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屏上的名字
会议开始前十分钟，苏遥收到一条微信。
发消息的是周姐："你那个方案今天上评审会，主创写的是谁？"
苏遥盯着那行字，没回。
她大概知道答案。
投影仪的光柱打在幕布上时，苏遥正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捏着一杯早就凉透的咖啡。
云锦文创最大的那间会议室，今天坐满了人。集团来的评审、品牌方三位代表，还有大半个设计部。
幕布上，那幅主视觉亮起来。
一只圆滚滚的熊猫，耳朵侧面有一道月牙形的弧，怀里抱着一枚绣球纹样，配色是低饱和的青灰，压着一抹朱砂红。
"年度文旅IP形象方案，主创——设计主管方莉。"
主持人念完这行字，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掌声。
方莉从第二排站起身，理了理西装下摆，冲四座微微点头。她今天特意换了副新耳环，一动就闪。
"这个IP叫锦宝。"方莉按下遥控笔，声音不快不慢，"锦城的锦，宝物的宝。十二个区县，每个区县对应一种拟人性格。"
她讲得很流利，一句磕绊都没有。
苏遥的手指，在膝盖上悄悄收紧。
那只熊猫，叫锦宝。
是她做的。
十二座城市的形象延展，四十七版修改，连续二十一个晚上。
苏遥记得锦宝耳朵内侧那道月牙的每一个参数。她记得改到第四十三版时，把它往内收了两个像素，才终于顺眼。
现在，它挂在大屏上，署了别人的名字。
"方主管，这套色彩体系太惊艳了。"前排品牌方的代表回过头，"怎么想到朱砂配青灰的？"
方莉笑了笑："做设计嘛，靠的还是积累。我入行十二年，脑子里存的东西多，灵感一来，自然就有了。"
十二年。
苏遥用指甲刮着纸杯的边，一下，一下。
方莉这十二年的积累，为什么偏偏和她第四十七版的草稿，长得一模一样。
她低下头。旁边工位坐着的周姐，悄悄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把自己的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
苏遥摇了摇头，示意不用。
散会的时候，人潮往门口涌。
苏遥没动。她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抱着笔记本电脑站起来。
"苏遥。"
有人叫她。
她回头。设计总监贺诚端着个保温杯，站在投影仪旁边。
"方案的事。"贺诚喝了口水，"辛苦你了。"
苏遥看着他："贺总，那上面的署名——"
"公司有公司的规矩。"贺诚打断她，语气很平，"新人不署名，这是惯例。方莉资历老，方案挂她的名字，才推得动。你别多想，以后机会多的是。"
他说得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贺总，"苏遥说，"方案是我一个人做的。"
"我知道。"贺诚点点头，一点都不意外，"所以我才说辛苦你。苏遥，你要学会看长远。一个名字，换一个项目立住，值得。"
他说完，端着保温杯走了。
苏遥"嗯"了一声，站在原地。
惯例。
三个月来，这两个字她听了不下二十次。
她抱着电脑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那扇窗开着，风灌进来，吹得她眼睛有点干。
苏遥站在窗前，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只有六个字：原始文件勿删。
里面静静躺着四十七个版本。第一个的创建时间，是三个月前的那个凌晨，三点零七分。
苏遥看了几秒，把手机塞回口袋。
她本来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这些。
可是刚才贺诚说"我知道"的时候，她心里那点最后的犹豫，没了。
第二章 三天
三个月前的苏遥，刚从设计专业毕业。
她学的不是那种"万金油"的视觉传达，而是偏冷门的传统纹样方向。导师劝她考研，说不读研，这行没出路。
苏遥没考。
她想去公司，看看自己画的东西，能不能真的被印出来，贴在某个城市的地铁站里。
云锦文创的校招通道，一年只招两个人。几百份作品集里，她的编号排在第一。面试那天，贺诚翻着她的作品集，指着一幅插画问："这个，你做了多久？"
"十一天。"苏遥说。
贺诚挑了挑眉："一个人，能坐得住十一天？"
