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菀拿走我的手机时，我正给蛋糕插蜡烛。
七根，挤在巴掌大的奶油面上。
她说手机没电，借我的叫辆车。
我把打火机放下，替她解了锁。
她熟练地选好地址，又拨了个电话。
“老公，车叫好了，尾号三六二一。”
蜡烛碰倒一根，在奶油上划出一道沟。
我以为她在替客户办事。
做空间设计这行，客户的称呼五花八门。
可她接下来说：“你先回云栖湾，我晚点到。”
云栖湾，是她两个月前给我看过的楼盘。
她问过那里的阳台适不适合养绣球。
我连花盆的承重都替她算过。
电话断了，她把手机放回料理台。
“面快坨了。”她说。
我看着那碗面，忽然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
最后问出来的，竟是：“你老公姓什么？”
林菀的手停在包带上。
她看了眼蛋糕，眉心轻轻一动。
“陈放，你先听我说。”
我端着碗的手还悬着。
热汤透过瓷壁烫着手指，我却没松开。
“姓什么？”
“贺。”
“贺铭？”
她点头。
这个名字，我当然知道。
他是拾光街项目的投资人，也是我们最大的客户。
上星期，我还替他改过贵宾室的灯。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程式化的图纸没意思。
又说，还是陈师傅的手艺有温度。
那天林菀站在旁边笑。
她没有纠正那声“师傅”。
我放下碗，汤溅了一点在袖口。
“什么时候领的证？”
“二月。”
现在是十月。
八个月，足够一棵树长完一季叶子。
也足够我把她说的每场出差，都当成辛苦。
她向前一步，想拿走我手里的打火机。
我把它放到了桌上。
“你不是不婚吗？”
这句话问出来，我才发现嗓子有多紧。
七年前，她就把条件讲明白了。
她不喜欢婚姻，不喜欢被一个家庭套住。
那时我二十六岁，觉得爱一个人得有诚意。
她不要证，我就陪着不要。
她不要婚礼，我就不再提婚礼。
后来连我妈都学会了不问。
只有我偶尔经过婚纱店，脚步会慢一点。
“我跟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菀拉开椅子，示意我坐。
“公司要往上走，很多事不能只凭感情。”
“所以你拿结婚当手续？”
“那只是其中一部分。”
我望着她。
她没有再否认。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司机。
“先生，乘客还没出来，您催一下？”
林菀伸手要接，我先按了免提。
“接贺铭先生。您按订单送就行。”
“好，那您跟您爱人说一声。”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翻过去。
蛋糕旁边放着一张小票。
蛋糕店老板认识我，每年都多送一根蜡烛。
他说七年是个坎，迈过去就稳了。
我把那张小票揉成一团，又慢慢展开。
“你跟他说，我是谁？”
“公司的设计负责人。”
“还有呢？”
她沉默得让我听见了冰箱的嗡鸣。
我笑了一下，没笑出来。
“我们昨晚还睡在这张床上。”
她脸色终于白了。
“你小点声。”
对门的孩子正在楼道里背课文。
一句一句，背得磕磕绊绊。
我没再说话，转身去卧室拿旅行箱。
箱子在衣柜上层，是她前年送我的。
她嫌我出差背工具包不好看。
我一直舍不得让箱轮碰工地的泥。
现在落下来，轮子在地板上响了四声。
林菀跟进来，扶住箱盖。
“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丁大海那里。”
“有事明天谈，你现在在气头上。”
我从抽屉里拿出身份证和工作硬盘。
她按着箱盖的指节越来越白。
“七年，你就这么走？”
我停下来，看了她很久。
这句话若早两个小时说，我会高兴的。
我会以为她终于也觉得，七年很长。
“你结婚的时候，想过七年吗？”
她松开了手。
我只拿自己的衣服，没有碰那对情侣杯。
出门前，叫车软件弹出了付款提醒。
八十六元。
我支付完，给她发了收款码。
“车费还我。公司的账，明天再算。”
她抬起头，像是这句话比我离开还让她难堪。
“你一定要这样？”
“嗯。”
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那上面有个木头小房子，是我自己刻的。
我曾想等买了房，再给它换一把真正的钥匙。
门合上时，手机震了一下。
她转了八十六元，备注是：别闹。
我站在楼梯间，把那两个字看了三遍。
然后一层一层，走下了楼。
1
丁大海开门时，手里还举着半根黄瓜。
他看见箱子，先让开了门。
“我那屋空着。床单新换的。”
他没问林菀。
这让我一路绷着的脸，反而有点撑不住。
我把箱子拖进书房，坐在折叠床边。
床腿晃了一下，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丁大海踢进去一块垫木。
“明儿给你换张结实的。”
“不用，我住几天就找房。”
他蹲着没起来，抬头看我。
“她真跟别人结婚了？”
我点头。
“你怎么知道的？”
“她拿我手机，给她丈夫叫车。”
黄瓜断在他手里。
他张嘴骂了一句，又闭上。
我们做了十一年朋友，他知道什么时候不该说痛快话。
他把另一半黄瓜洗了，放我手边。
我啃了两口，才发现晚饭还没吃。
凌晨一点，林菀打来电话。
我看着屏幕亮到熄灭。
接着是她发来的十几条消息。
她说贺铭常年在外地，他们相处时间不多。
说有些事情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告诉我。
最后一条是：“你知道我最信任的人还是你。”
我在输入框里打了很长一段话。
问她二月十二日在哪里，三月出差是不是假的。
问她去年给我量的戒围，到底有什么用。
可写到一半，我把字全删了。
二月十二日，我其实记得。
那天她说去参加一个行业评选。
我替她熨好白衬衫，刷干净高跟鞋。
她临走前嫌我领口有线头，还替我摘了。
晚上她发来一张餐厅的窗景。
我回她，辛苦了，回家给你煮馄饨。
原来那天，她领了结婚证。
我把手机压到枕头下面，天快亮才睡。
醒来时，丁大海在客厅打电话。
“今天别来找他，他不接私活。”
我走出去，他赶紧捂住话筒。
“不是替你做主，昨天你答应帮我看那批柜子。”
我记得，是朋友的餐馆要开张。
我喝了口水，说下午去。
“你还能干？”
“手又没断。”
他看着我，半晌把电话接了回去。
吃早饭时，我打开工作日历。
接下来十天，四个现场，两次汇报。
林菀安排得很满，其中三场都与贺铭有关。
我得把自己的事，从她的日历里拆出来。
我先给行政小唐发消息。
让她准备工资记录、借款凭据和工具清单。
小唐很快回：“放哥，你要查账？”
“核一下我个人那部分。”
“林总知道吗？”
我停了停，回她：“我会跟她说。”
过去我最不爱听别人叫林菀林总。
总觉得那两个字把我们分得太开。
她倒很喜欢，常说公私得分明。
只是在发工资的时候，又会握住我的手。
说公司也是我们的家，缓一缓总能过去。
微光空间的营业执照上，只有她的名字。
最初注册时，她说我嫌跑手续，交给她方便。
那时我还有一份固定工作，白天画图，晚上陪她创业。
后来订单多了，我辞职过来。
她管客户和钱，我管设计与落地。
我领一万二的月薪，另有按项目确认的奖金。
听起来清楚，日子过久了，账就开始模糊。
今年三个月工资没发，奖金也拖着。
她问我借的十八万，有正式借条。
是替工作室付首批材料款用的。
我本来打算拿那笔钱，买一套小房子的。
当时她说：“等忙完，我们也该有个自己的地方。”
现在她已经有了。
阳台能种绣球，门禁大概也不需要我去修。
丁大海给我剥了个鸡蛋，壳碎得满桌都是。
“你想怎么办？”
“先离职，把手里必须交的东西交完。”
“还替她干？”
“我答应的客户，不该跟着挨这一下。”
他用筷子敲了敲碗。
“那你给自己定个日子。别她掉两滴眼泪，你又留下了。”
这话很难听，但他说得对。
我太会给林菀找理由了。
她忘了生日，是因为忙。
她不愿见我妈，是因为怕催婚。
她在客户面前只介绍我是同事，是因为专业。
我用那些理由，替她把每一扇门都关好。
然后自己站在门外，夸她家里暖和。
上午十点，我回去取剩下的东西。
她坐在餐桌边，蛋糕还摆在那里。
七根蜡烛都已经拔掉了。
我很想知道，她昨晚有没有吃那碗面。
这个念头让我生自己的气。
她推过来一杯温水。
“我跟他有现实上的安排，你先别把事情想绝。”
我没有接杯子。
