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遥把协议推过来时，我正在擦婚戒。
刚替客户收完一场雨声，戒圈沾了泥。
她看了两眼，把笔压在签名处。
“顾砚，三百万，够你把这个棚换了。”
我翻到第七页，手停住。
前面是新专辑的保密条款。
后面却多了一项私人约定。
我需配合她处理孕期舆情，不得否认双方关系。
必要时，出面确认孩子的父亲身份。
“你把我叫来，就为这个？”
“先签。具体怎么说，雯姐会教你。”
她坐在我那把掉皮的椅子里，语气很轻。
六年前分手时，她也是这样。
好像只要她把声音放软，我就该收起自己的意思。
我把协议合上，推回去。
“新专辑的声音素材，我按合同交付。”
“这份东西，拿走。”
她没有接，手压在小腹上。
“你就不问问，是怎么回事？”
我看着她。
“我和你六年没有亲密关系。你要问我什么？”
她眼里那点温度一点点沉下去。
“七周前，你去过我住的酒店。”
“去给剧组补录。你也在场。”
“别人会信吗？”
窗外一辆货车倒车，提示音响了三遍。
我做声音这一行，最厌烦同一个音反复扎耳朵。
此刻却觉得，货车比她客气。
“沈星遥，别拿别人吓我。”
我拿起手机，点开和她经纪人的工作群。
“协议我不接受，后续请通过邮件沟通。”
消息发出去，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现在真像个好丈夫。”
“我本来就是。”
她伸手摸了摸桌上那只蓝色杯子。
杯把断过，程禾用金色修补胶粘好了。
她说杯子没摔碎，不能因为难看就扔。
沈星遥把杯子转了半圈。
“她知道你那天见我了吗？”
我没立刻说话。
那次补录，是制片发来的单子。
到现场，我才知道主演是沈星遥。
回家时程禾正在算店里的账。
她刚接下一批泡水的旧书，愁得晚饭都没吃。
我把这件事咽了回去。
我以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不必再带进家门。
沈星遥看懂了我的沉默。
她收回手，拿起包。
“那你最好想想，怎么跟她解释。”
门合上不到十分钟，我手机响了。
是程禾。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问我几点吃饭。
“你方便回来吗？”
我听见她那边，有塑料袋轻轻摩擦的声音。
“出了什么事？”
“你前女友托人送了点东西。”
我站起来，膝盖撞得桌子一晃。
程禾声音很平。
“有孕检单，还有一张你扶着她的照片。”
“她说，你怕我接受不了，让她先来讲。”
我抓起车钥匙。
“她在胡说。我现在回去。”
“别开快车。”
这四个字让我喉咙忽然发紧。
她挂断前，停了两秒。
“顾砚，你先想好。我要听你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不用先告诉我，你有多爱我。”
我到家时，饭菜还在桌上。
冬瓜排骨汤，凉拌莴笋，还有我想了两天的煎带鱼。
我们结婚三周年，原本说好在家吃。
程禾坐在靠窗的位置。
那张纸就放在她面前，折痕压得很平。
姓名沈星遥，孕周八周多。
旁边的照片里，我扶着她的手肘。
她半靠在我身上，背景是酒店电梯。
镜头裁得很巧，没留下我另一只手拎的录音箱。
也没留下扶着箱子另一端的助理。
我没碰那张单子，先把手机放到桌上。
解锁，翻到当天的工作群。
“那天我接的是这张单。到场六个人，补录到十一点。”
“她在电梯口低血糖，我扶了一下。”
“今天，她拿这份协议来找我。”
我把拍下来的七页文件逐张打开。
程禾看得很慢。
看到父亲身份那一条，她抬头看我。
“你签了吗？”
“没有，也不会签。”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见过她？”
我准备好的解释，在她的目光里全变了味。
什么怕她多想，什么事情太小。
听上去，都是我替她安排了该知道多少。
“是我瞒了你。”
我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
“这件事，我做错了。”
程禾把手机轻轻放下。
“好。那我们一件一件说。”
她没摔东西，也没碰那锅已经凉了的汤。
我却第一次知道，坐在自己家里，也会这样害怕。
1
程禾先问了那晚每一个人的名字。
我把制片、录音助理、跟组摄影都写下来。
酒店是剧组的临时工作点。
六一八改成补录间，隔壁六一七供演员休息。
沈星遥那晚录的是一段雨中独白。
成片环境声穿帮，制片请我去重做。
“为什么偏偏找你？”程禾问。
“原来的声音指导临时生病，制片跟我合作过。”
“你什么时候知道她在？”
“下午五点四十，走进房间的时候。”
她看了一眼群里的签到照片。
照片上有我的工具箱，还有沈星遥的半张侧脸。
“那之后，你们单独待过吗？”
“没有。中间我去走廊接过你电话。”
程禾垂下眼。
那晚她问我吃饭没有，我说吃过了。
实际上那会儿我连水都没顾上喝。
她给我留了饭，又发消息说冰箱里有西瓜。
我回了一个好。
现在那一个字，孤零零夹在聊天记录里。
“你看，”她说，“你那时候就能告诉我。”
我伸手去握她的手。
她没躲，却也没有回握。
“顾砚，我不是要你见个女人就报备。”
“你知道她对你是什么，也知道我问过。”
我点头。
领证前，程禾只认真问过我一次。
她问，我和沈星遥还有没有没算完的账。
我说没有。
那时我觉得，丢掉的六年青春也算不上账。
如今才知道，那些被我压下去的东西，都留着利息。
“还有歌。”我说。
程禾的手指动了一下。
“《下雨以前》？”
我没想到她一口就能说出来。
那是沈星遥出道时最红的歌。
词曲栏里写着她的名字，制作栏里写着澄声音乐。
我的名字只出现在很少有人翻到的录音协力里。
“旋律和编曲主要是我写的，词是她写的。”
“当年我们没有把权利约定清楚。”
“她今天的协议，也要求我确认所有旧素材归她。”
程禾望着桌沿，好一阵没说话。
她开着一家修书店，最恨别人把残页当废纸。
有一次有人拿一箱旧书来，急着论斤卖。
她翻出扉页上两行手写字，追出去把人叫回来。
她说那可能是人家父亲留下的。
那天回来，她给我讲了很久。
我听着，替她削了个苹果。
我始终没说，自己也有一箱没敢再打开的旧东西。
“你跟我说过，你已经不在意那首歌了。”
“我以为可以不在意。”
“那就说你以为。”
她终于把手从我掌心抽出来。
我心里猛地空了一块。
程禾站起身，开始收桌上的碗。
我赶紧拦住她。
“你别忙了，我来。”
“汤能留，带鱼不能再热了。”
她看着那盘鱼，眼圈忽然红了。
“我下午站在锅边煎了四十分钟。”
我宁愿她骂我。
她这一句，却把我所有解释都堵住了。
我接过盘子，手指被油腻的盘底滑了一下。
她下意识托了一把，随即松开。
“今晚我住店里。”
楼上有间小休息室，她赶工时会睡在那里。
“我送你。”
“不用，你把事情理清楚。”
她从衣柜里拿了两件换洗衣服。
我跟到门口，把充电器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看我。
“我信你没有碰她。”
我刚要说话，她又道：
“可我现在不信，你说事情已经结束。”
门轻轻合上。
我在玄关站了很久，鞋都忘了换。
手机接连震动，是罗雯的消息。
她是沈星遥的经纪人，我认识她八年。
“顾老师，星遥只是有点慌，别闹僵。”
“你太太那边，好好解释一下。”
“明早十点前，我们还可以谈条件。”
我把消息截图保存，回了一段话。
“我拒绝承认任何不存在的关系及身份。”
“停止向我妻子散布虚假信息。”
“从现在开始，工作事项发邮件，其他内容请保留书面记录。”
罗雯很快打来电话。
我没有接，把她的来电也记下来。
然后给当天的制片打了过去。
那边响了很久，终于有人接。
“老顾，不好意思啊。公司通知，项目先停了。”
“你那笔尾款，可能也得等一等。”
我看向桌上的账本。
月底的房租、助理工资、设备分期，都写在那里。
沈星遥的第一下，并没有落在我的感情上。
她先掐住了我吃饭的地方。
2
第二天七点，许诚在棚门口等我。
他是我的助理，去年刚毕业。
手里拎着两份豆浆，脸色比纸袋还白。
“砚哥，我是不是给你惹事了？”
他把手机递过来。
一段十二秒的视频，已经被好几个娱乐号转发。
标题说，沈星遥深夜会见已婚音乐人。
画面里，我扶她出电梯，往走廊里走。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一张打了码的孕检单。
配文没直说孩子是谁的。
可问号一个接一个，替看客把话说完了。
许诚的半条胳膊，留在画面最右边。
