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八百块一晚
我叫林昭，今年三十岁。
离婚两年，净身出户。
不是我不争，是我争不过。
那年打官司，前夫周砚请了三个律师，我一个月的工资不够人家一小时咨询费。
房子是他婚前买的，车是他名下的，公司股份写在他妈名下。
我在这段婚姻里，唯一分到的东西，是一箱旧衣服，和一句"你要是不服，可以再告"。
我搬出来那天，拖着两个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口，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我做装修监理做了六年，懂水电、懂结构、懂怎么看墙里的问题。
这个本事，最后救了我。
去年冬天，我在平台上刷到一条招人信息：
"凶宅试睡员，日结八百，需要连睡七晚，胆子大、能出报告者优先。"
我盯着"日结八百"看了很久。
八百块，一晚。
我一个月房租一千八。
我报了名。
面试的人问我："你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不怕？"
"我见过比鬼更可怕的东西。"我说，"我见过一个人笑着跟你签完协议，第二天就把你从这个家里赶出去。"
他笑了。
"行，明天去城西，幸福里小区，六号楼，六零二。"
第二天下午，我提着行李箱，站在幸福里小区门口。
这是个老小区，九十年代的红砖楼，楼道里的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
我上楼的时候，遇到一个下楼的老太太。
她看见我拖着箱子往六楼走，停下脚步。
"姑娘，你住六楼？"
"我去六零二。"
老太太的脸，一下子变了。
"那房子……"她压低声音，"那房子不能住。"
"怎么不能住？"
"死过人。"她说，"去年，那家的男主人，从阳台跳下去的。"
"我亲眼看见的。"她抓着我的袖子，"那之后就闹了，半夜有哭声，有人看见楼梯上有脚印。"
"这楼现在，晚上谁家都不敢出门。"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阿姨，我知道了。"
"你还去？"
"我去。"我说，"我收钱办事。"
老太太松开我的袖子，摇着头下楼了。
六零二的门锁是新的。
我打开门，一股潮气扑面而来。
这是一套很典型的老房子，两室一厅，六十几平，装修是十年前的风格。
客厅的沙发套着防尘布，茶几上落了一层灰。
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照片上有四个人：一对老夫妻，一个年轻男人，还有一个小女孩。
年轻男人笑得很温和，穿着白衬衫。
我认识他。
那是周砚。
我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站了很久。
世界真小。
小到我从一个坑里爬出来，转个身，又掉进同一个坑里。
"哟，来啦？"
门口有人说话。
我回头，看见一个穿着夹克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一串钥匙。
"我是这片的房产经纪，姓赵。"他上下打量我，"你就是平台派来的试睡员？"
"林昭。"
"女的？"他皱了皱眉，"平台上说要胆子大的，你这……"
"赵哥，"我说，"我干装修监理六年，进过的空房子，比你带看的还多。"
"行行行，"他摆手，"反正八百一晚，你敢睡就行。"
"这房子怎么个凶法？"我问。
"去年男主人跳楼。"他说得轻描淡写，"跳下去的时候，楼下正好有人路过，吓进了医院。"
"后来这房子就一直空着，业主急着出手，挂牌价比市场价低了四十万，还没人敢接。"
"业主是谁？"
"一个姓周的老板。"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人家手里好几套房，这套压着也是压着，就想赶紧处理掉。"
"我要是验完没事，他就能卖？"
"对。"他笑了，"你出个报告，说这房子没问题，我就有底气带客户了。"
"赵哥，"我说，"如果这房子真有问题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能有什么问题？"
"死过人，闹一闹，就这么回事。"
"你们这行，不就是来破这个传闻的吗？"
我没说话。
我打开行李箱，先拿出一个仪器。
