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州的雨一下起来，就没有停的意思。
沅水贴着城根往东走，水声被雨压得很闷，像有人隔着一层棉被在喘。城外三里那片义庄没有围墙，只有一圈歪斜的苦竹，竹叶被雨砸得一片一片翻过去，露出底下一排低矮的青瓦屋。屋檐下挂着七盏白纸灯笼，灯笼不点，纸面让雨洇出七个灰白的圆，风一过，七个圆一齐晃，像七张脸同时偏了偏头。
更鼓敲过三下，山路上才响起铃。
那铃不是铜匠铺里卖的货。铃身扁，铃口收得极窄，摇起来不脆，也不亮，是“闷”的——一声压着一声，像谁在很深的井底拿指甲刮瓦沿。山里人听见这声音，会把门闩再顶一道，把孩子从堂屋拖进里屋，把灶膛里没烧完的柴退出来，压上一层灰。老辈人交代过：夜里听见闷铃，不许应，不许看，不许数；若是忍不住数了，就一定要数到头，万万不可在半途停下。
因为半途停下，后面那一位，就得自己跟上来。
那一夜的铃，从苦竹林那头过来，一共响了七声。
守义庄的老人后来赌咒说，他（守义庄的老人）亲手数过，是七声，一声不多，一声不少。可第二天一早，苦竹林里的稀泥上，清清楚楚印着八双草鞋的印子。前七双并成一条线，脚尖一律朝西，是往家里走的方向；第八双落在队伍最后，脚尖朝东，脚跟朝西，像是倒着走了整整一夜，又像是有谁一直站在原地，把脸扭过来，盯着那七双鞋一步一步走远。
草鞋印子到辰州城门底下就断了。城门那夜没开。
没人知道第八双鞋是谁的。也没人敢去问那个摇铃的人。
问的人，后来都自己走了夜路。
雨是酉时末开始密的。
赶尸匠陈九蹲在义庄东屋的门槛内侧，把左袖子往上卷了三卷，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那疤不红，也不白，是青的，像一条泡胀的蚯蚓贴着骨头睡了二十年。陈九用右手食指蘸了碗里的糯米水，沿着疤慢慢抹过去，抹到腕子，停住，又把手收回来，搁在膝上。
屋里搁着七具尸体。
不是棺材，是七张草席，一张挨一张，顺着北墙根铺开，席头一律朝门。这是死尸客店的规矩，也是义庄的规矩：客死在外的人，脚朝门，等的是有人来喊一声“起”，好跟着回家。行当里管这些等着上路的人叫“喜神”，叫喜神，是给活人听的，图个不晦气。席子底下垫着两层干稻草，稻草上撒了薄薄一层糯米，米粒被屋里的潮气沤得发胀，白得发灰。
学徒阿禾端着铜盆从后屋出来，盆里是新烧的糯米水，还冒着一线热气。阿禾今年十六，个子没长开，裤脚卷到膝盖，两条小腿上全是山路磨出来的细口子。阿禾把盆放在陈九脚边，没敢出声，只拿眼睛往北墙根那七张草席上扫了一圈，扫到最里头那一张，眼睛就定住了，半天没挪开。
“看什么。”陈九没抬头。
“回师父，”阿禾把声音压得很低，“最里头那张席子，草是干的。”
陈九的手指在膝上顿了一下。
七张席子，六张底下的稻草都让雨气洇得发软，唯独最里头那张，草是干的，干得发脆，连糯米都一粒粒立着，没趴下去。陈九这才抬眼。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搁在门边的矮凳上，光够不到北墙最深处，那张席子便整个泡在暗里，只看得见席头露出来的一截布鞋，鞋帮是新的，青布，没沾一点泥。
“不许照脸。”陈九说。
阿禾愣了愣：“回师父，弟子还没照。”
“那就记牢。”陈九把袖子放下来，一寸一寸抹平，“这趟活，头一条规矩：第七具不许点灯照脸。第二条，鸡叫头遍之前，队伍不许停。第三条，路上听见有人喊名字，谁也不许应——喊的是谁的名字，都不许应。”
阿禾把三条在嘴里默了一遍，末了还是没忍住：“师父，那第七具……是喜神么？”
陈九没立刻答。
屋外的雨忽然紧了一阵，苦竹被压得“哗”地一响，七盏没点的白纸灯笼一齐晃起来，灯笼影子扫过门槛，扫过陈九的鞋，又缩回去。陈九伸手把油灯的灯芯挑短了些，屋里更暗了。
“是不是喜神，得等站起来了才知道。”陈九说。
阿禾没听懂，可阿禾不敢再问。
陈九从怀里摸出一只旧布袋，袋口用辰砂染过，红得发黑。袋里是七道符，黄纸，朱笔，笔锋一律往下收，末一钩拖得极长，像一根不肯断的线。这就是辰州符。辰州符不写在整张纸上，只写半张，另外半张留白——留白是给名字的，名字要等验过尸、对过名帖，才由赶尸匠亲笔补上去。补了名字，符才认人；不补名字，符就只认“一具尸”，谁贴上都灵。
“三不赶，背一遍。”陈九把七道符在膝上一字排开。
“回师父，”阿禾站直了，“投河的、吊颈的、遭雷殛的，不赶；尸身不全、魂无所附的，不赶；已经起了变、认不得自家门朝哪边的，不赶。”
“还有一条，书上没有。”
阿禾张了张嘴。
“不该回家的，不赶。”陈九说。
话音刚落，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不是撞开，是推，推得很慢，门轴“吱”了长长一声，雨线顺着门缝横着刮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亮。进来的人穿蓑衣，蓑衣下摆滴水，滴得很匀，一步一滴。来人把斗笠摘下来，露出一张五十上下的脸，脸盘宽，眉骨高，右边眉梢上有一颗黑痣，痣上没长毛。
客商田三槐。
田三槐在辰州府做木材生意，沅水上下放排的人大半欠过田三槐的印子钱。田三槐没往屋里让，就站在门槛外，把斗笠在膝上磕了磕，磕掉的水恰好落在门槛外侧，一滴也没进屋。
“九爷，”田三槐说，“七位，劳驾送一程。”
陈九把膝上的符收拢，没起身：“地名。”
“老鸦坳，往西一百二十里，过了沅水渡再翻两道梁。”田三槐从蓑衣里抽出七张名帖，一张一张搁在门槛上，搁得很齐，“都是同乡，在桃源做排工，六月里翻了排，尸首捞上来，在义庄寄了四个月。家里老人还在，等着入土。”
陈九一张一张看过去。
第一张：杨大柱。第二张：杨二柱。第三张：周满。第四张：吴长脚。第五张：廖四。第六张：田有福。看到第六张，陈九的手停了停——田有福，姓田。陈九没说破，把第六张压在第五张下头，去拿第七张。
第七张名帖上，只有一个字。
白。
没有名，没有籍贯，没有生卒，没有“殁于何处”。黄纸右下角本该写年岁的地方，是空的，空得干干净净，连墨点都没有。
“这一位，”陈九把名帖举到灯影边上，“没名字？”
“有。”田三槐说，“九爷不必写。”
“不写名字，符不认人。”
“这一位，”田三槐往前半步，蓑衣上的水又滴了一滴，正好落在第七张名帖旁边，“不劳符认。九爷只管把人送到老鸦坳口，桩子已经打好了，坑也挖好了。到了地方，自然有人接。”
屋里静了一息。
阿禾站在铜盆边上，忽然觉得后颈发凉，凉得像有人贴着领口哈了一口气。阿禾没回头。陈九教过：夜里在义庄，觉得后颈凉，不许回头，回头就等于答应了。
“价钱。”陈九说。
田三槐从袖里摸出一块银饼，搁在第七张名帖上，银饼压住那个“白”字，压得严严实实。
“照旧。”田三槐说，“另外加一条：一路上，别让第七位照灯，别让第七位回头，别让第七位听见鸡叫。三样里犯一样，这趟镖，九爷不用送了，也送不到了。”
陈九把七张名帖收进袖里，起身，第一次正眼看了田三槐。
“田东家，”陈九说，“四个月前翻的排，尸首在义庄搁了四个月，六张席子底下的草都沤烂了，第七张是干的。这个，怎么讲？”
田三槐把斗笠重新扣上，扣得很低，帽檐压到眉骨那颗黑痣。
“九爷是手艺人，”田三槐说，“手艺人只管手上的活，不管席子底下的草。”
雨又紧了。田三槐转身走进雨里，一步一滴，滴水声和来时一样匀，走到苦竹林拐角，忽然停了半步，没回头，只把一句尾音拖得老长的话撂回来：
“——记着，别数。”
阿禾没忍住，还是数了。
从门口往北墙根，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张席子。
阿禾刚要松口气，眼角余光里，最里头那张干草席的席头，那双没沾泥的青布鞋，轻轻往里缩了半寸。
像有人把脚收了收，给后来的一位，腾了个地方。