"能。"
"坐得住，是好事，也是坏事。"贺诚合上文件夹，"看你造化。"
于是她进了设计部，试用期三个月，岗位是助理设计师。
设计部的日常，是画不完的排版、改不完的意见，还有印不完的物料单。真正的大项目，轮不到她。她每天做的，是把别人做好的图，拉个尺寸，套个模板。
转机出现在入职第二周。
那天下午，贺诚把全组人叫进会议室，扔出一句话——
"集团今年的年度文旅IP项目，明天要提案。"
屋里一片死寂。
这个项目，前前后后换了三个人做，都没做出来。方案被打回三次，客户那边已经放了话：再做不出来，就换别家。
"谁接？"
没人应声。
方莉低着头翻手机。旁边几个老设计师，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
贺诚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最角落。
"苏遥。"
苏遥愣了一下："我？"
"你不是能坐得住十一天吗？"贺诚把一沓资料推过来，"给你三天。做出来，是你的；做不出来，也别怪我没提醒。"
"贺总，她一个新人——"有人开口。
"新人怎么了？"贺诚打断他，"这项目没人接，让新人上，天经地义。"
这话说得漂亮。
可苏遥听明白了——这项目已经是个烂摊子，谁接谁背。真做成了，是奇迹；做不成，正好有个新人顶罪。
她还是接了。
苏遥抱着那沓比自己胳膊还沉的资料回到座位。她翻开一看，就明白为什么没人接——
十二座城市，每座都要一套形象延展、一套色彩体系、一套应用规范。正常的工作量，是四个人做两个月。
她没说话，把资料摊开，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
创建时间，晚上八点十四分。
那一晚，她熬到凌晨三点。
第一个锦宝的草稿，在三点零七分，保存。
第二天早上，保洁阿姨来收垃圾，看见她还在，吓了一跳："姑娘，你一晚上没走？"
"快了，快好了。"苏遥揉了揉眼睛。
"你们这行，挣的是命钱。"阿姨叹了口气，把她的泡面桶收走。
第二晚，她推翻了自己的方案。
第一版画得太"标准"，像教科书里的样子，没有城市味。她把十二座城市的历史翻了一遍，重新定了色彩逻辑——用青灰打底，用朱砂点睛，因为这座城市的古建筑，就是这个颜色。
凌晨四点，她把方案重做了一遍。
手抖得握不稳鼠标。
第三晚，是最后冲刺。
她把草稿理干净，做成一份能过审的提案。天亮的时候，她趴在桌上睡了两个小时。
施工现场来装新家具，撞见她趴在桌上打盹。他们小声说，这间办公室，就这个姑娘的灯，天天亮到最晚。
第四天早上，苏遥把方案发给了贺诚。
发出去之前，她在邮件正文里打了一行字："贺总，方案完成，四十七版过程文件已整理，随时可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一个新人，把"过程文件"三个字挂在给总监的邮件里，太扎眼了。
她把这句话删了，重新写："贺总，方案完成，请查收。"
然后点了发送。
她没想到，这份方案，会让她的名字，从纸上消失。
第三章 发我看看
贺诚看完方案，只回了四个字："可以提案。"
那次内部预审，方案过了。
苏遥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赌对了。
但走到集团正式评审那一步，中间还隔着一道门——署名。
那天傍晚，方莉踩着高跟鞋，走到苏遥的工位边。
"苏遥，方案做得不错。"
苏遥抬头。方莉很少主动夸人。
"贺总跟我说了，这回你出了力。"方莉笑得很和气，"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
"谢谢方主管。"
"对了，"方莉像是随口提起，"集团那边要一份源文件归档。你把工程文件发我，我统一报上去。"
源文件。
苏遥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不是没犹豫过。可那时候她想得很简单——她是新人，方案本来就该由主管报。何况方莉是她头顶上的人，她连拒绝的理由都找不出来。
"好。"
苏遥把文件夹压缩，通过公司企业邮箱发了过去。主题写着：年度文旅IP方案源文件（苏遥）。
她特意看了一眼发送时间。晚上六点五十二分。
方莉收到后，回了句："收到，回头我帮你把把关。"
苏遥等了一晚，没等到回复。
第二天再问，方莉只回："在弄，别催。"
再后来，方案就像进了黑洞，再没从方莉那儿出来过。
