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审讯室重逢
纪博达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右脸还肿着。
扫黄组的人下手没轻没重，四个警察把他按在KTV包厢沙发上的时候，他挣扎了两下——做戏做全套，不挣扎反而不像正常人——结果领头的那个协警一肘子就抡了过来。他眼前一黑，嘴里立刻泛开铁锈味。
“姓名？”
审讯桌后面坐着一个穿便服的男人，低着头翻材料，声音懒洋洋的。纪博达眯着眼看了一下，不认识。扫黄组这种小案子，不会来什么大人物。
“纪博达。”
“年龄？”
“三十三。”
“职业？”
纪博达顿了一下。他双手被铐在椅子上，手腕冰凉。KTV包厢里那瓶开了的芝华士还在他血液里晃荡，脑子有点钝。他听见自己说：“无业。”
那人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翻过一页材料，漫不经心地问：“身份证号报一下。”
纪博达报了。那人敲进电脑，忽然停住。
他又看了纪博达一眼，这回目光不一样了。他对着屏幕核了两遍，然后站起来：“你等一下。”
门关上。纪博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知道快了。这家KTV是刘强名下产业，今晚扫黄是市局统一行动，他事前没收到任何风声——王硕那边也没通知他。要么是临时加的行动，要么是有人故意整他。不管哪种，他现在这副样子被带进派出所，刘强那边一定已经收到消息了。
十分钟后，门开了。
进来的人穿白衬衫，没打领带，头发扎成低马尾，脸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纪博达看见她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十年了。他以为自己再见到她的时候会认不出来，毕竟十年够一个人面目全非。但白凝冰几乎没变。她的眼睛还是那样，黑得过分，看人的时候像在往骨头里钉钉子。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手里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搁在桌上，没有说话。
纪博达先开口了：“警官，我就是去唱个歌，不至于吧。”
白凝冰看着他。
“纪博达，”她说，“你右脸怎么回事。”
“摔的。”
“四个警察按你一个，你跟我说摔的。”
“喝多了，站不稳。”
白凝冰把档案袋打开，抽出几张纸放在桌上，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纪博达低头扫了一眼，是今晚的询问笔录，上面写着KTV包厢内查获卖淫嫖娼活动，涉案人员七名。他的名字排在第四个。
“你在包厢里待了四十分钟，”白凝冰说，“那间包厢的最低消费是两千八。一个无业的人，去最低消费两千八的包厢里喝酒？”
“朋友请客。”
“哪个朋友？”
“刚认识的。”
“叫什么？”
“阿强。”
白凝冰的嘴角动了一下。纪博达知道她在忍什么——她想冷笑，但克制住了。她比他记忆里更沉得住气了。
“纪博达，”她往后靠了靠，“你十年前被警校开除，理由是打架斗殴、屡教不改。开除处分是我亲手从档案室调出来的，你要不要看看？”
纪博达没说话。
“那年你二十四岁，”白凝冰继续说，“你跟我说你要去南方做生意。第二天你就消失了，电话停机，住址迁移，跟你所有同学朋友全部断了联系。十年了。然后今天，扫黄扫到你，你在一家涉黑人员开的KTV里，跟一帮马仔喝酒。”
她停了一下。
“你是觉得我蠢，还是觉得我瞎？”
纪博达看着她。她的声音从头到尾压得很稳，没有一丝颤抖，但他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那里空着。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注意到这个。
“白警官，”他说，“咱俩十年前是处过对象，但分手分得挺难看的。你该不会还记着吧。”
白凝冰的眼神终于裂了一道缝。很细，几乎看不见，但纪博达看见了。她站起来，椅子往后刮了一下地面，声音很响。
“你先在这儿待着，”她说，“什么时候想说实话了，什么时候叫我。”
她走到门口，纪博达忽然叫住她：“凝冰。”
她的手停在门把上。
“别查我，”纪博达说，“求你了。”
白凝冰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纪博达仰头看着审讯室里那盏日光灯管，一根亮一根暗，嗡嗡地响。他想起十年前的那个晚上。白凝冰穿着警校的作训服，站在操场的灯下面，眼睛红着问他，你到底为什么。他没有回答她。他把她的手掰开，转身走了。王硕的车在学校后门等他，从那天起，纪博达这个名字就从警校的名册上消失了。
