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瑶敲响六〇二的门时，我正往六〇一端汤。
她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胳膊上搭着我的西装。
“林照，既然决定复合，有些关系就得断干净。”
她说得很响，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
我端着汤站住：“谁跟你复合了？”
她晃了晃手机，没理我，又敲三下。
“方小姐，出来谈谈。我知道你在里面。”
六〇二的门开了。
方宁戴着顶针，左手还牵着一截银色丝线。
她先看见那束花，再看见孟瑶臂弯的西装。
最后才看我。
我那碗汤忽然重得拿不住。
孟瑶把花往怀里收了收。
“我是林照的女朋友。以前是，现在也是。”
“听说你们有些手续没处理清楚。”
“他不好开口，我来。”
方宁的视线落在我的手上。
热汤沿着碗边溢出来，烫过虎口。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伸手来接。
“林照。”她问，“你有什么不好开口的？”
我把汤放到地上，抹了一下手。
“没有。孟瑶，我结婚八年了，没离过婚。”
楼道里一下静了。
孟瑶脸上的笑没完全退，像没听明白。
“周阿姨说，你们早就各过各的了。”
我母亲就在这时候从电梯里出来。
她拎着一袋梨，看见我们，先皱眉。
“怎么堵在外头？什么事不能进屋说？”
我看着她：“你说我们分开六年了？”
她的目光朝方宁扫了一下。
“有名无实的日子，非得掰扯那么清楚？”
方宁牵着丝线的手慢慢放低。
那截线挂在她食指上，像一道勒进去的印。
我突然想起，昨天夜里她还趴在灯下赶工。
我说收拾完就过去帮她搬布，她说不用。
我竟以为那只是寻常的一句不用。
“妈，你现在把话说清楚。”
“我哪句话不清楚？瑶瑶才回来多久，你就——”
“我问的是，你凭什么说我跟方宁分开了？”
母亲把梨袋换到另一只手。
塑料袋摩擦的声音，刺得人耳朵疼。
“你们连个酒席都没办，逢年过节也不回去。”
“在亲戚眼里，你本来就没成家。”
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
从前每一次，我都说以后再谈。
她说她的，我过我的，我觉得这就算守住了。
原来我把一条路让了八年。
谁都能顺着这条路，走到我妻子的门前。
孟瑶突然将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我前天发的一句话。
旧账结清，再重新开始。
她问：“这是不是你发的？”
“是。上一句呢？”
“哪一句？”
“你问我，旧厂房的合作还能不能做。”
她的手指压住屏幕，没有往上划。
方宁说：“让我看看。”
我伸手拿手机，孟瑶往后一缩。
方宁便把自己的手收回去了。
她没有争，也没有骂谁。
“你们两位，先把花和衣服拿走。”
“我的东西怕沾水，也怕勾丝。”
她身后立着半人高的绣架。
架上是件未完成的戏衣，金线压着墨绿色的缎。
八年里，我见过她最生气的样子。
剪坏一块绣片，她会红着眼睛坐到天亮。
可这时候，她连声音都没抬。
我倒宁愿她把那束花砸在我脸上。
“方宁，我跟她没有——”
“我听见了。”她打断我。
“可我还听见，有人说我们分开六年了。”
“这六年里，我每天给谁留的饭？”
母亲的脸拉下来：“宁宁，话也别说得那么难听。”
方宁看向她，忽然笑了一下。
“您想听什么？祝他们百年好合？”
我第一次听见她这样跟我母亲说话。
母亲也愣了，随即来扯我的袖子。
“你让她冷静一下，瑶瑶的事情我跟你说。”
我把袖子抽出来。
“在这里说。她是我妻子，不需要让地方。”
我摸出手机，翻到结婚证的照片。
照片拍得很旧，底下还有一角木纹桌面。
我把屏幕递到孟瑶面前。
“看清日期。你出国之后两年，我和她结婚。”
“我们十年前已经分手。这件事没有含糊过。”
孟瑶盯着照片，嘴唇动了两下。
“那你上个月为什么还来吃饭？”
“我妈说是谈展厅续租，你爸也在场。”
她低头看看西装，终于没有再说下去。
那件衣服是饭店落下的，她替我取了回来。
一件不值钱的外套，被她抱成了另一种证据。
母亲伸手来压我的手机。
“行了，给大家留点脸。”
我往后退了一步。
“八年前该给她的脸，我今天开始补。”
方宁却没有看那张结婚证。
她拿起门边一个牛皮纸袋，递到我面前。
“先别补了。这个，我本来想吃完饭再给你。”
纸袋上写着：六〇二，退租清单。
1
我跟着方宁进了工作室。
门没有关，楼道里的人都能看见我们。
她把顶针摘下来，放回针线盒。
“房东下个月收房，我今天把押金结了。”
“怎么没跟我商量？”
话出口，我就知道自己说错了。
她把纸袋翻过来，抽出一张打印纸。
右下角有我的签名。
上个月，我替她把续租申请带去物业备案。
房东那时已经提过要卖房。
我答应帮她问问能不能再租两年。
后来展厅出了漏水事故，我忘了。
“我跟你说过三次。”她说。
“你说等忙过这一阵。”