“我今天来，是拿自己的东西。”
她挡在卧室门前，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你真的一点都不想听解释？”
“我想了一整晚。”
我看着她，声音比想象中平。
“想你说一句，结婚前为什么不能先跟我分手。”
她别开目光。
我等了好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
最后她说：“我那时也很乱。”
我拖出装工具的小推车，把插线板卷好。
她站在一边，伸手想帮我扶住车把。
我说：“不用，我拿得动。”
她的手停在半空。
那根插线板是七年前买的，橙色外皮磨得发白。
我们租下第一间办公室时，连灯都借它接电。
那天她坐在空地板上，捧着两份盒饭笑。
“陈放，以后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
我曾觉得这句，比什么婚礼誓词都好。
如今我把线收进箱子，扣上锁。
她终于哭了。
我听见了，却没有转身。
2
周一早上，工作室没有人敢大声讲话。
小唐把资料递给我，纸角捏得有点皱。
“放哥，林总在会议室。”
我先打开电脑，把项目文件分了目录。
源文件、材料表、施工变更、待解决事项。
每个目录里都留了说明。
我是个很笨的人，最擅长的事就是让东西对得上。
尺寸对得上墙，材料对得上预算。
做了七年，竟忘了看看自己站在什么位置。
林菀进来时，端着两杯咖啡。
一杯不加糖，是我常喝的。
“我们去里面谈。”
我带上资料，跟她进了会议室。
玻璃门刚合上，她便把百叶窗拉了下来。
“你跟小唐说了？”
“说我要查个人的账。”
“你这样，大家会怎么想？”
我把工资表放在她面前。
“三万六工资，七万二已确认奖金，十八万借款。”
“一共二十八万八。你看有没有出入。”
她翻了两页，没有挑出数字问题。
反而问我：“你是不是连吃饭的钱都要算？”
“不算。礼物、房租、平常生活的钱，都不算。”
“我只要凭据上，该还我的部分。”
她的肩膀松了一点。
这一下，我看得很清楚。
我把那张签着她名字的借条往前推。
“但也不会因为我喜欢过你，就不要了。”
她放下纸，低声叫我名字。
以前她这样叫，我总会先让步。
这次我把另一份纸递过去。
是离职通知。
“三十天交接。拾光街这期的设计交付，我按已定范围完成。”
“新增工作请另派人，我会配合说明。”
林菀盯着最后那个日期。
“现在正是最要紧的时候。”
“所以我没有今天就走。”
“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你也有感情。”
我望着百叶窗外模糊的人影。
小唐正抱着样板，和施工方比划颜色。
老刘的孩子今年上高中，奖金一拖就是学费。
我当然有感情。
可这些感情不该变成她替我签下的卖身契。
“你需要我交的东西，列出来。我们一项一项签。”
她忽然把咖啡推到我面前。
杯盖没扣紧，洒了一圈。
“你一定要把我们弄成这样？”
我看着那圈褐色的水。
“是你结婚了，林菀。”
她的脸绷住，半晌没说话。
外面有人敲门，是施工队的老刘。
他问展墙的转角，能不能再省两厘米。
我拿起图纸，跟他出去。
以前林菀会在这时说一句，陈放，你别总只顾工作。
今天她没有。
上午的现场，贺铭也来了。
他穿深灰西装，鞋面干净得能照出棚顶。
我蹲在地上，量导视牌到墙边的距离。
他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陈师傅，辛苦。林菀说你最近有点情绪。”
我接过水，放在工具箱上。
“哪部分工作需要修改？”
他笑了一声。
“也没必要这么公事公办。”
“工地上还是说工作吧。”
他的笑淡了。
林菀站在两米外，手里拿着现场进度表。
她低头翻纸，像没听见。
我把尺寸标好，叫来老刘重新确认。
贺铭却没有走。
他指了指旧影院那一片木格墙。
“这块能不能直接封掉？留个旧字招牌，拍照就够了。”
拾光街原来是一条老厂区，里面有座停业影院。
我们的方案，保留了大厅的一段座椅和检票口。
租户当初就是看中这片完整的旧空间。
我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灰。
“这部分已按原方案下单，改动要确认成本和租户意见。”
“几块旧木头，值得这么费事？”
“值不值，您可以开会决定。我不能在现场替大家答应。”
林菀终于走过来。
“陈放，你把修改建议记一下，回去讨论。”
“可以。”
我在进度表上写下变更要求，递给她签收。
她看着那一栏，手指迟迟没动。
因为过去她一句话，我就会留下加班。
材料亏了算我的，施工方不高兴也是我去解释。
我们从没用过这么多纸。
我不催她，只把笔又递近一些。
贺铭在一旁看着，忽然说：“做事留点余地，大家以后好见面。”
我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余地有。变更单后面，还有两页。”
老刘咳了一声，转过身去。
林菀接过笔，签了字。
我把属于自己的一份折好，放进文件夹。
午饭时，大家都避开我们坐。
我一个人拆开盒饭，才发现多了一只卤鸡腿。
老刘在对面搭脚手架，没看我。
他大声冲送餐的人说：“今天多订的，别给我退。”
我低下头，咬了很大一口米饭。
那是出事以后，我第一次觉得饿。
3
接下来几天，我按清单交接。
林菀给我找了个接替的人，姓孟，三十多岁。
对方看完文件，先问了一句工资能不能按时发。
小唐没敢答，林菀说没问题。
我把桌面让出一半，带他去认材料。
有些事说一遍就够，有些得让他自己摸。
旧木头受潮后会翘，标识灯装得太近会烤黄面板。
孟工记得很认真，临走时跟我道谢。
“你交得这么细，我倒有点不好意思。”
“不是你的事。”我说。
他听懂了，没有再问。
周四，小唐拿来一摞请柬。
是拾光街招商预览会的，封皮印着贺铭和林菀的名字。
“林总让你看看排版有没有问题。”
我翻开，一眼看见那行小字。
空间创意与整体设计：贺铭、林菀。
执行协调：陈放。
我把请柬放平，问小唐有没有最终确认版。
她从电脑里调出来。
原来的名单上，设计负责人写的是我。
三天前，林菀亲自要求修改。
我没有让小唐选边，只请她把相关邮件转给我。
然后拿着请柬去找林菀。
她正在试预览会当天要穿的外套。
镜子靠在窗边，照得整间办公室很亮。
她从镜子里看见我，先拢了一下头发。
“怎么了？”
“这行名字，改回来。”
她看了一眼，眼神闪了闪。
“整体设计是一个统称。贺铭有投资方的考量。”
“投资方可以写出品，不能写我没做过的分工。”
她把外套脱下，搭在椅背上。
“这又不是设计奖，谁真的会计较？”
“我计较。”
窗外的电钻停了，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我把七个月前的方案汇报页也放到桌上。
那天她胃疼，我一个人讲了两个小时。
讲完去医院接她，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
我曾以为那是一起熬出来的将来。
“这个项目做完，我会离开。该留下的名字得留下。”
林菀盯着我，像第一次发现我也会要东西。
“你是不是在报复我？”
“报复你，要做跟这件事无关的事。”
我指着纸上的文字。
“这是我的工作。”
她没有当场答应，只说要问贺铭。
我点头，把要求发进了项目邮件。
收件人只有与设计署名有关的几个人。
没有提我们的私事。
我也不愿让自己的七年，变成工地上的消遣。
当天下午，贺铭的助理打电话过来。
约我周六到他办公室坐坐。
我问谈什么。
助理说：“贺总觉得你们有些误会，想把话说开。”
挂掉电话，我去了材料仓库。
那里有我自己的锯台、打磨机和两套量具。
当初公司资金紧，我把旧工作室的设备搬了过来。
设备上还贴着我爸帮我写的标签。
他在世时，嫌我字丑，说工具也得有个正经名字。
我摸了一下那张褪色的纸。
老刘过来，帮我把一台机器抬进木箱。
“真要搬？”
“嗯。清单给小唐了，都是我个人买的。”
“以后在哪儿干？”
“还没定。”
老刘想了想，说附近有个旧放映室要修门头。
活不大，老板挑剔，预算还紧。
“要不你去看看？她不欠工钱。”
他把联系方式发来，备注写着：叶真。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存进手机。
七年里，我接过很多陌生人的电话。
几乎每一个，最后都会转进林菀的日程。
这是第一单，可能只属于我自己。
