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是教授，她嫌我追她的得意门生，骂我是拱白菜的猪。
我答应去相亲那天，沈知遥第一次拽住了我的手。
“别去，我请你喝咖啡。”
我问她以什么身份。
她攥紧我的手指，把准备了半个月的东西推到我面前。
【第一章】
我妈把相亲姑娘的照片推过来时，沈知遥正站在门口。
她抱着一摞实验记录，手指压在最上面那页，纸角折起了一道白痕。
我妈没看见她。
“周叙，知遥的时间是用来做研究的。你天天往人家面前凑，猪都没你惦记白菜。”
旁边的贺承宇笑出了声。
“许老师，周叙这叫有恒心。三年了，换个人早就受不了了。”
办公室里还有两个研究生。
一人停了敲键盘的手，另一人把视线移到了窗外。
我端着纸杯，没喝。
杯壁被我捏出一道凹痕，热水漏到虎口。
我把杯子放下。
“你要给我介绍对象，就介绍。别拿我给你学生当笑话。”
我妈抬头，嘴唇动了一下。
我已经接过照片。
“周六下午，对吧？我去。”
贺承宇把笔转了一圈。
“想通了就好。知遥下周要跟我参加项目答辩，你也该找个适合自己的。”
我看向他。
“你替我妈安排相亲，还是替沈知遥决定跟谁谈恋爱？”
笔掉在桌上。
“开个玩笑，你至于吗？”
“你负责让别人笑，我负责让你闭嘴，很公平。”
我拿起手机，转身出门。
沈知遥就在门外。
她今天没扎头发，耳边夹着一支笔。看见我出来，她往前迈了一步，又被贺承宇叫住。
“知遥，正好，材料给我。外协那部分还得删。”
她没回头。
“周叙，你下午有空吗？”
“没有。”
“十分钟。”
“车间有事。”
她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走廊里有拖椅子的声音。
我妈跟到门边，贺承宇也站了起来。
沈知遥的手指凉，指腹压着我刚被热水烫过的那块皮肤。
“我请你喝咖啡。”
我追了她三年。
她第一次主动拽我，却是在我答应去相亲之后。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沈知遥，你是想喝咖啡，还是不想让我相亲？”
她的指尖收紧。
贺承宇走过来。
“她是有项目上的事找你。周叙，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想。”
沈知遥终于转头。
“我没问你。”
办公室里没人接话。
她把笔从耳边取下来，夹进记录本。
“我问的是周叙。”
我看着她。
“那你回答我。”
她喉咙动了动。
“后者。”
我原本要抽回去的手停住了。
她又补了一句。
“也想请你喝咖啡。”
楼下咖啡店离实验楼不到三百米。
以前都是我问她喝什么，然后抱着两杯走这段路。
这次她走在前面。
她给我点了热拿铁，少糖，不加肉桂。
我拉开椅子。
“你知道我喝什么？”
“你喝错过一次，咳了一下午。”
她把杯套套好，推过来。
我没有碰。
“知遥，我先把话说清楚。你不喜欢我，没关系。我追你，也不是给你攒欠条。”
她抬起眼。
“但我不想每次往前走，你都让我等等。等实验结束，等比赛结束，等你有空。我等了三年，不想再猜。”
咖啡机响了，蒸汽擦过柜台。
她想拿杯子，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我没有不喜欢你。”
我的手指停在桌沿。
“那你喜欢我？”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点点头，拿起手机。
“我懂了。”
“你别替我懂。”
她按住手机。
声音不高，指节却抵得发白。
“我怕自己说了，就只顾着你。也怕别人说，我接近你，是因为许老师。”
“所以让我一直站在门外？”
她低下头。
“是我做错了。”
我没接话。
她打开包，摸到一个文件袋，又停住。
“有件事，我想等办成再告诉你。”
“那就等办成。”
我把手机从她掌下抽出来。
“今天这杯咖啡，我接受。但周六的约，我不会因为一句没说完的话就取消。对方也有时间成本。”
沈知遥抿住嘴唇。
过了几秒，她点头。
“好。”
我起身时，她又问了一句。
“那在周六之前，我能不能追你？”
【第二章】
我回到车间，程野正蹲在地上拧轮子。
听见门响，他头也没抬。
“又去给沈学霸送饭了？”
“她请我喝咖啡。”
扳手掉了。
程野捡起来，擦掉上面的灰。
“她电脑坏了？”
“没有。”
“项目缺钱？”
“也没有。”
他站起来，盯着我看了半天。
“她总算发现你不是实验室自动补给车了？”
我拿脚尖碰了碰他的鞋。
“干活。”
桌上摆着一台坡道助行推车。
前轮拆了一只，电控盒打开，电线按颜色扎成几束。
这是我和程野做了八个月的东西。
我爸开维修铺，修电动车、轮椅，也接些小设备维护。我从小在他店里递扳手，大二开始替他修控制板。
有次，一个来修轮椅的叔叔说，自己上坡费劲，下坡更不敢松手。
我把那句话记下来了。
程野做结构，我做控制。我们租下校外这间车间，白天上课，晚上改车。
学费以外的钱，大半砸在了里面。
沈知遥负责的课题也和坡道行走辅助有关。
她第一次见到样机，蹲在地上看了四十分钟。
临走前，她问我愿不愿意合作。
我答应了。
不是因为她冲我笑了。
是因为她指出了两处我没发现的误差，还在第二天带来了完整的测算。
后来贺承宇接任学生项目负责人，合作就开始卡。
每次我问进度，他都说流程没走完。
可上个月，他借走了我们的第一版样机，说要做静态展示。
程野把电脑转向我。
“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学院创新成果展的预告。
贺承宇站在那台样机旁边，手搭着推杆。
介绍里写着，核心控制方案由学生团队自主完成。