那一年他二十四岁，警校刑侦专业第三名，模拟演练个人二等功。然后他成了“被开除的败类”。
白凝冰当时是校报编辑部的主编，他们在一起两年零四个月。分手那天她什么都没拿回去，连他送的那条围巾都没要，就那么留在宿舍，后来被室友当抹布用了。纪博达后来听王硕提过一嘴，说白凝冰毕业那年考了市局，笔试第一。
他没想到的是，十年后她会坐在市局扫黄组的审讯室里。
更没想到的是，王硕到现在都没给他发任何消息。他被抓进来三个小时了，按照约定，王硕应该在半小时内启动紧急预案把他捞出去。但什么都没有。
门又开了。这回进来的是个年轻警察，给他解开手铐，面无表情地说：“你可以走了。”
纪博达揉着手腕：“谁办的取保？”
“有人给你担保，”年轻警察看了他一眼，“签字就行。”
纪博达在保证书上签了字，走出派出所大门。凌晨四点，天还黑着，路口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车窗摇下来，王硕坐在驾驶座上朝他偏了偏头。
纪博达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王硕扔过来一罐红牛：“嘴里有伤口别喝太多。”
纪博达拉开拉环灌了两口，凉得牙疼。
“怎么回事？”他问。
“扫黄是临时安排的，”王硕说，“刘强那边有人报信，提前把场子清了，就剩你待的那个包厢没来得及撤。你运气不好。”
“白凝冰在市局扫黄组。”
王硕沉默了两秒：“我知道。”
“你安排的？”
“不是。”
“那她怎么正好审我？”
“今晚行动市局抽调了各分局的人，她就是其中之一。纯属巧合。”王硕顿了一下，“你跟她说话了吗？”
“说了。”
“说什么了？”
“我说别查我。”
王硕扭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她会不会查？”
纪博达没说话。他把红牛罐子捏在手里，铝皮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老纪，”王硕说，“刘强那边已经开始怀疑了。今晚你被抓进派出所，虽然保出来了，但刘强最恨的就是身边有卧底。他今晚一定会找你问话。你准备好说辞没有？”
“想好了。”
“怎么说？”
“就说我跟人打架被扫黄的撞上了，进去蹲了一晚上，什么都没说。”
“白凝冰那边呢？”
纪博达看着车窗外。天边有一点点发灰，路灯还没灭，整条街像沉在水底。
“她不会听我的，”他说，“她只会继续查。”
王硕发动了车子：“那你打算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
王硕把他送到租住的小区门口就走了。纪博达上楼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手机开机。屏幕亮起来，十七条未读消息，其中十五条来自刘强手下的一个马仔阿鬼，问他去哪儿了，强哥找他。另外两条来自一个备注叫“六子”的号码，只有四个字：强哥发火。
纪博达回了一条：昨晚出事了，马上到。
他打车去了刘强的会所。会所在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外面挂着奇牌室的牌子，进去三道铁门。纪博达进去的时候，刘强正坐在茶台后面泡茶。四十多岁的男人，平头，脖子上一条拇指粗的金链子，手腕上一串沉香珠子。刘强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招手让他坐。
“小纪，昨晚怎么回事？”
“跟人干了一架，”纪博达说，“在KTV走廊里撞了个醉鬼，推搡了两下，结果正好撞上扫黄的。那帮人把我当成嫖客带走了。”
“干架？”刘强倒了一杯茶推过来，“伤着没有？”
“脸上挨了一下，没事。”
“阿鬼说你手机一直关机。”
“进去就被收了。早上出来才拿到。”
刘强点了点头，喝了口茶，没再说话。纪博达知道他在等。刘强这种人不问废话，他刚才问的那两句都是铺垫，真正的戏在后面。果然，安静了大概半分钟，刘强忽然叹了口气。
“小纪啊，”他说，“你跟了我多久了？”
“快两年了，强哥。”
“两年。”刘强把茶杯放下，手指头敲了两下桌面，“你说我刘强对兄弟怎么样？”
“没得说。”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能在城南站这么久？”
纪博达没接话。
“因为我从来不养吃里扒外的东西。”刘强的眼睛眯起来，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上个月我这边走了一批货，走漏了风声，阿鬼带着人在高速路口差点被条子堵了。幸亏阿鬼机灵，绕路跑了。你猜我怎么想？”