晚上回丁大海家，我在楼下买了两盒炒饭。
他一看就皱眉：“你怎么又给我点不放葱？”
我愣住。
林菀不吃葱，我顺口叫了七年。
丁大海拆开盒子，没再说我。
他自己去冰箱里抓了一把葱，拌进去。
“慢慢改。”
我坐在他对面，把那口饭咽下去。
很烫，烫得眼角发酸。
手机又亮了，是林菀。
她发来一张更改后的请柬。
设计负责人的名字，已经换成陈放。
接着她说：“我已经让步了，周六别再跟他僵。”
我把图片保存下来。
没有回她。
属于我的名字，被她算作了一次让步。
而我在那间借住的客厅里，终于开始明白。
我得拿回的，远不止一行字。
4
贺铭的办公室在一栋写字楼的二十三层。
助理端来的茶没有标签，杯子倒很薄。
我怕捏坏，放下后就没再碰。
贺铭进来时，先看了一眼我的工具包。
“休息日还忙？”
“下午有现场，您有事直说。”
他坐到对面，解开西装扣子。
“我跟林菀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知道她是你妻子，其他的不知道。”
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她跟我说，你们早就结束了，只是工作上还绑在一起。”
我望着他，没有替谁接这句话。
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你们现在还住一起？”
“上星期以前。”
屋里安静了几秒。
贺铭拿起杯子喝水，喉结动了动。
那一刻，我竟从他脸上看见了与自己相似的难堪。
可他比我收拾得快。
茶杯放回原位，他便推过来一份文件。
“这些事，回头我会跟她谈。今天先解决后面的安排。”
文件的第一部分，是工作室欠我的款项。
数字没有错，二十八万八。
后面另加二十万，写的是项目特别顾问费。
我翻到下一页。
聘期两年，项目所有技术问题须随时配合处理。
对已有项目的品质和交付承担全面协调责任。
还有一条，不能向第三人披露与公司有关的不利信息。
范围写得很宽，连我为何离职都能装进去。
“这是给我买的工作，还是给我买的嘴？”
贺铭把笔扣好。
“陈放，成年人的事，总得有个体面的解决办法。”
“体面给谁？”
他没立即回答。
我把最后一页翻过来，那上面还附着团队说明。
核心设计团队负责人，陈放。
预计未来两年，保持现有工作团队稳定。
“这份拿给谁看过？”我问。
“合作方要了解项目实力，很正常。”
“我没答应过做两年。”
“你和林菀经营这么多年，谁会想到突然拆伙？”
我抬头看他。
“她结婚八个月，都能让我想不到。”
贺铭的下颌收紧了。
他终于把那套温和的口气收起来。
“我没有义务补偿你们的感情问题。”
“我没向你要补偿。”
我指着第一页。
“这部分，是公司已经欠我的。下面这些条件，我不接。”
他靠回椅背，看我的眼神变了。
“项目现在在关键阶段，你这时候撤，很容易落个坏名声。”
“我有交接期，也有交付清单。”
“行业就这么大。”
我把纸一页一页理齐。
二十万，够我租地方、买设备，至少半年不愁接单。
我不是看不上这笔钱。
我的手在纸边停过，也算过它能换来什么。
可签下去，以后她每次说公司困难，我都还得回来。
我替她丈夫修了灯，还得替他们把灯亮两年。
我把文件推回去。
“行业再小，也得容得下一个按约办事的人。”
贺铭盯着我，过了一会儿，拿回了文件。
“你想清楚。有些关系一旦断了，未必接得回来。”
我站起身，把工具包拎好。
“我今天就是来把这件事说清楚的。”
出电梯时，林菀的电话打来了。
她第一句问：“你是不是跟他说我们还住一起？”
“是。”
“你为什么要说这些？”
我站在写字楼的玻璃门前。
外面阳光很好，有一对夫妻推着婴儿车经过。
丈夫拿纸巾，替妻子擦掉下巴上的水。
“他说你告诉他，我们早就分手了。”
林菀那边忽然没了声音。
我问：“你想让我替你骗到什么时候？”
她的呼吸很急，像在忍着什么。
“陈放，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你非要让所有人都不好过吗？”
我握紧了手机。
那股熟悉的愧疚又冒上来，差一点替她道歉。
我用力吸了口气。
“林菀，我只回答了他问我的事。”
这次，电话是她先挂的。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给丁大海打电话。
“下午的现场，帮我挪到明天。”
他问我去哪儿。
我说：“回趟家。”
5
我妈在县城开着一间改衣铺。
门口挂了三条裤子，风一吹，像有人在排队。
她看见我，先把老花镜摘了。
“不是说月底才回来？”
我把路上买的橘子放到桌上。
“路过。”
“你从城东路过到城西，再路过九十公里？”
我笑了，她也没继续问。
她把做到一半的裤脚压进抽屉，给我下了碗面。
面里卧两个蛋，上面一小撮葱花。
我吃到一半，她问林菀忙不忙。
筷子在碗沿磕了一下。
“妈，我们分开了。”
她拿醋瓶的手停住。
我低头把那口面吃完。
“她跟别人结婚了，我前几天才知道。”
铺子门口有人来取衣服。
我妈把醋放下，走出去核对单子。
她收了十元钱，又给人找回两元。
动作和平常一样，只是找钱时数了两遍。
等人走了，她才在我对面坐下。
“什么时候结的？”
“二月。”
她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摸摸我的后脑勺。
我三十三岁了，她已经很少这样摸我。
“那这几个月，你还蒙在鼓里？”
我点头。
她嘴唇抿得很紧，眼睛慢慢红了。
我赶紧说：“公司欠的钱有凭据，会要回来的。”
“我问你的钱了吗？”
她这句话一出，我忽然说不下去了。
我来之前想好了一整套说辞。
怎么离职，怎么租房，怎么重新找客户。
只要讲得足够清楚，就能让她觉得我没事。
可她根本没问那些。
我盯着碗里的蛋黄，很久才说：“我就是有点不明白。”
“她从一开始就说不婚。我没催过。”
“她说不喜欢热闹，我就连纪念日都只订小蛋糕。”
“我以为，不逼她就是对她好。”
我妈把纸巾放到我手边。
“你自己想结婚吗？”
我喉咙一哽。
想。
我想得要命。
想回老家时，能正正经经给她介绍亲戚。
想有一天，别人问我家属，我不用先看她的脸色。
我甚至想过婚礼上该穿什么鞋。
可这些年，我把想字吞得太熟练了。
最后连自己都快信了，我也不需要。
我妈没有劝我去争，也没有骂她。
她低头把面碗往我这边推。
“不合适，可以早说。这样瞒着，太欺负人了。”
“我是不是特别傻？”
她抬手拍我胳膊，拍得挺疼。
“你是信错了人，又不是犯了罪。”
我咬住嘴唇，没忍住，眼泪掉进碗里。
她把门上的营业牌翻了过去。
关门前，还跟隔壁说了一声下午休息。
后来我们坐在后屋，看我爸留下的旧工具箱。
箱盖有一道裂缝，是我读高中时摔的。
我妈说早想扔，又怕我回来找。
我拿出木胶，把裂口夹起来。
她看着我的手，忽然问起那对金戒指。
五年前她就买好了，说等我用。
“还放在柜子里。你要不舒服，我拿去换个镯子。”
“换吧。”我说。
我妈有点意外。
我把夹子拧紧，抬头朝她笑了一下。
“你戴。别总替我存着。”
傍晚走时，她给我装了满满一盒饺子。
我怕她担心，说自己很快能缓过来。
她只问：“今天回去能睡着吗？”
我没法再骗她。
“可能还是不太能。”
“睡不着就给我打电话。我也正好听听城里的动静。”
车开出去一条街，我停在路边。
我给林菀发了最后一条与私事有关的消息。
“我们结束了。今后只沟通交接与还款。”
发完，我把她的置顶取消。
屏幕最上面空出一块地方。
我妈的电话就在这时打了进来。
“饺子底下有蒜，别倒漏了。”
我握着方向盘，笑着应了一声。
6
河岸放映室藏在旧菜市场后面。
门头歪着，红漆的“映”字少了一块。
叶真站在门口，拿一根竹竿戳漏水的雨棚。
我刚走近，一兜积水哗地倒下来。
她往后一退，我的鞋尖还是湿了。
“对不起。”她把竹竿放下，“我赔洗鞋钱。”
“不用，工地鞋，今天算洗过了。”
她低头看了看，笑出声。
她比我想象中年轻，短发别在耳后。
手里一沓纸，用长尾夹夹得整整齐齐。
“老刘说你能修旧东西，也肯算细账。”
“得看坏到哪儿。”
“门头、售票窗，还有里面的座椅。”
她领我进去，顺手打开墙边的灯。
五十来张旧椅子，像一队打瞌睡的人。
最后一排堆着纸箱，空气里有木头受潮的味道。
我爸以前带我来过这种放映室。
他总买靠过道的位置，说腿长，得伸开。
后来他病了，我给他买过一张城里的电影票。
他没能去，那张票现在还夹在家里的相册里。
叶真敲了敲售票窗。
“这地方原来是我外公管。我做了几年活动放映，想接回来。”