我的名字不在里面。
程野指着照片。
“壳子是我打磨的，板子是你焊的。他自主完成了一个站姿？”
我把页面保存下来。
“借用单呢？”
“柜子第二层。”
我翻出借用单。
上面写得很清楚，仅限静态展示和内部评估，不包含技术转让，不得自行拆改，不得开展带载运行。
贺承宇签了字。
我拍下签名，把照片和预告一起发给他。
电话很快打了过来。
“周叙，你什么意思？”
“把介绍改掉。明天下午之前，归还样机。”
“宣传稿不是我写的。”
“你在下面转发了，还写了从零到一。”
他停了两秒。
“你一个做硬件外协的，跟文字较什么劲？等项目拿下来，费用少不了你的。”
“谁跟你签了外协买断？”
“那你想要什么？给你加个鸣谢？”
程野伸手要拿手机。
我挡住他，打开免提。
“我要你如实写贡献。”
贺承宇笑了一声。
“周叙，你是不是觉得，许老师是你妈，学院什么位置都该有你一份？”
我按住桌上的借用单。
“这台车跟她没关系。”
“跟沈知遥有关系，对吧？我说你怎么突然急了。她请你喝杯咖啡，你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车间门被推开。
沈知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份饭。
贺承宇还在说。
“听我一句劝，别拿追姑娘那点事掺和项目。你愿意帮忙，是你自己的选择。现在拿这个逼她，难看。”
沈知遥把饭放下。
“贺承宇。”
电话里安静了。
“合作是我主动邀请的。周叙没有免费转让技术，也没有用项目逼过我。”
“知遥，我不是说你——”
“把我提交的合作说明原件发过来。”
“系统里有，你自己看。”
“我看过了。现在那份，不是我交的。”
我抬起头。
沈知遥的手撑在桌沿，指尖蹭到一点油污，她没擦。
“我原来写的共同技术负责人，为什么变成了外协装配？”
电话断了。
程野盯着屏幕，骂了半句，被我抬手止住。
我看向沈知遥。
“你申请过？”
“申请过。贺承宇说名额调整，要等老师确认。我以为他也跟你说了。”
“他跟我说，你觉得不合适。”
沈知遥猛地抬头。
我把聊天记录翻给她。
贺承宇的原话还在那里。
知遥希望把私人关系和项目分开，你别让她为难。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拨通了项目指导老师的电话。
“李老师，我要申请核对申报材料版本。”
“现在。”
【第三章】
李正衡老师约我们第二天上午去办公室。
电话挂断，车间里只剩电扇的转动声。
沈知遥把饭盒往我面前推。
“先吃，冷了不好吃。”
我没动筷子。
“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她拉开椅子坐下，把文件袋摊在桌上。
里面有合作申请的打印件、试验计划，还有一份检测委托回执。
程野看见最后那张，腰都直了。
“你约到南城实验室了？”
“下周二，坡道制动专项。”
“他们的台架，我们上个月问过，最早只能排到暑假。”
“有一组设备取消了预约。我留了联系方式，前天补上。”
我翻过回执。
下面附着付款记录。
八千四百元。
付款人是沈知遥。
我抬头看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合同里需要确定技术归属。我想把申请一起办好，再找你签字。”
“钱呢？”
“奖学金，加上去年做助教攒的。”
她说完，又从袋子底下抽出一页纸。
“我没想替你决定。你不接受，我就取消。只是那个时段只能保留半小时，我先交了定金。”
那页纸上列着费用分摊方案。
不是无条件给钱。
如果合作成立，检测结果由双方按约使用，费用从后续项目经费里归还垫付人；如果没有合作，她自己承担预约产生的损失。
她连我可能拒绝都写进去了。
程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
“我去买瓶水。”
他走到门口，还顺手把自己的水杯带走了。
我把纸放回桌上。
“沈知遥，你能把一份合作写到这种程度，为什么不能跟我把话说清楚？”
她手指碰了碰饭盒的边沿。
“我以为做出来，你就会知道。”
“知道你认可我的技术，还是知道你喜欢我？”
她抬眼。
“都有。”
那两个字砸下来，我一时没接上话。
她看着我，没再躲。
“我知道你不是因为我才做这台车。我也不是为了让你继续追我，才申请合作。”
“我喜欢你，跟我认为你该站在这台车旁边，是两件事。”
我把手从桌上收回来，又摊开。
掌心里有一道焊锡烫过的旧痕。
她看了一眼，声音低了些。
“你去年问我，等项目结束，能不能认真谈一次。我答应了。”
“后来你说还要准备论文。”
“是。我又往后拖了。”
她把手机解锁，翻到日历，推给我。
“这个月十七号，我写了要约你。”
“今天十九号。”
“我看见你在楼下，走过去，又拐去了实验室。”
我盯着她。
她把嘴唇抿出一道白线。
“我怕你问，为什么现在才来。”
“你不来，我就不会问了？”
“会。所以我今天来。”
我端起饭盒，米饭已经不冒热气。
“我不想再过那种你看我一眼，我就能琢磨半天的日子。”
“不会了。”
“先别保证。”
她点头，把一双筷子掰开递给我。
吃到一半，我在文件袋里发现一张被折过两次的签收页。
它夹在合作申请后面。
沈知遥伸手想拿，手指碰到纸边，又停了下来。
上面有贺承宇的签字，旁边是一行打印的小字。
外部技术贡献人须在正式提交前收到完整申报版本并确认。
日期是半个月前。
我拿起手机，给李老师补发了这页。
几秒后，李老师回复，让我明天把借用单也带上。
接着，又一条消息进来。
不是李老师。
是学院项目公示群里的一份评审安排。
贺承宇申请了提前展示。