我盯着那个签名，喉咙里像堵着木屑。
“我明天去找房东。”
“不用，买家已经付定金了。”
桌上还放着一封外地寄来的录取函。
清水镇旧戏台修复项目，驻场服饰工坊。
负责人那一栏，写的是方宁。
我看见期限，一年。
“你要去这么久？”
“本来不想去。”
“上个月你说年底把婚礼补了，我就又想等等。”
她拉开抽屉，将一小叠票据放进去。
“后来发现，你年底的计划里还有别人。”
我连忙说：“吃那顿饭，我真不知道她会去。”
“我信你不知道。”
这话让我心里松了一点，下一句却更沉。
“可你回来为什么说，只跟你妈吃了饭？”
我看着桌上那只针线盒，答不出话。
因为我知道她会不高兴。
我觉得没有发生什么，就没必要惹她难过。
跟八年前一样，跟这八年的每一次一样。
我总想把眼前这一晚先过安稳。
“我怕你多想。”我说。
“所以你替我决定，我该知道什么。”
方宁没再追问，端起水杯。
杯子里的茶早冷了，浮着一片舒展的茶叶。
我给她买过很贵的杯子。
她一直用这个，杯口磕掉一块，硌嘴。
因为是她开工作室那天，我用第一笔工钱买的。
那时我只会给她买杯子，后来连这点都忘了。
孟瑶在门外叫我。
“林照，你出来。我有话要单独问你。”
我没有动：“就在这儿问。”
母亲先走进来，将梨放在裁剪台上。
方宁挪开一块浅色绸料，梨袋还是压住了纸样。
我把袋子拿下来，放到地上。
母亲看了我一眼，像被我打了手。
“一张纸，至于吗？”
“这是她的工作。”
“她这些东西，你帮着做了多少？还分得这么清。”
方宁忽然开口：“您知道这件衣服多少钱吗？”
母亲没接话。
“材料三千六，工期二十七天。”
“您刚压住的那张纸，我改了十一遍。”
她把纸样展开，边缘有一截被梨汁洇湿。
我伸手想帮忙，她把纸移开了。
母亲脸色不好看：“我也没故意。”
“我知道。所以我没跟您要钱。”
我蹲下去将梨装好，放回门外。
“妈，你先回去。明天我去展厅找你。”
“明天？明天孟总过来签意向书，你想清楚再说。”
孟总是孟瑶的父亲。
我经营的木作修复店，展厅用的是母亲的铺面。
过去三年租金很低，确实给我省过不少钱。
母亲一直盼着孟家的文旅公司把店收进去。
她觉得我挣的是苦力钱，跟他们合作才叫翻身。
我也想过把店做大。
可在她嘴里，合作早被改成了另一件事。
“意向书先不签。”我说。
母亲瞪大眼睛：“二百多万的项目，你拿来赌气？”
“我得先知道，你到底拿什么条件去谈的。”
孟瑶靠在门框上，终于开口。
“阿姨说，明天也是我们重新在一起的家宴。”
我看向母亲。
她没有否认，只把手提包往肩上挪了挪。
“亲戚来都来了，难道叫人家白跑？”
方宁把那张湿纸铺到窗边。
她没有看我们任何一个人。
我听见自己说：“那就让他们来。”
“明天我带结婚证，跟所有人说清楚。”
母亲气得发抖，终于拎起梨袋走了。
孟瑶落后一步，将西装扔在我脚边。
“你最好也想清楚，你这八年到底过的什么日子。”
门口安静下来。
我捡起西装，口袋里掉出一张停车票。
那天晚上，我在饭店待了两个小时。
回来时，方宁给我留的鱼已经热过两遍。
她说过，明年就不想办婚礼了，太累。
我当时还笑，说过日子哪用那么讲究。
2
夜里十一点，我把汤重新热了一遍。
方宁只盛了半碗，站在工作台旁喝。
我搬了把椅子给她，她说缎面不能落灰。
我又把椅子擦了一遍。
她看着我的动作，忽然将碗放下。
“林照，你不用从现在开始特别勤快。”
我扶着椅背，手停住了。
“我不是做给你看。”
“我知道。你一直觉得，做点事情就能过去。”
这句话让我想起我们结婚那年。
我二十七岁，在老家具厂做修复，月薪六千。
她二十五岁，替剧团补戏服，手上总扎着针眼。
我们认识，是因为一只缺了腿的绣凳。
她抱着那只凳子进车间，问我能不能补。
我嫌那凳子不结实，劝她换一只。
她说，是妈妈留下的，能坐就好。
我修了两个晚上，没收钱。
她给我缝了一件干活穿的围裙。
围裙内侧多了个暗袋，放手机不会落木屑。
后来那件围裙穿了五年，洗得发白。
我舍不得扔，方宁也没有催。
我们谈了一年，攒钱买房，先领了证。
首付里有她母亲留下的十一万。
母亲知道后，整整两个月没跟我说话。
她嫌方宁没父母，工作不稳定，也嫌她不爱热闹。
最要紧的是，她总觉得孟瑶还会回来。
孟家条件好，我们两家以前做过邻居。
我跟孟瑶从大学谈到工作，六年后分的手。
她要出国，我不肯跟去。
她说我抱着一堆烂木头，早晚把日子过烂。
我当时没吵，只把出租屋钥匙还给她。
等到我跟方宁领证，母亲还在等一封回头的信。
“先别跟老家说。”她那时这样要求。
“我这一口气顺过来，年底给你们办。”
方宁听了，没有逼我当场选谁。
她只说，婚礼可以晚，别跟家里闹坏。
于是我顺水推舟，过了第一个年底。
第二年展厅开业，母亲拿铺面给我做。
她说等生意站稳，再把喜事一起办。
第三年父亲病了，第四年我们提前还了一笔房贷。
理由一年换一个，结果始终一样。
老家亲戚问，我就说忙，等有空请大家吃饭。
有朋友到店里，母亲介绍方宁，说是帮忙的姑娘。
我会当场纠正：“这是我爱人。”
可等客人走了，母亲落泪，我又不再往下追。
我以为纠正那一句，已经算维护她。
方宁端着半碗汤，等我说完这些。