“原片里有我，还有摄影。我可以说。”
我把豆浆接过来，先让他坐。
“你照事实说，别跟人吵。”
“我昨晚收到消息，说要告我泄露片场。”
他的手机又亮了。
剧组工作人员提醒他，劳务协议里有保密条款。
许诚家里刚给父亲换完髋关节。
他每个月留一千五生活费，剩下的往家里打。
我看见他握手机的手发抖。
“工作是我接的，事我来扛。”
这话说完，我自己先停了一下。
又是这样。
我总把人往身后推，再宣布不必他们担心。
可许诚已经被人盯上了。
我改口道：“我们一起找梁律师，把协议看明白。”
梁晴在隔壁园区做律师。
程禾修过她爷爷的一本族谱，我们因此认识。
我给她电话，只讲事实，问能否接委托。
她约我们十点去办公室。
挂断电话，我先给程禾发了消息。
把网上的视频、停工通知和委托律师都告诉她。
她过了十分钟才回。
“店里有人打电话来，问我是不是顾砚的老婆。”
我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程禾的店离棚不远，藏在老街里。
门口常年摆一盆薄荷，猫喜欢在那里睡。
我赶到时，薄荷盆倒在台阶下。
有两个举着手机的年轻人堵在店门口。
“我们就是想采访一下原配。”
程禾站在门内，戴着修书用的白手套。
她身后的桌上，摊着一页还没干的纸。
“我没有接受采访，请出去。”
那人偏要把手机往她脸前递。
“大家都关心你，你没必要这么冲吧？”
我从旁边挤进去，挡住镜头。
“她说了，请出去。”
“顾老师？正好，你解释解释？”
“解释会通过正式渠道。先停止拍摄。”
对方把镜头压低，拍我手上的婚戒。
程禾从柜台拿起手机，拨了报警电话。
她把地址、对方人数和堵门情况说得清清楚楚。
两个人这才后退，嘴里还在说会完整保留视频。
我没有追。
先把店门关上，把倒下的盆扶起来。
薄荷根露出一截，土散了一地。
程禾蹲下捡，我跟着伸手。
她抬头看我，忽然说：
“我今天本来该交那本画册。”
桌上的画册泡过水，是一位老太太的遗物。
她儿子约好十点来取，下午就要坐火车回去。
现在封皮被闯进来的人蹭了一道湿印。
程禾盯着那道印子，手套慢慢攥紧。
我第一次这么具体地看见，麻烦在她身上是什么样。
不是一句陪我渡过难关。
是她已经忙了九天的一张纸，被别人碰坏了。
我拿拖把清理门口，给预约的客人解释。
没有替她答应延期，只说店主正在处理。
她在桌边补了一个多小时。
那位客人来时，画册总算能装盒。
程禾主动讲了刚才的情况，要少收钱。
客人看了封面，说没关系。
临走又低声问：“网上那个，是你爱人？”
她把盒盖压好，答了一声是。
我站在边上，背一下绷直。
“如果不方便，我可以晚些来。”
“不用。”程禾把盒子递给他。
“书修好了，您路上别压着。”
客人走后，她才坐下来。
我递过去一杯温水。
“今天的损失，我会——”
她抬起眼，我把后半句咽回去。
我能赔一盆薄荷，赔一张封皮。
可她不缺一个站在旁边算赔偿的丈夫。
“下午我留在店里。”我说。
“你去见律师。”
程禾喝了一口水，嗓子有些哑。
“我把监控导出来。顾砚，你现在该把事情做完。”
我点头，走前给她把门上的铃铛调高了一点。
她以前总说我个子太高，进门会撞铃。
今天我宁愿它响一点。
至少有人推门时，她能先听见。
3
梁晴看完协议，抽出一支红笔。
她没急着说能赢，先问我留下了哪些原件。
工作邮件有，聊天记录有。
酒店那段原始视频，我没有。
旧歌的纸稿和硬盘，放在以前的仓库。
“先保存，别改文件，也别在网上对骂。”
她把那项父亲身份的条款圈起来。
“这不是普通的素材保密协议。”
“他们把几件不同的事塞在一起，等你自己认。”
许诚把自己的劳务合同拿出来。
梁晴逐页看完，告诉他可以陈述亲历事实。
但原始工作素材的公开范围，要另作处理。
许诚长出一口气，脸总算不白了。
我们付了第一笔律师费。
钱从棚的周转账户里划走时，我盯了两秒。
梁晴看见了，没说安慰话。
她给我列了下一步需要的材料。
“网上的解释，只解决公众知道什么。”
“欠款、权利、骚扰，你得分别留下能用的东西。”
走出办公室，罗雯又发来消息。
这回是一张律师函的扫描件。
澄声音乐声称，我擅用沈星遥的未发行素材。
要求立即删除备份，赔偿二百万元。
许诚看得眼睛都直了。
“咱们不是给他们做的吗？”
“是。”
那段素材上个月刚交付。
验收邮件写得明白，修改意见还有三处。
可挂上律师函三个字，足够吓跑许多客户。
果然，下午又有两个电话来。
一个改了录音日期，一个说预算临时取消。
我把空出来的日历翻回去，不让许诚看。
他却把豆浆袋子揉了揉。
“砚哥，这个月工资你可以晚点发。”
“按时发。工作照做。”
我说这话时，心里也没那么有底。
棚是三年前租的，设备一半是二手。
最值钱的那支话筒，是程禾陪我跑去外地验的。
卖家嫌她外行，让她坐边上等。
她偏要听完我说的每一项毛病。
回去路上，她问我，买了是不是就能多接活。
我说不保证，但做出来的声音会好。
她把自己的存款转过来六万。
备注写的是借给顾老板，慢慢还。
后来我还清了，她又用那笔钱开了店。
我们就这样，各自往前挪一点。
沈星遥说的三百万，能把这些日子买走很多年。
可连带着买走的，还有我在家里坐下吃饭的资格。
傍晚，她亲自打来电话。
这次我在梁晴提醒下，保留了自己的通话。
“看见函了吗？”她问。
“看见了。你们发给客户了？”
“我拦不住雯姐，她要对公司负责。”
“那谁对你送到我家的东西负责？”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叫我名字。
“顾砚，我现在真的很难。”
从前她这样叫我，我能半夜背着设备跑过半座城。
今天我望着门口的安全出口灯，只有疲惫。
“难，不是把别人家拆开的理由。”
“我没想拆。你答应帮我，等这阵过去——”
“你要我认一个和我无关的孩子，还让我妻子配合。”
我把每一个字说清楚。
“这不是帮忙。”
她的呼吸重起来。
“你以前说，只要我需要你，你都会在。”
“那是我们恋爱时。”
“现在我需要回家。”
我挂了电话，没再看屏幕。
回到店里，程禾正用小镊子挑纸上的霉斑。
我把停单和律师费的事都讲给她听。
她听完，问我还有多少钱能周转。
我报了数，没往高了说。
她拿过计算器，替我算完两个月的固定开支。
“先别拿店里的钱填。”她说。
我心里往下沉，却听她继续道：
“钱能用，但要说清楚怎么用，什么时候用。”
“我不想等你卖了话筒，才知道你又替我想好了。”
我看着她，轻轻应了一声。
她把计算器推回来，顺手开了桌边的小电锅。
里面热着一碗面，鸡蛋卧在最上面。
“今天没有带鱼。”
我坐下来，筷子在碗沿碰出很轻的一声。
“面也好。”
“不好。煮过头了。”
她说着，眼角却湿了。
我没有再夸，也没有说以后一定怎样。
只把那碗有些坨的面，慢慢吃完。
4
仓库在旧录音棚后面，门锁锈了。
第二天我带着工具过去，拧断了半截钥匙。
许诚想叫开锁师傅，我摆摆手，继续卸锁。
他站在边上，看我跟一块铁较劲。
“砚哥，你以前也这样吗？”
“哪样？”
“明明能换条路，非要把它拧开。”
我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
最后还是给师傅打了电话。
开门花了十五分钟，一百二十块。
仓库里全是灰，墙角堆着隔音棉。
我找出一个黑色整理箱。
里面有旧硬盘、谱纸，还有一只坏掉的节拍器。
节拍器背面贴着沈星遥写的字。
她那时候字不好看，写个顾字，像个歪了头的蘑菇。
我看了一眼，把贴纸朝下放好。
没有撕，也没再多看。
许诚帮我接硬盘，第一块没有反应。
第二块转了几秒，发出断断续续的异响。
他刚想再插，我拦住了。
“先别动，找人恢复。越试越容易坏。”
第三块终于读出来。
屏幕上跳出七年前的工程文件。
文件名乱得很，都是那时我给自己看的记号。
雨夜、星遥低音、改三、别再改。
许诚看见最后一个，没忍住笑了。
我也笑了一下，胸口却像塞着一团棉。
音轨打开，先出来一阵杂声。
年轻一些的我在里面说：“别抢拍，听我数。”
沈星遥在笑，说你数得比节拍器还难听。
然后是四下轻轻的敲击。
熟悉的旋律流出来，我下意识把音量调低。
这支歌的副歌，我改过二十九遍。
那时她参加选拔，卡在最后一轮。
评委说她什么都好，就是没有自己的歌。
她回来坐在楼梯上，一句话都不说。
我熬了三个晚上，写出那段旋律。
她听完，抱着我说，以后一起站上舞台。
后来她真的站上去了。
我在台下，替她盯着返听里有没有啸叫。
再后来，台上台下，都没了我的位置。
许诚把耳机摘下来。
“这能证明是你写的吗？”
“能说明一部分，不能只凭这个。”
工程可以复制，时间也可能有误差。
