一槽。」
「留着。价按行价，情分记这一槽上。」
「情分怎么记。」
「记在单子上。单子不糊弄人。」
「林总，我们这行嘴上抹油的多，话十句里三句能信就算本分。你这么办事，往后拉苗我头一个拉你家的，价钱都不用谈，你给多少是多少，我就信你这张单子。」
调解那天周莉来签字，签完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郑志博给她倒了三回水。
「三回，一口没喝。」
「她坐着想事。」
「想什么。」
「想她那九十万，分三年，一年三十万，从哪出。」
「她想出来了吗。」
「出来了一半。另一半，她说等你们年底分红再说。」
郑志博那合同签了。三页，他看了两遍，签字那天把笔帽摘了，签完又扣回去。
「郑工，你这字也带钩。」
「我这不是钩，是收笔。跟你那个点，一个道理。」
「一个道理。」
「往后咱俩的签名，登记本上谁也冒充不了。」
年底分红那天，财务小陈把三张单子推到我面前，分红、入股、税费，一样一张。
「三张，你挨个签。」
「我先签哪张。」
「入股那张。你先签了它，另两张才作数。」
我签了，签完在林字后头点了一个点。
「这个点，往后年年都有。」
「年年都有。分红那天有，赔钱那天也得有。」
「赔钱那天？」
「赔钱那天这个点不能少。少了，就不是同一个林振海了。」
小陈收单子之前，郑志博又把那张合同从她手里要回来看了一眼。
「看什么。」
「看那一个点在不在。」
「在。我亲眼看的。」
「亲眼看的也得再验一遍。这个厂子的规矩，就是我这种啰嗦撑起来的。」
傍晚一个多月后，佟警官来了电话。
「判决下来了。故意毁坏财物，三年六个月。老鲍那边，无照收购加串通压价，罚了款，人也拘了。」
「赔偿呢。」
「民事那块，调解了。赔九十万，他姐垫着，分三年。」
「知道了。」
「林老板，还有句多余的话。你那配电箱焊死了？」
「焊死了。」
「焊死了就好。我这行干久了，见过的闸，比你见过的虾都多。闸这个东西，谁都能拉，看你让不让。」
电话挂了，我把判决那个数念了两遍。三年六个月，一百七十六万七，九十万，三个数，一个都不少。
20
入冬头一场霜之后，苗池补的苗齐了。
三千尾，是单子上的数。老葛数的，数了两遍，两千七百，差三百。
「单子写三千。」
「单子是单子。」
「差的三百呢。」
「路上耗的。苗贩子那边从来这么干，你找他，他说路上正常损耗。」
「那再进三百。」
「进。老宋家改行不干了，他亲戚那家还有货，我去问。」
老葛数苗那下午，小武蹲旁边看了半天。
「葛叔，数苗用得着这么细？」
「细什么细，一尾一尾的事。」
「两千七百尾，数到天黑也数不完。」
「数不完明天接着数。苗这个东西，数字上差一尾，池子里就真少一尾。」
「我跟你说句多余的。养苗跟养娃一个理，你糊弄它一天，它糊弄你一季。我数这一下午，腰弯得都酸了，可数出来的数是实的，夜里睡得踏实。人这一辈子，就图个睡踏实。」
苗贩子那三百尾订了，说好后天送到。
「死了算他的，这话他敢应？」
「应了。他拉苗的车上新上的氧，他说这条线跑了十年，死苗他赔过三回。」
「赔过三回还敢跑。」
「赔得起才敢跑。」
周莉那桶饭吃剩的排骨，老葛打包带回去给狗了。他养了条土狗，黄毛，拴在门房门口。
「狗吃这个，比人吃的都好。」
「狗不嫌。人嫌的，狗都不嫌。」
晚饭后我在池边站了站。四号池的水花匀着，三号池的水花矮了半指，老葛说的那半指。
水声比白天小。
「矮了半指。」
「明早我去看泵。」
「泵嘴上别再挂个鞋。」
「挂不了了。锁上那天起，闲人进不来。」
第二天一早郑志博带徒弟来了。徒弟姓于，中专毕业，学的水产，来了先摸水。