“你是不是想说，不全是你的错？”
我摇头：“是我的错。”
“那别再讲你妈为什么不同意。”
她声音还是轻，却一句都没让我躲过去。
“我不是今天才知道她不喜欢我。”
“我今天才知道，她敢替你宣布离婚。”
我坐到矮凳上，膝盖顶住裁剪台。
她往后让了半步，像我们之间真多了一条线。
“我明天会说清楚，也会跟她把店分开。”
“然后呢？”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办婚礼，想说换地方，想把所有能拿出的东西都拿出来。
方宁却先说：“你跟我想的，可能不是一件事。”
她把抽屉里的录取函推到我面前。
“你记得这地方吗？”
我看着清水镇三个字，点了头。
四年前，她接过那边一个小剧团的单子。
负责人请她去做常驻设计，她拒绝了。
那时母亲摔伤了腿，我又在外地做工程。
她留在家里，给母亲送了两个月饭。
我事后带她去吃了一顿很贵的西餐。
她不会用那把鱼刀，最后还是我替她切的。
我以为那顿饭，把她的辛苦都体谅到了。
“他们这次又找到我，我很高兴。”她说。
“我高兴得想告诉你，你那天说先别添乱。”
我记起来了。
展厅漏水，货物受损，我在跟保险的人打电话。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那封信。
我甚至没问她要说什么。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自己回了邮件，自己谈了条件。”
“林照，我发现这些事，也没那么难。”
她说完，把剩下的汤倒掉了。
我盯着水槽里冲散的油花，忽然很怕。
她以前总把吃不完的那一点留给我。
不是舍不得汤，是习惯让我的碗满一点。
现在她不需要顾那一点了。
“方宁，给我一点时间。”
她擦干手：“我已经给过了。”
我还要说话，她抬眼看我。
“这次我想把时间拿回来，给我自己用。”
3
第二天的饭局，订在城南的家常菜馆。
母亲原先想摆三桌，孟父临时取消，只剩一桌。
我到的时候，大姨已经坐下了。
她把一只红纸信封往我手里塞。
“你妈可算盼到今天。瑶瑶回来，以后别折腾了。”
我没接信封，将结婚证放到桌上。
两本，纸角有些起毛。
方宁早晨从抽屉里拿出来时，没有问我要做什么。
她只是用指腹抚平了封皮。
那动作让我记了一路。
“大姨，今天请你来，是说我的婚事。”
她笑着说：“知道，知道。”
“我八年前已经结婚，妻子叫方宁。”
笑声停在桌边。
我把证翻开，推到转盘中间。
几个长辈凑过去，先看照片，再看日期。
二舅皱眉：“这不是店里给你做布垫的小方？”
“是她。她是做戏服设计的，也帮过我很多忙。”
“不是雇员，更不是暂住在我家的外人。”
母亲抓起茶杯，杯盖磕出一声响。
“你非要在饭桌上说这些？”
“这些本来就该在饭桌上说。”
我把没接的红包推回大姨面前。
“让你们误会，是我没尽到责任。今天得讲清楚。”
孟瑶坐在对面，一直没有抬头。
她父亲没有来，她把那束花也留在了昨天。
桌上只剩一只装合同的黑色文件夹。
“我妈跟你们说的话，不能代我答应。”我说。
“私人关系如此，生意也一样。”
母亲的脸终于白了。
“铺子不是我的？我还不能谈生意了？”
“铺子是你的，木照工坊是我登记经营的。”
“你可以收回房子，不能替我答应婚姻。”
大姨急忙来劝：“一家人，说什么收回不收回。”
母亲却把杯子重重放下。
“好，你今天能耐了。下月底到期，不续租！”
这句话落下来，桌上所有人都看我。
展厅里还有两批定制家具，五个工人的工资。
仓储、拍照、接待，全靠那间街面房。
我跟母亲争执过很多次。
每一次走到这一步，都会想，算了，过两天再说。
今天我的手也在桌下攥得发麻。
我不潇洒，心里飞快算着搬家的钱。
可我想起方宁问的那句：然后呢？
“好。租金和水电，我按合同结清。”
母亲像没听懂：“你说什么？”
“我会搬。明天让会计跟你核账。”
孟瑶终于抬头：“你以为搬出去，事情就结了？”
她打开文件夹，抽出两张表。
“前期测绘，样件，招商物料，都是已经花掉的钱。”
“还有你给我们的排期，写了你的工坊。”
我拿过表，逐项看。
有些钱该我承担，有些项目只做过口头讨论。
我没把纸扔回去，也没装成无所谓。
“商业上的事，下午到店里谈，按实际发生的结。”
她看着我：“你以前没这么硬气。”
我把纸对折，放进包里。
“以前，我让别人替我承担了太多。”
母亲眼圈红了。
“我是你亲妈，我还能害你？”
“你想给我选条好路，我知道。”
“可你不能一边说为我好，一边叫我妻子让开。”
大姨低头把红包收回包里，没再劝。
二舅拿起那本结婚证，看了很久。
“小方人呢？”他问。
“她今天有自己的事。”
“叫来，一家人认认。”
我摇头：“今天不是叫她来受盘问的。”
这句话说出口，我胸口忽然疼了一下。
八年前，我要是能这样说一句呢。
服务员端上第一盘菜，站在门口，不知该不该进。
我起身接过来，放到桌上。
“饭我请，大家慢慢吃。以后有关我的事，直接问我。”
母亲看我拿包，终于说：“你走了，就别回来求我。”
我站住，没有回头赌气。