戌时正，雨停了一停。
停得不对。不是云开，是雨忽然被什么东西兜住了，屋檐上最后一线水珠挂在瓦当口，迟迟不落。整座义庄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芯爆出的细响。陈九用朱砂水把东屋的门槛擦了三遍，又拿一束干艾在门框上下熏过，这才回身，让阿禾把七张草席一张一张挪到堂屋中央，席头朝西，脚朝门，一张与一张之间留出一尺二的空——这个尺寸不能差，差一寸，竹竿穿袖时前后两人的手就会碰上；赶尸行里最忌喜神的手碰手，碰上了，路上就容易认错伴，认错了伴，到了地头就不肯各自躺回去。
阿禾挪到第六张，手上还算稳。挪到第七张，阿禾的两条胳膊忽然一沉，像草席底下不是一具尸，是一整块浸了水的青石。阿禾咬着牙把席子拖正，回头看陈九，陈九正背对着这边，在供桌前摊开七道符，头也没回。
“别使劲。”陈九说，“第七位不惯人搬。放着，等会儿自己会起来。”
阿禾松了手。
那张席子落地的时候，没响。
堂屋里六张草席落地都有一声闷“扑”，稻草压扁、米粒挤开，声音又轻又实。唯独第七张，落下去像落在棉花上，连一粒米都没动。阿禾盯着自己两只空下来的手，掌心有一道被席边勒出的红痕，红痕里沾着一点白，捻了捻，是糯米，干的，一粒都没受潮。
验尸从第一具起。
陈九挽起袖子，先用糯米水净手，再拿一截桃木片把尸身上的盖布挑开一角。第一具是杨大柱，四十出头的排工，尸斑沉在背脊与臀上，呈暗紫，指节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嵌着沅水底的细沙与碎木屑，耳后有一道被排篾划开的口子，口子边缘翻卷，是生前落水挣扎时蹭的。陈九一样一样看过去，用朱笔在名帖背面点一个点，表示“对得上”。第二具杨二柱，是杨大柱的胞弟，尸斑同色，指甲缝里同样的细沙，连耳后那道口子的位置都只差半寸——兄弟俩落水时大约抓过同一根篾缆。第三具周满，个子矮，左脚比右脚短一截，鞋是特意改过的。第四具吴长脚，人如其名，腿长，草席得斜着铺才搁得下。第五具廖四，缺了半只左耳，名帖上注了“幼时冻脱”，对得上。第六具田有福，最年轻，嘴角还留着一点没剃净的绒毛，指甲缝里干干净净，一点沙都没有。
陈九的朱笔在第六张名帖背面停了很久，久到阿禾听见灯芯又爆了一声。
“师父，”阿禾小声说，“这一位……指甲里没沙。”
“嗯。”
“翻排落水的人，指甲里该有沙。”
“嗯。”陈九把朱笔搁下，用盖布把田有福的脸重新掩上，动作比前五具都轻，“记着就行，别往外说。”
到第七具，陈九没挑盖布。
陈九只隔着布，在肩头按了三下。按第一下，布底下是软的；按第二下，布底下像是往回顶了顶；按第三下，陈九的手忽然收了回来，快得像被烫着。陈九没说话，把桃木片往袖里一插，转身回供桌，从七道符里抽出最后一道，提笔。
前六道符，陈九一道一道补了名：杨大柱、杨二柱、周满、吴长脚、廖四、田有福。朱笔落纸，一笔不苟，末一钩照旧拖得极长。第七道符摊在桌上，右半张留白，白得刺眼。陈九提着笔，笔尖悬在留白上方，悬了三息，没落下去，改在留白左下角点了三个点，三点排成一条斜线，像三个没写出来的字，又像三枚脚印。
“师父不写？”阿禾问。
“没名字，写什么。”
“那这一道符……认谁？”
陈九把第七道符折成三折，折得比前六道都小，压在布袋最底下。
“认跟着走的那个。”陈九说。
阿禾没敢再往下问。阿禾只觉得堂屋里的空气忽然薄了一层，薄得人吸进去不顶用，得张着嘴再吸一口。屋外那七盏没点的白纸灯笼，明明一丝风都没有，却一齐轻轻转了半圈，纸面转向堂屋门口，七个灰白的圆，正对着里头。
封七窍是子时前做的。
陈九用辰砂调了鸡血，装在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碟里，红得发稠。朱砂点眉心、点双目、点双耳、点鼻准、点口，七处，一处一点，叫“封七窍”；封住七窍，喜神路上就不听、不看、不嗅、不应，只认铃声与竹竿。点到第七具，规矩改了：陈九不掀盖布，隔着布，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把朱笔往眉心那个位置虚虚一按，笔尖没沾布，布上却慢慢洇出一个红点，红点从布里往外扩，扩到铜钱大，停住。
阿禾看得两条腿发僵。
“回师父，”阿禾的声音发飘，“布没沾笔。”
“沾了。”陈九把笔搁回碟沿，“不是我（赶尸匠陈九）沾的。”
七窍封完，穿竿。
一根丈二的细竹，削得溜光，两头各缠三道麻。竹竿从七具喜神整齐并起的袖口里横穿过去，一具接一具，胳膊被竿子架成一条平线，人便不能各自抬手，也不能各自转身。穿到第七具，竹竿在袖口里卡了一下，卡得极轻，像袖子里有谁先攥住了竿头，端详了一息，才肯松开。陈九没停手，手腕一送，竿子过去了。
最后是草鞋与铃。
草鞋是新的，七双，稻草捶过三遍，鞋底纳了九道麻线。六双鞋一上身就带了潮气，鞋帮立刻洇出深色；第七双套上去，依旧干爽，青布鞋帮外头再罩草鞋，草是黄的，布是青的，两层都干净得不像走过路。陈九把摄魂铃从贴胸的布袋里请出来，铃身扁，铃口窄，铃舌不是铜的，是一截磨得发亮的骨，骨上有一道细裂，裂纹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这铃是陈九的师父传下来的，传铃那年只交代了一句：铃不许离身，离身一夜，人就得自己找回来的路。
“起。”陈九说。
不是喝，是平平地吐一个字。
陈九抬手，在每一具喜神肩上拍三下，从第一具拍到第七具。拍到第六具田有福，肩上那块布底下“咯”地轻响了一声，像关节久没上油。拍到第七具，陈九的手落下去，落得极慢，落下之后，停了半息才抬起来。
铃响了三声。
第一声，七张草席一齐“沙”地一响。
第二声，七具喜神一齐把脚并拢，草鞋底在青砖上蹭出七道短音，短音叠在一处，听着却像八道。
第三声，七具喜神一齐站了起来。
不是人起身那样先撑手、再弓腰、再直腿。是整片直起来的，像七张被同一根线从颅顶提上去的皮影，脚跟没离地，膝没打弯，肩没晃，一息之间，从平躺到直立，中间那些该有的动作，一样都没有。盖布顺着肩头滑下去，滑到脚踝，堆在草鞋边，六张脸露在灯光里，灰白，安详，眼帘合着，朱砂点在眉心，红得规规矩矩。
第七张盖布没滑。
那块布就那么直直地挂着，从颅顶垂到脚踝，把整具喜神裹在里头，布面一丝褶子都没有，像里头根本不是人，是一根立着的柱子，柱子外头蒙了块布。布底下，青布鞋的鞋尖朝西，摆得比前六具都正。
阿禾站在队尾，两手攥住竹竿的尾端，指节发白。
“师父，”阿禾几乎没敢出气，“第七位……脸在哪边？”
“别找脸。”陈九已经走到队首，一手提灯，一手握铃，灯只点了一盏，纸罩上糊着三层桐油纸，光只够照出脚前三尺，“找脸就等于请脸转过来。走。”
院门是阿禾从里头拉开的。
陈九交代过，出门不许回头，不许数门槛，不许让灯照见自己的影子落在喜神身上。阿禾一一照做，眼睛死死盯着前头那盏灯的纸罩，盯得眼里发酸。跨门槛的时候，阿禾听见身后“沙、沙、沙”，七双草鞋依次越过那道朱砂擦过的木槛，一声接一声，匀得像更漏。
数到第七声，阿禾心里刚要松。
身后，又来了第八声。
“沙。”
轻，短，落在第七声之后，隔了不到半息。
阿禾的脊背一瞬间全麻了。阿禾不敢回头，也不敢停，只把竹竿往掌心里又攥紧一寸，脚下一刻没敢慢。陈九在队首没回头，铃也没摇，可那声“沙”落定之后，队伍里像多了一截看不见的重量，竹竿尾端往下一沉，沉了半寸，又稳住了。
苦竹林在雨里往后退。
七盏白纸灯笼还挂在义庄檐下，一盏都没点。阿禾鼓了半天的劲，还是没忍住，用眼角往回扫了极短的一下——只扫到屋檐一角，檐下空空的，灯笼只剩六盏。
六盏。
阿禾猛地把眼收回来，心口撞得发疼。阿禾想起田三槐临走那句“记着，别数”，这才明白，那句话不是不许数席子，是不许数灯笼，也不许数脚步，更不许数人——数什么，什么就会少一个，或者多一个；少掉的那一盏，此刻多半正提在谁手里，跟在队伍最后，照着一双不该存在的脚。