“不搞大修，只要安全、能用，保留原来的样子。”
她说得很直接，下一句就报了预算。
五万八，包含设计和门头座椅维修。
不含设备与屋顶的专业修缮，那部分她已另找人。
我蹲下看了眼椅脚。
“这预算，不能把椅子全翻新。”
她也蹲下来，卷起袖子。
“哪些必须换，哪些擦擦能用，你标给我。”
我拿粉笔画了几个记号。
有些木头看着旧，里面却结实。
有些表面还亮，接头已经吃不住力。
叶真听得认真，没夸我有情怀。
她拿计算器，一项一项按。
算到门头时，她说旧字能不能直接复刻。
我问她有没有老照片。
她搬出一个铁盒，里面全是胶卷和纸片。
我们在售票窗后翻了四十分钟。
找到一张外公站在门口的合影。
字被人挡住一半，我说可以先描轮廓再比比例。
她抬头看我：“这得另外算钱吧？”
“有一点工时，写在报价里。”
“写清楚。以后我好知道找你返工能吵到哪一步。”
我怔了怔，又笑了。
从林菀那儿离开以后，我很少这么轻松地笑。
中午叶真买了两份盒饭，问我吃不吃葱。
我说吃。
她把带葱的一份递给我。
一句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问话。
却让我忽然尝到一点，被人单独看见的滋味。
吃饭时，我说自己还在交接，不能全天过来。
她点头，拿笔在日历上划了两道。
“那就按你能来的日子排。别答应我之后，再两头赶。”
“工期可能要长一点。”
“能确定，比看着快强。”
我们签了小合同，先收三成款。
她把转账记录给我看，又问开票和材料票怎么安排。
我如实说自己打算重新办工作室，现阶段先按合规方式结算。
她让她的记账人员与我对接，没有要我今天就给个模糊承诺。
临走前，她递来一把备用钥匙。
钥匙上什么装饰都没有，只有一张写着编号的纸。
“来之前发消息，走时关总闸。”
我握着钥匙，半天没塞进口袋。
叶真以为我还有顾虑。
“不方便收，就放老刘那儿。”
“方便。”
我把它放进工具包最外层。
那里面原来放着另一把钥匙。
现在总算不用空着了。
回去的路上，林菀发来一张药盒照片。
问我胃药以前放在哪个抽屉。
我打了“左边第二格”，又停下来。
那间屋子，我已经把钥匙还了。
我最后回她：“我拿走了自己的药。你需要的话，按医生建议买。”
她隔了很久才发来一句：“你连这个都要分。”
我没有再回。
我不是忽然不会心疼了。
只是想试着，在心疼她之前，先管住自己的手。
7
预览会前一周，拾光街的进度开始吃紧。
新租户要拆旧墙，灯箱尺寸又改过两次。
孟工接手后，发现好几张变更单还没确认。
他当着我和林菀的面，把问题一条条念出来。
林菀的手机响个不停，脸色越来越差。
我按交接范围补了现场说明，没有替她一口答应。
下午，她叫我去小会议室。
桌上放着一份《展示区域完成情况确认》。
下面的负责人栏，已经打印了我的名字。
正文写着，各项展示设施已完成并符合使用要求。
我拿笔圈出三处。
入口灯箱没做通电检查，西侧扶手还没装。
旧影院那段木台，昨天才被要求改结构。
“这些没完成，怎么确认？”
她把文件拉回去一点。
“只是给合作方走付款节点，正式交付还在后面。”
“那就写已完成的部分。”
“他们要整体进度达到一个比例，才能放下一笔钱。”
“比例可以按实际报。不能写都能用了。”
林菀把门关严。
“陈放，公司账上只剩几万。材料商天天催，你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
也知道自己那十八万，正压在这条街的墙里。
她见我没有立刻说话，又把声音放软。
“你帮我过这一次。钱下来，先把你的付掉。”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有时是真的，有时变成下一个月底。
可过去每次，我都觉得她难，我得替她往前挪一步。
“你把待完成项补上，我签我的设计交付。”
她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掌心还是凉的。
我记得给她捂过多少回，记得冬天她睡觉总把脚塞过来。
那些记忆没有因为一本结婚证，就立刻坏掉。
我甚至在那一刻，很想把手翻过去握住她。
想问她这几天睡得好不好，想问她为什么就不能早点回头。
我把目光落到纸上，慢慢抽回手。
“林菀，别拿我的钱，换我签不实的东西。”
她的眼圈一下红了。
“你现在句句防着我。”
“因为你让我知道，有些话不能只听你说。”
她用力把笔盖扣上。
“公司要是倒了，你那笔钱也未必拿得到。”
我胸口像被什么钝东西撞了一下。
这才是她真正着急的地方。
从前她说我们一起扛。
现在她告诉我，不替她扛，我也会掉下去。
“那你更该把事做实。”
我站起身，没有拿那支笔。
当天晚上，项目群里出现一份扫描件。
标题没有变，最后一页却有我的手写名字。
不是新签的。
是我上个月确认门头样板时用的签名。
我认得最后那一笔，墨水断过一下。
当时小唐还问，我这笔是不是快没油了。
我坐在丁大海家的折叠床上，手指冷得发木。
丁大海从门口看见我的脸，放下了水杯。
“又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先把两份文件存下来。
再在项目群里发出那张原始确认单。
“刚发出的完成确认，非本人签署。”
“本人只确认过附件中的门头样板，未确认整体完成。”
群里一连几分钟没人说话。
随后，合作方负责现场的宋工打来电话。
“陈工，你现在还能来一趟吗？”
我抓起外套。
“能。请把现场和签字的人都叫齐。”
林菀的电话紧跟着进来。
我没有接。
她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声音在房间里炸开。
“陈放，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句，会把我们害成什么样！”
我站在门边，鞋带只系了一半。
丁大海伸手替我把门拉开。
“这次别一个人扛。”他说。
我点头，把文件袋放进包里。
那一晚，我终于不是去替她补窟窿的。
8
现场只开着临时照明。
灯泡挂在电线上，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发黄。
宋工站在入口，手里拿着那份扫描件。
林菀比我先到，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贺铭坐在折叠桌后，正对着手机说话。
他抬手示意我等，像白天办公室里那样。
我没有等他，先把原件放到了宋工面前。
“您看日期。这是九月十四日的样板确认。”
宋工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好。
签名的倾斜角度，连断墨的位置都一样。
他抬起头，问林菀怎么回事。
林菀嘴唇抿得发白。
“做资料的时候，可能套用了之前的页面。”
我看向她。
她避开我的眼睛，手抓着椅背。
“我下午明确说过不签，待完成项也给过你。”
贺铭这时挂断电话。
“先别把问题说得那么严重。现场可以补，我们今晚就做。”
他站起来，指着未装的扶手。
“这个叫工人来，几个小时的事。”
宋工没有顺着他的话走。
他把扫描件扣在桌上。
“今晚能不能做，是进度问题。谁确认完成，是另一回事。”
孟工从里面走出来，手上还沾着胶。
“灯箱我看过，电源接法得调整，不能先通。”
贺铭皱起眉，问是不是非得拖到白天。
孟工把手套摘下来，放在桌角。
“我能接陈工的设计，接不了没做的检查。”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看我。
我却真心松了一口气。
这地方没有少了我就不能转。
只要接手的人愿意把事情做好，我就能走得干净。
宋工拿出空白记录纸，让大家列未完成项。
我们从入口一路走到旧影院。
林菀跟在最后，高跟鞋踩在地面保护板上。
每走一步，都是空空的声响。
那段被改过的木台，比原图高了四厘米。
我蹲下去，用卷尺重新确认。
老刘说临时加了垫层，要等变更批准。
“这处先别包面，里面拍照留档。”我说。
宋工点头，叫人贴上临时禁入标识。
检查到最后，待完成项一共十一条。
不是不能做，但也不是一张纸就能变没。
合作方同意把付款资料撤回，改按实际阶段重报。
宋工当场写下，原文件不作为我签字的确认依据。
我在新记录上签了自己的意见。
只对我看到、做过的部分负责。
字落下去的时候，手还是有点抖。
我不是天生就敢当着这么多人，让林菀下不来台。