“我会来看你，该尽的责任也不会少。”
“但那和我能不能结婚，是两件事。”
离开饭店，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手机里有工人的消息，有客户催图，有母亲的未接来电。
方宁一个字都没有发来。
我拍了张结婚证摆在饭桌上的照片，想发给她。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又删掉了。
她要过的，本来就是不必拿证件上桌的日子。
我拦下一辆车，先去仓库找新的地方。
4
我找到的新仓库，在城北一条旧汽修街。
门口没有橱窗，只有一扇掉漆的铁门。
房东把钥匙递给我，说下雨得关右边那扇窗。
“从前做钣金的，吵一点，邻居也习惯。”
我进去走了一圈，地上还有没擦净的机油。
采光差，后门却够宽，能进三米长的桌板。
我给石磊打电话，让他带卷尺过来。
石磊跟我干了六年，听完只问了一句。
“嫂子知道你搬这儿吗？”
“这是店里的事，我先处理。”
“那你别回头又说，为了她才弄这么狼狈。”
我蹲在墙根量插座高度，半天没接上话。
这混账话，我以前真说过。
有一年方宁病了，我退掉一个出差的单子。
吵架时随口提过，说少赚的钱都是为了陪她。
我说完自己都忘了，别人却记着。
石磊拿走卷尺，贴着墙拉开。
“行不行你定。工资别拖，地方能干活就行。”
我跟房东谈好五年租期，先付三个月。
租金比展厅高，面积却小了三分之一。
付款时，我看着账户余额，没有立刻按密码。
这钱里面，有两家客户的预付款。
我把手机放下，给会计潘姐打电话。
“客户的钱先单独留着，搬家的钱从我个人出。”
潘姐很快发来一张表。
货款、工资、税费、下周到期的板材款。
每一行都像一只手，向我伸过来。
我把车挂到了二手平台上。
车买了四年，平时接客户，有时装小件。
方宁一直嫌我拿后备厢运漆，味道散不干净。
买车那天，我让她挑颜色。
她说浅一点，我最后还是选了好打理的黑色。
许多事，她的意见都走到了我耳朵边。
我听见了，却总有自己的道理。
下午回展厅，母亲坐在前台，眼皮肿着。
她将钥匙往桌上一扔。
“装得这么忙，给谁看？”
“仓库找好了，我来拿租赁合同。”
她直直盯着我，像我真的要搬，反倒出乎她意料。
“我就说一句气话，你顺杆子给我下不来台？”
我把文件柜打开，找出蓝色合同夹。
“妈，这次不管是不是气话，我都得搬。”
她走过来，一把按住文件夹。
“方宁教你的？”
我没去掰她的手。
“我自己的决定。你别再去找她。”
“我去找她怎么了？我这个年纪，还得看她脸色？”
展厅后面，石磊的电钻声停了。
母亲也听见了，脸上有点挂不住。
她压低声音：“我没亏待过你们。”
“刚开店那年，外面一间铺子什么价，你不知道？”
“我知道。所以该还的账，今天一起算。”
我拿出潘姐列的清单。
七年低于周边的租金，大致差了二十一万。
这是母亲给过我的实在帮助，我不能说没有。
我现在拿不出全部，先给她写还款安排。
母亲却将那张纸推回来。
“亲母子，你跟我立字据？”
“我不想每次跟你有分歧，都拿这间房来换。”
她的手停在桌沿，指甲抠着贴皮。
“你爸走得早，我不都是为了你？”
这句话从小陪着我，像一件不能脱的厚衣服。
热了，闷了，我也不敢说。
今天我站在她面前，第一次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我知道你辛苦，可方宁没欠我们家。”
她突然扭过脸，抽了张纸，没再说话。
我把欠款安排留在桌上，拿走了合同。
出门时，看见前台还摆着一张旧合影。
我、母亲、三个工人，站在开业的花篮中间。
方宁是拍照的人，所以照片里没有她。
我以前拿这张照片做过三年的宣传封面。
我将相框翻扣在桌上，带走了里面的照片。
5
晚上，六〇二亮着灯，六〇一没有。
我在自己家门口，第一次先敲了门。
没人应，我才用钥匙打开。
桌上放着饭，扣着盘子，筷子只有一双。
方宁在隔壁给戏衣钉最后一排暗扣。
我过去时，她正跟清水镇的负责人通视频。
对方姓罗，是个短头发的中年女人。
“方老师，工坊的位置按你那张图留着。”
“缝纫机你列型号，我们采购，别自己垫了。”
方宁说好，又问屋顶采光能不能调。
她把一叠纸摊开，语速比在家快一些。
我站在门口，第一次看见她这样谈工作。
不是等我点头，也不是怕打扰我。
她有明确的条件，知道哪一项能让，哪一项不能。
罗老师说：“署名这次照你说的，单独列。”
方宁抬头看见我，手指压住一角纸。
“好，合同再发我一遍，我明天回。”
视频挂断，她问我来做什么。
我将一个文件袋放到空桌上。
房贷流水，装修支出，还有我们的共同存款。
“你要去那边，钱得分清楚。”
她没有立刻打开。
“店里现在是不是很缺钱？”
“缺，但这不是店里的钱。”
“以前你周转，都是这么说。”
我脸上发热。
前年有个客户拖款，我从共同账户借过十二万。
三个月后还上了，只跟她说了一声。
她没有反对，我便当她永远不反对。
“这次我没动。”我说。
“车明天去估价，仓库已经找好。”
她听见卖车，眉心动了一下。
我赶紧补上：“不是为你。店是我的事。”