山道上的雾是过了苦竹林才起的。
不是从谷底涌上来的雾，是从路两边一齐往中间挤，挤得极慢，像两堵墙在合拢。雾里没有雨，可草鞋一踩下去就带响，湿得黏脚。陈九把灯压低了些，铃声改成一步一响，“叮……叮……叮……”，闷得贴着地皮走。行里的老法子：铃不能急，急了喜神会抢路；铃不能停，停了喜神会以为到了家，就地往下躺。
阿禾从前只跟过两趟短镖，都是白日里在山坳中转一转，从没走过整夜。走出十里，阿禾的两条腿开始发木，木得不像自己的，倒像是竹竿上又多接了一截，被前头拖着走。阿禾试着动了动脚趾，动得着，可脚趾落回鞋底那一瞬，阿禾清清楚楚听见，队伍里有两个人的脚趾一齐落了下去。
一个在阿禾自己脚上。
一个，在阿禾身后。
阿禾不敢再动脚趾。
阿禾改数铃。陈九一步一响，铃响一次，前头六具喜神的草鞋就齐落一次，声音叠成一片“沙”。阿禾在心里跟着数：一、二、三、四、五……数到十七，阿禾发现自己数的不是铃，是脚步；数到二十三，阿禾发现脚步比铃多一拍；数到三十一，阿禾索性闭了嘴，连默数都不敢了——田三槐那句“别数”忽然在耳朵里翻了个个儿，变得像是有人贴着耳廓，用很和气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劝：别数，别数，一数，就得数到头；数到头，就得把最后那一位，也叫出名字来。
路往西折进一道窄坳。
坳里没有风，雾却更稠，稠得灯照出去只照出一团毛茸茸的黄。陈九忽然把铃收住，整条队伍便一齐停在原地，六具喜神立得笔直，竹竿纹丝不动，连衣角都不摆。阿禾差点撞上前头那位的背，急急把脚刹住，刹住之后才觉出不对：停得太齐了，齐得不像七个人各自停的，倒像一根绳上拴着的七只蚱蜢，绳一收，全定住。
“怎么了，师父？”
“前头有人。”陈九说。
阿禾踮脚往灯影外看，什么也没有。雾里只有路，路只有三尺宽，两边是齐腰的芭茅，芭茅叶上没雨，也没露，干得发白。
“不是活人。”陈九把灯往地上压了压，光缩成一圈，“别应。”
阿禾把嘴闭紧。
先来的是一声喊。
喊的是“陈——九——”，拖得长，尾音往上挑，挑到半空忽然断掉，像喊的人自己捂了嘴。声音从坳底来，又像从背后那团雾里来，还像从阿禾自己左边那只耳朵里来，三个方向一齐响，分不出远近。喊的不是本地口音，是辰州城里那种咬字很硬的官话，可咬得太硬了，硬得不像人嗓子发得出来的，倒像有人拿一块木头，照着“陈九”两个字一下一下凿。
陈九没应。
陈九把铃重新摇起来，一步一响，队伍又往前挪。铃声一响，那声喊就断了，断得干干净净，连回声都没留。
走出约莫二十步，第二声喊来了。
这一回喊的是“阿——禾——”。
阿禾的两只膝盖一软，竹竿尾端“咚”地磕在石头上。喊声比头一声近，近得能听出换气，能听出喊的人在两字之间咽了一下口水，能听出那嗓子是年轻的、有点哑的、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是阿禾自己的嗓子。
阿禾浑身的血一下子凉到脚底。
阿禾死死咬住舌根，咬得满嘴铁锈味，一个字都没吐。陈九在队首仍旧没回头，只把铃摇得慢了半拍，慢下来的那一拍里，阿禾听见队伍最后头，有个很轻、很客气的声音，替阿禾应了半个字：
“……哎。”
不是阿禾应的。
那半个字落在雾里，立刻就没了，可它落过的地方，芭茅叶一齐朝队伍这边弯了弯，像一整排人，同时把耳朵凑过来听。
陈九的铃忽然变了调。
原本一步一响的闷铃，被陈九连摇三下，“叮、叮、叮”，短而硬，是行里“收队”的令。三声落定，队伍重新起步，步子比先前快了小半拍。陈九这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够送进阿禾一个人耳朵里：
“应了半声，不算应全。”陈九说，“可那一位已经记住有人肯应了。天亮之前，别再让任何东西替你（学徒阿禾）出声——咳嗽、喘气、鞋底打滑，都收着点。”
阿禾点头，点得脖子发僵。
阿禾想问“那一位是谁”，话到舌尖又吞回去。陈九教过，夜路上问“是谁”，等于替对方报了到。
第三声喊隔了很久才来，来的时候，雾已经薄了一层，路左边露出半截塌了的土地庙，庙门口两只石香炉，一只空着，一只里头积了半炉黑灰。这回喊的不是一个名字，是一串：
“杨大柱——杨二柱——周满——吴长脚——廖四——田有福——”
一个一个，点得又慢又清楚，像私塾先生在堂上点名，点到谁，谁就该站出来答一声“在”。
点到“田有福”，队伍里有了动静。
第六具喜神的头，往左边偏了一寸。
只偏一寸，偏过去，又偏回来，快得像眼花。可竹竿是硬的，一具偏，竿子就得跟着拧，竿子一拧，前后六具的肩都跟着斜了那么一线。陈九的手在竿头一沉，硬把那一线压了回去，压回去时，陈九的指关节“咯”地响了一声。
“田有福。”雾里那个声音又单独叫了一遍，这回叫得软，叫得像家里人隔着院门喊吃饭，“回家了，进屋吧。”
阿禾听见自己身后，第七具喜神的位置，有一截布轻轻“窸”了一下。
不是脚步。是布，是那块从颅顶垂到脚踝、一丝褶子都没有的盖布，起了极细的一道褶，又抹平了。像是布底下那位，听见“回家”两个字，微微侧了侧头，想看看那个“家”在哪个方向。
陈九猛地把灯举高。
灯一举，雾里那串点名声就散了。散之前，最后落下来的不是名字，是一声很短的笑，笑得不响，也不凶，甚至有点不好意思，像有人点了半天名，发现多念了一个不该念的，自己先臊了一下，把嘴掩住了。
土地庙被甩在身后。
阿禾这时候才敢数人。
不敢出声，就用眼睛，从队首那一盏灯底下开始，一具一具往下点：提灯的赶尸匠陈九不算；第一具，杨大柱，个头最高，肩宽；第二具，杨二柱，比第一具矮半头；第三具，周满，左脚短，走起来肩微微一沉一沉；第四具，吴长脚，步子最大；第五具，廖四，缺半只左耳，那一侧的盖布贴得服帖些；第六具，田有福，最单薄，嘴角那点绒毛在灯影里一晃；第七具，裹着盖布，青布鞋外罩草鞋，干得发黄。
七具。
阿禾刚数完，眼睛往回一收，收到自己攥着竹竿的两只手上，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数的时候，是从“第一具”数起，还是从“提灯的那位”数起？
阿禾记不清了。
阿禾重新数。这一回数得极慢，一具一具，连每个人的鞋都看一眼。数到第七具，眼睛正要收，第七具喜神身后那团薄雾里，还有一双鞋。
青布，没沾泥，鞋帮新得发亮，鞋底纳着九道麻线，鞋尖朝西，摆得端端正正。
第八双。
阿禾的呼吸整个卡住了。阿禾不敢抬眼往上看，只盯着那双鞋，盯了三步路、四步路、五步路——那双鞋一直跟着，不快不慢，落在第七具后面约莫一尺二，恰好是陈九定下的那个“一尺二”，一寸不差，像早有人量好了，等着把位置补进来。
“师父。”阿禾的声音已经不成样子。
“看见了？”陈九没回头。
“看……看见了。第八双。”
“别看鞋。”陈九说，“看鞋印。”
阿禾低头。
雾里的山道是湿的，前头七具喜神踩过去，一路留下七行浅浅的草鞋印，印子里积着一点水，灯影斜过去，七行水光一齐晃。第八双鞋落在后头，落一步，泥面上什么都没有。不是印子浅，是压根没有印子——那双鞋挨着地，地却不肯留它。
“不留印的，不是走来的。”陈九说，“是跟来的。跟来的东西，别数，别看，别让它知道你（学徒阿禾）已经知道。”
阿禾把眼抬起来，抬到齐眉高就再不敢往上，死死盯着前头吴长脚那双一迈一迈的草鞋。
可耳朵管不住。
从土地庙往后，山道上多了一串铃。
不是陈九手里这一串。陈九的铃闷，压着地皮走，“叮……叮……”；那一串亮，脆，摇得急，是铜匠铺里卖的那种小铃，“铃铃铃”地从前头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飘一阵，停一阵，停的位置总比队伍快出去半里地。像另有一支赶尸队，走在同一个方向，同一条路，同一夜，永远隔着半里，永远追不上，也永远不回头等。