「小于，摸。」
「师傅，摸哪格。」
「挨着摸。摸完跟我说哪格温差大。」
小于摸了半个钟头，说第四格和第七格差一度。
「差一度，哪边凉。」
「第七格。」
「对着呢。第七格背阴。记本子上。」
小于记本子，字写得齐整，比周耀祖那个强，比老葛那个也好认。
「小于，你这字随谁。」
「随我们老师。老师说实验记录，字是脸。」
「那你老师说得对。这行的本子，字是脸，数是命。」
老葛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
「命我信。脸我天天洗。」
「葛叔你那是老脸。」
「老脸也是脸。」
下午我到池边，三号池的水花匀回来了，跟四号的一个响法。老葛蹲在那儿，捞网搁在膝盖上，网补过的那个口，又开了线。
「葛叔，这口又开了。」
「开了再缝。这网跟我，都是缝缝补补又一年。」
中午那顿饭吃的时候，小于也来了，端着碗坐在小武旁边，吃两口问一句。
「武哥，这虾塘里最值钱的是什么。」
「是你师傅那本登记。」
「登记本值钱？」
「本子不值钱，本子上那套规矩值钱。规矩在，谁来了都乱不了。」
「那我先学规矩。」
「先学摸水。摸完水学记本子，记完本子，规矩自然就长你身上了。」
小于学摸水学到第三天。摸出个新问题来问郑志博。
「师傅，第七格背阴，水温低，虾聚在那边多，是好事坏事。」
「虾比人聪明，哪儿舒服往哪儿待。坏事是密度大，吃氧凶。」
「那怎么办。」
「把进水口的水拨一半过去。水一活，密度就散了。」
「拨一半，另一半不就少了。」
「问得好。拨多少，摸三天你再答我。」
郑志博从库房过来，手里一把新钥匙，黄铜的，看棚那把。
「棚门换了，这是你的。」
「登记本上签了吗。」
「签了。四个名字，还是那四个。」
他走的时候在池沿上站了一会儿，看水色。
「明天给苗池过一遍水，水温降了，格子水要换。」
「几度。」
「十六。格子里十九，温差三度，苗受不住。」
「那就明天一早。」
「我带徒弟来。」
「什么徒弟。」
「新招的，中专毕业，学水产的。我给他说了，这行的手艺，先从摸水学起。」
中午周莉来了，拎着保温桶，饭是给厂里送的，一桶排骨，一桶米饭，多了几副碗筷。
「都来吃。」
老葛接了桶，小武搬凳子，郑志博拿了碗，就我站在原地没动。
「你也吃。」
「吃。」
她盛了第一碗，放在我手边的桌上。碗边上搁着一瓣蒜，蒜是自带的那头掰的，掰得不太齐。
「耀祖那边，我去过一回。」
「我知道。」
「他瘦了。让我跟你说，池子里的苗，好好养。」
「他没提别的。」
「提了。他说那台新泵，让他装上没有。」
「装上了。」
「那他就放心了。」
第二天换水，郑志博带着小于来的。排空一格水用了二十分钟，排水口堵了半截，小于拿手掏，掏出来一团塑料网衣。
「谁扔的网衣。」
「不知道。捞出来搁桶里，回头问一圈。」
「掏完洗手，池子边不兴脏手。」
「知道，师傅。」
老葛在旁边看着小于掏，跟小武嘀咕了一句，这小子手嫩，掏两回就糙了。
她收碗的时候，把那瓣蒜也收走了，说蒜不能搁碗边上，串味。
下午老葛蹲在池边接着数苗。数到一半，池子那头增氧机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第三声没响。
他站起来，侧着耳朵听了听，拿起捞网往那边走。
「三号的水花小了。」
「我去配电房看看。」
我走到配电房门口，新锁挂得齐整，登记本翻开着，今天签了三个名，第四个还空着。
钥匙在我兜里，我摸出来，插进去，拧了半圈，拧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