曾经她在饭局说错一句报价，我都要连夜替她把差价补回来。
可再替她补一次，我就真的走不了了。
散会后，她在安全出口追上我。
楼梯间没开灯，外面的黄光只照到她半张脸。
“你一定要当着外人说，是我用了你的签名？”
“那你想让我说是谁？”
她伸手扶住墙，指甲刮出一点响声。
“我只是想先把款弄下来，把你的也还了。”
“你想还钱，可以跟我商量时间。”
我顿了顿，看着她。
“你没问我，就把我放上去。林菀，这是第二次了。”
她知道我说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眼泪很快涌出来，她用力眨着眼，不肯掉。
“我知道你会生气，可我没想到你会真不管我。”
这句话终于让我明白，她为什么敢瞒八个月。
我可以生气，可以委屈，可以抱着她问为什么。
唯独不能走。
她以为那是我们之间默认的规矩。
我背好包，往后退了一步。
“我管过你很多次。这次，你自己管。”
第二天，公司群里开始有人问要不要停工。
材料商也来问，是不是设计和投资方闹掰了。
我没在群里吵，只把已确认的交接清单发出去。
林菀原本想让我继续以技术总监身份挂名。
我请她把离职后的名单一并修改。
不能一边说我只是闹情绪，一边继续用我的名字接事。
中午，宋工发来正式的现场记录。
未完成事项、补做时间、各方分工，都列清了。
涉及我的那份错误文件，也有明确更正。
他在电话里说：“陈工，我们以后还有合作机会。”
我说：“先把这一期做完。”
挂断后，我在楼道里坐了几分钟。
手里的矿泉水被捏得变了形。
我赢了这一回，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痛快。
她为什么偏要让我，把每一点相信都用成证据。
我靠着墙，慢慢把瓶子捏回原样。
直到小唐来叫我，说孟工在等图纸。
我站起来，答应了一声。
难受归难受，今天还有今天的事。
9
搬离那间出租屋的最后一道手续，是改租约。
房东打电话来，我才想起合同一直用我的名字。
她问我续不续，还好心说房租可以不涨。
我约好周日下午，和林菀一起把交接办完。
那天我没带箱子，只带了押金收据。
楼下卖水果的大叔见了我，问怎么几天没回来。
“出去了。”我说。
他给我塞了个橘子，让我尝新到的货。
我揣着橘子上楼，开门的是林菀。
她穿着旧围裙，厨房里炖着汤。
“房东说还得晚半个小时，你先坐。”
我没有脱鞋，就站在门口。
鞋柜上那把钥匙已经不见了。
我以为她早扔了，心里还是空了一下。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收在抽屉了，没动你的东西。”
“能带走的，我都带走了。”
林菀没接话，转身去关火。
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那只缺口的蓝碗，也还在。
是我们第一次吵架时，她摔在水槽里磕坏的。
后来她嫌不好看，我说能用，自己留着吃饭。
一用就是六年。
她给我盛了碗汤，推到熟悉的位置。
“莲藕排骨，没放太多盐。”
我闻到味道，才发现自己记得那么清楚。
她刚学会炖汤那阵，每周都要做一次。
咸了，我多喝水。淡了，我说清甜。
不是所有好都能被后来抹掉。
可也不能因为有过好，就把后来的事当作没发生。
我拉开另一侧的椅子坐下，没有碰那碗汤。
“房子你还要住吗？”
她低头解围裙的带子。
“我暂时留着。”
“那押金转给我，房东跟你重签。我的合同到今天为止。”
她慢慢抬起头。
“你就只想说这个？”
我看着她，有些话压了一个多星期，终究还是问了。
“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先告诉我？”
她坐下来，手指抵着碗沿。
“想过。”
“什么时候？”
“领证之前。后来你发来消息，问我晚上吃什么。”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蜷了一下。
“所以你就没说？”
她眼里慢慢红起来。
“我一想到你在家里等，就说不出口。”
我等着，直到她把后半句讲出来。
“我也舍不得你。”
这句话，我曾经等得多认真。
可从她嘴里说出来，竟是留住我的理由。
她舍不得，所以我就得不知道。
舍不得，所以她拿到想要的以后，还要有人给她留饭。
“你为什么选他？”我问。
她抬头看我，像害怕我真的要听答案。
我没有替她找台阶。
“不是为了公司。说你自己。”
林菀眼里的泪掉下来，落在围裙上。
“我想过得轻松一点。”
“我不想每接一单，都算材料差价。我不想四十岁了，还跟你站在仓库里挑板子。”
她吸了口气，声音越来越低。
“他说能让我换一种生活。”
我望着她，心里那点不肯死的侥幸终于散了。
不是她不知道婚姻能带来什么。
她只是觉得，跟我不值得。
我很想问，七年里她笑的那些时候算什么。
但那样问，只会逼她给我发一张过期的奖状。
我点了点头。
“你可以想要更好的生活。”
她像抓住一点希望，急忙看我。
“那你能不能理解，我其实没有要伤害你？”
“想走的人是你，怕我走的人也是你。”
我说得很慢，怕自己又替她把话圆回来。
“你把选择都做完了，却连知道的机会都没给我。”
她捂住脸，哭得肩膀发抖。
我没有过去。
门铃响时，我们各自擦了脸。
房东来得很快，把新合同摊在桌上。
她看出气氛不对，没多问，只确认水电读数。
我签下解除旧租约的名字。
林菀转来押金，金额与收据一致。
临走，她追到门口。
“如果我现在把那些事都处理好呢？”
我的手已经扶住了门把。
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也知道自己心里还会疼。
“你先处理你的事。”
“处理完呢？”
“不用告诉我。”
我走下楼，水果摊已经收了半边。
大叔问橘子甜不甜。
我才想起口袋里还有那一个。
站在路边剥开，第一口是酸的。
我皱了下眉，把剩下的慢慢吃完。
10
离职交接的最后十天，我把自己排得像一台坏钟。
白天去拾光街，晚上画河岸放映室的修复图。
中间还接了朋友餐馆的一组吧台柜。
我急着证明，离开微光也能活得很好。
接电话时，几乎没人听见我说不。
丁大海提醒了两回，我嫌他啰嗦。
“这阵过了就好。”
他说：“你以前替林菀加班，也是这句。”
我不爱听，把那句话当耳旁风吹过去。
麻烦来得比我想的快。
周三晚上下暴雨，第二天放映室屋顶的修缮队要进场。
叶真按约腾好了地方，等我拆门头下的旧护板。
我却还在餐馆里改一只尺寸不对的柜子。
那尺寸是我自己量错的。
前一天太困，把一处墙柱的位置记反了。
返工要一天，我想两头赶，结果两边都耽误。
叶真打第三遍电话时，我才如实说赶不过去。
她那边安静了片刻。
“那你几点能来？”
“晚上，我尽量。”
“陈放，尽量是几点？”
我看着锯台上的废板，说不出话。
她没有骂我，只让我先别承诺新的时间。
“我找人把护板拆了。你忙完，来算一下延误的费用。”
她挂断电话，连客气都省了。
我坐在一堆板料旁边，第一次觉得自己挺可笑。
嘴上说要把生活拿回来。
换个地方，还是急着让每个人满意。
下午，我把餐馆后续的安装交给丁大海。
返工的材料和人工，由我承担。
赚的钱所剩无几，还倒贴了一千八。
等赶到放映室，旧护板已经拆完了。
叶真蹲在门口，把还能留的木片一块块挑出来。
她两只手都是灰，手背上有一道细口子。
我把包放下，蹲到她旁边。
“今天是我的问题。临时人工费我出，后面的计划我重排。”
她没有立刻接话，把一颗钉子拔出来才看我。
“我不是一定要你一个人干。”
“你早点说，我可以协调。你一直说能来，我就一直等。”
这句话让我脸上发热。
我以为自己扛得多，别人就能少操心。
可对于等着我的人，只有一次次落空。
“我怕你觉得找错人。”
我把这句心里话说出来，声音有点哑。
叶真看了我几秒，低头把钳子递过来。
“你答应了又做不到，我才会这么觉得。”
我接过钳子，点头。
她拿出今天临时雇人的单据，八百元。
我当场转给她，又把后面的时间表写清。
哪些我做，哪些由老刘帮忙，哪些暂时不接。
原来想下星期接的另一单急活，我也打电话推了。
少赚三千多，可我说完竟松了一口气。
叶真听着，没有替我心疼那笔钱。
她只是把新的安排拍下来，发给屋顶施工的人。
“这样我知道什么时候该等你。”
那天我们忙到天黑，才把门口收拾出来。
我蹲在路边洗手，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滴。
叶真拿来一瓶碘伏，让我递给她棉签。