就在明天上午。
演示项目里赫然写着：满载坡道制动。
程野刚买水回来，看见屏幕，瓶盖拧到一半就停了。
“他疯了？借给他的那一版，根本没开放带载模式。”
沈知遥站了起来。
“他昨天下午找我要解锁口令，我没给。”
我盯着那行字，把筷子放下。
“那就不是材料少写一个名字的事了。”
【第四章】
第二天八点四十，我们到了展示厅。
那台样机停在坡道前，车斗里放着两袋配重。
贺承宇穿着衬衫，正对着几个老师介绍。
“控制部分已经完成联调，今天主要展示制动效果。”
我走过去，按住推杆。
“停一下。”
贺承宇看到我，脸上的笑收了。
“周叙，这是评审现场。”
“所以更要停。”
我蹲下去，看电控盒上的封签。
封签断了。
新的胶带压在旧胶痕上，边缘沾着灰。
程野把借用单递给现场负责的老师。
“这台设备只授权静态展示。我们没有同意带载测试。”
贺承宇伸手挡了一下。
“他是提供零件的，可能没了解我们后续进度。”
我抬头。
“你后续改了什么？”
“内部技术问题，不方便当众讨论。”
“那先断电。”
“你别来这一套。”
他的声音压低了。
“这么多老师在，你存心让项目下不来台？”
我抓住总电源旋钮。
“车停了，项目还能继续。车要是冲下去，你准备拿谁的腿解释？”
现场老师上前一步。
“先停止演示，核实设备来源。”
贺承宇还想说话，李正衡已经拿着材料走进来。
“借用单原件给我。”
我递过去。
李老师对照编号，检查底盘铭牌，又看向贺承宇。
“你在申请里写，自主完成控制系统。依据是什么？”
“我们提了需求，也参与了测试。”
“我问的是控制系统。”
贺承宇看了一眼沈知遥。
“知遥负责算法，她最清楚。”
沈知遥把电脑打开。
“我负责坡道参数估计。周叙负责电机控制、制动联动和故障保护。程野负责结构。”
她点开原始申请。
“这一版，我写了每个人的贡献。”
屏幕上的两份材料并排摆着。
左边有我和程野的名字。
右边只剩了一句外协装配支持。
李老师把眼镜摘下来。
“谁改的？”
“申报字数有限，我做了精简。”
“精简到把技术负责人删掉？”
贺承宇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们不是正式组员，签字也没完成。”
我把签收页放到他面前。
“你负责联系确认。你联系过吗？”
他没看那张纸。
“周叙，你就是觉得名字没排前面，心里不舒服，对吧？”
“我要是只想争名字，就不会先断电。”
我拧开电控盒外盖，让老师看里面的线。
保护接口上，多了一截短接线。
李老师弯下腰。
“这是谁接的？”
贺承宇往后退了半步。
“具体操作是罗致做的，我只负责协调。”
站在侧面的罗致抬起头，脸上的血色退了。
“你说只是演示，让我先把报警解决。”
“我让你调试，没让你乱接！”
罗致张着嘴，手指攥住了裤缝。
我没让他们继续吵。
“接口短接会屏蔽一项故障输入。现在先封存，别再通电。怎么改的，等记录核对。”
李老师叫来设备管理员，当场拍照，登记，封存。
贺承宇盯着封条，突然转向我。
“你有本事，就用自己的车做给大家看。别只会挑毛病。”
我看着他。
“可以。”
程野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接着说。
“但按正式测试方案来。不拿半成品赌，也不拿别人的东西给自己垫脚。”
门口传来脚步声。
我妈到了。
贺承宇先看见她，立刻开口。
“许老师，您来得正好。这个事周叙可能有点误会——”
“我不参与判断。”
我妈停在门外，没有往里走。
“周叙是我儿子。我已经向学院提交回避说明，涉及他的材料，我不看，不签，不给意见。”
贺承宇的嘴停住了。
我妈看向我。
“该交什么证据就交什么。别找我。”
“本来也没打算找。”
她点了一下头，转身离开。
沈知遥站到我旁边，把电脑合上。
“下周二，我陪你去检测。”
贺承宇看着我们，突然笑了。
“挺好。老师的儿子，老师最看重的学生，什么都安排齐了。”
李老师将文件夹扣在桌面。
“贺承宇，你要对事实有异议，就写书面说明。别用关系代替证据。”
那天中午，样机借用被叫停，宣传页面撤下核查。
我和程野刚回车间，班群里就多了一张截图。
有人发帖，说教授的儿子为了追女生，正在抢学生团队的成果。
照片上，沈知遥抓着我的手。
拍摄位置，正对着我妈办公室的门。
【第五章】
程野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他还真会选照片。”
帖子没写全名。
机电学院、教授独子、追女学霸三年。
几条信息放在一起，跟直接念我身份证没多大区别。
评论里有人问，是不是那个总在维修铺干活的。
下面有人回复，难怪成绩普通，还敢抢项目。
我往下翻了两页。
有人替我说话，提了我拿过的校内设计奖，立刻被追问是不是也靠妈。
我按灭屏幕。
“先保存，别吵。”
程野咬着牙。
“你还挺能忍。”
“吵一下午，车不会自己装好。”
我把焊台打开。
手里的焊锡丝刚碰到焊点，手机又响了。
沈知遥发来一张截图。
她在自己的实名账号上回应，合作由她提出，技术归属正在核查，并附了原申请里各人的贡献页。
最后一行是：私人关系由我本人说明，不接受他人代言。
我拨过去。
“你别把所有材料都发出去，里面有还没公开的技术内容。”
“我检查过，只发了贡献页。”
“对方会连你一起骂。”
“已经在骂了。”
我捏紧手机。
她那边传来键盘声。
“有人说，我看上的是你妈的资源。”
“别看了。”
“我要留证。”
她停了停。
“周叙，这次你不用一个人解释。”
傍晚，我妈来了车间。
她没穿平时上课那件外套，手里提着药店的袋子。
我刚收起烙铁，她把烫伤药放到桌上。
“手给我看看。”
“没事。”
“红了一片，还没事？”
我没伸手。
她看了一眼程野。