一周后，苏遥去问进度。
"你催什么？"方莉靠在椅背上，眼皮都没抬，"方案在走流程，轮得到你一个新人指手画脚？"
苏遥说："我只是想知道，什么时候能定稿。"
"定稿？"方莉笑了一声，"苏遥，你是不是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位置？"
那时候苏遥听不懂这句话。
后来她懂了。
她又等了两周。
两周后，她在公司内网上，看到了一条公示。
"A级项目《锦城文旅IP形象方案》主创：方莉。"
苏遥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
然后她做了一件当时连自己都觉得奇怪的事——
她把最开始那封邮件，重新转发了一遍，收件人是自己。
主题栏她写：留档。
发送时间，又一个深夜。
她后来想，为什么是那一刻决定留底的。
大概是因为公示上那几个字，刺眼得让她下意识想护住点什么。
名字她护不住。
那就先护住能证明名字的东西。
第四章 名字换了
苏遥第一次正式看到自己的方案被改名，是在内部通告栏里。
"A级项目《锦城文旅IP形象方案》主创团队公示：
主创：方莉
执行：设计部二组"
苏遥站在通告栏前，看了很久。
主创，方莉。
没有她的名字。
她去找方莉。
方莉正在打电话，见她进来，慢条斯理地挂了。
"方主管。"苏遥把手机上的通告截图递过去，"这个方案，是我做的。"
"你做的？"方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往后一靠，"苏遥，你搞清楚，你是助理设计师。方案是你'协助'我完成的，这有什么问题？"
"四十七版都是我一个人画的。"
"哦？"方莉笑了一下，"那你说说，第一版是什么样子？"
苏遥怔了一下。
方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慢悠悠的："说不出来了吧。素材是我给的，方向是我定的，你只是动手的。这叫什么？这叫执行。执行和主创，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方向是您定的？"苏遥说，"您定的方向是'用最潮的国潮色'。是您定的第一版被打回来的。"
方莉的杯子，在半空停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杯子，语气忽然软了些，像在"教"她：
"苏遥，我劝你想开点。你现在是试用期，能不能转正，是我一句话的事。为了一张纸上的名字，值得吗？"
苏遥站在办公桌前，手心里全是汗。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辛苦你了"这四个字，可以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她去找贺诚。
贺诚在开会。等了一个小时，才见到人。
"贺总，方案署名的事——"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贺诚皱起眉，"惯例。新人挂不了名，这是行业规矩。"
"可那明明是我做的。"
"苏遥。"贺诚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你刚入行，有些事你可能不懂。方莉在这个行业十二年，她的名字放上去，方案才有人认。挂你的名字，客户看一眼就退回来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苏遥站在原地。
她懂了。
她做的东西，只有挂上别人的名字，才有价值。
那天下午，她去了人力资源部。
HR孙曼一边敲键盘，一边听她说完，头都没抬。
"苏遥，你反映的这个情况，属于业务分工问题。"孙曼说，"你是助理设计师，参与项目很正常。署名怎么定，公司有规定。"
"规定在哪儿？"
"你自己去找找吧。"孙曼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我劝你一句，别为这个跟主管闹僵。你还有两个月转正。"
苏遥从人力资源部出来，站在走廊里。
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经过设计区时，她看见自己的工位——已经被挪了。东西被收进一个纸箱，堆在打印机旁边。
周姐正站在那儿，替她看着箱子。