“前头也有赶尸的？”阿禾小声问。
“这一带二十里，没有第二家吃这碗饭的。”陈九说。
“那铃……”
“是回的。”陈九把灯又压低一寸，“山把声折回来，折回来的声比原声慢，听着就像前头有人。别去追那个‘前头’。”
阿禾后来才咂摸出这句话的怕人处：陈九说的是“回的”，不是“回声”。回声是声折回来，回的，是走过去的那一位，又折回来了。
芭茅尽头，路上开始有石阶。
石阶是旧驿道，一级一级往西下，阶面被几十年的草鞋磨出一道浅槽，槽里积着水。下到第四十七级，阿禾听见鸡叫了。
不是真鸡。是山坳底下哪一户人家的鸡，被夜里的什么惊着了，提前打了半个鸣，“咯——”一声，叫到一半自己断了，像被谁按回了窝。陈九的脚立刻顿住，铃收进袖里，整条队伍在石阶上僵成一排。
“头遍。”陈九说，“还有一里，望乡栈。快走。”
行里的规矩，鸡叫头遍，喜神就得找地方靠墙；鸡叫三遍还没靠上墙，符会自己烧起来，符一烧，认人的那半张纸没了，喜神就不认名字了，只认最近的一个活人。陈九没把这句说出口，可阿禾跟过两趟短镖，听过一半，另一半是这一夜自己猜出来的——猜出来之后，阿禾后颈那一片凉，就再没暖回去过。
石阶底下亮起一点昏黄。
那不是灯，是一整排灯。
望乡栈立在驿道拐弯处，两层木楼，楼身往西歪，歪得像是常年被山风推着。楼檐下一溜挂了九盏白纸灯笼，九盏全点着，纸罩上各写一个朱红的字，连起来是“死尸客店·鸡鸣即止”。楼门大敞，门扇卸下来靠在墙边，门槛上撒着一道糯米，糯米外头，齐刷刷立着一排竹竿空架，专等赶尸队伍到了，把喜神连竿一起靠上去。
死尸客店，行里又叫尸栈。这种店不接活客，只接喜神：门不闩，因为闩了，后头跟来的进不来，进不来就要在门外站一夜；灯不灭，因为灭一盏，靠墙的喜神就少一具；活人睡门边，喜神睡里墙，中间隔一条撒了糯米的线，谁都不许跨。
门口站着个老人。
老人身量矮，背驼得厉害，两只眼睛白翳蒙得满满的，却偏偏把脸正对着石阶这个方向，正得一丝不差。老人手里捏着一根竹杖，杖头点地，“笃、笃”，一下一下，点的节奏和陈九那串闷铃一模一样。
守栈人罗瞎子。
“七位？”罗瞎子没等队伍走近，先开了口，嗓子像被烟熏了四十年。
“七位。”陈九说。
罗瞎子把竹杖往门框上一靠，侧了侧身，让出门口，让的时候，那双蒙着白翳的眼往队伍尾巴上很慢地扫过去，扫到第七具喜神后头那一尺二的空处，停了一停。
“八位。”罗瞎子说。
陈九没接话。
罗瞎子也没再问，只把竹杖重新捏起来，转身往楼里走，走一步，嘟囔一句，嘟囔得含混，可石阶上的人都听清了：
“屋里八张草席，昨儿夜里就铺好了……九爷，这回，别再少送一位了。”
阿禾攥着竹竿尾端，站在门槛外那道糯米线跟前，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一趟路上，从义庄到望乡栈，所有人都在数，田三槐不许数，陈九不许数，阿禾偏数了，罗瞎子一开口就是“八位”。数出来的数目从来没对过，可没有一个人惊讶。
只有阿禾一个人，是头一回走这条路。
也只有阿禾一个人，还以为自己是来送人的。
进门前，陈九回过身，第一次在这一夜里正面对着队伍，把灯举到齐肩，光从队首一路铺到队尾。六张灰白的脸在灯里安安静静合着眼，第七具喜神的盖布垂得笔直，布面平得能照出一点昏黄。灯光越过去，照到盖布后头那一尺二的空地上，什么也没有。
可那块空地上的糯米，被人踩乱了。
不是脚印，是两道浅浅的、并排的压痕，脚尖朝西，脚跟朝东——和苦竹林里那第八双草鞋，一个方向。
陈九把灯放下。
“进屋。”陈九说，“今夜谁也别睡实。”
望乡栈的堂屋比义庄还低半截，进门得先下三级木阶。
下阶的时候，陈九让阿禾把竹竿端平，一寸都不许歪。七具喜神连在同一根竿上，下阶不能一具一具走，得整排一齐挪，前脚落地，后脚才跟，七双草鞋在木阶上敲出七下，敲完，堂屋里那盏挂在梁上的油灯“扑”地一跳，跳得火苗矮下去半寸，又慢慢直起来。里墙根早靠着一副空竹架，架子上凿了八个槽，槽口一律朝外。陈九把竿头往第一个槽里一送，一具接一具，七具喜神便顺着竿子转过身，脸朝墙，背朝堂屋，齐刷刷立住了。
阿禾数了槽。
八个槽，用了七个，最靠里那一个空着。空槽底下的青砖上，铺着一张草席，席子是新草，干得发脆，席头朝门，席上撒了一层糯米，米粒一粒粒立着，没趴下去。
和义庄最里头那张，一模一样。
“那张席子……”阿禾刚开口。
“罗老爹铺的。”陈九没看那张席子，只拿朱砂在门框内侧从上到下划了一道，划到门槛，收笔，“尸栈的规矩，空槽不撤席。撤了席，夜里若真来了第八位，没地方躺，就得找活人挤。”
罗瞎子从后屋端出一只托盘，盘上四只粗碗，碗里是姜汤，浮着几片老姜，热气一股一股往上冒。罗瞎子把托盘搁在门边那张矮桌上，一碗推给陈九，一碗推给阿禾，一碗自己端了，第四碗留在盘里，摆在靠里墙的那一侧，碗口正对着空槽。
“四位。”罗瞎子说。
陈九把姜汤端起来，没喝。
他（赶尸匠陈九）用碗沿在汤面上轻轻撇了一下，撇开浮姜，看了一眼底下的汤色，又把碗搁回桌上。
“罗老爹，”陈九说，“今夜不必留那一碗。”
“留了二十年啦。”罗瞎子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挪得极自然，像怕那碗凉了，“九爷头一回在望乡栈落脚，也是这个时辰，也是七位，也是八张席。那一夜我（守栈人罗瞎子）还没瞎，亲眼看见的——靠墙立了七具，空槽底下那张席子，天没亮就有人躺过，草压出一个窝，窝是温的。”
阿禾端着碗，手指头一点一点发紧。
“后来呢？”阿禾问。
罗瞎子没答，先嘬了一口姜汤，嘬得又慢又响，响完才把脸转向里墙那排喜神，白翳蒙着的两只眼一眨不眨，像真能看见什么。
“后来那一趟，没走到老鸦坳。”罗瞎子说，“走到沅水渡，起了大雾，渡口的老艄公不肯开船，说船上已经满了。九爷的师父，那位姓陆的老赶尸匠，就在渡口把铃交出去，交给了跟着的徒弟，自己往雾里走，说去数一数到底少了几位。数着数着，雾里有人替他（姓陆的老赶尸匠）应了一声‘在’。”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梁上油灯吸油的那点细响。
“应了之后呢？”阿禾的声音发干。
“应了之后，雾散了。”罗瞎子把碗放下，“渡口就剩七具喜神，一根竹竿，一个徒弟，一串铃。徒弟把七位送到了老鸦坳，坑是早挖好的，七了个坑，埋了六具。”
“六具？”
“六具。”罗瞎子伸出一根指头，往里墙那排背影上虚虚一点，“第七具，没下坑。徒弟说，第七位不肯躺，扶着竿子站到天亮，鸡叫三遍，符自己烧了，纸灰落下来，落成一地白。徒弟把那地白扫进一只布袋，背着铃回了辰州。从那以后，辰州城外就又多了一个摇铃走夜路的九爷。”
阿禾转头看陈九。
陈九坐在门边矮凳上，两只手拢在袖里，脸让梁上那盏灯照得半明半暗，小臂上那道青疤从袖口底下露出半截。陈九没否认，也没点头，只把姜汤端起来，这回真喝了一口，喝得很慢。
“罗老爹，”陈九放下碗，“二十年前的事，讲给徒弟听，不合规矩。”
“规矩是给活人定的。”罗瞎子笑了一下，笑得脸上的皱纹全往白翳那两边挤，“再说，这孩子不是头一回听。”
阿禾一愣：“回罗老爹，弟子是头一回走这条道。”
“是么。”罗瞎子把竹杖横在膝上，杖头那块被磨亮的木头正冲着阿禾，“那我问一句：今夜进门前，你（学徒阿禾）在石阶上数到第几级，听见鸡叫的？”
“四十七级。”
“四十七。”罗瞎子点点头，“二十年前那位徒弟，也是四十七。同一级，同一声，连鸡都是同一个叫法——叫到一半自己断了。九爷，这石阶我扫了二十年，扫出过多少双脚印，我（守栈人罗瞎子）眼睛瞎了，脚底板还记得。今夜这一串，和二十年前那一串，叠得上。”
阿禾低头看自己的脚。
草鞋是新的，鞋底九道麻线，鞋帮上溅了驿道石阶槽里的积水，湿了一片。阿禾记得清清楚楚：下石阶的时候，每一步都踩在浅槽里，水凉得脚背发麻。可此刻低头看，那双草鞋干得发黄，青布鞋帮干干净净，一点泥、一点水都没有。