我做声音，不会因为这次有利，就假装它万能。
我让他先按梁晴教的方法保留原盘。
又从箱底翻出当年的纸质合同。
封面是八万元制作委托。
最后一页有我的签名，附件却只剩骑缝处的一小角。
我记得那时候，签完没拿到完整副本。
罗雯说帮我扫描，后来发来的只有四页。
那几年，我竟然一直没有追过。
程禾赶来时，我正蹲在地上翻纸箱。
她戴着口罩，把一双手套递给我。
“旧纸会割手。”
我接过来，没有说她不用来。
她在旁边坐下，替我把收据按年份排好。
翻到一张快递单时，她忽然停住。
寄件人是我，收件人是方敬。
那是我大学老师，后来做纪录片配乐顾问。
毕业前，我寄过一张作品光盘给他。
里面有《下雨以前》的早期版本。
寄件日期，比沈星遥第一次公开唱那首歌早四个月。
我掏出手机，找那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电话接通，老师听了两句就认出我。
“顾砚？你小子终于肯吱声了？”
我喉咙发堵，先叫了一声老师。
他没问我网上的事，只说光盘还在。
“你当年说，要靠这首歌给喜欢的人买大房子。”
程禾低着头，整理纸页的动作慢下来。
我看了她一眼，握紧手机。
“老师，我现在想把名字拿回来。”
方敬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好。明天来我这里。”
电话挂断，仓库里安静得只剩电脑风扇声。
程禾把那张快递单装进透明袋。
“我可以帮你理这些。”
她抬头看我，眼睛很亮。
“但不是为了证明我比她懂你。”
“这是你的东西，你该自己去拿。”
我说好，把最上面那页谱纸抚平。
手机这时亮起来，是沈星遥发来的新消息。
“邵恒明天想跟你见一面。条件可以再谈。”
邵恒，澄声音乐现在真正说话的人。
也是那份新协议上，替她付款的人。
我看着那个名字，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她要的从来不止一个替孩子遮风的人。
还有一个能把她整条来路，重新签给公司的人。
5
方敬住在城西，楼下有个小小的菜摊。
我到时，他正拎着两根葱和人讲价。
见了我，也没停下。
“昨天还两块，今天怎么就两块五了？”
摊主指着他的袋子：“您还搭了头蒜。”
他低头看一眼，这才扫码。
我过去接袋子，他拿葱根敲了一下我的手背。
“有空替人拎菜，没空给我打个电话。”
我笑不出来，只好叫老师。
他看了我一眼，把葱递给我。
“上楼。”
程禾落后半步，手里提着一盒点心。
方敬问她是不是小程，她点头。
“你给我修的那本剧本，我天天翻。”
我有些意外地看她。
她没说话，先替老人把防盗门扶住。
原来他们早就见过。
前年方敬托朋友送来一本散架的老剧本。
程禾在扉页看见我的名字，没收修补费。
他问起我，她说我忙，但过得还不错。
回家以后，她却没有拿这件事来问我。
我在玄关换鞋，忽然不敢看她。
方敬从书柜最下面搬出一个纸箱。
里面的光盘，一张张用纸套装着。
他找了十几分钟，抽出写着我名字的那张。
“幸亏你老师舍不得扔东西。”
我把电脑摆上茶几，接外置光驱。
等待读取时，没人说话。
光驱转起来，发出有点吃力的响声。
文件夹打开的瞬间，我才松开掌心。
除了几首习作，还有一段毕业展演录像。
那时歌还不叫《下雨以前》。
文件名是《等灯》。
画面中的我坐在一架旧电钢琴前。
衣领没理好，话筒调了两次都偏低。
台下有人笑，我红着脸，说第一次弹完整首。
第一段旋律响起，程禾抬起头。
她听过这首歌，当然听得出来。
我却盯着画面边缘。
沈星遥蹲在那里，替我扶着一根松动的线。
她那时看我的眼神，是真的亮。
方敬把视频暂停。
“这场展演，学院当年有节目单。”
“我找过档案室，留底上写着你是作曲。”
他把打印出来的查询回执放在桌上。
不是一句老人家的保证。
是我当年做过的事，终于还能找到去处。
“你后来为什么不找我？”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刚出道，说新人没作品不好立足。”
“我想着，先把她送上去，自己的以后再说。”
方敬问：“她拿走你的以后了吗？”
我很久没答。
程禾坐在旁边，也没有替我答。
直到光驱停止转动，我才开口。
“没有。是我一直没去要。”
我最怕别人说我靠前女友吃饭。
所以退出，沉默，连老师都不敢联系。
我把退让当成清高，又拿清高盖住不甘心。
这些年有客户提那首歌，我还会笑着说好听。
然后晚上回家，把耳机戴得比平时久一点。
程禾见过我很多次这样。
她只是以为，我又在和一段不满意的声音较劲。
方敬重新点开录像。
年轻的我弹错一处，台下又笑起来。
我在七年后的沙发上，也跟着笑了。
那一点错音，我忽然觉得很亲切。
它留在这里，谁也没替我擦掉。
老师不让我们急着走，硬留了一顿午饭。
他炒菜时，我站在厨房剥蒜。
他说外面的话他看见了。
“你自己的事，自己讲清楚。别拿过去有多苦当证据。”
我应了一声。
“也别让人家姑娘替你收拾所有残局。”
我抬头，透过玻璃门看见程禾。
她正在替他把散乱的碟片重新装袋。
动作很轻，像对待她店里那些薄脆的书页。
回程的车上，我把当年的事情继续往下讲。
没有挑好听的说。
包括那八万元，我当时真觉得很多。
也包括我签过一句，署名可以按宣传需要调整。
程禾听到这里，闭了闭眼。
“所以你追回来，可能很难。”
“是。”
“还追吗？”
我看着前方变绿的灯。
“追。难是我当年留下的，不能再让它留给以后。”
她把装光盘的袋子抱稳了一点。
“那就先把车开好。”
6
我和邵恒约在梁晴的会议室。
罗雯对地点不满意，问我们防谁。
梁晴替我答了。
“你们带了协议，我们找个能放平纸的地方。”
邵恒来得很准时。
四十出头，西装袖口整齐，手里没有任何文件。
文件是他助理拿的。
他先和梁晴握手，再朝我笑了笑。
“顾老师，久闻。”
我没接那句客套。
“我有两项诉求。停止传播虚假信息，支付已验收项目的尾款。”
邵恒坐下来，先把茶杯转正。
“钱是小事。人的事，才需要大家想办法。”
他把一个薄文件夹推到桌子中间。
里面是三年前，澄声收购旧公司项目时的材料。
《下雨以前》列在第一行。
申报作品信息，沈星遥独立词曲。
附件有一份授权确认书，最末印着我的签名。
我一下坐直。
那是我的字，连最后收笔的毛病都一样。
可我没有签过那一页。
“原件呢？”梁晴问。
“在旧公司的档案里，我们调取需要时间。”
“那请先保全原件，后续我们会正式提出异议。”
她没有当场宣布是假的。
我也把骂人的冲动压下去。
邵恒看着我，像在评估一件旧设备还有多少寿命。
“顾老师当年是拿过钱的。”
“制作费八万。有合同，有收款记录。”
“外面的人，未必分那么清楚。”
他慢条斯理地说完，终于露出今天的意思。
沈星遥的新专辑要配合一部音乐电影。
电影用她的成名经历做主线，已经谈好几家合作方。
那首歌是整部片子的关键。
谁写的，怎么写的，早就进了项目材料。
如今我要回来，不只改掉一行字。
他们得重新解释，已经卖出去的故事为什么不同。
“所以让我再签一遍。”我说。
邵恒没有否认。
他示意助理换了一份协议。
钱涨到了四百二十万。
旧作权利确认、私人事件协助，仍然放在同一份里。
“你太太开店，你做幕后，往后都需要安稳。”
“星遥也需要一段能说清楚的关系。”
我盯住他的眼睛。
“和孩子真正的父亲说不清吗？”
邵恒那点笑意停住了。
罗雯立刻接话：“这是星遥的隐私。”
“是。我的婚姻也是。”
我把文件推回去，没有碰笔。
邵恒往椅背靠了靠，第一次不再客气。
“顾砚，你现在连一张完整的合同都拿不出来。”
“你想追的那些，未必追得回来。”
我胸口发紧，却没躲开他的目光。
“追不回来，是我的损失。”
“认一个不存在的事实，是我做的事。”
“这两样，我分得清。”
梁晴把尾款验收邮件摆到桌上。
“这笔款项先按现有合同处理，不接受捆绑。”
罗雯还想争，邵恒抬了抬手。
“付。”
那一声很轻，我却攥紧了手指。
四万六千元，是我们三个人忙了十二天的工钱。
刚才他们拿几百万说得轻巧。
可我真正能守住的第一笔钱，得这样一项一项要。
会议结束，邵恒在走廊叫住我。
梁晴就在两步外，没有离开。
他压低声音。
“你跟星遥，毕竟有旧情。”
“没有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目光落到我的婚戒上。
“别说太满。”
当天下午，沈星遥工作室发布了一篇长文。
没有提协议，也没有明确孩子的身份。
只承认与我有过感情。
说多年付出，如今只求一个体面的交代。
配图是旧照片，我坐在她身后弹琴。