"他们让你搬。"周姐低声说，"说那边库房缺人。"
苏遥看着那个纸箱。
里面是她的杯子、她的便签、她的笔，还有一张她和同学毕业时的合影。
她把箱子抱起来。
"周姐，"她说，"谢谢。"
然后她朝走廊最深处走去。
那天晚上，等人都走光了，苏遥回到空工位，打开电脑。
她把方案的文件名，从"锦城IP_终版"，改成了一个她从没用过的名字——
原始文件勿删。
然后，她按下了备份。
第五章 一张截图
那天晚上，苏遥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坐到很晚。
公司的人陆续走了，灯一层层灭下去，最后只剩她头顶那一盏。
她打开那个文件夹——原始文件勿删。
四十七个版本，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每个版本的属性截图。
创建时间、修改时间、作者字段。
第一个版本，创建于三个月前的凌晨三点零七分，作者：suyao。
然后是第二件事。
苏遥打开公司的企业网盘。
这个网盘有一个功能——每次文件保存，都会自动生成一条版本记录，带时间戳。记录不可修改，只有管理员能删。
而管理员，不是方莉。
苏遥一页页截图。四十七个版本，四十七条时间戳，最早的一条，比方莉公示的"创作期"起点，还要早整整十一天。
第三件事，她翻出那封邮件。
晚上六点五十二分发出的那封，主题是"年度文旅IP方案源文件（苏遥）"，附件是完整工程文件。
收件人：方莉。
她把邮件、发送记录、网盘版本页，一起导成了一份PDF。
做完这些，苏遥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她数了数，一共七十三页截图，加上一封邮件，一份PDF。
她没想好要用在哪儿。
她只是觉得，一个人做出来的东西，总该有个来历。
城市的灯还亮着。
她想起实习时带她的一个老师说过一句话：
"在职场，你要留住证据。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有一天，别人冤枉你的时候，你能自证。"
那时候她没听懂。
现在她懂了。
第二天上班，周姐趁着打水的功夫，凑过来，压低声音：
"苏遥，那个方案的事，你别硬顶。"
苏遥看着她。
"方莉那个人，我待在这儿五年，见过。"周姐叹了口气，"她拿过的东西，不止你一个。前年有个男孩，方案也被她挂名，闹了一场，试用期没过，走了。"
"走了？"
"走了。"周姐说，"到现在还在小公司熬着。你争不过她。"
苏遥沉默了一会儿。
"周姐，我不争。"
"那你想干嘛？"
苏遥笑了笑："我就是把自己的东西，留个底。"
周姐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话，端着杯子走了。
走到一半，她又回头。
"苏遥，"她说，"你要是真留了底，就别声张。等该亮的时候再亮。"
苏遥点点头。
那句话，她记了很久。
第六章 她请假了
时间又过去半个月。
方莉的"主创"身份，越来越稳。她拿着这套方案，出席了两次行业论坛，接受了一次杂志采访，照片登在公司的公众号上。
标题是：《十二年沉淀，她做出了这座城市最好的IP》。
苏遥看到那条推送时，正在整理库房。
她的工位，从设计区挪到了最里面的角落，旁边是打印机。走廊再往里，就是库房。她被安排去"支援"物料存档。
转正考核的评分表，被方莉压了下来。
"你这三个月，出勤一般，态度也一般。"方莉在考核表上划了几笔，"再观察观察吧。"
苏遥没争。
她在一排排货架之间，整理三年的物料底稿，把它们按年份、按项目、按编号归类。这活没人愿意干，灰尘大，又没业绩，一天下来手上全是灰。
但苏遥干得很认真。
她发现了点别的东西。
库房里堆着历年项目的存档光盘和打印稿。有些稿子上的设计很好，却署着一个她从没听过的名字。
她一份一份地翻。
翻到第三年那摞时，她停住了。
那是一份校园文创方案，署名是方莉。可打印稿的角落，还留着两个很轻的铅笔字——"稿2"。
旁边的文件夹里，夹着一张没上色的铅笔线稿。
线稿右下角，签着一个名字。不是方莉。
苏遥看着那个陌生的名字，把它记在了本子上。
本子上，已经记了三个名字。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整理库房。
后来她才明白，她是在替那些人，找回他们的东西。
那天，她在整理报销单时，看到一张单子。
是方莉的差旅报销——一笔跨省的会议差旅，报销日期，恰好落在苏遥做方案的那二十一个晚上里的，其中十四天。