干得和第七具喜神脚上那双，一模一样。
阿禾把碗往桌上一放，姜汤晃出来一点，晃在桌面上，摊成一小片。阿禾盯着那片水渍，盯了三息，忽然伸手去袖里摸——摸田三槐那块银饼。银饼还在，凉的，压在袖袋最底下。阿禾把银饼掏出来，翻过来。
银饼背面本该是平的，此刻却摸出一行极浅的錾痕。
阿禾凑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辨认：白，癸卯，秋，老鸦坳，第七。
癸卯年，往前数，正好二十年。
“师父，”阿禾把银饼递过去，手抖得银饼在掌心里“沙沙”响，“田东家给的这块……是二十年前的。”
陈九没接。
陈九只把眼抬起来，看了银饼一眼，看的却不是字，是阿禾那只托着银饼的手。
“手伸平。”陈九说。
阿禾把手伸平。
灯在梁上，光从上往下落。门边矮桌上摊着那片姜汤水渍，水渍里映着一小块晃晃的黄；陈九拢着袖子坐在一侧，影子从凳脚拖出去，拖到糯米线边上，长长的一条，规规矩矩；罗瞎子膝上横着竹杖，影子短，团在脚边。
阿禾自己那只伸平的手，底下什么都没有。
没影子。
不是影子淡，是压根没有——手掌、指头、袖口，光落上去就落上去了，像落在一件不接影子的东西上，桌面干干净净，连一圈灰边都不留。
“收起来吧。”陈九把眼移开，声音平得不像刚看见什么，“夜里别看自己的影子。看多了，影子会先替你（学徒阿禾）躺到席上去。”
阿禾把银饼塞回袖里，塞的时候，指尖碰到袖袋里另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
阿禾不记得自己收过纸。阿禾把纸捏出来，就着灯展开——是名帖，黄纸，田三槐搁在义庄门槛上的七张之一，边角沾着一点干糯米。纸上是“田有福”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可“田有福”底下，本来该写籍贯的那一行，此刻多出两笔朱砂，朱砂还没全干，红得发亮：
第六，划掉。
旁边补了两个小字：第七。
阿禾把名帖翻过来。
背面原本该有陈九验尸时点的那一个朱点。此刻那一个朱点旁边，又多了一个点，两点并排，像两只并拢的脚。再往下，有一行不是朱笔写的字，是墨，淡得几乎要化进纸里，笔画歪歪扭扭，像写字的人手不稳，或者，像写字的人那时候还很小：
“阿禾，别应。”
阿禾认得那笔迹。
那是阿禾自己七岁上，在辰州城隍庙墙根拿炭条描着玩的字，歪，短，一撇总往左拖。阿禾十二岁上就再没那样写过。
堂屋里的油灯又“扑”地跳了一下。
这一跳，火苗矮下去，整个堂屋暗了半息。暗下去的那半息里，里墙根那排喜神一齐往里挪了半寸——不是转身，是整排一齐往墙里“陷”了半寸，像墙忽然软了，肯让一让。竹竿在空槽里“吱”地一响，第七个槽边上的那张空草席，席角的糯米，无声地滚落了三粒。
滚到糯米线边上，停住。
三粒米，摆成一条斜线。
和陈九在第七道符留白上点的那三个点，一个走向。
罗瞎子把竹杖往地上“笃”了一点。
“二遍了。”罗瞎子说。
阿禾没听见鸡叫。
阿禾只听见里墙那排喜神里头，第七具的位置，那块一丝褶子都没有的盖布，慢慢起了一道褶。褶从颅顶往下走，走到肩，走到袖口被竹竿穿住的地方，停了一停，又往下走，走到脚踝。布面绷得极紧，紧得能看出底下有个轮廓，正一寸一寸把脸，朝堂屋这边转过来。
陈九没起身。
陈九只把摄魂铃从袖里请出来，捏在掌心，没摇，指腹压住铃口，把那一声还没出来的“叮”，硬按回铃身里。
“别看。”陈九说，这一回，话是冲着学徒阿禾说的，也是冲着守栈人罗瞎子身后那张空席说的，“三遍之前，谁转过来，都别看。”
阿禾把眼闭上了。
闭上的第一息，阿禾听见盖布不响了。
闭上的第二息，阿禾听见自己左边，很近很近的地方，有个人用极轻的力气，把一只碗端了起来，碗底在桌面上蹭出半圈“吱”，接着是“咕”的一声——有人把那第四碗姜汤，喝了。
喝得很慢，一口气都没换。
阿禾闭着眼，开始数屋里的呼吸。
门边矮凳上，陈九的呼吸最慢，吸得浅，吐得长，中间空着一息，像刻意留出一段不给任何东西填进来的静；罗瞎子膝上横着竹杖，呼吸带一点烟熏过的沙，一呼一吸之间，竹杖头会在青砖上“笃”地蹭一下，蹭得极轻；再往里，糯米线那一边，六具喜神不该有呼吸，可阿禾真真切切听见了六道，一道贴着一道，匀得像六只装了半袋米的布袋，被人挨个儿轻轻拍过。
第七道在盖布底下，比前六道慢半拍。
第八道在空槽那张干草席上，比第七道还慢半拍，慢得像是等前头都躺定了，才肯开始。
阿禾数到第八，忽然想起田三槐那句“别数”，赶紧把这一串从心里抹掉。可抹掉之后，那第八道呼吸还在，不急，不重，就在里墙最深处，一下，一下，一下，把满屋子的静，慢慢推到门槛这边来。
“罗老爹。”阿禾没睁眼，声音低得几乎没出喉咙，“当年那位白家阿妹……出殡是哪天？”
竹杖“笃”地停了。
“没出殡。”罗瞎子说，“家里不认，哪来的殡。癸卯年秋，白家把她（第七具喜神白阿妹）从后门拖出去，拖的时候天还没亮，拖过辰州城外那道石阶，草鞋掉了一只，也没人回头捡。我（守栈人罗瞎子）那天在望乡栈门口晒艾，亲眼看见的：四个人抬一块门板，门板上盖着一层草席，草席底下不老实，一路往下出溜，抬的人就用辰砂绳拦了三道。拦到第三道，草席底下安静了。”
“后来呢？”
“后来门板没进祖坟，绕到坳口，坑当天就挖好了。”罗瞎子把竹杖换了个手，“挖坑的讲，坑底不该那么干，翻出来的土是潮的，一夜过去，坑底干得发脆，像有谁在里头躺了一宿，把潮气全吸走了。陆老匠就是那天夜里接的银饼。行里第四条规矩，书上没有：不该回家的，不赶。陆老匠懂，还是接了——接了就得把人当‘客死在外’写进名帖，写进名帖，就得给她（第七具喜神白阿妹）补一个名字。可名帖上只肯落一个‘白’字，名字那一栏，白家自己空着。”
“空着的符，认谁？”阿禾问。
“认跟着走的那个。”罗瞎子说，“这句不是我（守栈人罗瞎子）编的，是九爷在义庄供桌前，隔着布按了三下肩之后，自己说的。二十年前那一夜，他（赶尸匠陈九）也这么问过陆老匠，问完，把一张纸塞进了袖袋。”
阿禾没敢接“袖袋”这两个字。
阿禾袖袋里此刻正躺着一张名帖，一块银饼，一张七岁笔迹的纸。
“檐下那九盏灯，”罗瞎子忽然把话拐开，“每年秋里少一盏。不是风吹的，不是雨打的，是每换一回摇铃的人，就有一盏自己收了纸、卷成筒，扣在坳口第七根桩子边上。我（守栈人罗瞎子）扫了二十年，扫出过两个纸筒。今年秋里，该第三个了。”
“灯少了，屋里还看得见么？”
“看得见。”罗瞎子说，“瞎了才看得见。你们睁着眼的，只看得见席子、槽、糯米线；我（守栈人罗瞎子）这双白翳，看得见槽里哪一位是新来的，哪一位是走了二十年、每夜都从同一条路上折回来的。九爷每回进门，我（守栈人罗瞎子）都问一句‘七位’，九爷每回都答‘七位’。答了二十年，答得一模一样，连气口都不差。今夜换个答法，倒还顺耳些。”
阿禾的眼皮跳了一下。
阿禾想问“今夜谁答”，话没出口，里墙竹架“吱”地响了一声。
不是七个槽里哪一个松了，是第八个空槽——那个没撤席、槽口朝外的空槽——自己往里让了半寸，像有人侧着身，把位置腾出来，又轻轻坐实了。干草席上的糯米“沙”地一响，簌簌滚了三粒，滚到糯米线边上，停住，摆成一条斜线。
三粒米，三点朱砂，三道辰砂绳，三级木阶。
阿禾忽然明白，这一路上凡是“三”的地方，都不是数出来的，是那位一条一条替人排好的：拍肩三下，铃响三声，封七窍，九道麻线，四十七级石阶，七个坑，一尺二的间距。排得越齐，越不像赶路，越像有人拿一把尺子，在夜里把每一个位置都量过，量完了，才肯放人往前走一步。
门边矮凳上，陈九始终没动。
陈九拢着袖子坐着，姜汤搁在膝前，早凉了，汤面上那片浮姜沉了底。梁上油灯的光落在陈九脸上，半明半暗，小臂那道青疤从袖口底下露出半截，青得像刚泡进冷水里。阿禾闭着眼，却看得见那道疤——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那道疤自己贴到眼皮里头来的，凉，细，一寸一寸往腕子上爬。