她低头拆文件袋，嘴角却没有动。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见架子下面的旧纸箱。
纸箱上写着她的名字，里面全是画稿。
有几张我很熟悉。
我们最早卖得好的木椅，配的是她设计的布靠背。
手织纹样，颜色淡，拍照很出效果。
后来做成系列，连带着木椅卖了四百多把。
宣传册上统一写着木照工坊原创设计。
我看着纸箱，问：“那些靠背，你还留着原稿？”
“嗯，有客户想复做，我得有依据。”
“当时没单列你的名字，是我疏忽。”
她把一张流水拿近些，看了看日期。
“我提过。”
我像被人轻轻推了一下。
“什么时候？”
“第一版册子出来的时候。你说都是一家人。”
她说得很平，没有翻旧账时的锋利。
越是这样，我越没法把那件事当成小事。
我那时确实觉得，夫妻何必分得那么清楚。
店赚的钱，也是拿来过日子的。
可对我来说是进账，对她来说却是署名。
钱进了同一个口袋，名字却只剩我一个。
“我把网页改了，后面的册子也重做。”
“先别急着改。”
她从箱子里抽出一张彩印纸，递给我。
那是去年的一个合作展征集表。
配图是我们的椅子，申请人写着林照。
我想起来，那张表是母亲帮忙交的。
后续邀请到了店里，我忙，没再参加。
“你那时知道吗？”她问。
“知道交了，没细看。”
“我那时去问主办方，能不能把布艺部分补上名字。”
“对方说，先请申请人发封确认邮件。”
我站在那里，忽然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她看着我：“我把邮件转给你了。”
“我说等我回城。”我低声说。
“对。后来你回城了，忙着去给你妈换热水器。”
她把那张表放回去，压在最底下。
“我那时也生气，后来又想，你不是故意的。”
“可每次都不是故意，最后还是这个结果。”
我拿出手机，想翻出那封邮件。
她按住我抬起来的手腕。
“不用现在找，我不需要你证明你真的忘了。”
那只手很凉，掌心粗糙，是常年捻线磨出来的。
我想反握住，她已经松开。
“你回去吃饭吧，凉了就热一下。”
我看着她，心里升起一点可怜的希望。
“你还给我留饭。”
她低下头，重新捏住针。
“做饭的时候顺手做多了。”
针穿过暗扣，拉出一条细细的银线。
“习惯要改，也得有个过程。”
6
孟瑶约我在公司会议室见面。
我带了潘姐，把所有来往文件装进一个箱子。
孟父没有参加，来的是项目经理和财务。
这让我松了口气，也让我不能再拿私事挡事。
会议室的白板上，写着旧厂房项目的开工日期。
一期预算二百二十万，木作只是其中一项。
我原本有机会承接十六万的修复合同。
母亲把整个预算都说成了要给我的生意。
我以前听着受用，没纠正，才有了饭桌上的二百多万。
财务把前期支出列出来，一共三万七千六。
测绘、样件、宣传、饭店订金，混在一张表里。
潘姐把饭店订金圈出来，推到一旁。
“这项先不算业务成本，其他的逐项说。”
孟瑶靠在椅背上，没有拦。
样件是我做的，木料也是我的，对方只垫了运输。
宣传用到了我的店名，当初没发我确认稿。
测绘由双方共同委托，有邮件，费用各半。
一项项摊开，最后落到我头上的只有四千八。
我没有立刻付款，先问他们确认还剩哪些约定。
项目经理说，没有正式施工合同，排期只是预留。
我请他把这句话写进会议纪要。
这点钱不多，我却一分钱都不想含糊。
以前我爱在熟人面前做大方的人。
大方到最后，回家才盘算哪个月少买两件衣服。
少买衣服的人，往往不是我。
纪要签完，财务和项目经理先出去了。
潘姐看了我一眼，我让她在门外等十分钟。
孟瑶把一张名片推给我。
“合同还可以给你。私事归私事，活你确实做得好。”
我没有拿名片。
“项目由谁负责，你我以后还得怎么接触？”
“你怕方宁不高兴？”
“我怕再把不清楚的事带回家。”
她笑了一下，却不太像笑。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样说话的？”
我看见她右手食指在轻敲桌面。
大学时，她等我的回答，也总有这个动作。
那时我怕她不耐烦，总先说一句行。
我们在一起时，我也没少这样躲问题。
“孟瑶，昨天你真不知道我们没离婚？”
她敲桌面的手指停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妈给我看过你的朋友圈。”
“没有一张结婚照，也没有方宁。”
“她说你当年是冲动，现在后悔了，不好意思甩掉人家。”
我闭了闭眼。
我的朋友圈都是木头，工地和完工照。
不是单独屏蔽过谁，是我从没想过给家一个位置。
“你可以直接问我。”
“问你什么？问你愿不愿意跟我重新来？”
她终于抬高声音。
“吃饭的时候你妈说，我跟以前一样好看，你没反驳。”
“她说咱们小时候最配，你也只是低头倒茶。”
“你总是不反驳，又在最后说别人想多了。”
我手指蜷了一下，没有把这句话推回去。
她有错，可她说中了我最难看的地方。
我怕扫母亲的兴，也怕让一桌人尴尬。
于是尴尬绕了一圈，被我妻子一个人接住了。
“那天我就该说，我妻子在家等我。”