另一张，是那份我从没见过的授权书。
最后一句写着，请顾先生停止利用作品纠纷伤害无辜的人。
我翻到评论区，满屏都在骂我。
有人说我穷疯了，有人说程禾是插足的人。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梁晴把手机轻轻按下去。
“现在他们把两件事绑在一起，你更得分开讲。”
这一次，我听进去了。
7
程禾的母亲打来电话时，我刚收到尾款。
她没有骂我，问我晚上能不能去一趟。
我给程禾发了消息，说明去向。
她回了一个地址，是母亲家的新门牌。
去年小区重新编号，我还没记牢。
岳母开门，先上下看了我一眼。
“吃饭了吗？”
“还没有。”
“那先坐。空着肚子，说话容易急。”
饭桌上只有两个菜。
她把米饭盛好，又把手机摆在旁边。
屏幕上是亲戚群里的截图。
一个我只见过一次的远房表姨，转了沈星遥的长文。
问程禾是不是嫁了个在外面乱来的。
岳母没有跟她吵，直接退出了群。
“你别以为我退了，就不想知道。”
我把全部经过讲了一遍。
讲到隐瞒酒店见面，我没有把那句怕程禾多想带出来。
岳母拿筷子在碗沿停了很久。
“你们年轻人的工作，我懂得少。”
“可是小顾，她嫁给你，不是来猜你每天做什么的。”
我点头。
“她爸走得早，她最怕什么事都到最后才知道。”
这件事我知道。
岳父生病那年，家里怕影响她考试，一直瞒着。
她回去时，人已经说不出话。
后来她学修书，最初是为了修父亲的一本工作笔记。
她说纸都能补，留下的东西总能多留一点。
我听过这些，却在轮到自己时，还是用了同样的理由。
岳母没把话再往重里说。
她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盒腌萝卜。
“她胃口不好，你带过去。”
我接过盒子，指节用力得发白。
临走前，她又叫住我。
“如果真没有，你就站直。我们禾禾不用低头。”
我走到楼下，才给程禾打电话。
“妈让我带了萝卜。”
她在那头笑了一下，很短。
“她又做多了。”
“我现在过去。”
“我在棚里。”
我赶回去，看见她和许诚趴在地上拉线。
程禾手边放着那张光盘。
许诚正在教她，哪一根线不能缠死。
“你们干什么呢？”
她抬头，把头发别到耳后。
“昨天搬东西碰松了。你今晚不是还要干活？”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才把腌萝卜放下。
她已经去拿碗，没等我把感动说出口。
吃饭时，她说店里退掉一笔单。
是一套三千八百元的旧漫画修复。
客人怕粉丝找来，书出问题，要先取走。
我筷子顿住。
“订金退了。材料已经裁好，暂时留着。”
程禾说完，夹了一片萝卜。
“我告诉你，是怕以后你从别人那里听见。”
我看向她。
“我没有问你愿不愿意，就让你背了这么多。”
“是。所以以后该我决定的事，你得让我决定。”
她把一张纸放到桌上。
上面是店里要加的门禁、预约办法，还有临时停接散客的日期。
每项支出都算好了。
“我不关店。也不搬去你棚里。”
“我能做自己的生意，你也把自己的做下去。”
我拿出手机，把棚的收支表发给她。
包括刚收到的尾款、律师费，还有暂时取消的单子。
她看完，抬头问我：“这些都是？”
“都是。明天再变，明天告诉你。”
她点头，终于给我夹了一块肉。
吃过饭，我们一起听那张旧光盘。
程禾坐在混音台旁，脚尖够不着地。
我把椅子降下来一点。
她忽然说，她第一次见我，其实比我记得早。
那年老影院拆之前，办过一场声音展。
我站在楼梯拐角，拿着话筒录放映机转动。
保安催了三遍，我还在请求再等半分钟。
“我觉得这人有点烦。”她说。
我笑了，问后来怎么又肯跟我吃饭。
“后来你把录到的声音放给一个老师傅听。”
“他说机器跟了他三十年，你一句话都没插。”
我记起那个下午，太阳很大，旧影院里灰尘很多。
我那时候刚离开澄声，不知道以后还能做什么。
却不知道，有个人已经在那一天看见我。
程禾靠着椅背，望着跳动的电平。
“顾砚，我喜欢的是会认真听别人说话的你。”
“不是一个什么事都能扛住的人。”
我低下头，把她的手放进掌心。
这一次，她的手指终于收拢了一点。
8
周五上午，林柯回了我的电话。
他是酒店补录那天的跟组摄影。
许诚从剧组旧群里找到他，我已经等了两天。
他人在外地，声音里都是机场广播。
“我看见网上的东西了，你们还没拿到全片？”
“没有。你那里有吗？”
“有。我那晚拍幕后花絮，硬盘还在。”
我心口猛地一跳。
那十二秒不是酒店监控。
是林柯拍摄素材里，被单独截出来的一段。
当时他正从电梯另一侧退着拍，我们都知道镜头在。
谁也不会想到，一段正常的收工记录，会有这种用处。
林柯叹了口气。
“我能说明情况，但素材的使用得问项目方。”
“我理解。先别发我，你直接跟我的律师谈。”
挂断后，我给梁晴发去他的联系方式。
她问清拍摄和权属情况，先提出保存原始素材。
是否可以提供给我，怎么用，要逐项确认。
那天没等来全片，先等来学院的电话。
我原定下周在那里讲一堂声音工作坊。
给学生看老设备，讲如何在低成本项目里收声。
组织的老师说，澄声撤掉了一笔活动赞助。
有人建议暂缓我的场次。
他在那头有些为难。
“顾砚，学校不想让学生卷进网上的争执。”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答。
这堂课筹备了一个月。
许诚做的演示小片，改了四个晚上。
我本来还想请程禾坐第一排。
不是多大的舞台，甚至没有正经出场费。
可我很久没这样期待过一件事。
“我理解。”我说。
“但能不能把决定的理由发一封邮件？”
“如果只是有争议，我愿意先把可核实的材料交给你们。”
那边停了停，说会再讨论。
我挂了电话，看见许诚正抱着演示箱站在门口。
他显然听见了。
“那我还装吗？”
“装。要是这次讲不成，我们另找机会。”
他低头把锁扣合上，没吭声。
我听见那一声脆响，忽然很恼火。
不是因为少了一次露脸。
是他们把我的过去拿走一部分，还打算接着拿。
我给梁晴发消息，确认公开说明的安排。
她已经替我们整理出第一批可发布事实。
我和程禾的结婚日期。
我与沈星遥早已分手的聊天记录。
当天项目的通告、多人在场的工作照片。
以及我拒绝那份私人身份协议的邮件。
涉及孕检的内容不公布，只明确否认虚构的关系。
没有把那张单子贴出去让人猜。
程禾看过涉及她的部分，改掉了一句话。
原稿写着，她愿意支持丈夫澄清。
她改成，我们要求停止对家庭成员的骚扰。
“我不用先证明自己够大度，才有权让他们走开。”
我看了两遍，把那句话留了下来。
说明发布后，并没有立刻风向大变。
有人觉得我们拖了几天，肯定商量好了。
也有人开始问，为什么协议里会有认领身份的条款。
罗雯很快回应，称那只是内部讨论稿。
她又发出一段录音。
里面的我说：“我需要钱，不然你让谁给你做？”
沈星遥接着说：“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录音到这里结束。
配文写着，顾先生多年来反复索取费用。
我听完，后背一下凉了。
那不是最近的录音。
是七年前，我们租不起排练室的时候。
她要做一整张专辑，我让她先找预算。
我记得后面还有很长一段。
我说，不能让鼓手和弦乐老师都白干。
可我的记忆，不能直接当成证据。
许诚气得要发长文，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我把他的椅子转过来。
“先别发。我知道原话，但现在只有记忆。”
“那就由她这么说？”
我没有马上回答。
外面的天暗下来，窗上的树影一阵阵晃。
我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沉默不是天然的清白。
可愤怒，也不能替我补回缺掉的录音。
程禾这时候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沈星遥在我店里。梁律师知道了。”
紧接着又一条。
“别闯红灯。我能跟她说话。”
我抓起外套，快步往门外走。
路过混音台时，停下来关掉了那段录音。
我不想让她的声音，再替我决定家里要发生什么。
9
我赶到时，店门是关着的。
程禾和沈星遥坐在修书台两侧。
一只小录音笔放在桌面上，红灯亮着。
程禾看见我，先抬了抬手。
“让我把话问完。”
我握住门把，停在原地。
沈星遥也看见了我，脸色变了一下。
她没戴墨镜，眼底有很重的青色。
和海报上那个连头发都发光的人，差得很远。
程禾指了指桌上的录音笔。
“刚才已经征得你同意，我们现在继续。”
沈星遥抿着唇，点头。