那是我做监理时用的湿度计。
"你还带这个？"
"凶宅的传闻，八成跟潮气、水管、老鼠、隔音有关。"我说，"鬼不会让墙皮鼓起来，水会。"
赵哥看着我，表情有点古怪。
"你这人，挺有意思。"
"八百块，我得睡明白。"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留在六零二。
天黑了之后，老小区安静得吓人。
楼道里的声控灯，隔一会儿就自己亮一下，又灭掉。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开着录音。
十一点，什么都没有。
十二点，什么都没有。
凌晨一点半，我听见了。
楼梯上，有脚步声。
很轻，一步一步，从下往上。
走到六楼，停住。
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我屏住呼吸。
那声音在门口停了三秒，又慢慢远去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从猫眼里往外看。
楼道里没有人。
声控灯亮着，照在空荡荡的楼梯上。
地上，有一串湿脚印。
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我的门口，然后消失了。
我打开门，蹲下来看。
那脚印很新，边缘还很清晰，是皮鞋踩出来的。
我用手背碰了一下。
湿的。
我抬头看了看楼道。
楼上没有水管，楼下也没有漏水的痕迹。
这层楼，今天晚上，没有下雨。
我站起来，站在楼道里，忽然笑了一下。
我做过六年装修监理。
我知道，一个老小区的楼道，最不可能出现的东西，就是"凭空出现的水"。
除非，有人特意带着水上来。
或者，有人特意泼的。
我回到屋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笑了很久。
这一单，比我想的有意思。
2 吊顶里的东西
第二天白天，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量了那串脚印的步幅。
四十二公分。
一个成年男人的步幅。
第二件，我去了物业。
"六零二，"我说，"去年是不是有人跳楼？"
小姑娘翻了翻记录，摇头。
"去年这楼报过两次警，一次是四楼吵架，一次是有人偷电瓶。"她说，"跳楼这种大事，不可能没记录。"
"那六零二的业主是谁？"
"周砚。"她看了一眼系统，"去年五月过户的，法拍房。"
法拍房。
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三件，我上了六楼，敲开了隔壁六零一的门。
开门的是昨天那个老太太。
"阿姨，"我说，"我住六零二。想问您点事。"
她犹豫了一下，让我进去了。
"这房子，去年真死过人？"
老太太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毛线停了。
"我……我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楼下那个赵经纪。"她说，"他带人来看房，跟我说，这房子男主人在阳台跳了楼，让我别往外说，怕影响小区名声。"
"您亲眼看见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没有。"
"我就是……听他说了，后来又老听见夜里有哭声，我就信了。"
"哭声？"
"对啊，"她说，"半夜，呜呜的，跟小孩哭一样。"
"您听见过几次？都是几点？"
"好几次。"她说，"十一二点吧。"
我站起来，走到她家阳台。
六零一和六零二，阳台是并排的，中间只隔了一堵薄墙。
我抬头看了看。
六零二的阳台顶上，有一块新做的防水。
颜色比其他地方亮。
"阿姨，"我说，"您这楼，晚上几点停电梯？"
"十一点。"
"十一点以后，楼道灯还亮吗？"
"声控的，走两步就亮。"
我点点头。
回到六零二，我搬了把椅子，站在上面，抬头看天花板。
客厅的吊顶是老式的石膏板，有一块颜色和别处不一样。
我用手指关节敲了敲。
空的。
我又敲了旁边。
实的。
我笑了。
做监理的时候，我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敲墙。
敲出来的声音不一样，说明里面有东西。
那天下午，我去五金店买了一把美工刀和一个小手电。
老板问我："姑娘，你一个人装修？"