“强哥觉得有内鬼？”
“你觉得呢？”
纪博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手心在冒汗，但动作很稳。两年了，他见过刘强这种表情不下十次，每次都是有人要倒霉。
“强哥，”他放下茶杯，“我要是内鬼，昨晚就不会被抓进去。您想想，条子要是知道我在您这儿，他们直接收网就行了，还扫什么黄？”
刘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小子嘴皮子倒是利索。”
“我说的是实话。”
“行，”刘强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信你一回。不过小纪，有句话我说前头——我这人疑心重，你今天过关了，不代表明天我还信你。你自己掂量着。”
纪博达点头：“我明白。”
从会所出来已经快中午了。纪博达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周六下午两点，老地方。你不来我就查下去。”
纪博达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绿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老地方。警校后街那家重庆小面馆，他们上学的时候每周六都去。老板姓周，重庆人，豌杂面做得特别好。白凝冰每次都多要一份豌豆。
他把那条短信删了。
二 老面馆对峙
周六下午两点，纪博达准时出现在小面馆门口。
店面重新装修过了，招牌换了，但里面的格局没变，还是六张桌子，靠墙一排条凳。白凝冰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豌杂面。她今天没穿警服，黑毛衣，头发散着，看起来像普通来吃饭的客人。
纪博达在她对面坐下。周老板过来招呼，他说来碗小面，不要辣。
“你不吃辣了？”白凝冰问。
“胃不好。”
“以前你最能吃辣。”
“以前是以前。”
白凝冰拿起筷子把面拌匀，低头吃了一口。她吃得很慢，好像在组织语言。纪博达看着她，忽然想起十年前她也是这样，坐在这个位置上，一边拌面一边跟他说今天校报采访了谁、编辑部的排版又出了什么问题。他那时候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那家KTV，”白凝冰终于开口了，“是刘强的产业。刘强是城南最大的涉黑头子，我们盯了他快一年了，但一直拿不到核心证据。他的会所三道铁门，外人进不去，里面什么情况我们全靠零碎线索拼。”
纪博达没说话。
“上个月我们收到一条匿名线索，说刘强团伙里有个卧底，已经跟了快两年了。但这条线索是真是假不知道，是不是刘强故意放出来钓鱼的也不知道。”白凝冰放下筷子，看着他，“然后你就出现了。纪博达，你告诉我，你不是卧底。”
“我不是。”
“那你为什么在刘强的场子里喝酒？”
“我说了，朋友请客。”
白凝冰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推过来。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是纪博达，另一个是阿鬼，两个人站在烧烤摊前面，阿鬼搂着他肩膀，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照片右下角有日期，是两个月前。
“阿鬼，刘强的贴身马仔，身上背了两条故意伤害的案子，去年被我们抓过一次，证据不足放出去了。”白凝冰说，“你跟他喝酒撸串，你管这叫刚认识的朋友？”
纪博达没看照片。他看着白凝冰的眼睛。
“凝冰，”他说，“你别查了。”
“你给我一个理由。”
“我给不了。”
白凝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把照片收进包里。她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那碗面我付过钱了，”她说，“你自己吃吧。”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纪博达忽然说：“你当年问我的那个问题，我现在还是不能回答你。但是凝冰，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白凝冰背对着他站住了。周老板在柜台后面啪地按开了收音机，本地交通台在播路况信息，声音又尖又响。
“纪博达，”白凝冰说，“我不管你是不是在办什么见不得光的任务。我是警察，刘强我盯定了。你要是挡我的路，我不会手下留情。”