“你让顾砚承认一段不存在的关系，要他怎么跟我过？”
“只是对外有个交代。”
“交代什么？”
“可以先说，他们的婚姻已经出了问题。”
我的手在门把上收紧。
沈星遥避开了我的视线。
“等事情过去，你们再和好。我会补偿。”
程禾没有拍桌子。
她把一张修书垫纸移开，露出下面的木纹。
“沈小姐，我在这个位置，坐了三年。”
“顾砚下班会过来，帮我关门，然后一起回家。”
“你要我们把这些日子说成一场骗局。”
她停了一下，直视对面的人。
“那你对外给了交代，我对谁交代？”
沈星遥的眼圈红起来。
“我知道你委屈，可我现在——”
“孩子和他有关系吗？”
店里静下来，墙上的钟走了一格。
沈星遥看着程禾，又看向我。
“没有。”
她终于把那两个字说出来。
我胸口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只有一股压了好几天的怒意，缓慢涌上来。
“你知道没有，还把单子送到我家。”
她的眼泪掉下来。
“因为我以为，你不会真的不管我。”
我走到桌边，没有坐下。
“所以你先让她难受，让她来逼我，对吗？”
沈星遥张了张嘴，没能接话。
程禾关掉录音笔，收进自己的包里。
“这段我会交给律师，用来澄清对我们的虚假指向。”
“涉及你的身体情况，我们不会随意传播。”
沈星遥下意识问：“你不恨我吗？”
程禾把手放在桌沿，指尖微微发白。
“我现在很讨厌你。”
“但我不会拿你肚子里的孩子出气。”
她说完，起身去开侧门。
“今天请你离开。以后别来我的店。”
沈星遥站起来，想再和我说话。
我让开一步，给她留下通往门口的路。
她忽然哽咽起来。
“顾砚，我们以前明明也认真好过。”
我望着她，心里那种绷紧的痛慢慢散开。
是好过。
她也在我胃疼时跑过药店，在廉价旅馆的水池里洗过衣服。
正因为那些是真的，她今天做的事才更让人难受。
“我没有说过去是假的。”
“可过去是真的，也不能让你今天这么对我们。”
她站在门口，眼泪停不下来。
我没有递纸。
程禾抽了两张，放在她能拿到的柜面上。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有人举着手机，喊沈星遥的名字。
我立刻侧身把门挡住，程禾退到里面。
沈星遥的助理从街角跑过来，催她上车。
车门合拢前，我看见罗雯坐在后排。
她朝我这边扫了一眼，随即升起车窗。
我把门锁好，回头时，程禾正扶着椅背。
她刚才一直很稳，现在肩膀却微微发抖。
我没有马上抱她。
先问：“能抱一下吗？”
她抬头看了我一会儿，往前走了一步。
我把她抱进怀里，才发现她手心冰凉。
“她凭什么啊。”
这句话很轻，像终于从牙缝里松出来。
我抱紧她，一时说不出别的话。
她把脸埋在我肩上，眼泪透过薄薄的衬衣。
“我今天真的很想骂人。”
“那就骂。”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是。”
她在我背上捶了一下，不重。
“别只会认，记住。”
我应下来，把她抱得更稳了一点。
她哭了很久。
我没有催她想开，也没有说这下终于能证明了。
她不是一份终于到手的证据。
是我让她在自己店里，硬撑着问完这些话的妻子。
10
梁晴听完录音，先问了程禾的意愿。
程禾同意公开否认关联所必需的片段。
原始录音保留，私人细节做遮蔽。
“她承认过，不代表每个平台都愿意改。”梁晴说。
“我们同步发更正要求，留下送达记录。”
她很快发出了第一批函件。
其中两个娱乐号删了视频，另一个只把标题换掉。
我们把删前删后的页面都留存下来。
当天晚上，林柯那边也有了进展。
他拍摄的幕后内容，本来就包含在项目的宣传授权里。
项目出品方请律师看过，愿意提供相关原始片段。
再拖下去，他们的剧也要成一场不明不白的丑闻。
林柯在线上，把文件的来源和拷贝过程说清楚。
我隔着屏幕，认真向他道了谢。
他摆摆手：“我镜头里的人，不该只剩半个人。”
原片比我记得更嘈杂。
电梯门一开，沈星遥扶住墙。
我顺手托了一下，许诚在旁边说箱子太沉。
我让他先放地上，又喊化妆师过来。
视频里的我很快松开手，低头去拿箱子。
沈星遥由化妆师陪着，往六一七走。
我和许诚、林柯一起进了六一八。
房间门敞着，里面坐着制片和对白编辑。
有人抬头问，楼下打包的饭到了没有。
我记得那晚很累。
直到这时才发现，累得连表情都有点傻。
许诚看完，先骂了一句。
“他们连我两箱设备都裁没了！”
我没忍住笑，笑完又觉得鼻子酸。
为了这被裁掉的半步路，多少人的日子乱了套。
我们没有把这段夸成能证明整晚所有事情。
只把原片和传播版本并列，交代照片发生的真实场合。
再附上沈星遥明确否认孩子与我有关的回应。
这回，话终于说到了对方绕不开的地方。
有人开始回头找她那篇长文。
也有人问，既然明知道没有关系，为什么还要让原配收单子。
店门口的人少下去。
前两天发来辱骂消息的号码，有一个偷偷道歉。
程禾没回复，按流程交给律师。
她把手里的书翻过一页，重新压上镇纸。
可澄声没有沉默太久。
他们把话题全部转向作品纠纷。
声明里说，私人误会已作解释，顾砚却企图借机索要作品。
我把“私人误会”四个字看了很久。
最后只把页面交给梁晴，没有再拿给程禾看。
需要让她知道的，我会讲。
那些重复的恶意，不必每次都塞进她手里。
第二天，音乐电影的联合出品人潘越来电。
他不是澄声的人，负责发行那一部分。
我以前替他的一部纪录片做过声音。
“老顾，我得问明白，那首歌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可以提供的材料列给他。
也明确讲了对我不利的那项署名约定。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报给我们的，是毫无争议的个人原创。”
“现在至少已经有争议了。”
“对。我们准备召开说明会，有媒体直播。”
他问我愿不愿意来。
我没有立刻答应，先把安排转给梁晴。
活动议程、发言时间、原始文件展示方式，都需要确定。
那天晚上，我和程禾坐在家里的餐桌边。
她终于把住在店里的小包拿回来了。
我看着门边那个包，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她却看见了，低头笑了一下。
“我回来睡觉，不是给你颁奖。”
“我知道。”
我把热汤放到她手边，手仍有点紧。
“周一的说明会，我想去。”
她问：“想好了要什么？”
“该是我的署名。已经做完的工作的钱。”
“还有以后，她不能再拿过去走进我们家。”
程禾点点头，端起碗。
“那就按这个说，别到台上又替她留一半。”
11
硬盘恢复用了三天，花了一千八。
数据并不齐全，有几个工程已经无法打开。
我在恢复公司的交接单上签字，手心出了汗。
拿回棚里，许诚一直没问结果。
他替我接好备份盘，自己坐到旁边。
我们先找到那段排练室的录音。
总长四十七分钟。
前半段在试吉他，后半段谈乐手费用。
沈星遥放出来的两句话，都在里面。
却隔了整整四分多钟。
我说需要钱，是因为鼓手不肯再免费来。
她说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是在问要不要换副歌和声。
中间有我翻账本的声音，也有门外送水的人问要几桶。
这些我当年觉得烦的杂声，如今一一回到耳朵里。
我没有忙着剪一个更好听的反击版。
先把完整文件按要求交给梁晴。
再做一段带位置标记的说明，让人能回到原处听。
许诚忍不住问：“能看出是剪的吗？”
“有剪接痕迹，但光靠痕迹，不能说明谁在骗人。”
我指给他看那两处连接。
“录音作品本来就会剪。我们要讲的是，原话在哪儿。”
这话以前我给客户解释过很多遍。
此刻说出来，像也在提醒自己。
不能因为我被人用声音伤过，就反过来装神弄鬼。
另一份找到的东西，是当年的制作预算。
鼓手、贝斯、弦乐，每个人的费用都列得很细。
八万元里，我实际留在手里的不到两万。
转账记录还在，几个乐手也愿意作说明。
他们这些年同样看见过沈星遥的宣传。
有人以为我赚了大钱，后来把他们都忘了。
鼓手老杜打来电话，第一句就骂我。
“当年怎么不说？我还真当你成了有钱人的狗腿子。”
我握着手机，笑了一下。
“对不住，那时候觉得说出来丢人。”
“现在不丢了？”
“现在知道，不说更丢。”
他在那头哼了一声，说转账截图晚上发。
“别给我打码。那八千六，是老子敲出来的。”
我应了，把他的名字重新写进材料清单。
晚上，梁晴约我们碰最后的发言安排。
关于那张授权书，她仍然不让我们轻易下结论。
澄声提供了扫描件，却迟迟没有原件。
我的签名图像，与制作合同上的高度重合。