"我拆东西。"我说。
晚上十点，我把椅子搬到客厅正中间，站上去，用美工刀沿着那块石膏板的边缘，慢慢划开。
石膏粉扑簌簌往下掉。
我屏着呼吸，把那一块板子掀起来。
手电照进去。
里面躺着一只黑色的蓝牙音箱，一根充电线，还有一个巴掌大的摄像头。
摄像头正对着客厅。
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我把音箱拿出来，按了一下播放键。
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哭声。
呜呜的，像小孩。
我按了下一段。
还是哭声。
第三段，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这家死过人，真的，去年跳的楼。"
我把音箱放在膝盖上，坐在椅子上，笑了。
笑了很久。
我抬起头，对着那个摄像头，说了一句话。
"周砚。"
"装鬼，也要换个走路的声音。"
摄像头没有动。
但我听见，楼下有一辆车，引擎发动了。
3 他上来求我
十分钟后，门被敲响了。
三下，很轻。
我走过去，开门。
周砚站在门口。
他瘦了，穿着一件灰色外套，头发比两年前短。
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昭昭。"
"别这么叫我。"我说，"进来吧。"
他走进客厅，看见椅子上的音箱和摄像头，脚步停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三晚。"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是你？"我把音箱递给他，"你自己听听。"
他按了一下。
里面传出他的声音："这家死过人，真的，去年跳的楼。"
他关掉了。
"林昭，"他抬起头，"你听我解释。"
"我听。"
"这房子是我去年法拍下来的。"他说，"比市价低了四十万。"
"为什么低？因为是凶宅。"
"可它不是凶宅。"我说，"去年没人跳楼。"
"物业没有记录。"
"隔壁老太太说，她是听赵经纪说的。"
周砚不说话了。
"所以，"我看着他，"不是这房子凶，是有人把它做成凶的。"
"你买它的时候，它就已经是'凶宅'了。"
"因为有人需要它是凶宅。"
"谁？"
他低着头，很久才说："我舅。"
"赵经纪，是你舅？"
"是。"
我笑了一下。
"周砚，"我说，"你离了婚，还这么会过日子。"
"昭昭，我不是——"
"你舅低价收凶宅，转手卖给你，你替他把房子洗干净。"我说，"这套房子，本来就是他的。"
"他先造谣，说是凶宅，把价格压到最低，再用你的名字法拍下来。"
"然后让你找试睡员出一份'无异常'报告，房子就能按正常价卖出去。"
"一进一出，四十万。"
"周砚，"我说，"这生意，做得很漂亮。"
他的脸，涨红了。
"林昭，这房子卖出去，我能分二十万。"
"我给你钱。"他说，"你出个报告，说没有问题。二十万，我们一人一半。"
"十万。"
我看着他。
两年前，我拖着两个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口的时候，他没有出现。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说"一人一半"。
"周砚，"我说，"你还记得离婚那天，你妈说过什么吗？"
他不说话。
"她说，'这房子是我们周家买的，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分'。"
"她说，'你要是不服，滚出去告'。"
"我滚了。"我说，"我告不起。"
"这两年，我住过地下室，做过夜班保安，给人擦过玻璃。"
"我现在一晚上挣八百。"
"你让我为了十万，给你出假报告？"
"昭昭，我不是让你造假。"他急了，"这房子真的没问题，你照着事实写就行。"
"事实？"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录音。
里面是他舅的声音："你就出个报告，说这房子没问题，我就有底气带客户了。"
"周砚，"我说，"你舅让我出报告的时候，说的是'没问题'，不是'按事实写'。"
"而且，"我把摄像头拿起来，"这个摄像头，一直在录。"
"从我来之前，它就在录。"
"录了什么？"
"录了你舅带人来看房，跟人说是凶宅。"
"录了他在楼道里泼水，做脚印。"
"录了他半夜在楼下放音箱。"