她推门走了。
纪博达坐在面馆里，面前那碗不要辣的小面端上来了。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果然没味儿。周老板过来递了根烟，他摆摆手没接。
从面馆出来，纪博达给王硕打了个电话。
“白凝冰要查刘强。”
“我知道。她已经在调刘强的资料了。”
“能不能把她调走？”
“你以为我不想？”王硕的声音有点烦躁，“她现在是市局扫黄组借调的，但她是正式在编侦查员，她主动申请加入打黑专案组，领导批了。我算老几，我能拦得住？”
纪博达站在路边，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
“那就加快进度，”他说，“刘强已经起疑了。我手里现在有的证据还差最后一环——他境外账户那部分我还没摸到。给我两周。”
“一周。”王硕说，“专案组那边一启动，刘强迟早发现。你必须在他们收网之前把证据固定住。”
“行。一周。”
挂断电话，纪博达拦了辆车回城南。他上车的时候，后视镜里有一辆银灰色面包车慢慢跟上来。他看了两眼，记下了车牌号。刘强开始盯他了，这比白凝冰要查刘强更麻烦。
三 码头收网风波
接下来三天，纪博达明显感觉到身边的氛围变了。
阿鬼不再叫他一起喝酒了。会所门口站岗的小弟换了一批生面孔，纪博达进去的时候要报名字，以前直接刷脸。刘强倒是还跟以前一样，叫他泡茶、叫他陪打牌，但牌桌上多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头。
“小纪啊，”刘强一边摸牌一边说，“你以前在南方做什么生意的？”
“倒腾服装。”
“服装啊，”刘强打出一张牌，“我有个朋友也是做服装的，广州那边。你主要在哪个批发市场拿货？”
“白马。”
“白马啊，我那个朋友也是白马。他叫陈老五，你认不认识？”
纪博达摇头：“白马那么大，档口几千个，不认识。”
“哦。”刘强笑了笑，打出一张三万，“碰。”
纪博达知道这是试探。他回答得滴水不漏，白马服装批发市场确实有几千个档口，陈老五这个名字他连听都没听过，刘强多半是随口编的。但问题在于，这种试探越来越频繁了。刘强不一定已经确定他有问题，但一定是在排查。
第四天晚上，阿鬼终于来找他了。
“达哥，”阿鬼蹲在他住的小区门口抽烟，看见他就站起来，“强哥让你去趟码头。今晚有批货到，让你去盯着。”
纪博达心里一紧。码头是刘强走私的核心节点，之前从来没让他接触过。这要么是彻底信任他了，要么是最后一次试探。
“几点？”
“现在就去。”
纪博达给王硕发了条加密短信：码头，今晚。然后上了阿鬼的车。
码头上风很大，江面黑漆漆的，只看得见对岸的灯火。阿鬼带他走到三号仓库后面的栈桥，刘强站在那儿，旁边停着一辆厢式货车。刘强看见他来，招了招手。
“小纪，今晚这批货很重要。阿鬼负责搬，你帮我盯着周围动静。有情况马上打电话。”
纪博达点头。他站在栈桥上，风灌进领口，冷得他缩了缩脖子。货车开始卸货，一箱一箱的东西搬进仓库。他借着灯光看了一眼，箱子外面印的是“冷冻水产”，但码头的冷库在另一个方向。他知道这批货有问题，但他现在不能拍、不能记，只能看着。
就在这时候，他的余光扫到码头入口方向有车灯闪了一下。很急，闪了两下就灭了。
纪博达立刻警觉起来。他摸出手机给刘强发消息：入口有车。
刘强看了一眼手机，低声跟阿鬼说了句什么。阿鬼立刻带人往入口方向去了。过了大概五分钟，阿鬼回来了，凑到刘强耳边说了几句话。刘强的脸色在灯光下阴沉得可怕。
他朝纪博达走过来。
“小纪，入口那辆车我让人看了，是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停了十几秒就走了。”刘强盯着他，“你那辆跟了几天的那辆面包车，也是银灰色吧。”
纪博达心里咯噔一下。
“强哥，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你不懂？”刘强笑了一声，“那我说明白点。那辆面包车我让人查了，是套牌车。车主信息是假的。但是车上的人我的人跟了三天，发现那辆车在你住的小区附近停了至少两次。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纪博达没说话。他脑子在飞快地转。那辆面包车要么是刘强自己的人，要么是其他什么人在盯他。但他不能解释，越解释越乱。
“强哥，”他说，“我真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有人盯我，我第一时间就告诉你了。”