“不该只说还有工作，先走了。”
孟瑶把名片折了一道，又慢慢抹平。
“你真觉得她还会原谅你？”
“我不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像第一次听见我给这个答案。
以前我总把往后说得很好。
等我挣钱，等我有空，等大家都缓过来。
我把那些话说多了，自己也信。
孟瑶起身，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我看见过她戴戒指。”她忽然说。
“上个月去店里，她给你擦袖口的油漆。”
“我问她是不是住附近，她说住你隔壁。”
她没有转身，声音低了。
“我想，真要是夫妻，她怎么不直接讲？”
我听得胸口一阵发紧。
方宁为什么没有直接讲，我甚至不用再去问她。
在那间展厅，她被叫了太多年帮忙的小方。
一个人一次次纠正，也会有不想再说的时候。
“你明知道有疑问，还是去了她门口。”我说。
“是。”孟瑶转过身。
“我想让她当着你的面问。也想知道你会选谁。”
她终于把这句话认下来，脸上也没了先前的从容。
“结果我连这道题都不该出。”
我起身，将桌上的会议纪要装好。
“你该跟她道歉，至于她接不接受，由她。”
“我会发消息。”
“别再去堵门。”
她点了一下头，没再挽留。
我走到门口，她在背后叫住我。
“林照，合作这件事，真的没有附加条件。”
我回头看着她，心里也有一瞬间动摇。
十六万的单子，能让新店少熬两个月。
可我现在分不清，这里面还有多少未结的情绪。
“这次我不接。以后是否合作，到那时候再说。”
说完，我把门拉开，潘姐正低头核对转账。
她问谈好了没有，我说好了。
她将手机给我：“那就付钱，别再拖到下回。”
7
车卖了八万九，比我想的少一万多。
我坐公交车回家，膝盖上放着个空文件箱。
路过婚庆店时，我提前一站下了车。
橱窗里摆着一件白色婚纱，裙摆铺满半个台子。
我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店员热情地问婚期，我说还没定。
她给我看酒店名单，问新娘喜欢什么颜色。
我张了张嘴，竟没法准确回答。
方宁常用墨绿，也常用米白，可那是做戏衣。
我以前问过她想怎么办婚礼，她说简单就好。
我便把简单记住了，别的都没问。
店员又问要不要先交一笔意向金，锁住优惠。
我把付款码关了。
“我先回去问问她。”
离开时，店员把册子送给我。
我拿着那本很漂亮的册子，忽然有点庆幸。
这一次，至少没有先替她决定。
回家时，方宁正在收柜子。
她把换季衣服一件件叠好，左边一摞，右边一摞。
左边是我的，右边是她的。
“工作室没地方放了？”我问。
“不是。我想先把生活上的东西分开。”
我将文件箱放下，册子在箱沿磕出轻响。
她看了一眼，手上慢下来。
“你去婚庆店了？”
“路过，进去问了问。还没订。”
我把册子放到桌上，声音有点发涩。
“我想问你，还愿不愿意办。”
方宁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我的一件衬衫抖开，发现袖口有个小洞。
从前她会顺手拿针补上。
这回她叠好，放在了左边那一摞。
“我二十八岁的时候，想要一场婚礼。”
“三十岁的时候，想拍一套照片。”
“去年，我只想让你认真陪我过个纪念日。”
我记得去年那个晚上。
母亲临时叫我回去，说厨房漏水。
我赶过去才知道，只是接头松了。
修完她留我吃饭，我想着反正回去也晚了。
方宁订的蛋糕，第二天早上我才看见。
“现在呢？”我问。
她抬头看我，眼底没有很深的怨。
那让我更不安。
“现在，我不想靠一场婚礼，证明这些年值得。”
“它值不值得，我自己知道。”
我在床边坐下，手掌撑着床沿。
床垫有一侧微微塌，是我睡惯的位置。
方宁爱睡靠窗那边，因为早晨能晒到太阳。
我怕光，后来换了很厚的窗帘。
她每天轻手轻脚掀开一条缝，在窗边穿衣服。
我总说她醒得早，真有精神。
原来日子里这么多事情，我都只看见方便自己的那半边。
“我们先分开住。”她说。
我手掌忽然使不上劲，往床沿滑了一下。
“你要跟我离婚？”
“我想离婚。但搬家、工作，我想一件件来。”
她没有把话说成威胁，也没有给我一个交换条件。
我反而不知道还能怎么争取。
“我已经跟家里说清楚了，店也在搬。”
这句说完，我自己先低下了头。
我到底还是想拿做过的事，换一个不离开的结果。
方宁看着我，没有斥责。
“我知道，你这次做得不容易。”
“可你现在站出来，我以前等过的那些日子，也还在。”
她把衣服放进箱子，拉到墙边。
“你不是突然变成坏人，我也不是突然就不爱了。”
“我只是没办法马上回到原来的位置。”
窗外有孩子在楼下叫爸爸，声音又近又远。
我看着她手上的戒指，还是那枚很细的素圈。
买它的时候，我们在柜台前算了半天钱。
我说以后换，她笑着说这个正好，不刮布。
她戴了八年，我没再提换的事。
“房子你先住，我搬出去。”我说。
“到清水镇之前，你不用再找临时的地方。”
她点头：“租房的钱，你自己账户出。”
“好。”
“家里的存款，明天一起去银行处理。”