"周砚，"我看着他，"你要不要看看，你舅在这套房子里，都干了什么？"
他的脸，白了。
"林昭，"他声音变了，"你别乱来。"
"我不乱来。"我说，"我只是把事实写进报告。"
"你的报告，会毁了我舅。"
"你舅的事，跟我没关系。"我说，"我只写我看到的。"
"林昭！"他忽然提高了声音，"你非要这样吗？"
"我们好歹夫妻一场。"
"夫妻一场。"我重复了一遍。
"周砚，"我站起来，"夫妻一场，你妈把我赶出门的时候，你在哪？"
"夫妻一场，我一个人在医院挂水的时候，你在哪？"
"夫妻一场，我这两年，给你打过一个电话吗？"
他不说话了。
"周砚，"我说，"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这套房子，你是去年五月法拍下来的。"
"你买的时候，它是不是已经叫'凶宅'了？"
他不说话。
"你买的时候就知道。"我说，"你买的时候就知道它是假的，你还买。"
"因为你舅说，只要有人出一份'无异常'报告，它就能按正常价卖。"
"你算过账。"我说，"四十万差价，你分二十万。"
"林昭……"
"你算过账，"我打断他，"你有没有算过，隔壁那个老太太？"
"她孙子要结婚，来看房，一听说隔壁是凶宅，转头就走了。"
"她这套房挂了半年，一个人没来看过。"
"她七十岁了，她不知道自己家隔壁为什么成了凶宅。"
"她只知道，晚上有哭声。"
"周砚，"我说，"那个哭声，是你舅放的音箱。"
他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以前觉得，你只是不爱我。"我说，"现在我知道了。"
"你不是不爱我。"
"你是从来没把别人当人。"
他的脸，一下子就变了。
"林昭！"
"怎么，说中了？"我看着他，"你妈把我赶出门的时候，你说'你别闹'。"
"我打不起官司的时候，你说'这是法律'。"
"现在你舅把一套房子做成凶宅，骗四十万，你说'一人一半'。"
"周砚，"我说，"你这一辈子，只会在两件事上用力。"
"一件是算账。"
"一件是让别人闭嘴。"
"你走吧。"我说，"报告我明天交。"
"林昭，"他站在门口，回头看我，"你会后悔的。"
"我后悔过很多事。"我说，"唯一不后悔的，是今天没答应你。"
他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手在抖。
不是怕。
是这两年攒下的那口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第二天上午，我交了报告。
报告写了四页。
第一页：房屋结构、水电、隔音检测，结论是"无异常"。
第二页：所谓"凶宅"传闻的来源，附物业记录、邻居证词。
第三页：吊顶内的蓝牙音箱与摄像头，附照片、录音时间戳。
第四页：我的结论。
"这不是凶宅。"
"这是有人，把一套正常的房子，做成了凶宅。"
报告发出一小时后，我接到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是平台，说有人投诉我"捏造事实"。
第二个是赵经纪，说"你等着，我告你诽谤"。
第三个，是周砚的妈。
"林昭！"她在电话里吼，"你个丧门星！离了婚还来祸害我们家！"
"阿姨，"我说，"您先看看报告。"
"我不看！"她声音尖利，"你就是嫉妒！你见不得我们好！"
"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把这事捅出去，我让你在这行干不下去！"
"阿姨，"我说，"我在哪一行，都干得下去。"
"因为我不靠骗人吃饭。"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
我知道，这事没完。
第二天，平台约谈我。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一个负责人，一个法务，还有一个自称"区域经理"的男的。
"林昭，"负责人开口，"六零二的报告，你确定要这么写？"
"我确定。"
"业主投诉你'捏造事实、损害房屋价值'。"他说，"按合同，我们可以撤销你的资质。"
"可以。"我说，"那我把报告原文，连同录音、视频，一起发到网上。"
会议室里静了三秒。
"你这是在威胁平台。"区域经理说。
"我不是威胁。"我说，"我是在告诉你们，这份报告是真的。"
"你们撤我的资质，我就把它交给买家、交给社区、交给记者。"