这些足以提出质疑，还不能替代必要的调查。
“我们当场要求说明来源。”她说。
“他们如果继续用，就承担继续主张的责任。”
我问那句旧约定会怎样。
她没有给我一个漂亮答案。
“会增加争议成本。你确实签过，我们就面对它。”
我点头，胸口那点浮躁反而落下去。
不是找到了光盘，我就能让自己当年什么都没错。
我曾经把该问的事省掉，该拿的副本放下。
如今得补的每一步，都是那时候少走的路。
从办公室出来，程禾陪我去打印店。
夜里十一点，机器吐出一页页材料。
她站在柜台边，替我把页码顺好。
老板认出我，盯了两眼，又看看她。
我以为他要问八卦，肩膀下意识绷起来。
他却只是把装订费减了十块。
“上回你给我妈修收音机，没收钱。”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那台调频跑偏的旧机子。
原来不是人人都只记得网上那十二秒。
回家路上，我去便利店买了两支冰棍。
程禾接过去，皱眉看我。
“这么晚了。”
“想吃点甜的。”
她咬了一小口，冰得吸气。
我替她提着材料袋，两个人慢慢走过路口。
明天还有很难的事。
可我忽然觉得，这条路并不全是坏东西。
12
周日晚，沈星遥来棚里找我。
她提前发了消息，我告诉了程禾，也请梁晴在场。
地方是楼下的公共会客区，没有让她进录音间。
沈星遥看到两个人，脚步停了一下。
“你现在见我，一定要这样吗？”
“这样对彼此都好。”
我没有说是为了谁。
她坐下来，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里面是当年完整的制作合同副本。
包括我弄丢的费用附件。
最后还有一页她手写的修改意见。
她一条条写着，前奏太长，第二段要留呼吸。
那时她不是一个只会抢名字的人。
她会唱，会听，也肯一遍遍磨。
我看着那些字，胸口有一瞬间的钝痛。
她把纸袋往我这里推了推。
“原来的东西，我也留着。”
梁晴戴上手套，先确认来源和她的交付意愿。
沈星遥看了看她，又看我。
“那张新的授权，我没见你签过。”
我抬起头。
“所以你也不知道它从哪儿来？”
她没有回答，只把目光移开。
隔了一会儿，她说邵恒已经不接电话。
项目需要她，出事的时候却只让她一个人说话。
她以为对方离婚的事早办好了。
直到怀孕，才知道那边根本没有这回事。
我听着，没有接话。
邵恒是谁，到了此刻才由她亲口确认。
可这些都不能使我家的那张孕检单消失。
“雯姐说，先找一个大家信得过的人。”
她的手放在膝上，攥得很紧。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我望着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无比荒唐。
她知道我是怎样的人。
于是把这份知道，变成了拿捏我的办法。
“你想到的，是那个还会替你收拾残局的人。”
“你没有想过我愿不愿意。”
她眼里又有了泪。
“我也想过，你可能还放不下。”
程禾坐在旁边，神色没有变。
我却立刻看向她，再转回来。
“我放不下的是我自己的事。”
“不是你。”
沈星遥像被那句话击中，低下头很久。
她伸手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钱。律师费，还有店里的损失——”
梁晴开口，语气平稳。
“具体责任和金额，我们按凭据处理。”
那张卡没有被收下。
沈星遥把卡握在手里，声音哑得厉害。
“明天能不能别说他？”
“我们只说与顾砚有关的事实。”梁晴回答。
“不是跟你交换。”
我补了一句：“你该改正的，也得改正。”
她终于抬头看我。
“如果我现在站出来，很多东西都会没了。”
“你让我承认的时候，知道我也会没很多东西吗？”
她的眼泪落在手背上，没有再说自己难。
程禾直到这时才开口。
“你明天怎么选，是你的事。”
“我们的日子，不会再拿来给你试。”
沈星遥离开时，天已经黑透。
我没有送到车边，只在公共门口停下。
回来后，程禾正看墙上的吸音板。
一块边角翘起来，她伸手压了压，又弹开。
“这个也该修了。”
我站到她身边，说是。
她忽然侧过头，问我难过吗。
我知道她问的不是吸音板。
这一次，我没有急着让她放心。
“有一点。想起以前，也想起我自己。”
她看着我，慢慢点头。
“那就难过一会儿。”
我牵住她的手，她没有松。
那些旧事并没有因为我说不爱了，就变得毫无重量。
可我终于能把它们放在她面前，不再一个人藏着。
13
说明会在周一下午两点开始。
没有舞台烟雾，也没有粉丝灯牌。
就是一家酒店的会议厅，三排媒体，几张长桌。
潘越代表联合出品方主持。
他先解释，项目因权利争议暂停相关宣传。
在事实明确前，不再使用独立原创的宣传表述。
这句话说完，邵恒脸上很不好看。
罗雯坐在他旁边，手机一直没离手。
沈星遥是最后进来的。
她没有化浓妆，在自己的名牌后坐下。
我身边是梁晴。
程禾坐在侧面第一排，包放在膝上。
我看见她，呼吸才慢慢稳下来。
潘越把话交给我时，我先调了一下话筒。
会场里响起轻微的摩擦声。
我本能地退开半寸，正好看见许诚在门边朝我比手势。
这一次，我不是站在幕后替别人调好声音。
“我是顾砚。”
我把第一份合同放到桌面上。
“八万元制作费，我拿过。”
“允许宣传时调整署名的约定，我也签过。”
下面有人立即抬起头。
罗雯的手停住，似乎没想到我先把这些讲了。
“我当年没有认真分清这些事的后果。”
“但我没有签过今天传播的那份全面授权确认。”
“也没有同意，把我参与创作的事实改成不存在。”
我没有急着播放最有分量的东西。
先按时间把制作合同、费用流向和旧邮件列出来。
老杜的八千六，弦乐老师的一万二，都有对应的工作。
我向会场说明，这些款项不能简单说成向沈星遥索取。
然后才播放那段完整谈话的对应部分。
“钱从哪里来？先把人家工钱结了。”
年轻的我在音箱里说，语速又急又硬。
门外送水的人插话，问今天是不是还要一桶。
现场有人低头对照网上那段录音。
罗雯开口：“那只是我们整理素材时——”
梁晴接过话。
“请说明，为什么把相隔四分多钟的话拼接成一次对答？”
罗雯看向邵恒。
邵恒没有看她，低头拧开了水瓶。
我把声音关掉，继续讲作品。
学院的节目单、保存的光盘、早期工程，逐一出现。
方敬录了陈述，没有在这里替我卖惨。
他只讲自己何时收到，如何保存。
最后，毕业展演的影像出现在屏幕上。
年轻的我弹错了那一下。
会场安静着，连轻笑都没有。
我听见自己当年有些羞涩地说：
“曲子叫《等灯》，是我写的。词还没有填完。”
我把手按在桌沿上，用力压住指尖。
七年以后，这句话终于没有被剪掉。
罗雯再次要求发言。
“顾老师提供的是早期素材，后续共同创作有很多变化。”
“是。”我看着她。
“星遥写了词，也改过唱法。这些可以讨论。”
“所以我从没要求，把她写的词记到我名下。”
屏幕上，澄声提供的授权扫描件被重新调出来。
梁晴要求他们说明文件来源，并提供原件。
邵恒终于开口，说需要回去核查。
“那在核查完成前，请停止用它指控我的委托人违约。”
梁晴说完，把书面要求交给主持人。
没有人当场宣布判决。
可他们已经无法再轻易说，我只是空口来要钱。
随后，主持人问起另一项争议。
我看了一眼程禾。
她坐得很直，朝我轻轻点头。
我把原始幕后视频的授权说明交出来。
现场播放了电梯门打开后的完整片段。
六个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
没有深夜私会，只有一场差点吃不上饭的工作。
我没有说得更满，只说明那十二秒隐去了什么。
“至于孩子，我已经明确拒绝被安排承担不存在的身份。”
“相关录音与书面材料，已由律师保存。”
有记者转向沈星遥，问她是否认同。
罗雯立即伸手去挡话筒。
沈星遥却把话筒拿了过来。
她先看向邵恒。
邵恒的脸色变了，低声叫她的名字。
她没有应，转而看向第一排的程禾。
过了很久，才低下头。
“孩子与顾砚没有关系。”
会场里一下响起密集的快门声。
她的手指发白，却没有放下话筒。
“我知道没有。是我让人把孕检单送到他家。”
“我当时想逼他答应，帮我遮住这件事。”
罗雯叫了一声星遥，她仍然继续。
“工作室的说明，我看过。我没有阻止。”
她停下来，呼吸乱得很明显。
“对顾砚，对程禾，我的指向都是不真实的。”
我坐在那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大笑。
只是胸口那块压了很多天的石头，终于松动。
程禾看着台上，眼圈慢慢红了。
沈星遥握着话筒，声音越来越低。