“是吗？”刘强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扔到他面前。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但还能亮。纪博达低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那是他的备用手机，他藏在出租屋床板底下的那部。屏幕上正显示着他给王硕发的最后一条短信：码头，今晚。
“这部手机是从你床底下翻出来的，”刘强说，“小纪，我给了你机会。”
纪博达往后退了一步。阿鬼从侧面围上来，手里多了一根甩棍。
就在这时候，码头入口方向忽然警笛声大作。红蓝光交替闪烁，喇叭里传来扩音器的声音：“所有人不许动，警察！所有人不许动！”
刘强骂了一声，转身就往栈桥尽头跑。阿鬼也顾不上纪博达了，跟着跑。纪博达趁乱往反方向冲，翻过仓库旁边的铁栅栏，跳进草丛里。身后有人喊：“站住！”他没回头，闷头往前跑。江风灌满耳朵，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跑了大概两百米，忽然侧面冲出来一个人，直接把他扑倒在地。他挣扎着要翻身，对方一个膝头顶在他后腰上，一只手死死摁住他后脑勺。动作干净利落，标准的警校擒拿。
“别动，”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再动我铐你了。”
纪博达的胳膊被拧到背后，手铐咔嚓一声扣上了。白凝冰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推着他往警车方向走。他扭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在警灯闪烁里忽明忽暗，嘴唇抿成一条线。
“白凝冰，你听我解释——”
“回局里再说。”
四 卧底身份曝光
市局审讯室，又是那盏嗡嗡响的日光灯管。
白凝冰把录音笔打开放在桌上：“纪博达，你今晚在码头做什么？”
纪博达坐在椅子上，手铐解了，但面前多了一台录音设备。他知道这次不一样了。上次是扫黄组的临时审讯，这次是正式程序。
“我说了，帮刘强看货。”
“什么货？”
“不知道，冷冻水产的箱子。”
“你替一个涉黑分子看货，还说你不是卧底？”
纪博达看着白凝冰。她今晚穿着警服，领带系得很紧，头发扎得一丝不苟。他忽然觉得很累。四年了，他在这条道上混了四年——王硕最初给他的任务是两年，后来因为证据链不完整，又续了两年。这四年里他不能跟任何人联系，不能暴露身份，连父母都以为他在南方混社会，过年都不敢回家。他唯一一次见到白凝冰，就是上次在派出所审讯室。现在她坐在这里，用看犯人的眼神看他。
“凝冰，”他说，“你信我一回。”
“你让我拿什么信？”白凝冰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十年前你跟我说你去南方做生意，结果你现在跟刘强混在一起。码头今晚那批货我们查了，全是走私电子产品。你告诉我你不是内鬼？你知不知道刘强手底下有多少人命？”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因为我是警察。”
白凝冰停住了。
纪博达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警号我背给你听。零五二九四七。隶属省厅刑侦总队打黑专案组，代号‘破冰’。上线是王硕，警号零三八九二一。我在刘强团伙内部卧底四年，代号‘长夜’。凝冰，我没被开除。当年那个处分是假的，是王硕亲手做的局。我走的那天晚上，他在学校后门接的我。”
审讯室里安静得只剩灯管嗡嗡的电流声。白凝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她的手在桌面上，纪博达看见她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你……”她的声音有点抖，“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不能说。卧底纪律，对任何人不能暴露身份。包括你。”
白凝冰闭上眼睛。她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然后她重新睁开眼，把录音笔关掉了。
“王硕现在在哪儿？”
“省厅。你可以打电话核实。”
白凝冰站起来走到审讯室外面。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王硕。王硕穿着夹克，脸色不太好看，进门先看了纪博达一眼，然后对白凝冰说：“手续我带来了。他的身份可以确认。”
白凝冰接过文件翻了两页，放下，看着纪博达。
“你刚才说的，能再说一遍吗？”
纪博达又把警号和代号报了一遍。白凝冰听完，把文件推到他面前：“签字。”