“好。”
她抬手按住戒指，停了一会儿，又放下。
我不敢问她为什么没摘。
那晚我睡在客厅，没有关卧室的门。
凌晨两点，里面传来很轻的一声抽气。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又停住。
方宁背对着我，肩膀在被子下面起伏。
我第一次知道，安静也能把一个人推得这么远。
“我在外面。”我低声说。
她没有回头，只说：“我知道。”
我在门边站了很久，没有再往里走。
8
搬展厅那天，先来的是客户，不是货车。
韩叔站在门口，盯着拆了一半的招牌。
“小林，你妈说以后店跟孟家公司一起做了。”
“那我的柜子，究竟问谁要？”
他身后跟着女儿，手里攥着付款凭证。
我把电钻交给石磊，请他们进屋坐。
前台的椅子已经装了车，我只能搬来两张矮凳。
韩叔没有坐，先伸手摸了摸柜门。
那是他父亲留下的老榆木柜，门板变形，合不拢。
送来时，他反复说，换锁可以，别换掉老木头。
我答应了，工期却正好撞上搬店。
“柜子还是我修，合同也还是我负责。”
他女儿把手机递给我。
母亲发了一条朋友圈，配的是展厅门头。
木照旧店升级，敬请期待。
下面有人问我在哪儿，她回，年轻人另有打算。
我看着那句另有打算，额角直跳。
“抱歉，这是信息没说清。店不转让，是搬迁。”
“那为什么你们家自己都说不清？”
她这句问得很直，我没法怪她。
我把新租约、搬迁通知和原合同一起拿出来。
“经营人没换，交付也不会转给第三方。”
“如果你们不放心，可以解除，预付款我现在退。”
韩叔低头看那只柜子，舍不得立刻拉走。
我没有催他作决定，先将柜门卸下来。
他女儿往前一步：“你现在拆，算不算已经开工？”
我停住手，把工具放下。
“不算。你们同意，我再继续。”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方宁的手压住我手腕。
许多我觉得理所当然的下一步，都应该先问一句。
韩叔看了我一会儿，点头：“你说说怎么修。”
我拿一把直尺，贴住门板给他看。
“旧板遇潮，不能硬拿螺丝扳回去，会裂。”
“先把放错的合页卸掉，木头慢慢回一点，再调框。”
“颜色我能接近，边上旧磕痕，不能全磨没。”
他伸手抚那道磕痕，眼睛忽然软下来。
“那是我爸搬家时撞的，我没叫你磨。”
我点头，把他的要求添进交付单。
他女儿看我一笔笔写，终于把凭证收回包里。
“地址给我。还有，搬店别关手机。”
“不关。有问题找不到我，就找潘姐。”
送走他们，石磊从货车后面探头。
“还有两家问退单，怎么回？”
“愿意等的，重新约时间。不愿意的，按约退。”
我转身给母亲打电话，响了两遍她才接。
“店名和招牌不能继续用，你那边要另起名字。”
“我自己门脸，发个朋友圈也不行？”
“房子是你的，老客户认的是我的合同。”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人家现在也不一定租了。”
孟家的项目经理看过铺面，觉得排水要重做。
母亲不肯负担，双方还在谈。
她原以为攥着一张最稳的牌，牌却没有那么稳。
“你把那条删掉，或者说明白。”我说。
“你就会要求我。方宁要走，你是不是也这样要求她？”
我握着手机，手指一点点松开。
“我以前要求过太多了，所以她现在才要走。”
那边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电话断了。
傍晚，母亲删掉了那条朋友圈。
我把正式通知发给每个未交付的客户。
两家退单，一家暂停，还有七家愿意继续等。
不是所有事情都因为我说实话，就变得顺利。
我把退单的钱转出去，账户又薄了一层。
晚上十点，货车终于卸完。
石磊蹲在仓库门口啃面包，头发上全是灰。
我把刚买的热盒饭递给他。
他指指墙上一块留白：“招牌挂这儿？”
我抬头看，那面墙很窄，连旧招牌都放不下。
“重做一块。小一点，名字看得清就行。”
他扒了一口饭，忽然问：“家里呢？”
我坐到他旁边，撕开一次性筷子。
“家里的事，不能靠搬店就算完。”
他说：“总算听见你一句像样的话。”
我想骂他，又没骂出来。
门外开过一辆车，灯光在地上扫了一下。
我低头吃饭，饭已经凉了，还是一口口吃完。
9
周六上午，我和方宁去了银行。
她穿着一件旧风衣，袖口露出浅灰色毛衣。
排队时，我下意识往她手里塞一杯热豆浆。
她看了一眼：“今天不是来体检，不用空腹。”
我愣了下，才发现自己又在没话找话。
她把豆浆接过去，没有喝，放在两人之间。
这点细小的照顾，以前总能替我开一个话头。
现在话头在那儿，我们谁也没有接。
共同存款分成两份，留出最后几个月房贷。
工作室押金是她自己的，也单独转回她账户。
柜员问是不是换银行卡，我说不是。
方宁低头签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我看着她写名字，想起领证那天。
她也是这样写，字的最后一笔总收得很稳。
从银行出来，我们坐在门口的石凳上。
我又拿出一张单子，是靠背设计的结算方案。