"到时候，第一个被问的，不是周砚。"
"是'平台派的试睡员，为什么会写出一份这样的报告'。"
"是'平台有没有审核过派单的房子'。"
负责人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叹了口气。
"林昭，"他说，"你在这个行业，会很难。"
"我知道。"我说，"可我在这行，本来就没打算舒服。"
那天下班，我在小区门口，遇到那对来看过房的年轻夫妻。
女的认出我："你就是那个试睡员？"
"是。"
"我们查了。"她说，"去年真没人跳楼。"
"我们去找物业，去找社区，跑了一个礼拜。"
"越查越不对。"她看着我，"这房子，是不是有人故意做成凶宅的？"
"是。"
"那你，"她顿了顿，"能不能帮我们作证？"
"能。"我说，"我本来就要作证。"
4 业主群里
三天后，事情闹大了。
起因是六零一的那个老太太。
她孙子要结婚，来看房，发现隔壁"凶宅"的传闻，坚决不让她卖房。
老太太急了，跑到社区，把赵经纪说过的话，一五一十讲了。
社区的人一查，发现六零二去年根本没有死亡记录。
物业也出了证明。
然后，业主群里，炸了。
"我们小区什么时候成凶宅小区了？"
"六零二那家，去年跳楼？谁看见了？"
"我住三年了，头一次听说。"
有人把赵经纪带人看房的视频发了出来。
视频里，他站在六零二的门口，跟一对年轻夫妻说："这房子死过人，你们敢不敢？"
"不敢就走吧，便宜的都有原因。"
群里一片哗然。
那天下午，赵经纪找上门。
他站在我出租屋的门口，脸黑得像锅底。
"林昭，"他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说，"我交了报告。"
"你那报告，害我丢了三单！"
"赵哥，"我说，"您丢的三单，是您自己丢的。"
"您在这套房子里泼水、放音箱、造谣，是您自己做的。"
"我？"他冷笑，"你有证据吗？"
"有。"
我把手机递过去。
里面是摄像头拍下的视频。
一个中年男人，拎着一个塑料桶，蹲在楼道里，往地上倒水。
然后，他用一双皮鞋，在湿地上，一步一步踩出脚印。
视频里，他的脸清清楚楚。
赵经纪的手，抖了。
"这……"
"这只摄像头，是您装的。"我说，"装在吊顶里，对着客厅。"
"您装它，是为了看着试睡员有没有发现什么。"
"结果它把您自己录进去了。"
他站在门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林昭，"他忽然软了下来，"这事，能不能私了？"
"我给你钱。"
"多少？"
"五万。"
"赵哥，"我说，"我不要钱。"
"我要您，当着业主群，把话说明白。"
"你！"他的脸又黑了，"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告诉您，"他指着我的鼻子，"这行的水很深，你一个女的，能干几天？"
"你今天把我搞了，明天你在这一片，一单都接不到。"
我看着他。
"赵哥，"我说，"您知道我做装修监理的时候，最怕什么吗？"
"怕什么？"
"怕业主跟我说'这行的水很深'。"
"因为说这句话的人，十个有九个，是在给自己找台阶。"
"您这房子，从一开始就不是凶宅。"
"您把它做成凶宅，压价四十万收进来，再洗干净卖出去。"
"这不是水深。"我说，"这是犯法。"
他的脸，白得像纸。
"林昭，"他忽然换了副面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这里面有五万。"
"你拿着，换个城市，重新开始。"
"你还年轻，三十岁，干什么不行？"
"赵哥，"我说，"您这套话，我以前听过。"
"两年前我离婚，我前婆婆也这么跟我说。"
"她说，'你还年轻，重新开始吧'。"
"然后她把我的东西，从六楼扔到了楼下。"
"我站在楼下，捡了三个小时。"
我把那张卡推回去。
"赵哥，"我说，"五万块，买不回三个小时。"
"那你要多少？"
"我不要钱。"
"我要您，明天在业主群里，把话说明白。"
"我要是说了，我在这行就完了。"
"您不说，"我说，"您在这一片，也快完了。"
"什么意思？"
"那对年轻夫妻，已经去派出所报案了。"我说，"报案的材料里，有我的报告。"
"有摄像头里的视频。"
"有您带人看房时说的话。"
"赵哥，"我说，"您现在唯一能选的，是自己说，还是别人替您说。"
他坐在那儿，手指在桌上敲了很久。
"林昭，"他抬起头，"你这人，真狠。"
"我不狠。"我说，"我只是不想再被人从楼上扔下去。"