纪博达签了字。白凝冰把文件收走，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纪博达，”她说，“你欠我九年零十一个月的解释。”
她走了。
王硕在对面坐下来，叹了口气：“她把我骂了一顿。说我拿警察的前途当儿戏，说这种卧底任务不符合程序，说她要向上级反映。”
“她没说错。”纪博达说。
“我也知道她没说错。”王硕揉了揉眉心，“但当年那个案子涉及的人太多，省厅内部有没有刘强的保护伞都说不清楚。走正规程序调人卧底，档案一留就是线索。只有让你从警校‘被开除’，彻底切断跟警方的所有关联，才能保证安全。”
纪博达没接这个话。他问：“码头那批货，是你们收的网？”
王硕摇头：“不是我们。今晚的行动是市局缉私队临时组织的，跟打黑专案组没关系。我收到你短信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拦了。”他停了一下，“不过这样也好。刘强今晚跑了，但他跑不远。码头那批货加上你之前提供的情报，已经够立案了。明天专案组正式启动，对刘强发布通缉令。”
“他一定会联系境外那条线跑路，”纪博达说，“给我一周，我把境外账户的证据拿到手。”
王硕看了他一会儿：“你还要回去？”
“刘强跑了，但他手底下的人还在。阿鬼今晚也跑了，他们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还能接触到刘强的核心资料。”
“行。”王硕站起来，“不过这次白凝冰跟你的对接人。”
纪博达抬起头：“什么？”
“她自己申请的。”王硕脸上露出一个很难说是苦笑还是什么的表情，“她说她对这片熟，人也认识，配合你行动最合适。我拦不住。”
五 老宅夺账本
一周后，纪博达在城南一家小旅馆里见到了白凝冰。
旅馆是那种不需要身份证登记的小店，房间里的墙纸卷了边，空调嗡嗡响。白凝冰穿了一身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像个跑业务的。她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张银行流水。
“刘强在澳门有一个账户，是通过一家叫‘中远贸易’的皮包公司开的，”白凝冰说，“开户人叫陈美玲，是刘强的情妇，但实际控制人是刘强本人。过去两年这个账户进出资金超过两个亿。”
纪博达凑过去看了一眼流水。他这四年在刘强身边摸爬滚打，见过太多证据了：走私、洗钱、暴力催债、威胁证人。他把这些东西一点一点往外带，藏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烟盒夹层、鞋底、出租屋床板底下。最危险的一次，他把一份转账记录塞进阿鬼的车座缝里，然后假装帮阿鬼找打火机，当着他面把记录摸出来说“鬼哥你掉东西了”，阿鬼看了一眼说不是他的，让他扔了。他没扔。那份记录现在在省厅档案袋里。
“陈美玲人在哪儿？”他问。
“上个月去了澳门，一直没回来。刘强应该是让她先去那边打点了。”
“那我们得赶在刘强跑路之前把这个账户冻结了。”
白凝冰点头：“冻结令已经在走了，但要省厅批。王硕说最快明天下午能下来。”她合上电脑，看着纪博达，“你那边还有没拿到的东西吗？”
“刘强有一个账本，记了他所有见不得光的生意往来。他没放在银行保险柜，也没放在会所。我摸到他可能藏在城南老宅里。那是他妈的房子，老太太住在里面，警察一般不会去搜。”
“他跑了之后你去过吗？”
“去了两次，没找到具体位置。老太太警惕性很高，第二次差点让她认出来。”
白凝冰想了想：“我去。老太太不认识我，我就说社区送温暖的。”
纪博达看着她：“万一被认出来怎么办？”
“那你就在外面等着接应。”白凝冰说完，顿了一下，“纪博达，我不会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我比任何人都想抓住刘强。”
纪博达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那种十年都没变过的倔强和锋利。他忽然想起警校时候，白凝冰为了校报一篇揭露食堂卫生问题的报道，在校办门口蹲了三天，最后校长都签发了整改通知。
“行，”他说，“明天下午，我陪你去。”
第二天下午两点，白凝冰提着一桶油和一袋米站在城南老宅门口。纪博达在巷子口的面包车里等着，耳机里听着她敲门。
开门的是刘强他妈，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腰板挺直，说话中气很足。
“社区送温暖？”老太太打量了白凝冰一眼，“上个月不是刚送过吗？”