“对不起。”
我没有替程禾回答。
等她说完，我重新靠近话筒。
“我们听见了。”
“但更正、赔偿和停止骚扰，要一项一项做完。”
这一次，沈星遥没有说我不念旧情。
她低着头，很轻地答了一声好。
14
说明会散场时，有记者追到走廊。
问题从作品转到孩子，又从孩子转向邵恒。
我被几支话筒围住，背后就是电梯门。
“顾先生，你知道真正的父亲是谁吗？”
“你对沈小姐现在还有没有同情？”
我停下来，只答和自己有关的部分。
“我今天要澄清的事实，已经说完。”
“作品争议会继续处理。请不要再去我妻子的店。”
有人还想问，许诚从旁边过来，帮我挡出一条路。
他穿着自己唯一一套西装，袖口有点短。
刚才在门边急得满头汗，现在才顾得上擦。
我拍了拍他的肩，和他一起等电梯。
程禾站在转角，手里捏着我的保温杯。
我走过去，她把杯子递来。
“一下午没喝水。”
我拧开，水还是温的。
刚才在桌前说了那么多话，喉咙早就干了。
第一口咽下去，才觉出嗓子在疼。
程禾伸手替我理了一下衣领。
她指尖碰到我脖子，我下意识握住她的手。
“刚才有没有让你不舒服？”
“有。”
我立刻看她，她却望着会议厅里收线的人。
“她说对不起的时候，我不想点头。”
“那就不点。”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可是大家都在看，我差点还是笑了一下。”
我握紧她的手，站到她身边。
“以后也不用。没人替你受过这些。”
她转过头，眼泪忽然掉下来。
走廊还有人，我往旁边挪了半步，挡住远处的镜头。
她把脸侧过去，很快擦掉。
“走吧，回家。”
那一天结束得并不体面，也不轻松。
我们在停车场找了两圈车，许诚连晚饭订单都下错店。
我开车经过高架，头还在一阵阵发紧。
到小区门口，才发现身上的衬衣被汗浸透。
程禾没有像故事里的人那样，立刻扑过来庆祝。
她回去洗了澡，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把薄毯搭在她身上，去厨房热剩饭。
锅盖一响，她忽然醒过来。
“你去哪儿？”
“厨房。热饭。”
她望着我，眼神还有一点没散尽的慌。
我把火关小，走回来坐在她身边。
过了几秒，她才靠住我的肩。
“我知道。”她低声说。
可她的手仍然抓着我的袖子。
我坐了很久，等她再睡稳，才轻轻起身。
第二天，澄声的公关邮件来了。
他们希望以一份联合声明结束争议。
把所有事情归为沟通误会，彼此不再追究。
我看完，把邮件转给梁晴。
回复只有一句，不接受。
沈星遥的公开更正单独发出，保留在账号首页。
她写明了孕检单的送达，也写明我没有承认过任何相关身份。
罗雯没有再用她的账号出面。
公司发通知，暂停罗雯参与项目的工作，内部核查文件来源。
邵恒那边则要求延期说明权利问题。
潘越没有同意继续宣传，先停了音乐电影的相关制作。
这一停，每一天都有人问他们钱花在哪里。
不是我一句话让谁消失。
是他们之前轻易作出的保证，终于需要自己回答。
店门口的骚扰也在逐渐处理。
那两个人接受了告诫，删除偷拍视频，并给程禾书面道歉。
他们来时低着头，说只是想抓个热点。
程禾隔着柜台，把损坏封面的照片给他们看。
“你们抓的是我桌上的东西。”
“不是你们手机里随便滑走的一张图。”
两人不再辩解，按实际损失赔了钱。
她没有把这段视频再发出去给人围观。
只把赔偿转进店里的账，换掉了受损的材料。
我起初想把每一个辱骂账号都找出来。
深夜还在翻截图，一张张编号。
程禾洗完头走过来，看见屏幕，站了很久。
“顾砚，要追究的，我们继续追。”
“但你后面一年，准备都在看这些吗？”
我抬起头，眼睛干涩得厉害。
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我的意思是，你也得去写点自己的东西。”
我看向桌边那张空白谱纸。
这些天，它一直压在一叠证据下面。
我慢慢把它抽出来，抚平。
当晚我们没有撤回委托。
只把具体事项交给梁晴，不再每晚挨着把自己伤一遍。
我关了电脑，拿起吹风机。
程禾坐在床边，背对着我，把湿头发散下来。
暖风开到第二档，她舒服地缩了一下肩。
这样的晚上，我以前总觉得还有很多。
现在我不敢再随便让它过去。
15
学院的工作坊，最后晚了两个星期举行。
主办老师打来电话，重新向我道歉。
我没有借机说重话，只确认活动是否还能按原定内容做。
他说能，设备和场地都留着。
许诚听见消息，抱着演示箱在棚里转了一圈。
“那我那四个晚上没白熬。”
我让他把自己的名字加到演示片结尾。
他嘴上说这点小活用不着，回头却改了三遍字体。
那天来了五十多个学生，比预计的多。
有人是因为新闻，坐下后还在偷看手机。
我能理解，也还是有点不自在。
程禾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
她穿了一件浅绿色衬衣，膝上放着笔记本。
我把话筒调好，先请大家闭眼听一段声音。
第一遍，只有机器转动和很轻的咔哒声。
有人猜是旧缝纫机，有人说是电风扇。
第二遍，我放进老师傅的呼吸和窗外的鸽子声。
一名学生睁开眼，轻声说，是放映机吧。
我点头，把老影院的照片放出来。
屏幕角落，是当年那个守着机器的老师傅。
程禾一下看向我。
我没有借此在课堂上讲我们的相遇。
只是把保留不同声音的选择，一点点演示给学生看。
哪段让人知道房间大小，哪段会盖住说话。
又为什么不能把所有底噪都清干净。
有个男生问，那不是越干净越专业吗。
我把去掉背景的版本放给他听。
声音变得很近，却像悬在一片空白里。
他皱了皱眉，自己先笑了。
“像人被从屋里抠出来了。”
“对。你得先知道想留下什么，再决定拿掉什么。”
说完，我停了一下。
前排的程禾低头记着，笔尖很快。
我忽然意识到，她不是来陪我证明清白的。
她是真的愿意听我讲这些。
后半节，我让许诚上来演示户外收声。
他刚开始有点结巴，摆上设备以后就顺了。
学生围着他问，手里的录音笔该怎么放。
我站到一边，把桌子腾出来。
老师傅当年听放映机时，也是这样认真。
活动结束，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留到最后。
她说家里有盘旧磁带，是父亲年轻时唱的歌。
已经被绞过，还能不能修。
我问她带没带照片，先看损伤程度。
她把手机递来，神色有点局促。
“我没有多少钱。”
“先看。能做什么、多少钱，会告诉你。”
我没有当众许诺免费，也没有趁机摆出一副好人样子。
她反而松了口气，认真记下了预约邮箱。
走出教学楼，程禾还在翻笔记。
我凑过去看，见她画了一个很歪的话筒。
“这是什么新型号？”
她合上本子，瞪我一眼。
“顾老师别管。”
我笑着替她提袋子。
她又把本子打开，给我看最后一行。
上面写着，今天听懂了，想保留的是什么。
我看完，站在台阶上没动。
她推了推我。
“走了。店里下午还要接客人。”
我们去停车场的路上，有学生追过来合影。
拍照的人问程禾是不是主办老师。
我正要介绍，她已经先笑着答：
“我是他妻子，程禾。”
她没有刻意加重，语气就像报出一个普通名字。
我却在镜头里笑得有点傻。
回家的路上，程禾的手机响了。
是那位退漫画修复单的客人。
对方想重新送过来，还想按原来的交期取。
她没有立刻答应。
先解释排期已经变化，价格按之前的材料核算。
挂断后，她发现我在看她。
“怎么了？”
“觉得程老板很有主意。”
“一直有。你以前听得不够仔细。”
我点点头，把这句记下来。
那晚睡前，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
程禾正在叠衣服，动作下意识停住。
我看见了，没有装作没注意。
接通免提，原来是恢复磁带的客户约时间。
挂断以后，她抱着衣服，神色有些懊恼。
“我不是每个电话都要听。”
“我知道。刚才你吓了一下。”
她垂下眼，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走过去，替她接下一半衣服。
我们没有因此再争一遍谁信谁。
我把第二天的安排告诉她，也听她讲新来的那套漫画。
有些习惯伤了，要一点点重新长好。
我能做的，是在这些小地方，别再让她一个人猜。
16
五个月后，我们在调解室签下最终协议。
没有当初那份协议厚，签的事情却分得很清楚。
作品创作信息更正，历史授权收益核算。
已经传播的错误声明，按约定保留更正入口。
我和程禾的实际损失，另列清单处理。
那份来历不明的全面授权，被澄声正式撤回。
公司始终没能提供原件。
核查过程中，一组内部邮件也被提交出来。