那天晚上，业主群里，赵经纪发了一条消息。
"关于六零二的事，我承认，是我为了促成交易，夸大了情况。"
"给邻居们造成困扰，我道歉。"
群里没人接。
过了十分钟，六零一的老太太发了一句：
"我孙子说，我们家房子，现在能正常卖了。"
"谢谢你，姑娘。"
第二天，周砚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他妈。
周砚他妈一进门，就开始哭。
"林昭啊，"她抓着我的手，"阿姨错了，阿姨当年不该那么对你。"
"你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们家吧。"
"你舅舅那边，已经被查了。"
"周砚他爸……气得住院了。"
"阿姨，"我说，"您先坐。"
她坐下，还在哭。
"林昭，"她说，"你跟周砚，好歹夫妻一场。"
"你能不能，去跟社区说一声，说这事是个误会？"
"误会？"我说，"阿姨，您儿子和您弟弟，合伙把一套房子做成凶宅，骗了买家四十万。"
"这不是误会。"
"这是诈骗。"
她的哭声，停了一下。
"那……那你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们？"
"我不用您放过。"我说，"这事，不是我说了算。"
"是警察说了算。"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报警了？"
"我没有。"我说，"但买房的人报了。"
"你知道，那对年轻夫妻，是怎么发现这房子有问题的吗？"
她摇头。
"他们来看房的时候，赵经纪说'这房子死过人'。"
"他们害怕，就自己去查了。"
"一查，发现去年根本没人死。"
"然后他们找到了我。"
"阿姨，"我说，"你们骗人，骗到连自己都信了。"
"你们以为，只要没人查，这房子就永远是凶宅。"
"可这世上，总有人会查。"
周砚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
临走的时候，他回过头。
"林昭，"他说，"我从来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我也没想过。"我说。
"两年前，我拖着两个箱子站在小区门口的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完了。"
"现在我知道了。"
"我不是完了。"
"我是刚醒。"
5 鬼不可怕
那件事之后，赵经纪被平台拉黑，房子被买家退定，还赔了违约金。
周砚因为参与伪造，被立案调查。
他舅的公司，被查了账。
后来我听社区的人说，那套房最后没卖成。
买家退了定金，赵经纪赔了违约金，房子挂着，一直挂到年后。
再后来，房子被另一家中介接了。
那家中介很谨慎，带客户看房之前，先自己查了一遍档案。
查完，他们挂出来的房源描述里，写了一句：
"该房屋无异常情况，业主已提供验房报告。"
报告是我写的。
那份报告，被贴在了房源页面的最上面。
有人在下面留言："这报告写得真细。"
还有人说："这验房师谁啊，能不能推给我。"
那几天，我的电话被打爆了。
一天接十几个陌生电话，全是问"能不能帮我验一套房"。
我一边记，一边想笑。
两年前我打官司，一个律师都不肯接。
现在，我成了别人要找的那个人。
周砚他妈，在小区门口堵过我一次。
她没哭，也没骂。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说了一句："林昭，你赢了。"
"阿姨，"我说，"我没赢。"
"我只是没输。"
她沉默了一会儿。
"周砚被带走了。"她说，"凌晨三点带走的。"
"我去派出所，人家不让见。"
"我在门口站了两个小时。"她看着我，"我这辈子，没在谁家门口站过。"
"阿姨，"我说，"两年前，我在您家门口站过。"
"那天我拖着箱子，站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
"我在等，等周砚出来，跟我说一句'你别走'。"
"他没出来。"
"后来我明白了。"我说，"不是他不出来。"
"是您不让他出来。"
她的眼睛，忽然红了。
"林昭，"她说，"我这一辈子，就想着给儿子多留点。"
"人留不住，就留房。"
"房留不住，就留钱。"
"留到最后，我什么都没留住。"
"阿姨，"我说，"您留住的，是您自己。"