程野拿起垃圾袋，说自己下楼扔垃圾。
我妈拉了把凳子坐下。
“昨天在办公室，我说话过头了。”
我拧上焊锡膏的盖子。
她又说。
“不是因为网上骂你，我才觉得不该说。昨天下午我就想给你打电话，你没接。”
“在车间，没听见。”
“我不该当着学生拿你的感情开玩笑。你是我儿子，不是我讲课时随手举的反面例子。”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
“办公室当时在场的人，我已经发消息澄清。下次碰见，我会当面再说。至于帖子，学校在处理，你别自己去找人。”
“我不会动手。”
“我知道。”
她看向桌上的车。
“你爸说，你为了换那套传感器，接了二十多块坏板子修。”
“十七块。”
“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笑了一下。
“跟你说，你会问论文写到哪了，保研怎么考虑，为什么不把时间用在更稳的路上。”
我妈张了张嘴。
我把那块烧坏的旧板子递给她。
“妈，你能看出这儿为什么烧，但你没问过我为什么想做这台车。”
她接过板子，拇指沿着边缘摸了一圈。
过了会儿，她说。
“那你现在讲给我听。”
我给她讲了来店里修轮椅的叔叔，讲了坡道上打滑的旧车，也讲了第一版测试失败，把程野的鞋碾掉一只。
她听到最后，低头笑了，又把板子放回原处。
“我听懂一件事。你不是跟谁赌气，也不是为了追知遥才做。”
“对。”
“那就把它做完。”
她站起来。
“相亲的事，你自己决定。唐悦那边，我不会替你取消，也不会替你答应第二次。”
我点头。
门口有脚步声。
沈知遥拎着一个工具盒站在那里，看见我妈，停了一下。
我妈看向她。
“来找周叙？”
“嗯。”
“项目的事，找李老师。”
“我知道。”
沈知遥把工具盒放到桌上。
“我来陪他干活。也来追他。”
我妈扶着门把手，半天没动。
我低头收线，耳朵被车间里的热气烘得发烫。
等门关上，我看向沈知遥。
“你现在说话挺直接。”
她把头发扎起来。
“你说不想猜。”
她打开工具盒，拿出绝缘手套。
“那我就不让你猜。”
【第六章】
周五下午，贺承宇找到了车间。
他带着一份补充协议，身后跟着罗致。
程野堵在门口。
“借的东西还没说明白，又来借脸？”
贺承宇没理他，朝我扬了扬文件。
“谈谈。”
我放下螺丝刀。
“门开着，就在这儿谈。”
他把协议放到桌上。
“署名可以补，费用也可以补。项目下周就答辩，现在闹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我翻到最后一页。
技术成果归学生团队统一持有，合作方放弃后续争议。
我把纸合上。
“你拿什么费用买？”
“项目经费批下来就能走。”
“没批的钱，你先拿来买我的东西？”
他的下颌绷住。
“周叙，你别揪着不放。我承认，宣传上有点夸大。给你道歉，行了吧？”
“谁发的帖子？”
“网上的事，我怎么知道？”
“那就等学校查。”
他看向正在标注线路的沈知遥。
“知遥，你也要跟着他闹？答辩资格一旦没了，你的课题也得往后拖。”
她把笔帽扣好。
“延期，我补做。成果写错人，我不认。”
贺承宇扯了一下嘴角。
“你以前没这么不讲道理。”
“我以前不知道，你能替我说这么多话。”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上是我收到的那条消息。
“我什么时候说过，周叙参加会让我为难？”
他没回答，转向罗致。
“你不是有话说吗？”
罗致往前挪了一步。
“周叙，短接线是我接的。那条故障输入老是误报，我以为只是传感器问题。”
“谁判断是误报？”
“我……”
“测试记录呢？”
罗致低下头。
我从抽屉里拿出第一版说明书，翻到故障页。
“欠压保护触发后，先检查供电，再检查输入，不允许直接屏蔽。借车的时候，这本书跟设备一起给你们了。”
贺承宇插进来。
“所以罗致也承认是他操作失误。没必要抓着整个团队不放。”
罗致的肩膀僵住。
我看着贺承宇。
“现在是技术核查，不是让你挑一个人交出去。”
他伸手收协议，纸边擦过桌角，扯开了一道口子。
“行。你们愿意折腾就折腾。别到时候检测没过，证明连自己的东西都做不好。”
人走后，罗致在门口多站了几秒。
他看了我一眼，又跟了出去。
周六下午，我按约去了咖啡店。
出门前，沈知遥正在给电控盒贴编号。
她瞥了一眼时间，又把视线收回去。
我拿起外套。
“我走了。”
她手里的标签贴歪了。
撕下来，重贴，还是偏了一点。
“嗯。”
我走到门口，听见她叫我。
“周叙。”
我回头。
她捏着那张标签。
“我能不能说，我不想让你去？”
“可以。”
“那我说了。”
她吸了一口气。
“我不想让你去。但你已经答应人家了，我不拦。”
我握着门把手，站了一会儿。
“我会把自己的情况说清楚。”
唐悦比我早到。
她穿着衬衫，桌上放着一杯冰美式，看见我就抬手示意。
“周叙？”
“是。抱歉，让你久等。”
“我也刚到。”
我坐下，没有绕圈子。
“有件事得先跟你说明。我有一个喜欢了很久的人，这两天我们开始认真谈彼此的事。我今天来，是想当面跟你讲清楚，不该让你白花时间。”
唐悦咬着吸管看我。
过了两秒，她把杯子放下。
“谢谢你直说。不过这话，提前发消息也可以。”
我背上绷了一下。
“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
“我下午正好约了朋友逛街，没耽误多少。你请这杯咖啡，就算赔礼。”
“应该的。”
她笑着拿起手机。
“许阿姨把你说得挺惨，天天围着人家转，还不会讲话。”
“她最近在修正这个说法。”
唐悦笑出了声。
我们聊了十几分钟，她接到朋友电话，先走了。
我把结果发给我妈，又给沈知遥发了一句，结束了。