十四天。
那十四天，方莉人在外省，参加一个行业峰会。朋友圈里，她发过九宫格照片，定位清清楚楚。
一个在外省参加峰会的人，是怎么在自己酒店的房间里，"独立完成"了四十七版设计的？
苏遥盯着那张报销单，看了很久。
她把单号记进了手机备忘录。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把那九张朋友圈截图，连同定位时间，一起存进了那个文件夹。
她没想过要用。
她只是觉得，万一呢。
那几天，方莉心情很好，逢人就说自己"厚积薄发"。
有一次在茶水间，她当着几个同事的面，拍了拍苏遥的肩。
"小苏啊，好好干。"她说，"跟着我，有你的好处。"
旁边有人跟着附和："方主管带人有一套。"
苏遥端着杯子，笑了笑。
"谢谢方主管。"
热水蒸气腾上来，糊了她一眼镜。她低下头去擦，没人看见她的表情。
那天回到库房，她翻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
四十七个版本，一个不少。
第七章 现场要源文件
集团正式评审的那天，天气很好。
苏遥出门前，把那个文件夹复制了一份，拷进自己的移动硬盘。
她对自己说，就是以防万一。
评审的会议室在十七楼。她抱着电脑，走楼梯上去的——电梯里人多，她怕硬盘被碰。
其实里面什么都不会碎。
会议室比上次还满。品牌方的设计负责人顾清和也来了——他是业内出了名的较真，看方案从来不看导出的效果图，只看源文件。
第一轮演示很顺利。方莉站在台前，讲构图、讲色彩、讲"十二座城市的拟人化人格"。
她准备得很足，翻页的节奏都练过。每翻一页，都会停半秒，让底下的人看清。
"这套方案的核心，是'一城一格'。"她说，"十二个区县，十二种性格。"
顾清和听得很认真，一直没说话。
讲到一半，他忽然开口："方老师，这套方案的分层源文件，方便现场看一下吗？"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方莉的笑容顿住了半秒，很快又接上："可以的。不过源文件比较大，我让执行同事——"
"现场看就行。"顾清和说，"我们后面要落地做延展，想确认一下图层结构规不规范，字体是不是有商用授权。这是常规流程。"
字体的商用授权。
苏遥的心跳了一下。
她太清楚这套文件里的字体了。那是她自己花钱买的个人版商用字体，授权信息绑得死死的——是她的账号。而方莉，从头到尾没提过这件事。
方莉转过身，压低声音，对贺诚说了句什么。
贺诚皱起眉，朝苏遥这边看过来。
"苏遥。"
贺诚叫她。
"源文件在你那儿吗？拿过来，投个屏。"
会议室里的目光，一下子聚到苏遥身上。
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也有周姐那种——担忧的。
苏遥站起来，抱起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那一刻，她其实有过一秒钟的犹豫。
只要她说"源文件在公司电脑上，我没带"，这事就能圆过去。方莉会继续是主创，她继续是那个"执行"的新人。
她会转正。会有一个不那么难看的考核。
苏遥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电脑。
然后她走向了投影仪。
"苏遥！"方莉的声音里，有了一丝不对劲。
"源文件我这儿有。"苏遥说，"备份过。"
她走过去，把电脑连上投影。
大屏亮了。
苏遥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点开了那个文件夹。
第八章 创建时间
苏遥没有直接打开文件。
她先把电脑切到了桌面，然后打开了文件所在的文件夹。
顾清和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文件夹里，四十七个文件，按修改时间排列。
最上面那个文件的属性，明明白白——
创建时间：三个月前的那个凌晨。
作者：suyao。
方莉的血色，是一点一点褪下去的。
"这是……"顾清和往前探了探身子。
"这是方案的原始工程文件。"苏遥的语气很平，"从第一版到第四十七版，都在里面。"
她打开了第四十七版。
图层列表弹出来，密密麻麻。
主形象那一组的名字，赫然是——
"苏遥_主形象_v1"。
再往下，草稿组、配色组、延展组，每一组的前缀，都是同一个拼音。