"您儿子三十四岁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您替他算好的。"
"他从来没自己算过一次。"
"这一次，"我说，"他自己算错了。"
"算错的账，得他自己还。"
她站在那儿，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得比我两年前走的时候，慢。
"阿姨，"我说，"我没赢。"
"我只是没输。"
那年冬天，平台给我涨了单。
从日结八百，涨到一千二。
还给我挂了个头衔："资深验房师"。
我接了新单。
这次不是凶宅，是一套法拍房。
业主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儿子欠了债，房子被法院拍了。
老太太不肯搬，买家进不去。
平台派我去，不是让我睡，是让我"陪"。
陪她住七天，帮她把该说的话说完。
我去的那天，老太太坐在门口，抱着一个旧铁盒。
"你是来赶我走的？"
"不是。"我说，"我是来陪您住几天的。"
"陪我住？"
"嗯。"
她看了我很久，让我进了门。
那七天，她给我讲了一辈子的事。
她老伴怎么去世的，她儿子怎么赌的，她怎么把这套房从一间平房换成现在这样。
"我这辈子，"她说，"就这一套房。"
"我儿子把它赌没了。"
"我不恨他。"她说，"我就是想不明白。"
"我教他做人，教了三十年。"
"他怎么就学不会呢？"
那七天，我睡在她家客厅的沙发上。
每天早上六点，她起来煮粥，会给我盛一碗。
"姑娘，"她说，"你为什么要接这种活？"
"钱多。"我说。
"不止吧。"
"嗯。"我说，"我以前也被人赶过。"
她舀粥的手停了一下。
"那你知道，"她说，"被赶的人，最怕什么吗？"
"最怕天黑了，不知道今晚睡哪。"
"对。"她点点头，"我七十三了，我怕的不是没房。"
"我怕的是，我孙子以后问我，'奶奶，我们家原来住哪儿'。"
"我答不上来。"
第七天，她签了字。
搬走那天，她把那个铁盒交给我。
"这里面，是我老伴的遗书，还有一张存折。"
"存折里有两万块。"她说，"你帮我，交给我孙子。"
"别给他爸。"
我接过铁盒，点了点头。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套房子。
"姑娘，"她说，"你说这世上，有没有鬼？"
"有。"我说。
她愣了一下。
"哪呢？"
"在人的心里。"我说，"有的人心里住着一个鬼，那个鬼叫'再捞一把'。"
"那个鬼，比什么都可怕。"
她笑了。
"你这姑娘，说话真有意思。"
那年年前，有个客户找上门。
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很讲究，站在我工作室的门口，一直没进来。
"您是林昭？"
"是。"
"我想验一套房。"她说，"我前夫把房子过户给他妹妹了，说是'代持'。"
"我怀疑，他们在做一份假的买卖合同。"
"想验什么？"
"我想知道，"她说，"那套房，现在到底值多少钱。"
"我要按真价，去法院讨一个说法。"
我看着她。
她站在门口，手一直攥着包带，指节都白了。
那个姿势，我太熟了。
两年前，我站在法院门口，也是这么攥着包的。
"进来坐。"我说。
"验房费多少？"
"这套房，我免费。"我说。
她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验过一次，"我说，"验得很难看。"
"那一次，我什么都缺。"
"缺钱，缺证据，缺一个愿意听我把话说完的人。"
"现在我有这些了。"我说，"所以，轮到我听别人说。"
后来，我开了自己的工作室。
名字很土，叫"昭昭验房"。
招牌上写了一行字：
"验房、验人、验良心。"
有人问我，为什么不做凶宅试睡员了。
"因为凶宅不可怕。"我说。
"凶宅里的鬼，是人装的。"
"人装的鬼，拆开吊顶就看见了。"
"真正难拆的，是人心里的那只。"
那年冬天，我在工作室整理旧资料，翻出一份两年前的离婚协议。
上面写着：女方自愿放弃全部财产。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放进碎纸机。
碎纸机的声音很响。
响完了，屋子里很静。
我打开窗，外面的天很蓝。
两年前，我以为我这辈子最惨的一天，是拖着两个箱子站在小区门口。
现在我知道，那天不是最惨的一天。
那天，是我重新开始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