对话框上方显示了好一会儿正在输入。
最后，她只发来三个字。
回来吗？
我回，回。
推开车间的门，桌上放着一杯热拿铁。
沈知遥背对着我整理工具。
我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我跟她说了，我有喜欢的人。”
她手里的扳手撞了一下铁盒。
“哦。”
“你不问是谁？”
她转过来，嘴角压了两次，都没压住。
“那你说。”
我还没开口，程野抱着电脑冲进来。
“先别说了，测试出问题了。”
【第七章】
屏幕上，制动响应曲线尾部翘起了一截。
程野指着那条线。
“连续运行之后，控制器温度上去，响应慢了。常温测试没有。”
我接过鼠标，把记录往前拖。
沈知遥站到我另一侧。
“负载多少？”
“额定值，连续四十分钟。”
我盯着温度栏，后背起了一层汗。
距离预约检测，还有不到三天。
这不是拧紧一颗螺丝就能解决的事。
沈知遥看完数据，先关掉了预约页面。
“可以申请改期。”
程野抬头。
“那组台架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空。”
“那也不能送一台知道有问题的车过去。”
我点头。
“先定位，明天中午还没有可靠方案，就改期。定金算进项目成本，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沈知遥没跟我争，把记录导了出来。
我们从傍晚查到夜里。
电扇转得发涩，车间里全是松香气。
程野拆散热片，我测供电，沈知遥重算触发区间。
凌晨一点，我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问题出在我写的一段滤波逻辑上。
它让信号更平稳，也在特定温度区间延后了判断。
我把那段标出来。
“我的问题。”
程野没说话，搬来一把凳子。
沈知遥指着旁边的保护条件。
“不能只把滤波关掉，抖动会增加误触发。”
“嗯。先保留低速限制，把保护判据拆出来。”
她看向我。
“性能会降。”
“那就降。不能为了答辩好看，拿制动换速度。”
第二天上午，我们改完第一轮。
我把版本变更、已知问题和新的测试方案发给检测工程师，请对方确认专项范围是否需要调整。
对方回电，问了十几分钟，最后同意保留预约，但要求带齐前后版本记录。
电话挂断，程野整个人摊在椅子上。
“我今天见到曲线都想吐。”
沈知遥给他递了一瓶水。
“还有一轮。”
程野把瓶盖拧开，喝了半瓶，站起来继续干。
中午，罗致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
“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我关掉电源，走过去。
他拿出手机。
上面是一段聊天记录。
贺承宇让他尽快完成带载展示。
罗致提醒过，说明书不允许解锁。
贺承宇回，现场走完两米就停，别把简单的事弄复杂。
后面还有一句，真出了问题，就说供应件不稳定。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边缘。
罗致的声音发紧。
“他昨天让我写说明，把改线这件事全揽下来，说以后再帮我补项目经历。”
“你怎么回答的？”
“我没答应。”
他翻到另一页。
“还有那个帖子。他让我帮忙转，说你们想靠关系把他挤出去。我转了两个群，后来删了。”
“删了不算没发过。”
“我知道。”
他把背挺直了一点。
“我已经把转发记录交给辅导员，也会在原来的群里澄清。改线是我动的手，该承担什么，我不躲。”
我把手机还给他。
“原始记录交核查组，不要只交截屏。你参与了什么，就写什么。别替谁加，也别替谁减。”
他点头，走了几步，又停下。
“你们这车，有问题？”
程野从屋里探出头。
“有，正在改。不然还能给它颁个奖，让它自己好？”
罗致站了片刻，朝我们弯了一下腰。
周二，专项检测做了整整一天。
第一次进入高温工况，我手里的纸杯被捏得咔咔响。
轮胎压住台面，电机声往上提。
沈知遥站在我旁边，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背。
不是安慰的话。
她把已经核对过三遍的参数表递过来，指给我看。
“看这里，限制值没变。”
最后一项结束，工程师把阶段记录递出来。
本次约定工况下，专项指标符合委托要求。
程野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晃得我差点撞到门框。
“过了！周叙，过了！”
我把记录从他手里救出来，先看附注。
这是专项测试，不是产品上市许可，也不代表可以跳过后续验证。
我把这一页一并拍给李老师。
沈知遥站在灯下，眼下有一圈没睡够的痕迹。
我伸手，替她拿过电脑包。
“答辩结束后，去约会。”
她看着我，忽然摇头。
我手指一紧。
她把我的另一只手握住。
“不要再等结束后。”
【第八章】
实验室楼下有家面馆。
沈知遥牵着我进去，点了两碗面，又加了一份煎蛋。
程野看见我们牵着的手，脚步拐了个弯。
“我去吃隔壁的盖饭。别叫我。”
他走得很快，手机却一直在震。
我猜他已经开始往寝室群里发消息。
沈知遥把筷子递给我。
“第一次约会，先吃这个，可以吗？”
“检测费还没报，你省着点是对的。”
她瞪了我一眼，把煎蛋推过来。
“我有饭钱。”
我夹起煎蛋，咬了一口。
刚出锅，烫得我吸气。
她伸手把水推近，动作做完，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以前吃饭，也是这样。
只不过伸手的总是我。
沈知遥把筷子放下。