她给自己的手背消毒，疼得吸了口气。
我说：“你放着，我来。”
她把手伸过来，没逞强。
那道小伤边缘还粘着一点木屑。
我低头替她挑出来，动作比修任何东西都轻。
她看着我，忽然问：“你是不是总觉得，得有用才行？”
棉签在我指间停住。
我没有答，她也没有追着问。
远处夜市开了，炒栗子的甜味飘过来。
我把创可贴压好，说去买点吃的。
她报了两样，最后补了一句：“别替我多买，我真吃不完。”
我照着买，两人坐在门槛上吃。
她把一颗栗子剥碎了，皱眉说这钱花得不值。
我笑着递给她一个完整的。
她接过来，又把另一盒往我这边推。
没有谁说这是照顾。
可我那天回去，第一次在闹钟响前睡醒。
梦里没有那七根歪掉的蜡烛。
11
拾光街预览会那天，天放了晴。
孟工带人补完了该做的部分，开放范围重新划过。
没完成的区域有围挡，说明写得清清楚楚。
我早上最后走了一遍现场，把交接表交给宋工。
从入口到旧影院，共有四十七处标识。
有两块我亲手磨过的木牌，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
我站在其中一块前，伸手擦掉一点浮灰。
做了七个月，总归是好看的。
我不愿因为林菀，把自己付出的东西也一并恨了。
宋工走过来，递给我当天的流程单。
“方案介绍，还是你讲。”
“孟工已经接了后续。”
“后续是后续。这个设计从哪里来，没人比你清楚。”
我看了眼台前。
贺铭正在和几个租户负责人握手。
林菀穿着那件浅色外套，站在他右侧。
我曾经陪她挑过这件衣服。
那时她在试衣镜前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太薄了。
她笑我只知道冷不冷，不知道漂亮不漂亮。
现在她很漂亮，脸色却是遮不住的疲惫。
我收回目光，说好。
轮到介绍时，我上台打开自己准备的图。
第一张不是效果图，是那座旧影院最初的样子。
售票窗已经封了，墙边有一排褪色的片名。
我讲为什么留着它，讲新店的动线怎么绕过旧墙。
讲几种材料的差别，也讲预算不够时舍掉了什么。
下面有人拍照，有人问木格墙能不能增加座位。
我一一回答，没有故作高深。
讲到最后，一个租户负责人忽然问我。
“陈工，后面我们自己的店内设计，也可以找你吗？”
我看了眼孟工，他正站在侧边核对资料。
“园区公共部分由孟工继续负责。独立店面的委托，可以另行沟通。”
宋工在旁边点头，把分工接着解释了一遍。
我没有在台上抢客户，也没有再把自己藏起来。
结束后，好几个人来加联系方式。
有个年轻女孩拿着一张旧照片，问能不能做成店里的一面墙。
我告诉她，先看清照片的使用来源，再谈怎么做。
她笑着说，原来找设计师也得先写作业。
我说：“少写一点，总比后面拆墙好。”
林菀站在人群外，看着我们说话。
等人散了，她走过来。
“你以前很少主动讲这么多。”
我把电脑合上。
“以前都是你讲。”
她没有反驳。
这时贺铭过来，脸上仍是周到的笑。
他想拍我的肩，我往旁边让了半步。
他的手便落在电脑包上，像替我扶了一下。
“陈工，今天辛苦。之前的事就翻过去，后续合作慢慢谈。”
我看着他，没有替那份带着旧签名的文件翻页。
“交接资料已经发给各方。款项问题，按书面安排处理。”
他压低声音：“这里还有客人。”
“所以我没有在台上谈私事。”
他的笑僵了一瞬。
宋工恰好过来，叫他去处理一位租户的付款安排。
那份错误的完成确认，已经让合作方改变了预付款计划。
他们不再只听整体承诺，而是分阶段查、分阶段付。
项目还能做，贺铭却得自己多垫一部分资金。
他看了林菀一眼。
“资料是你出的，下午你一起解释。”
那眼神里没有一点我熟悉的心软。
林菀肩膀微微缩起，答应了一声。
我知道她这回不会轻松。
可我没有过去说，别急，我来。
离开前，老刘把旧影院里换下的一块木板递给我。
板角上有我们当初试漆留下的浅蓝色。
“报废料，登记过了。你不是说这纹路好？”
我接过来，笑着道谢。
他用布把板包住，又拍拍我的手。
“好好干，别总白给人干。”
我拎着电脑和那块木板，走出新修好的入口。
回头时，墙上的设计名单已经贴好。
我的名字排在它该在的位置。
不大，但没有少一个字。
12
正式离职那天，我把门卡交给小唐。
她拿着卡，眼睛有点红。
“放哥，你桌上的螺丝刀忘了。”
“那套是公司买的，留给孟工。”
她点头，又拿出一袋夹心饼干。
“大家买的，你路上吃。”
袋子里还有一张手写的小纸条。
祝放哥新地方开张，记得发地址。
我折好纸条，没让自己在她面前失态。
微光不是只有一个林菀。
我不想临走的时候，把这里七年都说成一场空。
最后一场交接会，贺铭没有来。
林菀带着记账人员，坐在长桌另一侧。
我的朋友介绍了一位做劳动与合同事务的律师。
他提前看过材料，今天只帮我把款项和时间写清。
我们没有打官司，也没有演谁求谁。
只用了两个小时，逐项确认那些本就存在的账。
工资、已结算的项目奖金、借款，分开列明。
设备清单也逐一核对。
公司购买的留下，我个人的搬走。
第一笔十二万，当天下午到账。
剩余十六万八，分六个月偿付。
我同意了时间，没有同意把所有事都说成不存在。
林菀想在补充条款里加上，不得对外谈及过往关系。
律师看向我，让我自己决定。
我拿起笔，把那一条划掉。
“我不会到处讲。但别人直接问我，我会说实话。”
她低着头，过了一会儿，点头。
最后一页签完，记账人员先走了。
屋里只剩我们两个。
窗帘缝里落下一道光，正照在她无名指上。
那里戴着一枚很亮的戒指。
我以前并没见她在我面前戴过。
她发现我在看，手指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忘了摘。”她说。
这句话落地，她自己也怔住。
我没有接。
她本来就不该为了面对我，继续藏起另一段关系。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
“你那天问我，为什么不先分手。”
我把文件装进袋子，抬头看她。
“因为我知道，只要真的说出来，你不会答应继续这样。”
她眼里的泪一点点积起来。
“我想要他给的东西，也想留住你。”
我等了八个月，终于等到一句没有修饰的话。
没有现实安排，没有为公司。
只是她想要。
我胸口疼得很清楚，反倒不再发闷。
“我知道了。”
她看着我，像不甘心只得到这四个字。
“你就没有想问的吗？”
有。
我想问她有没有真爱过我。
想问她哪一次拥抱是假的，哪一次说想我又是真的。
可这些答案，无论是什么，都不能让我把箱子搬回去。
我摇了摇头。
“该问的，我问过了。”
林菀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陈放，对不起。”
她没哭出声，也没伸手拦我。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在道歉后面加一个但是。
我看着她，承认那句话还是让我难受。
我曾盼她低头，盼到夜里睡不着。
如今她低头了，我却只想早点离开这间屋子。
“以后按时间还款。工作需要查文件，就发邮件。”
她点头，眼泪掉在桌面。
“你真的不愿意再看看我了？”
我握紧文件袋，忍了很久才说。
“我已经看了七年。”
走出门时，小唐站在前台，冲我摆摆手。
我也朝她摆手，没有回头。
楼下丁大海开着货车等我。
后厢装着我的工具，旧插线板绕在最上面。
他问先回家还是先去吃饭。
我看了一眼手机里的到账提醒。
那笔钱以前被我想成未来，现在先是今天的底气。
“吃饭。放葱，多放一点。”
丁大海一脚踩下油门。
他没说恭喜，也没问还难不难受。
只是到馆子里，替我点了一份热乎的菜。
那天我把饭吃完，连盘底的葱也没剩。
13
河岸放映室重新亮灯，是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
门头仍用旧字，修掉裂口，没把岁月全磨干净。
我把那张老照片带去，让叶真站远一点比。
她眯着眼看了半天，说像了，又觉得少点什么。
我指了指她身后。
“还少个站门口招呼人的。”
她立刻把手背在身后，学照片里的外公挺起肚子。
老刘蹲在旁边，笑得差点把螺丝掉进下水道。
最后一排坏掉的椅子，没有全换。
我们挑出能用的木料，补了扶手和连接件。
我把拾光街那块浅蓝色的旧木板，做成了售票窗内的小托盘。
交给叶真时，说明了来源，也没另收费。
是我提前做的小礼物，不在维修项目里。
她摸了摸板角，问是不是舍不得。
“它还能用。”
她把票夹放上去，轻轻推正。
“那就继续用。”
开门前，我们按合同最后验了一遍。