“上次是民政局，这次是街道办联合爱心企业，”白凝冰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滴水不漏，“阿姨您看，这是我们的活动单页，还有公司的介绍。”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她进去了。纪博达在车里屏住呼吸。耳机里传来白凝冰跟老太太聊天的声音，聊了大概五分钟，白凝冰忽然说：“阿姨，我借用一下洗手间可以吗？”
老太太说行。
白凝冰走进去，脚步声很轻。过了大概半分钟，耳机里传来柜门开关的声音，很细微。然后是一阵沉默。
“找到了。”白凝冰压低声音说。
纪博达松了口气。他正准备发消息让白凝冰撤出来，忽然巷子口一辆黑色越野车拐了进来。他看了一眼车牌，心猛地沉下去——那是阿鬼的车。
“凝冰，阿鬼来了！马上出来！”
耳机里白凝冰没有回话。纪博达听见她跟老太太说：“阿姨，我公司有点急事，我先走了啊。”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门开的声音，再然后——
“嫂子？”阿鬼的声音。
纪博达一脚踹开车门冲了出去。他看见白凝冰站在老宅门口，阿鬼带着两个人堵在巷子里。白凝冰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阿鬼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袋子，脸色变了。
“嫂子你拿的什么？”
白凝冰很镇定：“街道办的慰问品，阿姨让我带回去登记。”
“慰问品用老太太装存折的布袋？”阿鬼伸手就去抢。
纪博达这时候冲上去了。他一拳砸在阿鬼后颈上，阿鬼往前趔趄了两步，反手掏出刀来。白凝冰把布袋往纪博达怀里一塞，自己侧身躲开另一个马仔的拳头，一个肘击打在对方肋下。纪博达把布袋塞进怀里，跟阿鬼扭打在一起。阿鬼劲儿很大，纪博达左臂被他划了一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咬住牙一脚踹在阿鬼膝盖侧面，阿鬼扑通跪下去。
白凝冰那边已经放倒了两个，她一把拽住纪博达没受伤的那只手：“跑！”
两个人冲出巷子，钻进面包车里。纪博达发动车子，阿鬼在后面追了两步，捡起一块砖头砸过来，砸在后挡风玻璃上，玻璃裂成蜘蛛网状，但没碎。纪博达一脚油门窜出去，拐上主路，混进车流里。
白凝冰喘着气，从怀里摸出那个布袋，打开。里面是一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翻开全是手写的数字、日期、人名。刘强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拿到了。”白凝冰说。
纪博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的刀口，血已经渗到外套外面了。
“你胳膊——”
“没事，皮外伤。”纪博达把车停在一个路边诊所门口，“你去车里等着，我进去缝两针。”
白凝冰没听他的，跟着一起进了诊所。医生缝针的时候她坐在旁边，看着纪博达的胳膊，忽然说：“你刚才那一拳打得好难看。”
“四年没练了，能打出去就不错了。”
“阿鬼练过散打，你跟他硬拼，找死。”
“那你当时应该先跑。”
白凝冰不说话了。纪博达缝完针出来，天已经擦黑了。他站在诊所门口点了根烟，白凝冰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白凝冰忽然说：“十年前你走的那天晚上，我在操场等了你三个小时。”
纪博达夹着烟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你出事了，但我不知道出的是什么事。你室友跟我说你被开除了，我打你电话打不通，我去你们宿舍找你你不在。我在操场等到后半夜，后来门卫大爷把我赶回去的。”白凝冰的声音很平，“后来我就想，你要是真的去南方做生意了，为什么连跟我说一声都不敢。除非你是有别的事。”
纪博达把烟掐了。
“我当时差点就去找你们系主任了，”白凝冰说，“我连申请书都写好了，要求学校公开你的处分决定。但我没交上去。”
“为什么？”
“因为我辅导员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我当时不懂，后来考了警察，办了几个案子，慢慢就懂了。”她转过头看着纪博达，“这十年我一直在想，你到底在干什么。想了一百种可能，最离谱的一种是你是卧底。结果你还真是。”
纪博达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涩：“那你现在知道了，能原谅我吗？”
白凝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不能，”她说，“但先把刘强抓了再说。”