“周叙，有几句话，我今天必须说。”
“你说。”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要去相亲，才临时舍不得。”
她盯着桌上的水杯，手指绕着杯沿转了一圈，又停住。
“但我以前的做法，会让你这么想。”
“会。”
她点头。
“我不能要求你因为我今天说了，就把前面的委屈都忘掉。你可以慢一点，可以不相信我说的那些保证。”
“那你还要求什么？”
她抬起眼。
“有不舒服，直接跟我说。别再替我找理由。”
我夹面的手停在半空。
热气往脸上扑，鼻尖发酸。
我把筷子放下。
“那我说一件。”
“嗯。”
“去年冬天，你说想吃城南那家的栗子。我送过去，你只回了谢谢，第二天见面，也只问我有没有带测试线。”
她手指蜷了一下。
“我带回宿舍了。室友问谁买的，我说是你。”
“我不在你宿舍。”
“我知道。”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看我。
“以后我当面说。不光说谢谢。”
我看着她，想绷住，嘴角还是往上动了一下。
“那今天呢？”
她拿起筷子，把另一颗煎蛋夹到我碗里。
“周叙，检测的时候，你说问题在自己写的程序里，我很想抱你。”
我差点被面呛住。
她递纸给我，接着说。
“你没推给环境，也没说反正只测一次。我那时候想，我喜欢的人，确实是我想的那个人。”
我接过纸，咳了两声。
“你现在说这些，不提前通知一下？”
她终于笑了。
嘴角抬起来，眼睛也弯了。
“通知了，你又要准备怎么接。”
饭后，我们沿着河边走了一小段。
她的手背碰到我的，碰了两次。
第三次，我直接握住。
她没有抽开，反而把手指挤进我的指缝。
走到路口，我停下来。
“沈知遥。”
“嗯？”
“我可以相信你这一次。但我不做随叫随到的备用选项，也不做只有项目结束才能谈的事。”
她抬头看着我。
“你不是。”
“还有，吵架不能让贺承宇那种人代传话。”
她被我逗得低下头，肩膀动了两下。
“以后我直接吵你。”
“行。”
我把她的手握紧。
“那试试。正式的。”
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额头抵在我肩上。
我想抬手，又停了停。
“能抱吗？”
她在我肩头点头。
我把手落到她背上。
她比我想的还紧张，呼吸一下一下，隔着衣料落下来。
我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屏幕上三个字，我妈来电。
沈知遥抬起头，嘴唇抿着，眼睛却还在笑。
我接起来。
“妈。”
“检测结束了？”
“结束了。”
“你爸问你回不回来吃饭。”
我看了一眼沈知遥。
她没躲，站在原地等我。
“回。带个人。”
电话那边停了几秒。
“程野？”
“你给他准备过多少次饭，能不能有点新猜法？”
我妈吸了一口气。
“沈知遥？”
“嗯。”
“项目的事，我不——”
“不是谈项目。”
我看着沈知遥，一字一句地说。
“带我女朋友回来吃饭。”
那天到家，我妈把围裙摘了，又系上。
我爸在厨房里笑，被她拿菜铲敲了敲锅沿。
饭吃到一半，我妈夹了块排骨给沈知遥。
“知遥，周叙有时候嘴硬，你别什么都顺着他。”
我刚要说话，她又把另一块夹给我。
“你也一样。有事说事，别攒着。”
沈知遥点头。
我爸端着汤出来，问项目进度。
我妈先开了口。
“今天不问。我回避。”
我爸把汤放下。
“我问我儿子做车顺不顺，你回避什么？你去厨房回避，顺便把勺拿来。”
我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沈知遥低着头，筷子都拿不稳。
饭后，我送她回学校。
她的手机亮了。
贺承宇发来一条消息。
你真觉得，他那份专项检测就能证明什么？正式答辩如果现场失灵，你们谁负责？
沈知遥停下脚步，回复。
我们对自己的设备负责。你对自己的材料负责。
她把手机收起，重新牵住我。
“明天，把最后一轮复测做完。”
【第九章】
正式答辩那天，我穿了件没有机油味的衬衫。
程野围着我转了一圈。
“总算不穿那件起毛的卫衣了。对得起我熨半小时。”
沈知遥从包里拿出一枚别针，把我的参会牌固定好。
她低头时，碎发碰到我的手背。
我压低声音。
“紧张吗？”
“紧张。”
“我也紧张。”
她抬头看我，手指在我掌心里划了一下。
“那就按准备好的做。”
学院没有让原申报材料直接进入评奖。
我们这次参加的是公开技术答辩和贡献核验。
是否恢复申报、怎么调整成员，要等材料核查完成后按程序决定。
李老师把这一点在开场时说得很清楚。
我妈不在评审席，也没进会场。
评委里有设备实验室的老师，也有两位校外工程师。
贺承宇坐在第一排，手边放着一份打印好的质疑材料。
轮到我们时，沈知遥先讲参数估计。
程野讲结构。
我最后上去，第一张展示的，不是通过记录。
是那条出过问题的响应曲线。
台下有人抬起了头。
“这是我们四天前发现的缺陷。”
我把旧版本和新版本并排放出来。
“连续运行后的温度变化，造成判断延迟。我们降低运行速度，拆分保护判据，重新完成了相关测试。当前样机还有使用边界，不进入真实使用场景。”
校外工程师往前坐了一点。
“为什么不先讲成绩？”
“因为边界没讲清楚，后面的成绩没有意义。”
他点头，让我继续。
贺承宇举起手。
“既然承认有缺陷，之前借给团队的设备是否也有问题？项目组是不是被供应方误导了？”
我看向他。
“借用范围是什么？”
他没回答。
我把借用单投到屏幕上。
静态展示，内部评估，禁止带载运行。
我又打开配套说明书的签收页。
“限制已经写进交接材料。没有让任何人拿它做带载演示。”
他翻了两下纸。
“文字可以事后补。”
李老师按下话筒。