“罗老爹，”陈九忽然开口，声音平得没有起伏，“讲完了？”
“讲完了。”
“讲完了就别再讲。”陈九说，“鸡叫三遍之前，屋里多一句话，席上就多一个人。”
堂屋静下来。
静下来的第一息，第四只碗被端了起来。
姜汤碗被放回桌面的时候，碗底磕出很轻的一声“嗒”。
阿禾闭着眼，把那一声在耳朵里翻来覆去地拆：端碗的人手指不长，指甲短，指腹压在碗沿上没使劲；放回桌面时，碗先落一边，再落另一边，是怕响；怕响，就说明那位也守着规矩，也不肯惊动鸡叫之前的这一屋子人。
第四碗姜汤，喝完了。
空碗搁回托盘，碗口仍旧正对着里墙那个空槽。
第三遍鸡叫是从沅水那头传过来的。真鸡，一整声，叫得又稳又长，叫完，山坳里跟着起了一片零零碎碎的应，远远近近，像一整条谷都在替它把这一声传下去。梁上油灯的火苗直直一窜，窜得老高，堂屋里所有影子一齐往里缩。
里墙根，七道符一齐烧了。
不是起火，是“褪”：黄纸从贴着额头的那一角开始，一寸一寸失了颜色，朱笔的钩先淡，再化，最后连纸边都成了灰白，灰白簌簌落下来，落进各人脚跟前的糯米里，不冒烟，不焦，一点气味都没有。六道补了名字的符，褪得规规矩矩，灰落成六小堆，一堆一个名字的位置。
第七道符，是陈九自己从怀里掏出来的。
那道符折成三折，压在布袋最底下，留白上点着三个朱点。陈九把三折展开，摊在掌心，符纸一见过堂屋里的光，右半张那片留白便从中间慢慢洇开一圈黄，黄往四边走，走到三个朱点跟前，停了停，像认了认，然后连点带纸，一齐碎成粉。
陈九没说话，把掌心的粉倒进那只装过纸灰的旧布袋里，袋口用辰砂绳扎了三道。
“符没了，名字就没人替那六位喜神担着了。”陈九起身，把竹竿从槽里提出来，“点名。天亮之前，得让每一位自己认回自己。”
点名是赶尸行里最要紧的一道工序。
陈九站在队首，面朝里墙，一手握竿，一手把铃口朝下扣住，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外吐。吐一个，停一息；被点到那一具，脚跟在青砖上轻轻一沉，“咚”的一声，就算应了“在”。不应的，不能算在数里，得留在原地，等下一趟再喊。
“杨大柱。”
第一具脚跟一沉。咚。
“杨二柱。”
咚。
“周满。”
咚，这一声偏左，短，是那只短了半截的左脚先落的。
“吴长脚。”
咚。
“廖四。”
咚。
“田有福。”
第六具没应。
堂屋里静了两息。陈九又吐了一遍：“田有福。”
还是没应。第六具喜神立着，肩不晃，脚不动，青砖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连衣角都没摆一下。阿禾站在队尾，忽然想起验尸那晚，田有福指甲缝里干干净净，一点沅水底的细沙都没有；陈九当时只说了两个“嗯”，一个“记着就行，别往外说”。
“这一位，”陈九把名字收了，语气没变，“路上已经应过别人了。”
阿禾后颈一凉。
土地庙前，雾里那串点名声，一个一个念到“田有福”，念完还单独叫了一遍，叫得软，叫得像家里人隔着院门喊吃饭：“回家了，进屋吧。”第六具的头，就是那时候往左偏了一寸。
应了半声，不算应全——陈九在坳里说的是替阿禾应的那半声。可田有福这一位，应的是全的。
“那……还带么？”阿禾问。
“带。”陈九把竿头往前一送，“符没了，不带就得留在这儿。留在这儿，天亮以后望乡栈就得多一张席。”
阿禾没敢问“多一张席”是给谁铺的。
第七个名字，陈九没点。
陈九只把铃口翻过来，掌心朝上，冲着那块垂得笔直的盖布，平平地说了两个字：
“跟着。”
盖布底下的青布鞋，脚尖朝西，往前提了半寸。
队伍重新出门的时候，天没亮，东边山脊上只洇出一线灰白，灰白底下压着一层更深的青。驿道上的雾比夜里薄，薄得能看见路面，可路面上一串草鞋印，仍旧只有七行。
阿禾走在队尾，攥着竹竿。攥着攥着，阿禾觉出不对：竿子这一头的分量变了。
夜里这一路，竹竿尾端一直往回坠，坠得阿禾两条胳膊发酸，像后头那一尺二的地方，始终有个不出声的东西搭着半只手。此刻那股坠劲没了，竿尾轻得发飘，轻得像后头什么都没跟。阿禾偷偷把手指往竿尾挪了挪，摸到麻绳缠的三道箍，箍上多了一圈温热——不是阿禾自己的手温，是另一只手刚松开不久留下的，五道指痕，一道不缺，印在麻绳的毛刺里。
阿禾抬头往队首看。
提灯的还是陈九。握铃的也是陈九。可陈九的位置，比出门时往后挪了一整具。
原本陈九走在七具喜神前头，灯照三尺，铃领一步；此刻陈九走在第六具与第七具之间，左手攥着竹竿，右手的铃垂在膝侧，脚步和那一排草鞋并成了同一个节拍，“沙、沙、沙”，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队首空出来了。
队首那盏灯，没人提，却稳稳地悬在半空，离地三尺，一步一晃，往前飘。
“师父。”阿禾喊。
前头那位没回头。
阿禾又喊了一声，声音一出口自己先僵了——这一声喊落在雾里，尾音往上挑，挑到半空断掉，和土地庙前那声“陈——九——”，是同一个调子。
灯往西飘，竹竿往西走，七具喜神往西挪。阿禾站在队尾，忽然分不清到底是谁在赶谁。陈九教过：赶尸匠走前头，喜神走后头，铃在前，人在后，这个次序一颠倒，就不是赶了，是“送”；送的不是喜神，是那个一直以为自己在赶的人。
沅水渡是天灰透时到的。
渡口没有船坞，只有一截斜插进水里的旧石阶，石阶尽头泊着一条乌篷船，篷帘垂着，船身吃水极深，深得舷沿几乎贴了水面，像舱里装满了很沉、又很安静的东西。岸上立着一根歪木桩，桩上钉着块木牌，牌上四个字被水汽泡得发胀：“鸡鸣不渡”。
老艄公蹲在桩子底下抽烟，烟锅子明明没装烟，一明一灭地亮。
“七位？”老艄公没抬头。
“七位。”陈九说。
“满了。”老艄公把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船上一早满啦。辰州来的、桃源来的、老鸦坳来的，都坐着呢，一个挨一个，膝盖顶膝盖，连篷帘缝里都挤着。九爷要过，得等下一趟。”
“下一趟什么时候？”
“下一趟啊，”老艄公终于把脸抬起来，那张脸被水汽泡得发白，眼角两堆眵，看人时眼珠不转，只把整张脸慢慢调过来，“下一趟是二十年后，也是这个时辰，也是这个雾，也是七位，也是你（赶尸匠陈九）站在这儿问我这一句。”
陈九没动。
雾从水面上起来了。
不是铺过来的雾，是从船舷那一圈水里“长”出来的，一缕一缕，白得发青，往上长，长到齐膝，长到齐腰，长到把乌篷船的篷顶一点点吞掉。篷帘被雾顶得轻轻一鼓，鼓起的地方，显出一排人形的轮廓，肩挨着肩，头一律低着，低得整整齐齐。
“师父，”阿禾听见自己开口，声音稳得不像自己的，“别去数。”
陈九把铃从膝侧举起来。
他（赶尸匠陈九）这一举，举得很慢，像抬一件搁了二十年、早就该放下却一直没放下的东西。铃口朝下，铃舌那截磨亮的骨在里头轻轻一碰，没响。陈九把铃递过来，递到阿禾面前，手背上那道青疤正对着阿禾，疤是青的，二十年的青。
“二十年前，”陈九说，“我（赶尸匠陈九）师父也是在这儿把铃交出去的。他（姓陆的老赶尸匠）说，进雾里数一数到底少了几位。数着数着，雾里有人替他（姓陆的老赶尸匠）应了一声‘在’。”
“别去。”阿禾说。
“不是去。”陈九把铃往阿禾手里又送了半寸，“是回来。走了二十年的那条路，一夜一夜从辰州走到渡口，走到这儿就折回去，折回去再从头走。罗老爹每年铺八张席，田东家每二十年送一趟镖，义庄檐下那七盏灯笼，每年秋里都少一盏。九爷接了二十年的铃，一直以为是自己摇的。”
阿禾没接铃。
阿禾看着陈九的手，看着那道青疤，看着疤底下什么也没有——没有影子，没有落在湿石阶上的影子。渡口的天光已经够亮了，老艄公有影子，乌篷船有影子，歪木桩有影子，七具喜神连成一排，影子拖得老长，唯独站在第六具与第七具之间的那一位，脚底下干干净净，青石板上连一圈湿边都不留。