suyao。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方莉猛地站起来："这是——这是她自己存的备份！方案是我做的，她只是——"
"方主管。"苏遥打断她，"您先别急。"
她点开了另一个窗口。
那是企业网盘的版本历史。
"您看，这里有记录。"
郑总皱着眉，身子往前倾了倾："把字体那个也打开看看。"
苏遥点开字体面板。
上面显示的授权人信息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名字和账号。
"这套字体，"顾清和问，"是个人版授权？"
"是。"苏遥说，"买的时候，我绑的是自己的账号。"
顾清和"哦"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可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个人版商用授权，绑定人是谁，就是谁在用它做设计。这个道理，懂的都懂。
方莉的脸白了。
"故事有点意思了。"顾清和说，"继续。"
第九章 版本历史
投影上，一长串时间戳铺开。
每一条，都对应着一次保存。
第一条：三个月前，凌晨三点零七分。
第二条：三个月前，凌晨三点四十。
第三条：三个月前，凌晨五点十二分。
……
第四十七条：两个月前，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
顾清和一条一条地看着。
"方老师，"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这套方案的创作过程，一共二十一天。这二十一天里，您的版本记录……"
他顿了顿。
"我好像只在最后，看到了一条最终稿。"
方莉没有说话。
贺诚接过话："顾总，可能是这样——方莉是主创，苏遥负责执行细节，源文件是用苏遥的账号保存的，这很正常——"
"那这个呢？"
苏遥又切了一个窗口。
那是公司企业邮箱的发送记录。
主题：年度文旅IP方案源文件（苏遥）。
发送时间：两个月前的晚上六点五十二分。
收件人：方莉。
"这封邮件是我发给方主管的。"苏遥说，"里面有完整的工程文件。这个发送时间，比她公示的主创创作期，早了整整十一天。"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方主管在那二十一天里，有十四天在外省出差。"
她从笔记本里翻出一页打印好的报销单复印件，放在桌上。
"这是差旅报销，单号可以查。那十四天，她的朋友圈定位，都在外地。"
贺诚的脸，慢慢沉了下去。
方莉张了张嘴，声音发飘："她……她算计我。这些她早就准备好了——"
"没人算计您。"苏遥说，"方案是您要走的，名字是您改的，工位是您调的，考核是您压的。我做的，只是把自己的东西，留了个底。"
她看向方莉。
"您要是从头到尾没碰过它，今天这些东西，也不会指向您。"
方莉说不出话。
她坐了下去，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后排有两个老设计师低下了头。他们大概是想起，自己也曾被要求"协助"过别人。
周姐没低头。她看着苏遥，眼睛有点红。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看她。
那副新耳环，还亮着。可她的脸，已经没人看了。
第十章 甲方点名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顾清和把那份报销单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他看向苏遥。
"这些文件，"他说，"你什么时候开始留的？"
"从我发现方案被改名那天起。"苏遥说，"我不是为了今天。是为了有一天，别人问起的时候，我能说得清楚。"
顾清和沉默了几秒。
"你知不知道，"他问，"如果你今天不投这个屏，这事就过去了？"
"我知道。"苏遥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投？"
苏遥想了想。
"因为这套方案后面要落地。"她说，"落地就要看源文件。今天不看，早晚也要看。等到那时候再被人发现名字不对，丢人的是整个公司。"
"你想得挺远。"
"我是新人。"苏遥说，"新人想得不多，就只能想得远一点。"
顾清和笑了。