“借用单原件、签收记录和对应邮件已核验。贺承宇，对证据真实性有异议，可以提交具体依据。”
贺承宇没再接这一句。
他换了个问题。
“就算设备是你做的，也不能证明控制方案不是来自团队的讨论。知遥参与了那么多，你怎么证明不是拿她的思路包装成自己的？”
沈知遥走到话筒前。
“我的工作，我已经逐项列出。周叙没有拿走我的贡献。”
“你现在跟他谈恋爱，当然替他说话。”
会场里响起几声低语。
我把手里的翻页器放下。
“那就不听任何人的关系，听技术。”
我请工作人员打开版本记录。
学校邮箱的往来附件、车间的原始测试文件、元器件采购记录，一项一项对上日期。
最早的控制框架，比合作邀请早了四个月。
后续每次调整，谁提出问题，谁完成修改，也都有对应记录。
我拿起笔，走到白板前。
“关于核心方案，你具体认为哪一部分来自你？”
贺承宇坐着没动。
“我说的是团队，不是我个人。”
“那请你指出团队完成的部分。”
他翻着手里的纸。
纸页摩擦声从话筒旁传出来。
我把笔放在白板槽里。
“我们可以逐项核，不急。”
前排那位工程师开口。
“先做演示。技术归属按证据核，不能靠现场谁声音大。”
我点头，示意程野推车上台。
配重由实验室老师确认，坡道两侧设了限位和防护。
第一项，定速上坡。
第二项，缓坡驻停。
第三项，异常信号触发保护。
车轮沿着标线往前，越过坡道中段时，电机的声音变了。
我听见自己袖口擦过话筒的沙沙声。
沈知遥站在控制台边，盯着数值。
防护人员按计划输入异常信号。
车轮减速，制动，停在规定区域内。
程野攥着备用工具，直到记录员报出结果，才把手松开。
台下那位工程师抬手。
“再问一个问题。现在的低速限制，准备怎么解除？”
“先验证热管理方案，再扩大工况，不直接改阈值。”
“如果客户催呢？”
“告诉他现在能交付什么，不能交付什么。”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把笔放下。
“可以。你们最起码知道，设备不是靠口号停住的。”
演示结束，李老师示意我们先别离开。
工作人员把材料核查的阶段结论发到相关人员手里。
原始申报版本被改动，外部技术贡献未按要求确认。
贺承宇主持材料整理，对申报内容负直接责任。
设备违规拆改的过程，也有聊天记录和本人说明相互印证。
至于帖子，发布者已经向学校提交说明。
对方提供了与贺承宇的完整聊天记录。
其中有一句，是贺承宇主动发过去的。
先把他们靠关系抢成果这件事传出去，后面就算改名单，大家也会觉得有问题。
贺承宇把那页纸攥出一道折痕。
“这是私下聊天，不能断章取义。”
李老师看着他。
“核查的是完整记录。你已经收到核对通知，也提交过书面意见。今天你可以继续补充。”
贺承宇猛地转向罗致。
“你到底交了多少东西？”
罗致坐在侧面，背绷得很直。
“我自己做过的，都交了。”
“你当时也同意！”
“所以我也接受处理。”
贺承宇嘴唇动了几次，忽然站起来。
椅子被顶得向后滑，擦出一声响。
“你们现在一个个都干净了？项目前期到处跑手续、找场地，不都是我？凭什么到最后，全是他们的？”
我看着他。
“手续是谁跑的，就写谁。控制是谁做的，也写谁。没有人要拿走你的那一部分。”
“你少装！”
他抬手指着我，手指在抖。
“你有个当教授的妈，你想要什么没有？我就这一次机会！”
我把自己的参会牌摘下来，放在桌上。
“机会不是把别人名字划掉，再把危险推给别人。”
他还想说，声音却断了一截。
李老师请他坐下。
他往后摸椅子，摸了两次，才坐回去。
纸张掉在脚边，他没捡。
会后，核查组继续按程序处理。
我和程野推着车往外走，贺承宇追了上来。
他的衬衫领口歪着，眼睛里全是血丝。
“周叙，等等。”
我停住。
“你能不能写个说明，说我们已经达成合作谅解？我那个企业推荐，不能就这么没了。”
“我会写事实。”
“算我求你。署名给你，项目负责人也给你，还不行吗？”
“那本来就不是你能拿来给我的。”
他伸手想抓我的胳膊，被程野挡住。
“好好说话，别碰。”
贺承宇靠在墙上，腿弯了一下。
“我就是想拿个好结果。”
他喃喃着，抬手擦脸，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掉。
“我前面做了那么多，怎么会变成这样……”
沈知遥从会场里出来，走到我身边。
贺承宇看见她，又直起腰。
“知遥，你帮我说一句。我们合作这么久，你知道我不是——”
“我知道你替我说过哪些话。”
她停在两步之外。
“也知道周叙替你背过哪些话。”
贺承宇张着嘴，没发出声音。
她没有再看他，接过我手里的文件。
“走吧，你妈妈在楼下等。”
【第十章】
我妈站在楼下的自动售货机旁边。
她手里拿着四瓶水。
看见我们下来，她先看车，又看我的手。
“都结束了？”
“今天这场结束了。”
她把水递给程野，再递给沈知遥，最后才给我。
我拧开喝了一口。
她问。
“能不能给我讲讲，做得怎么样？”
“你不回避了？”
“结果没定的事，我继续回避。公开演示的部分，我能听。”
我把今天的项目讲了一遍。
讲到异常保护停住的时候，她一直盯着我。
我停下来。
“看我干什么？”
她从包里拿出纸巾，擦掉我袖口的一点灰。
“看你说起自己做的东西，确实跟以前不一样。”
我咧了一下嘴。
“以前你也没认真听。”
“嗯，所以现在补。”
程野在旁边喝水，听到这里，瓶子都没放下。
我妈看向他。
“中午来家里吃饭。你叔叔买了鱼。”
程野立刻点头。
“阿姨，我想吃红烧的。”
“知道，你每次都说。”
我推着车往前，沈知遥跟在身侧，手里夹着检测记录。
走到校门口，两个同班同学追上来。
其中一个抓了抓头发。
“周叙，之前群里那张图，我转了。对不起，我没弄清楚。”
我停下。
“在哪个群转的，就在哪个群把核查说明补上。别只跟我说。”