和阿禾自己那只伸平的手，一样。
“你（学徒阿禾）也别看了。”陈九说，声音里头忽然带了一点很旧的和气，像师父对徒弟，“名帖背面那四个字，是我（赶尸匠陈九）七岁上在城隍庙墙根拿炭条写的。写的时候不懂，只觉得夜里有人喊名字，千万不能应。后来十六岁跟师父走这一趟，走到第四十七级石阶，听见半声鸡叫，才把那张纸塞进袖袋，留给下一个。”
“下一个是谁？”
“下一个是十六岁、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山路磨出来的细口子、端着铜盆从后屋出来的那一个。”陈九说，“是我（赶尸匠陈九），也是你（学徒阿禾）。这趟镖送的从来不是七位喜神，送的是摇铃的人。摇铃的人每二十年换一个，换的时候，得有人把铃接过去，得有人把旧的那一位，送到老鸦坳口那第七个坑里躺下。”
雾里，篷帘又鼓了一下。
这一回鼓得清楚些，鼓出来的那一排低着的头里，最靠外的一个，慢慢抬起来了。抬起来的动作不快，一节一节，像久没上油的关节，抬到一半，雾散开一小块，露出半张脸——灰白，安详，眼帘合着，眉心一点朱砂，红得规规矩矩。
是陈九的脸。
不是站在阿禾面前这一位的脸，是船里那一排人当中，最靠外那一具的脸。
阿禾手里的竹竿“咯”地一响。
站在面前的陈九把铃往阿禾掌心一放，指尖最后在铃身上按了按，按得很轻，像替谁把被角掖好。
“接着。”陈九说，“接着就别回头。往西还有四十里，翻两道梁，老鸦坳口，七个坑。到了地方，一个一个点名，点到‘陈九’，别替我（赶尸匠陈九）应。”
“那谁来应？”
“该应的那一位，自己会应。”
陈九往雾里走了。
不是走进船，是顺着那排石阶往水面走，一步一级，水面不晃，鞋底不湿，青布鞋帮干干净净。走到第三级，雾合拢，把那道青疤、那只垂着的袖子、那半截没说完的话，一样一样收了进去。雾里没响铃，也没人喊名字，只有很轻的一声，像有人终于把一口气吐到了底。
渡口剩下一根竹竿，一串铃，七具喜神，和一个攥着铃、站在最末的学徒阿禾。
老艄公把空烟锅子重新叼回嘴里，蹲回歪木桩底下，含含糊糊补了一句：
“满了嘛。早说了，一早满啦。”
阿禾低头看掌心。
摄魂铃扁，铃口窄，铃舌那截骨上有一道细裂，裂纹里嵌着洗不掉的黑。铃身还带着一点温，温得不像是刚从活人手里递过来的。阿禾把铃口朝下扣住，学着陈九的样子，往队首那盏没人提却稳稳悬着的灯看了一眼，然后摇了第一下。
“叮。”
七具喜神一齐把脚并拢。
阿禾没数。
阿禾往西走，灯在前头飘，竹竿在手里稳着，队伍在身后“沙、沙、沙”地跟。走出渡口半里，阿禾听见身后多了一双草鞋，轻，短，不沾泥，落在第七具后头一尺二，一寸不差。
阿禾没回头。
阿禾只把铃又摇了一下，摇得比第一下慢半拍——陈九教过，铃不能急，急了喜神会抢路；铃不能停，停了喜神会以为到了家，就地往下躺。
雾在背后合上了。
往西四十里，翻两道梁。
头一道梁叫“晒排梁”，早年是放排人把湿木抬上来晾的山脊，脊背上铺着一片一片被日头烤白的旧木，木缝里长满了灰地衣。喜神踩上去，草鞋底不响，地衣却一齐往下陷，陷出七行浅浅的白印；走到梁顶，阿禾回头看了一眼——只一眼，看的是路，不是人——七行白印后头，还跟着一行，浅得几乎要被风刮平，脚尖朝西，落得规规矩矩。
队尾那一双不沾泥的青布鞋，一路没出过声。
不响，不快，不慢，也不抢。阿禾摇一下铃，前头七双草鞋落一次，那一双就跟着落一次，落得比谁都准，准得像是这一整夜真正听着铃走的，只有那一位。
第二道梁起雾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可亮得不对：日头在云后头，光是平的，没有影子，山坳里所有东西都像被剪下来贴在纸上。阿禾走在平光里，低头看自己脚边，果然什么都没有。阿禾把眼抬起来，不再看。
梁那头，老鸦坳口到了。
坳口是一片背阴的缓坡，坡上无树，只有一茬齐膝的枯茅，茅根底下露着新翻的黄土。黄土上，七个坑，一溜排开，坑口一律三尺宽、六尺长，坑与坑之间隔着一尺二——和竹竿上七具喜神的间距，分毫不差。每个坑头都钉着一根木桩，桩上没写字，只缠了三道辰砂染红的麻绳。七个坑都空着，坑底干爽，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像是刚挖好，又像是空了很久，久到风都懒得往里吹东西。
坡下站着一个人。
蓑衣，斗笠，斗笠压得很低，帽檐底下那颗眉梢上的黑痣，被平光一照，看得清清楚楚。
客商田三槐。
田三槐手里没拿名帖，也没拿银饼，只抱着一只旧木匣，匣盖上落着一层薄土。田三槐把斗笠往上推了推，先不看队伍，先看坑，一个一个数过去，数到第七个，停住。
“七个。”田三槐说，“这回对了。”
阿禾把铃口扣住，队伍在坡上立成一排。
“田东家，”阿禾开口，声音一出来，连自己都愣了——不是十六岁学徒那种发飘的嗓音，是压着地皮走的、闷闷的、摇了二十年铃的嗓子，“第七位，是谁？”
田三槐把木匣搁在第六个坑头的桩子边上，掀了盖。
匣里没有银钱，没有账，只有一叠纸，纸最上头是一张名帖，黄纸，边角发脆，上头也只有一个字：白。字底下，本该空着的那一行，用淡墨补了三个小字——白阿妹。墨色旧得发褐，笔画歪，一撇总往左拖。
“我（客商田三槐）妹子。”田三槐说，“癸卯年秋，家里把她（第七具喜神白阿妹）从门里拖出去的。不是客死在外，不是翻了排，也不是等着归葬。家里不认白家阿妹了，祖坟进不去，坑就挖在这坳口，背阴，不立碑，桩上不写字。”
阿禾没说话。
“九爷的师父，那位姓陆的老赶尸匠，收了我（客商田三槐）一块银饼，把白家阿妹算进七位里，往这边赶。”田三槐把名帖重新压回匣底，“行里第四条规矩，书上没有：不该回家的，不赶。陆老匠懂这条，还是赶了。赶到沅水渡，她（第七具喜神白阿妹）不肯过河——白家阿妹不是不肯走，是不肯替那个把白家阿妹拖出门的人，再回一趟‘家’。”
坡上那块垂得笔直的盖布，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风。平光里，枯茅一茎都没摆。
“符烧了，纸灰落了一地白。”田三槐说，“陆老匠进雾去数人，雾里有人替他（姓陆的老赶尸匠）应了一声‘在’，从此没出来。跟着的那个十六岁徒弟，把六具埋了，把那一地白扫进布袋，背着铃回了辰州。他（赶尸匠陈九）以为自己是回去接了师父的铃。其实那天进雾没出来的是他（赶尸匠陈九）自己，是陆老匠拿最后一道没写名字的辰州符，把已经不应声的徒弟封成了喜神，一夜一夜往回赶——赶到渡口就折，折回辰州再起，走了二十年，年年秋里走一趟，趟趟都以为自己是摇铃的那个。”
田三槐抬眼，第一次正对着阿禾。
“每二十年，铃要换一次手。”田三槐说，“换手那一夜，队伍里就多一位。多出来的不是喜神，是下一个摇铃的人。上一趟多出来的是十六岁的陈九，这一趟多出来的是十六岁的阿禾。名帖背面那四个字，是陈九七岁上写的，留给下一个自己看的；望乡栈每年铺八张席，多的那张，也是给下一个留的。我（客商田三槐）每二十年送一趟镖，送的不是七位，是把旧的那一位，平平安安送到这第七个坑里躺下。”
“那六个坑呢？”阿禾问。
“六个坑，埋六个真客死在外的。”田三槐把木匣合上，“名字都对得上：杨大柱、杨二柱、周满、吴长脚、廖四……”
田三槐停了停。
“第六个，田有福，是我（客商田三槐）堂弟。六月里确实翻了排，确实捞上了，可指甲缝里没沙——那一位不是从水里捞的，是从家里抬出来的，抬出来凑第七位的数。凑数的，路上被喊了名字，应了一声，就再不肯进坑。”
阿禾想起渡口之前那一趟点名。
“田有福。”陈九吐了两遍，第六具一次都没应。
“应了别人了。”田三槐把斗笠重新压低，“如今那一位，还站在雾里替人喊名呢。”
下坑从第一具起。