罗雯早就知道旧合同不包含他们宣传的全部内容。
所谓确认书的扫描件，是她后来交给项目组的。
相关文件制作和责任问题，仍在另行处理。
我没有等一个夸张的结局，来证明这几个月没有白熬。
只是在每次问我是否接受的时候，认真看完再签。
邵恒已不再负责那个电影项目。
他签过的权利保证，变成了合作方索赔的依据。
公司内部怎么分账，是他们自己的麻烦。
潘越把项目改了方向，不再拍沈星遥的成名故事。
那首歌如要继续使用，得重新和我们谈。
这一次，合同先发到我的邮箱，再交律师看。
不是有人拿着笔，催我先帮个忙。
旧歌的作曲栏，也终于加上我的名字。
词作者仍是沈星遥，演唱也是她。
该是她的，我没有拿。
有的平台当天改了，有的过了两周才同步。
我每天查一次，后来嫌自己太像守着水壶等开。
就让许诚更新一张表，我按时去看。
第一笔无争议款项到账，是二十六万元。
剩下的历史收益，要按明细继续核算。
远没有那天桌上四百二十万的数字好看。
我盯着短信，还是反复看了三遍。
不是因为它足够把棚换成多大。
而是以后再有人问这首曲子，我不用先笑一下再岔开。
程禾看见我拿着手机发愣，把手伸过来。
“顾老板，这次借给你的六万，早还清了。”
我笑：“没忘。”
“那就别又想着先买东西给我。”
她把棚里那张快到期的设备保养单推过来。
“你那两只音箱，响了半年了。”
我给她看自己的安排。
保养设备，留周转金，再补上这几个月停掉的储蓄。
还给许诚和另一位兼职同事补了项目奖金。
他们没替我白忙，也不该只拿一句兄弟情。
程禾看完，把表格还给我。
“这才像做生意的。”
签完协议那天，沈星遥比我们晚出来。
她腹部已经隆起，走得很慢。
身边换了一个助理，提着普通的帆布袋。
她的工作少了很多，几份合作已经解除。
退款和赔偿也压在她身上，不是退网几个月就能结束。
我知道这些，是因为处理文件，不再是因为关心她的消息。
她在大厅叫住我。
程禾站在我身旁，没有主动走远。
沈星遥看了看我们，先向程禾低下头。
“给店里带来的麻烦，对不起。”
“赔偿我收到了。”程禾回答。
“以后请不要再联系我的生活。”
沈星遥点头，手慢慢收回包带上。
她又看向我。
“顾砚，如果当年——”
我轻轻摇头。
她停住，眼睛一点点红了。
大厅有人推着保洁车过去，轮子声音很大。
等那声音远了，我才开口。
“你当年唱得很好。”
她愣住，嘴唇动了一下。
我继续说：“我写得也很好。”
这句话，我欠当年的自己很久。
说出来，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沈星遥低下头，眼泪滴在衣襟上。
过了一会儿，她答了一声是。
我没有再等她说别的。
和程禾一起走出大厅，外面太阳很亮。
她抬手挡了一下眼睛，我替她把包带理顺。
上车前，她忽然问我，今天想去哪儿。
“回棚里，听一遍。”
她笑了：“我就知道。”
我们回去，打开已经更正信息的歌曲页面。
我没有跳到副歌，从前奏开始听。
那里面有我当年熬过的夜，也有她唱出来的好东西。
这一回，我不必把整首歌都让出去，才能表示自己已经放下。
听完以后，我关掉页面，打开正在写的新工程。
程禾坐在旁边，问这一首叫什么。
“还没想好。”
她点头，没有催。
我把第一个音弹出来，她抬起头，认真听着。
17
入冬以后，店里的薄荷搬到了窗内。
新长出来的叶子有点小，程禾说春天再换盆。
那只被撞坏的旧盆没有留。
她喜欢修东西，也不是所有坏掉的东西都非要保存。
棚里的吸音板修好了，门上多了一块小灯牌。
工作时亮红灯，其他时候不亮。
程禾来找我，会先在门上敲两下。
我若正在收音，就在玻璃后比个等一下的手势。
做完再出来，听她把话说完。
她不必硬闯，我也不必怕她打扰。
我们把各自的事讲清楚以后，日子反而安静许多。
有一次我又在外面遇见沈星遥的旧同事。
回来吃饭时随口讲了，对方问了棚的新设备。
程禾说那人上次来修书，把茶洒在了收据上。
我们为这张湿收据笑了一阵，话题就过去了。
我终于知道，坦白未必要弄得像接受审问。
把门打开，她看见里面是什么，也就不必总守在门外。
新曲子最后用在一部短纪录片里。
拍的是旧物修复的人，预算不大。
导演最初看中我的，是那次工作坊流出来的课堂片段。
他没有问沈星遥，也没有问那个热搜。
只问我，能不能把纸张的声音做得不那么漂亮。
“有时候它就是脆，一翻就要坏。”
我听完，给他报了合理的工作量和费用。
程禾的店也是拍摄点之一。
她和片方独立谈授权，谈好以后才通知我。
我听着，故意问能不能给家属价。
她戴上手套，瞥我一眼。
“顾老师，专业点。”
我笑着站到话筒后面，重新听她翻纸。
吸水纸抽出来时，声音很细。
浆糊刷过纤维，像风擦过短短的草。
她低头补一处虫蛀，眉间微微收着。
我隔着监听耳机看她，忽然很想伸手碰一碰她的脸。
可那时红灯亮着。
我等她做完，摘下耳机，走过去。
“这一遍很好。”
她松了口气，刚要去洗手，我叫住她。
“还有，今天想和你出去吃饭。”
她有些意外，问我不是还要改片子。
“排到明天了。今天六点交完能交的。”
“甲方答应了？”
“一开始就约好的。”
程禾看着我，慢慢笑起来。
“那不出去。回家吃。”
她说想补上结婚三周年的那顿饭。
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也不妨碍再煎一盘鱼。
我说这回我来，她摇头。
“鱼你煎不好，买菜洗碗归你。”
我把这件事写进当天的工作安排。
许诚看见，举着一条没整理完的线问我。
“砚哥，六点真的关机？”
“六点。你也下班。”
他欢呼一声，赶紧低头把手里的线盘好。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要多做一些，才配得到更多。
后来做得越来越晚，话却说得越来越少。
这几个月，我没忽然变成一个特别会过日子的人。
还是会忘买盐，会把她刚修好的书靠在湿杯子旁边。
她照样骂我，我照样得赶紧把东西挪开。
但我已经肯停下来，给这些小事留位置。
六点差两分，我保存工程，关掉监听音箱。
手机上来了一封新项目询价。
看清截止日期，我回了明天上午联系。
然后穿外套，去店里接程禾。
她已经把门口的铃摘下来擦好。
那只铃跟了店里很多年，声音有些哑。
我问要不要换新的，她说再用用。
“你能修吗？”
“可以试试。”
她把小铜铃放进我掌心，笑着替我合上手指。
“别答应得太满。”
“修不好，就告诉你。”
她满意地点头，锁好门，挽住我的胳膊。
回家路上，我们去菜场买带鱼。
摊主问切几段，她说六段，别太窄。
我拎着菜，看她和人讨论哪一条肉厚。
傍晚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风里有糖炒栗子的味道。
我买了一小袋，剥好第一颗递给她。
她没腾出手，直接低头从我指间咬走。
我忍不住笑了，手还停在半空。
“傻什么？”她问。
“没什么。想起来，今天还没跟你说。”
她抬头看我。
“今天也想和你好好过。”
程禾看了我一会儿，耳根慢慢红了。
她没有嫌我肉麻，伸手把栗子袋接过去。
“那回去先洗菜。”
这一回，带鱼没有放凉。
她站在灶前，我切冬瓜，案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
汤烧开时，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擦干手，看见是许诚发来的工程备注。
回了收到，便把手机放到玄关的柜子上。
程禾往锅里放鱼，被油星溅了一下。
我赶紧拿来挡油板，她抬肘轻轻碰了碰我。
“站远点，碍事。”
我没有退得太远，就在旁边等着递盘子。
吃饭时，桌面收得很干净。
没有协议，没有需要解释的照片。
程禾把最大的一段鱼夹进我碗里，又把小半碗汤推过来。
我说她今天做得好，她挑眉问哪天不好。
我认真想了想，说那碗面确实有点坨。
她瞪着我，忽然笑得停不下来。
我也笑，替她擦掉杯边的水。
窗外有车经过，远处有人喊孩子回家。
那些声音隔着窗，落在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旁。
程禾把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婚戒。
“又沾东西了。”
我低头一看，是刚才洗菜留下的一点水。
她拿纸替我擦干，把我的手放回桌上。
我反手握住她，等她吃完嘴里的那一口。
“还添汤吗？”
“添。”
我接过她的碗，起身去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