六 豌杂面重逢
刘强三天后在边境落网。
他果然想从澳门那条线跑，但白凝冰拿到的账本里有一页记了他在云南边境一个叫“老刀”的蛇头联系方式。专案组提前布控，刘强带着阿鬼刚到边境小镇，就被当地警方摁住了。同一天，澳门那边冻结了陈美玲的账户。
刘强落网那天晚上，纪博达在省厅做了一整夜的笔录。四年卧底，他记了满满三本日记，每一页都是时间、地点、人物、事由。这些材料加上他藏了四年的那些烟盒纸、鞋底夹层、手机录音，构成了刘强案完整的证据链。
凌晨四点多，他从询问室里出来，在走廊上碰见白凝冰。她靠在墙上，手里捧着一杯速溶咖啡，眼睛底下有很明显的黑眼圈。
“完了？”她问。
“完了。”
白凝冰把手里另一杯没开的咖啡递给他：“给你留的，凉了。”
纪博达接过来，纸杯已经凉透了。他撕开盖子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你接下来怎么办？”白凝冰问。
“王硕说我得回去上学。”
“上学？”
“警校那个开除处分撤销了，但我的学历还没补完。王硕说让我回警校把剩下的课修完，拿毕业证。”
白凝冰看着他，终于笑了一下。这是纪博达这次见到她以来，她第一次笑。
“那你什么时候去？”
“下个月。”
“嗯。”白凝冰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好好学。别再打架了。”
她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纪博达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凝冰。”
她停下来。
“那个问题，”纪博达说，“你当年问我的那个问题。我现在能回答了。”
白凝冰转过身看着他，走廊里的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说。”
“你问我为什么不能告诉你。因为那天晚上王硕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这个任务如果被任何人知道，我和知道的那个人都会有危险。他说我只能自己扛。”纪博达顿了一下，“我当时想，我宁可你恨我，也不想你出事。”
白凝冰站在那儿看了他很久。
“纪博达，”她终于说，“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想太多。”
她走了。这回没回头。
尾声
两个月后，纪博达在警校补完了最后一门课。结业那天王硕来了一趟，给他带了新警服和警号。同一个编号，零五二九四七。
“白凝冰让我给你带句话，”王硕把东西放在桌上，“她说周六下午两点老地方，你不来她就真不理你了。”
纪博达换了警服，对着镜子照了照。肩章是新的，衣服有点硬，穿在身上不太习惯。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觉得有点陌生。
周六下午两点，他准时出现在小面馆。白凝冰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面前两碗豌杂面，一碗多要了一份豌豆。
“你请客？”纪博达坐下来。
“AA。”白凝冰把筷子递给他，“你现在有工资了，别想赖。”
纪博达接过筷子低头吃面。辣还是那么辣，他胃已经不太行了，但今天这碗他决定吃完。白凝冰坐在对面，一边拌面一边翻手机，忽然说：“对了，阿鬼判了八年。”
“嗯。”
“刘强无期。”
“嗯。”
“你那个卧底材料写得不错，专案组组长夸你了。”
“嗯。”
白凝冰放下手机看着他：“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
纪博达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面。他含含糊糊地说：“这面真好吃。”
白凝冰翻了个白眼。但她低下头吃面的时候，纪博达看见她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周老板在柜台后面又打开了收音机，这回放的是邓丽君，《甜蜜蜜》。纪博达听着听着，忽然伸手把白凝冰碗里多要的那份豌豆夹了两筷子到自己碗里。
白凝冰瞪他。
“你以前每次都吃不完，”纪博达说，“我帮你分担点。”
白凝冰拿筷子敲了他手背一下，但没把豌豆夹回去。
店门外面阳光很好，街道上人来人往。纪博达隔着面碗升起的热气看白凝冰低头吃面的样子，觉得这日子真不错。
（全文完）
第一次写小说，不喜欢请不要喷，有不好的地方还望指点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