阿禾没让喜神自己躺——行里的老法子，得赶尸匠拿竿头在每具肩上一挑，挑一下，人便顺着竿子往后仰，直挺挺落进坑里，不弯，不折，不偏。阿禾学着陈九的样子，把竹竿尾端往第一具杨大柱肩上一送，手腕一沉。
“咚。”
第一具落进第一个坑，草鞋底朝上，并得齐齐整整。
第二具，杨二柱。咚。
第三具，周满，落下去时那只短了半截的左脚先沾土，坑底的黄土被蹭出一道斜印。咚。
第四具，吴长脚，坑长了半尺才搁得下。咚。
第五具，廖四，缺半只左耳那一侧贴着坑壁。咚。
到第六具，竹竿在袖口里卡住了。
卡得和义庄穿竿时那一模一样：极轻的一下，像袖子里有谁先攥住了竿头，端详了一息，才肯松开。阿禾没使劲，也没催，只把铃口朝下，隔着盖布，平平说了两个字：
“到了。”
第六具田有福松了竿。
“咚。”
坑底的土没扬起来，落下去那一具，嘴角那点没剃净的绒毛在平光里一晃，就没了。
坡上只剩最后一具。
第七具喜神立在第七个坑头，盖布从颅顶垂到脚踝，一丝褶子都没有。青布鞋外罩着草鞋，两层都干得发黄，鞋尖朝西，摆得比前六具都正。阿禾站在竿尾，忽然记起义庄那一夜，田三槐交代的三条：别让第七位照灯，别让第七位回头，别让第七位听见鸡叫。一路走到坳口，三条一条没犯。
也记起陈九交代的那三条：不许照脸，鸡叫头遍之前不许停，路上听见有人喊名字谁也不许应。
阿禾把灯熄了。
其实灯早就不在手里了——那盏悬在队首、没人提却稳稳飘了四十里的白纸灯笼，在坳口落地的一瞬自己暗下去，纸罩上那层桐油纸慢慢卷成一小筒，筒口朝下，扣在第七个坑头的桩子边上，像谁把一盏灯，妥妥当当地收了。
盖布自己落了。
不是滑，不是飘，是从颅顶开始，一寸一寸往下“褪”，褪过肩，褪过被竹竿穿住的袖口，褪到脚踝，最后叠在坑沿上，叠得方方正正，四角压平，连一道褶都没留。
阿禾没看。
阿禾把眼定在那双干得发黄的草鞋上，定得死死的——陈九教过，找脸就等于请脸转过来；这一路上没照过一次脸，到了地头，更不能照。平光里，第七个坑口空着，坑底干爽，什么都没躺进去。
“师傅，”阿禾听见自己用那副闷嗓子开口，“点名了。”
坡下，田三槐把木匣抱起来，往旁边让了半步，让出正对坑口的位置。
“点吧。”田三槐说。
阿禾把铃翻过来，铃口朝上，掌心托住那截带细裂的骨铃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外吐。吐一个，停一息；坑里不应，就往下点。
“杨大柱。”
第一个坑里，土轻轻一沉。
“杨二柱。”
“周满。”
“吴长脚。”
“廖四。”
“田有福。”
六个坑，六声，一声不多。
阿禾停了很久。
平光里没有风，枯茅一茎不动，坡上坡下静得能听见辰砂麻绳在木桩上慢慢收紧的那点细响。阿禾把铃握平，握得指节发白，然后吐出最后两个字：
“陈九。”
没有坑应。
第七个坑空着，坑底干爽，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阿禾正要收铃，身后那一尺二的地方，那双一路不响、不抢、不沾泥的青布鞋，往前落了半步。
“沙。”
一个声音从阿禾背后、从队尾、从那双鞋该在的位置上出来，不高，不哑，也不带雾里的回声，是压着地皮走的、闷闷的、摇了二十年铃的嗓子：
“在。”
阿禾没回头。
阿禾只把竹竿尾端往上一挑，挑了个空——竿上早已没有第七具了，可那一挑落下去，身后真有什么东西顺着竿子往后仰，直挺挺、不弯不折，落进第七个坑里。
“咚。”
土没扬起来。
阿禾低头，仍旧只看鞋：坑沿上那叠得方方正正的盖布，被人从外头轻轻抽走了一角，盖到坑里那一具脸上，四角压平，连一道褶都没留。青布鞋底朝上，两层都干得发黄，并得齐齐整整，和前六个坑里的六双，一寸不差。
田三槐把木匣挟在腋下，转身往坡下走，走了两步，停了半步，没回头，把一句尾音拖得老长的话撂回来：
“——记着，别数。”
和义庄那一夜，一个调子。
阿禾没数。
阿禾把七个坑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坑，不看人；看桩，不看坑。七根木桩，三道辰砂麻绳，一根不缺。阿禾把铃口朝下扣住，转身，往东，往来路走。
队首那盏灯没了，可路认得脚。
翻回第二道梁，平光还是平的，没有影子；下到第一道梁，灰地衣上那七行白印还在，后头那一行浅得几乎被风刮平的，也已经不在了。阿禾往东走，铃一步一响，“叮……叮……”，闷得贴着地皮。身后“沙、沙、沙”，草鞋落得匀，落得齐，落得不快不慢。
阿禾没数，可阿禾知道有几双。
八双。
第七双后头，一尺二，青布，不沾泥，鞋尖朝西，脚跟朝东——这一回那位不再倒着走了，规规矩矩跟着铃，往辰州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得像终于认了路。
天擦黑时，望乡栈檐下九盏白纸灯笼又点起来了。
门大敞，门扇照旧卸下来靠在墙边，门槛上撒着一道新糯米，糯米外头，竹竿空架齐刷刷立着，架子上八个槽。堂屋里梁上那盏油灯“扑”地一跳，门边矮桌上，托盘已经摆好，四只粗碗，四碗姜汤，热气一股一股往上冒。
守栈人罗瞎子捏着竹杖，站在门口，脸正对着驿道这个方向，正得一丝不差。
“七位？”罗瞎子问。
阿禾在门槛外站住，把铃口朝下扣紧，没进门，先听见自己开口。
答的是那副压着地皮走的、闷闷的、摇了二十年铃的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极清楚：
“八位。”
罗瞎子把竹杖往门框上一靠，侧身让出门口，让的时候，那双蒙着白翳的眼往队伍尾巴上很慢地扫过去，扫到第七具后头那一尺二的空处，停了一停。
“屋里八张草席，早铺好了。”罗瞎子说，“这回，别再少送一位了。”
托盘上第四碗姜汤，碗口正对着里墙那个空槽。
阿禾跨过糯米线，没回头，也没看自己的影子。
辰州的雨，又下起来了。
沅水贴着城根往东走，水声被雨压得很闷。城外三里那片义庄没有围墙，苦竹被雨砸得一片一片翻过去，屋檐下挂着白纸灯笼——这一夜只剩六盏，一盏都没点，纸面让雨洇出六个灰白的圆，风一过，六个圆一齐晃。
更鼓敲过三下，山路上响起铃。
闷的，一声压着一声，像谁在很深的井底拿指甲刮瓦沿。守义庄的老人把门闩又顶了一道，把灶膛里没烧完的柴退出来压上一层灰，然后忍不住，还是数了。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声。
他（守义庄的老人）赌咒说，一声不多，一声不少。可第二天一早，苦竹林的稀泥上，清清楚楚印着八双草鞋的印子：前七双并成一条线，脚尖一律朝西；第八双落在最后，脚尖朝东，脚跟朝西，像是倒着走了整整一夜，又像是有谁一直站在原地，把脸扭过来，盯着那七双鞋一步一步走远。
草鞋印子到辰州城门底下就断了。城门那夜没开。
义庄东屋的门槛内侧，摆着一只旧布袋，袋口用辰砂染过，红得发黑。袋里七道新符，黄纸，朱笔，右半张一律留白；留白左下角，各点了三个朱点，三点排成一条斜线，像三枚没落地的脚印。
北墙根铺着八张草席。
七张席子底下的稻草让雨气洇得发软，糯米沤得发胀，白得发灰。最里头那一张，草是干的，干得发脆，米粒一粒粒立着，没趴下去。席头露出一截青布鞋，鞋帮新得发亮，没沾一点泥。
守义庄的老人没敢往里看，也没敢数第八张席上有没有人。
老人只记得，天快亮的时候，铃又响了一声。
那一声不是从山路上来的，是从屋里来的，从北墙最深处那张干草席上来的，轻，短，摇得不急不慢，像有人躺在那儿，闲着没事，顺手把铃舌碰了一下。
问的人，后来都自己走了夜路。
这一夜若有人隔着雨喊名字，别应。喊的是谁的名字，都别应；喊的若是自己小时候的嗓音，更别应。要答，就把名字咬全了答——赶尸匠是赶尸匠，学徒是学徒，第七具喜神是第七具喜神，摇铃的那一位，是摇铃的那一位。
名字一含糊，站在门外的那一位，就有了空位。
铃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