"我在这一行做了十六年，"他说，"抢方案的事，我见过不少。但把证据链留得这么齐的，你是第一个。"
他转过头，看向品牌方的另外两位代表，又看向集团来的郑总。
"这套方案，"顾清和说，"我们希望能和真正的主创对接。"
"苏遥。"
方莉的声音尖了："你早知道会有今天，你早就——"
"我没有早知道的福气。"苏遥看着她，"我只是不想，有一天连我自己都说不清，锦宝的耳朵为什么是那个弧度。"
方莉愣住。
"那个弧度，"苏遥说，"我改了四十三版。"
贺诚站起来，想说什么，被郑总抬手拦住了。
"这事，"郑总说，"公司查。"
"先散会。"
"郑总——"方莉想拦。
"坐着。"郑总没看她，"等结果。"
人陆陆续续往外走。
顾清和经过苏遥身边，停了一下。
"你有名片吗？"他问。
苏遥愣了一下："我……还是个新人。"
"新人挺好。"顾清和说，"新人做的东西，干净。"
他留下一个邮箱，走了。
周姐走到苏遥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胳膊。
会议室空了。
苏遥一个人站在大屏前，把电脑合上。
她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委屈——委屈早就过去了。是因为刚才顾清和说"新人做的东西，干净"的时候，她想起了那二十一个晚上，想起凌晨三点零七分，想起自己趴在桌上睡着的那两个小时。
屏幕暗下去之前，那行"作者：suyao"，还留在上面。
第十一章 落日正好
查的结果，比苏遥想的更快，也更重。
第一，方案主创，改回苏遥。
第二，方莉被停职。查下去，才发现这十二年里，她"挂名"过的新人作品，不止苏遥这一套。公司顺着网盘的版本记录，一份份倒查回去。那些沉在底下的名字，一个接一个浮出来。库房里她记在本子上的名字，也对上了号。
第三，设计总监贺诚，因长期默许、甚至参与"惯例"署名，被调离管理岗。
第四，人力资源部被要求整改，明确署名规则白纸黑字写进员工手册。
第五，苏遥转正。不是普通的转正——品牌方直接点名，要她做主创，对接那套文旅IP的落地延展。
有人来问苏遥，要不要追究方莉。
苏遥想了很久。
"该走的流程，就走流程。"她说，"我不要她赔我什么。我只要我的名字回来。"
名字回来了。
比什么补偿都值。
一周后，苏遥搬到了新的工位。
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台新电脑，屏幕亮着。
有人敲门。
是新来的实习生，抱着沓资料，站在门口，有点怯。
"苏老师，这个方案……我做好了。您看，署名怎么写？"
苏遥接过资料，翻了翻。
"谁做的，就写谁的名字。"她说。
实习生愣了一下："那……那您呢？"
"我审稿，就写'审核'。"
她拉过一把椅子，示意实习生坐下。
"做设计，第一件事不是学会画图。"苏遥说，"是学会把自己做的东西，署上自己的名字。"
"可要是有人的名字，比我大呢？"
"那就先留好你的底。"苏遥说，"你的源文件，你的时间，你的邮件。别删。"
实习生似懂非懂地点头。
窗外，正是日落。
金色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屏幕上。
屏幕亮着。
署名那一栏，写着两个字——
苏遥。
那天傍晚，苏遥给周姐发了条消息。
"周姐，我转正了。"
周姐回得很快："知道了。恭喜。"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前年那个男孩，被方莉挂了名、闹了一场走掉的那个，我把你的消息告诉他了。"
苏遥看着那条消息，停了很久。
"他怎么说？"
"他说，"周姐发来一行字，"'总算有人赢了。'"
尾声
半年后，锦城文旅IP正式上线。
那只叫锦宝的熊猫，被印上了地铁、公交、城市地标，和每一家奶茶店的杯套。
没有人知道，它耳朵内侧那道月牙形的弧，是一个新人设计师在凌晨三点零七分，一版一版调出来的。
有人问方莉去了哪儿。
她换了家公司，换了个城市。听说做了一个月，又走了。
也有人问贺诚。
他还在那栋楼里，只是不再管人了。
苏遥的电脑里，那个叫"原始文件勿删"的文件夹，还留着。
四十七个版本。
她后来给它改了个名字，叫"第一份"。
没有删。
不是为了等谁翻车。
是为了提醒自己——
在这栋楼里，每一份被署上名字的作品，背后都该有一个，确实是这个名字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