他点头，当着我的面打开手机。
另一个看向推车。
“这个能去你车间看看吗？我最近也在做电控，想请教一下。”
“可以。提前约，别来就开电源。”
程野在旁边补了一句。
“也别不问就拍。”
两人都答应了。
吃完午饭，我们没有立刻回学校。
我爸把维修铺里那位叔叔叫了来。
叔叔推着自己的轮椅进门，第一眼就去看样机。
“这就是你折腾的东西？”
我把车推到平地。
“还是样机，今天不能让您用。等后续验证齐了，再请您提意见。”
他伸手摸了摸扶杆，又把手收回来。
“行，不急。你跟我说说，它现在能干什么。”
我蹲在他旁边，指给他看制动位置。
沈知遥也蹲下来，拿本子记他提的要求。
“这个把手，能不能再粗一点？手上没劲的时候，细的不好抓。”
程野把那句话记到自己手机上。
我爸站在门边，拿了半天扳手，没去修那辆等着的电动车。
我抬头看他。
“爸，你那单不干了？”
他转过身，嗓子清了两下。
“干。看你们把活做得挺像回事，多看两眼。”
接下来的两周，材料一项项走完。
原先不实的宣传被更正，贡献名单重新核定。
我和程野按正式流程加入后续合作，技术边界、经费使用和成果归属全写进协议。
沈知遥垫付的检测费，也按审批后的实际承担比例结算。
钱到账那天，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现在不欠我检测费了。”
我看着余额通知。
“那还欠什么？”
她把手机收回去。
“一次不用带电脑的约会。”
“你先保证不带记录本。”
她伸手想拍我，拍到一半，被我握住。
“行，这周六。”
贺承宇的处理结果也出来了。
涉事项目的评奖申报被取消，他的负责人资格撤销，因不实申报和相关行为受到纪律处分。
学校把经核实的情况告知了原本拟推荐他的企业，推荐程序终止。
罗致因违规改线和传播未经核实的信息，按参与程度接受处理，并补做实验安全培训。
澄清说明发到当初传播过的群里时，程野一条条检查。
漏了一个，他就去提醒。
我笑他比检查零件还细。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
“车少颗螺丝能补。你被人骂过的，不能让他们装看不见。”
那天下午，贺承宇在实验楼门口拦过我一次。
他没再提合作，也没说自己只差一个机会。
他拿着一张写过字的纸，声音发哑。
“公开道歉的内容，我先给你看。”
我接过来，读完。
上面把改材料、传话、推动不实信息扩散都写了。
我指着最后一行。
“这句删掉。”
他低头。
那句是，希望大家不要因为这次误会影响正常同学关系。
我把纸还给他。
“不是误会。至于同学关系，不需要我替你承诺。”
他握着纸，点了一下头。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没有再停。
周六，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女生宿舍楼下。
手机里，唐悦发来消息，说她朋友看到了更正说明，让我不用放在心上。
我回了谢谢，又为那天没有提前说明情况道了一次歉。
她回了句，请过咖啡，翻篇。
我收起手机，抬头就看见沈知遥从楼里跑出来。
她今天没背电脑包。
手上拎着一个小纸袋，头发也没有拿实验室那根黑皮筋随手扎着。
跑到我面前，她先喘了一口气。
“等很久了？”
“刚到。”
她看了一眼我手上的冰水。
瓶壁的水已经淌到了我指缝里。
“你下次可以说实话。”
我笑了。
“二十分钟。”
“那下次我早二十分钟。”
她把纸袋递给我。
里面是一副新的防护眼镜。
我原来那副镜片边上裂了，舍不得换，拿胶带贴着。
她把新眼镜拿出来，给我戴上，又摘下来收好。
“车间用。今天不用。”
我摸了摸鼻梁。
“原来追人是这个待遇。”
她抬眼。
“以后还有。”
我伸手，她把手放进来。
刚走到校道拐角，就碰见我妈带着两个学生往实验楼去。
她看见我们牵着的手，脚步停了一下。
那两个学生我都认识。
一个正是当初在办公室听见我挨损的人。
他眼睛往我们手上看，嘴角刚抬起来，我妈先开了口。
“周叙，知遥，去约会？”
“嗯。”
她点头，又转向身边的学生。
“前些天在办公室，我拿周叙开玩笑，那话不合适。你们听过，我也当面纠正一下。”
那学生立刻站直。
“许老师，我们没——”
“不是批评你们，是我说错了。”
她说完，看向沈知遥。
“玩得开心。周叙要是又只顾着讲车，你提醒他。”
沈知遥的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老师，是我约他的。”
我妈一愣。
“也是我追的。”
旁边那两个学生嘴都没合上。
我低头看她。
她没避开我的视线，反而把我的手举高了一点。
我妈看了两秒，笑着摆手。
“知道了，去吧。”
走出十几步，我忍不住逗她。
“沈同学，你今天挺敢说。”
“你不喜欢？”
“喜欢。”
她脚步停了一下。
我跟着停住。
“怎么了？”
她仰起头，盯着我。
“再说一遍。”
校门外的公交车刚好进站，提示音响了两遍。
我握住她的手，往站台走。
她拽住我，没动。
“车还有下一班。”
我转过身。
她站在台阶下，手指扣着我的，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弯下腰，凑近一点。
“喜欢。”
她嘴角往上扬，终于肯跟我走了。
走到咖啡店门口，她又停下。
还是那家店。
还是靠窗的位置。
她推开门，回头问我。
“周叙，请你喝咖啡，去不去？”
我站在门口，故意没迈脚。
“以什么身份？”
她把我的手拉进门里。
“你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