该补的漆、该拧紧的地方，她一样没放过。
我蹲下去修最后一只椅脚，叶真替我照着灯。
她没有因为我们熟了，就不好意思挑毛病。
也没有在结账时，拿熟悉抵钱。
尾款转来，我把支出从头算清。
这一单除掉材料、人工、返工，剩一万一千多。
不够我把那二十万的拒绝说得多漂亮。
却够付新的房租，也够给自己买张结实的床。
我盯着计算器，忍不住笑了。
叶真问：“少算了一笔，还是多算了一笔？”
“都没有。就是觉得这个数挺好。”
她没听懂，也跟着笑。
下午，我妈坐最早一班车过来。
她带了一袋自己做的米糕，非说空手来不像样。
我去车站接她，看见她腕上多了个金镯子。
款式很简单，亮得衬她手上的老茧。
“好看吗？”她问。
“好看。”
她摸了摸镯子，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补了点钱，老板说这个结实。”
我伸手接过米糕，没再提那对戒指。
有些为我存下的东西，终于也能回到她自己身上。
到放映室，叶真正在门口贴票价。
她听说是我妈，立刻叫了声阿姨。
又因为手上有胶，不知道该不该接那袋米糕。
我妈自己把袋子放到柜台，笑她太客气。
她们说了几句话，没有谁故意介绍什么。
我给我妈选了靠过道的位子。
她坐下，先把腿伸了伸。
“你爸也爱这儿，出去方便。”
我摸着旁边刚修好的扶手，应了一声。
灯暗下来，叶真站在银幕前。
她说这里以后会放老电影，也做小型的影像交流。
票不会卖得贵，能养得起灯和机器就先做下去。
她没讲传承有多宏大，只讲外公以前总怕迟到的人看不见台阶。
所以靠过道的灯，会一直留着。
我坐在后排，听她说完，忽然很喜欢这个人。
不是因为她给了我工作，也不是因为她问我吃不吃葱。
是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又愿意把代价算进去。
电影中途，一个孩子不小心打翻了水。
我站起来想去拿拖把，叶真已经按亮侧灯。
她叫来值班的人，回头冲我摆手。
意思是，好好坐着。
我坐了回去，手慢慢从椅边松开。
我不是来干活的，今天也是观众。
散场后，我妈把一个空饭盒塞给我。
她说大家把米糕吃完了，夸得她不好意思。
走到街角，她才问叶真多大。
我看她一眼，她立刻补上：“我就问问。”
我没有像从前那样，急着替谁挡住婚姻两个字。
“三十一。现在就是客户和朋友。”
我妈点头，踩过一片落叶。
“那你慢慢认识。别又只顾着替人修椅子。”
我笑了，答应她。
晚上回去，叶真发来一张照片。
我妈坐在过道边，镯子上落着银幕的光。
她说：“阿姨这个位置，下次还给她留。”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认真回了一句谢谢。
那天夜里，我没有去翻林菀的头像。
14
我在丁大海的木作厂旁边，租下了一间小屋。
前面放桌子，后面做样板。
没有漂亮的会议室，也没有人替我接电话。
营业手续、记账、报价，我都得重新学。
第一次给客户发报价，漏掉了运输费。
发现以后，我硬着头皮打电话解释。
客户笑我：“陈工，你画图那么细，做买卖倒挺生。”
我说：“正在学。没写清的这笔，我自己承担。”
他没有趁机压价，下一单还找了我。
我渐渐发现，承认自己不会，未必就会失去别人。
冬天最冷的时候，店里水管冻了。
丁大海拿热水来浇，我站旁边举着灯。
他看了眼我桌上的日历。
“这周五，叶真又叫你去放电影？”
“有个交流活动。”
“你是去交流电影，还是去交流感情？”
我没答，灯却照偏了。
热水浇在他鞋上，他跳起来骂我。
我笑着道歉，重新把光对准管子。
他骂完又乐：“算了，比你前阵子像个人。”
那天晚上，我换了身没有木屑的衣服。
到放映室，叶真看了我两眼。
“今天不修东西？”
“不修。”
她把手边一张报修单翻过去。
“那我也先下班。”
活动结束，我们沿河走了一段。
河对面有卖烤红薯的，她说自己想吃，又嫌一整只太多。
我买了一个，问她要不要分一半。
她点头，接过小的一边，吃了两口又换给我。
“这边皮焦了，我更喜欢另一边。”
她说得理直气壮，我竟也觉得没什么。
我吃着她换过来的半只红薯，心跳得有点快。
她走到桥边，忽然停下。
“陈放，我问个事，你别拿客户那套回答。”
我也停下来。
“你最近总来，是因为这地方你修过，还是因为我？”
河面上有船过去，发动机嗡嗡响。
我等那声音远了，才说：“因为你。”
叶真低头笑了一下，耳朵有点红。
我第一次见她这样，忽然也笑了。
她踢开脚边一块小石头。
“那下次我想单独约你，吃饭也好，看电影也好。”
我没有马上答应。
不是不愿意，是有些事得先让她知道。
我们坐到桥边的长椅上，我把与林菀的关系讲给她听。
没有把自己讲成圣人，也没细数她的难堪。
七年、隐瞒的婚姻、离开，以及还没还完的钱。
我讲到最后，手里的红薯已经冷了。
叶真听完，问：“你现在还想回去吗？”
“不想。”
“那你怕什么？”
我望着河边低低的栏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怕自己把有人愿意对我好，当成喜欢。”
她没有立刻安慰我。
她想了一阵，把红薯皮收进纸袋。
“那就先约一次。你不用为了答应我，保证一辈子。”
“我也会看，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你。”
这话听起来很不浪漫。
可我那天最想听见的，就是她也会选。
不会因为我难过，就必须来拉我。
也不会因为她伸手，我就欠她一场爱情。
我点头，说好。
第一次约会定在下星期三。
我提前订了饭馆，叶真负责买电影票。
她买了离自己放映室很远的一家。
“休息就离远一点，免得吃一半又有人叫我。”
我看着座位图，特地问她爱坐哪里。
她选中间，转头又问我。
“靠过道。”
“那我们一人迁就一次。这回坐你的，下回坐我的。”
我把那两张票截了图。
电影并不多好看，出来以后，我们站在门口吐槽了很久。
她说男主角一开口，她就知道后面要出什么事。
我说他要是肯把门修好，至少能少一场误会。
她笑弯了腰，扶着我胳膊才站稳。
过马路时，我试着把手伸过去。
她看见了，把自己的手放进来。
手心暖的，指尖有一点凉。
我没有握得太紧。
绿灯亮起来，她先往前走了半步，回头拉我。
“陈放，走啦。”
我跟了上去。
15
春天来的时候，林菀已经按时付了四笔款。
她没有再发胃药、失眠或者家里少了什么的消息。
我以为，我们可以就这样慢慢成为陌生人。
直到一天傍晚，她站在我店门口。
手里提着一个很小的纸袋。
我正在给柜门装铰链，听见脚步才抬头。
几个月不见，她瘦了，头发剪到肩膀。
她先看了一圈店里，没有评价大小。
“方便说几句话吗？”
我把电钻关掉，留着外面的卷帘门。
“说吧。”
她把纸袋放到桌上。
里面是那只木头小房子，钥匙已经摘掉。
“收抽屉的时候找到了。觉得应该还给你。”
我拿出来，摸到屋顶一处熟悉的刀痕。
那天刻到深夜，我削破了手。
林菀拿着创可贴，嫌我给她做的门太小。
她说以后要住大房子。
原来她说过的，只是我没认真听。
“谢谢。”我把它放到一边。
林菀坐下来，手放在膝上。
“我和贺铭分开住了，正在谈后面的事。”
我没有接话。
“你应该也不意外。他觉得我把自己的事处理得太差，影响了项目。”
她苦笑一下。
“我以前以为，跟有办法的人在一起，出了事就有办法。”
我望着她，终于问了一句。
“他逼你瞒着我的吗？”
她摇头。
“是我自己。我跟他说，我们早断了。”
我点头，没有顺着她的话去骂贺铭。
他做过什么，就该担什么。
而她做的，不会因为另一个男人不好就消失。
林菀眼睛慢慢红了。
“后来我胃疼，一个人在云栖湾。他让助理给我挂了号。”
“我才想起，你以前会把水温试三遍。”
我把手边的螺丝盒盖上。
那些事我记得，不需要她现在一件件提醒。
“林菀，你来看我，不用证明我以前对你好。”
她怔住，眼泪落了下来。
“那我还能说什么？”
“说你来要什么。”
她抬起头，嘴唇抖得很厉害。
“我想回来。”
我听见这四个字，胸口仍旧抽痛了一下。
不是痛快，也不是扬眉吐气。
是那个曾经整夜问为什么的自己，终于听见了回声。
可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我把凳子往后挪了一点，坐在她对面。
“我现在有喜欢的人，我们在交往。”
她用力握住纸袋的提绳。
“那个放映室的？”
“是。”
“如果没有她呢？”
我摇头。
“我走的时候，还不认识她。”
林菀低下头，眼泪一滴滴落在纸袋上。
她很长时间没说话，我也没有催。
门外有送货车倒车，提示音一声接着一声。
她等那声音停了，才轻声问我。
“你是不是一点都不念以前了？”
“念。”
我答得很快，她猛地抬头。
我看着她，把那句话说完。
“所以你当初告诉我，我会难过，会舍不得，可能还会求你。”
“但我不会拿你当仇人。”
我声音顿了一下。
“是你觉得我可以什么都不知道，一直待在原地。”
她把脸埋进手里，哭出了声。
我没有起身去找纸巾，桌上就有一盒。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抽了两张。
等她能平静说话，我把木头小房子放回纸袋。
她以为我不要，手往回缩。
我把纸袋提到自己这边。
“东西我收下。它是我做的，不用跟着我们一起丢掉。”
林菀看了我很久，点了点头。
临走时，她站在门口，擦干了脸。
“剩下的钱，我会按时还。”
“好。”
她走出去，拐过街角，没有回头。
我坐回桌边，重新装那只铰链。
第一颗螺丝拧歪了，我停下来，等手稳。
我没有想象中那么洒脱。
只是这一次，手抖也不会改变决定。
晚上，我把林菀来过的事告诉叶真。
她听完，问我现在想不想出来走走。
我说想。
她没有说别难受，也没急着问她比不比得过七年。
她牵着我，在河边走到店铺都关了灯。
我握住她的手，慢慢暖回来。
16
我和叶真也吵过架。
起因是一张周末活动海报。
她打算给放映室做一场小小的旧物体验课。
孩子们看短片，再用废木片拼一个小相框。
海报上写着，木作指导，陈放。
她发给我时，底下已经有人报名。
那天我刚答应客户，周六去外地量现场。
看到名字，脸一下绷住。
“你怎么没问我？”
叶真还笑着，以为我说照片不好看。
“上回吃饭不是说过，找个周末来玩？”
“那没有定日子。”
她听出我声音不对，笑意收了。
“那你哪天有空，我改。”
“先问过，再发，不是发了再让我想办法。”
我说得太硬，屋里一下安静了。
叶真看着我，过了几秒，把手机放下。
“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可你能不能先别像审我一样？”
我站在售票窗外，手心有点出汗。
那张已经发出去的海报，让我想起那份写着我名字的文件。
可站在面前的人是叶真。
她没有拿我的签名，也没在我拒绝后继续往前推。
我用了几秒钟，才把那股怒气压下来。
“对不起，我话重了。”
她没有马上笑，等我接着说。
“我以前总是先被安排，再被告知。有时说不行，也得行。”
“所以看到自己的名字先放上去了，我有点急。”
叶真低头看了看海报。
“我明白了。但我不是因为你会答应，才喜欢你。”
她把活动页打开，当着我的面停了报名。
再给几个报名的家长逐一发更改说明。
有人不高兴，问钱都交了为什么还改。
她道歉，提出退款，没把原因推给我。
看着她打电话，我忽然也想把周六挪出来。
那句算了我去，已经到了嘴边。
可我忍住了。
不是为了争谁说了算。
是我终于知道，一次吞回去的拒绝，迟早会换成另一种委屈。
等她打完，我拿出自己的日历。
“周六不能。周日下午两点到五点，我有空。”
她点头，在纸上重新记下。
“那我先把流程给你看。你同意，我再发。”
我也坐下来，帮她删去一个孩子不适合做的步骤。
我们把用料、时间、费用都讲清楚。
我的指导费照常算，她自己承担改期造成的开销。
算完以后，两个人相对坐着，还是有点别扭。
叶真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冷掉的水。
“我刚才也不高兴，觉得你把我当成以前那个人。”
我点头，承认她说得对。
“以后不舒服，我先问清楚。”
她用笔敲了一下我的日历。
“也别明明不方便，还跟我说都行。”
我伸手过去，她看了一眼，才把手递给我。
那次没有谁做一桌菜，也没有谁熬夜来证明爱。
我们改好一张海报，吵的事就真的少了一件。
星期日，活动来了十二个孩子。
有个小男孩把相框拼成梯形，急得快哭。
我拿多余的木片给他比，让他自己选怎么办。
叶真在旁边拍照，忍着笑，没替他做主。
结束后，她把那张梯形相框的照片设成了活动封面。
说不一定每样东西都要长成同一个样子。
我收拾桌面，她过来帮忙扫木屑。
我忽然说：“叶真，我想过结婚。”
她手里的簸箕停了一下。
“跟我？”
“是。但不是要你现在答应。”
我耳朵发热，还是把话说完。
“我就是不想再假装自己不需要。”
她放下簸箕，走到我面前。
“我也有这个打算。我们把日子再过一阵，等彼此都觉得好了，再定。”
她说完，抬手拍掉我肩上的木屑。
“下星期去看看阿姨？我自己想去的，不用你替我安排。”
我望着她，笑着说好。
17
五月，我收到最后一笔两万八。
转账附言很简单，借款及欠款全部结清。
我对着前面的记录，把二十八万八逐笔加了一遍。
数字终于合上。
我在那张旧纸上写了结清日期，拍照回复林菀。
她只回了一句收到。
我们没有再说别的。
后来小唐来我店里取样，带来一些近况。
微光缩掉一半办公室，开始接规模小一些的店铺设计。
孟工留着，林菀自己跑现场，也自己去催材料。
她和贺铭已经办完了离婚手续。
贺铭的项目还在做，只是合作方对资料看得更严。
没人因为我离开就一夜倒下。
我也没有一夜之间，成了所有人争着要的人。
有的报价被拒，有的图改了四五次。
有个月收入很好，下个月就得省着点花。
可我知道账在哪里，也知道时间花在谁身上。
我换了张不晃的床，给我妈把后屋的窗户修好。
给丁大海补上借住那阵的水电，他骂我见外，最后收了。
叶真替放映室添了一台小冰柜。
我们商量半天，先买耐用的，没有挑最好看的。
周末有空，我会去陪她看电影。
她有时睡着，醒来照样跟我争最后那个镜头是什么意思。
我看过的许多日子，慢慢不再与那七年有关。
秋天，我们一起去看了一套出租房。
房子不大，离放映室步行十分钟。
厨房有个窗，午后的光正好落在水槽边。
叶真站在那里，问我水管能不能改短一点。
我拿出手机想量，她笑着挡住。
“先说喜不喜欢住，再说怎么修。”
我把手机放下，认真看了一圈。
玄关能放两个人的鞋，卧室也放得下两张床头柜。
最小的一间，她想放书，我想放画图桌。
我们站在门口争了五分钟，最后决定留一面整墙做书架。
我说桌子别贴窗，她说我画图不能总窝在角落。
中介在旁边听得直笑，问合同写谁。
叶真先看向我。
我说：“两个人，都写。”
她点头，拿出自己的证件。
回去的路上，我们把结婚的事定了下来。
没有谁拿出一张藏了很久的日历。
我们翻各自的安排，算房租，算假期。
最后选在年底，等她的活动结束，我手上的店也交完。
叶真问我想不想办婚礼。
我说想请家人和几个朋友吃饭。
“还想给你妈敬杯茶，也让我妈能高兴一下。”
她想了想，说自己也想有张正经的合照。
“那就拍，别省。”我说。
她笑我这回终于舍得了。
我看着她，没有说舍得与不舍得的话。
只是回家后，把我们的名字和那个日期写在了同一页。
去领证那天，下了一场很小的雨。
叶真穿白衬衫，自己把领子熨得平平的。
我也穿了白的，出门前她替我看了一眼肩膀。
“今天没有木屑，可以。”
我笑着关上门，把钥匙收进口袋。
钥匙圈上还是那个木头小房子。
我给它重新磨过边，又补了一扇小窗。
旧东西不必全扔，能怎么用，由现在的我决定。
拿到证以后，叶真站在台阶边拍照。
她拍得太认真，连车到了都没听见。
是我用手机叫的车，目的地是饭店。
我妈和她妈妈已经在那里等着，丁大海还带了相机。
司机打来电话，问我们是不是两个人。
我看着台阶上的叶真。
她举着那本证，眉眼都在笑。
“是，我和我爱人。马上过来。”
她听见爱人两个字，转过头来看我。
我没有改口，也没有把声音压低。
车门打开，她先坐进去，朝我伸出手。
“陈放，回头照片发群里，我妈催了。”
“发哪张？”
“两个人都在的那张。”
我坐到她身边，把照片发了出去。
我妈很快回了语音，背景里丁大海笑得特别响。
叶真点开，听见那句好好过日子，眼睛也弯了起来。
窗外的雨轻轻打着玻璃。
我问她冷不冷，她说不冷，又问我饿不饿。
我说有点，她从包里摸出一小块米糕。
是我妈早上塞给她的，特意叮嘱两个人分。
她掰开，把大一点的递过来。
我接住，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
司机问前面路口走哪边。
我看了一眼导航，告诉他照着地址往前开。
叶真靠过来，跟我一起看屏幕。
车开过路口，雨已经小了。
饭店就在前面，我们都认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