潘姐帮我把销量、成本和之前的转账整理出来。
没有写什么补偿，只写应付设计费用。
“最早那批，我找不到完整的销售记录。”我说。
“先按能查到的结，遗漏的，后面再补。”
她一页页看，指着一栏问我。
“这个比例怎么定的？”
“参考你后来给别人做的报价，你觉得不合适，可以改。”
“你参考的是单件，系列要另算。”
我脸上又有点热，将笔递过去。
她没有客气，直接在空白处算给我看。
两人坐在银行门口，像第一次做生意。
那感觉陌生，也让我很难受。
可当她把数字写清时，我心里又轻了一点。
原来不是每一笔账分开，都在把感情往外赶。
有些糊涂账不清，感情才一直被压在底下。
我们最终定好数额，先付一半，其余分三个月。
她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让我立刻掏空自己。
“以后的图，按次授权。”她说。
“旧网页可以保留，但要把各自做的部分列清楚。”
“还有这些照片，我只同意用于项目介绍。”
我一条条记下来，没有再说都是一家人。
她看着我写，忽然问：“会不会觉得我太计较？”
那句话问得很轻，我心里却被扎了一下。
“以前，我可能会。”
她抿了下嘴，没有转开脸。
“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以前应该再计较一点。”
风吹过来，她把纸压住，短短笑了一声。
“早知道这么有用，我还白搭那么多话。”
那是敲门那晚之后，她第一次真的笑。
我忍不住也笑，笑完，眼睛却有点发酸。
她低头收纸，没有接我眼里的那一点期盼。
吃午饭前，罗老师打电话过来。
工坊要做两张裁剪台和一面线架，原承包方报价太高。
她问方宁，有没有熟悉的木工可以介绍。
方宁拿着手机，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立刻说我来。
她对电话那头说：“我认识一个，但跟我有私人关系。”
“你们看图、询价，再决定用不用。”
挂断后，她把尺寸发给我。
“要是你接，合同跟项目方签，我负责验收。”
我点头，先看图纸。
两张台子高度不同，一张留出可以坐着工作的空位。
我问：“给你自己做的？”
“给学员。有个人腿不好，不能一直站。”
她指着右下角的留空，跟我解释如何放轮椅。
我听她说完，才看见那张图上没有她自己的位置。
她不是到了外地，才忽然变成一个会照顾人的人。
她一直如此，只是以前我总拿得太顺手。
“我回去算材料和运输，晚上给报价。”
她将图纸收好，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豆浆。
“别给人情价。以后坏了，我还是要找你修的。”
“嗯，按正常的来。”
她把空杯扔进垃圾桶，问我往哪边走。
我指了公交站，她指向相反的方向。
“我要去面料市场。”
以前她总等我一起回家，现在她自己安排路线。
我说了声好，站在路边，看她过了斑马线。
她走到对面，回头挥了一下手。
我也挥手，没有追上去说顺路。
10
清水镇离城三小时车程，最后一段路绕山。
我和石磊租了货车，把两张裁剪台送过去。
报价没有最低，项目方还是选了我们。
罗老师说，他们看过我们列的材料和维修条款。
“话写得明白，后面少扯皮。”
我听着她夸，心里有点苦笑。
要是过日子也能把该说的话说清，何至于这样。
工坊在旧戏台旁的一间厢房。
方宁提前一天到了，正跟电工确认灯的位置。
她扎着头发，裤脚挽起一截，脸上有灰。
看见货车，她没有先过来问我们吃没吃饭。
她拿着卷尺，直接走到卸货口。
“先别搬，量一下门净宽。”
我跳下车量给她看，比台面窄了七厘米。
石磊皱眉，问能不能从侧门绕。
方宁摇头：“侧面有新铺的砖，还没养好。”
她看向我，等一个解决办法。
我拆开台脚和横撑，把台面竖起来推进去。
组装前，先把每个榫口重新看了一遍。
石磊嫌我慢，低声问是不是怕嫂子挑刺。
我拧紧最后一颗连接件，才回答他。
“谁验收，都该这样。”
方宁听见了，没有说话，拿笔记下时间。
第一张台子装好，她伸手压四角，又坐下来试高度。
她的手背贴过台面，指腹从边缘慢慢摸过去。
我知道她在找什么，提前把一块细砂纸递过去。
她接住，却皱了一下眉。
“你自己再摸这里，光线不对，看不出来。”
台边有一处轻微的逆纹，摸起来不够顺。
我低下身，重新打磨。
她站在旁边看，等我做完，才在验收表上签字。
没有因为我是她丈夫就省事。
也没有因为我们快要分开，就故意为难。
她认真得让我心里发热，又发疼。
中午，镇上忽然下雨。
雨斜着打进尚未装好的窗扇，窗边一包面料湿了。
方宁立刻叫人先断开地上的临时插排。
我和石磊去拉防雨布，她把面料抱到高处。
一位年轻学员慌得直道歉，说是自己忘了关。
方宁把干布塞给她，先让她擦手。
“别碰插头，等电工来。布湿了还能处理。”
那女孩眼圈红了，方宁拍了拍她肩膀。
我爬上梯子压住雨布，听见她在下面安排人手。
湿布拆开，能洗的分开洗，要重新定色的单独放。
她没有等我替她出一个主意。
从前一有事，我总抢着说，我来想办法。
今天我终于看见，她的办法常常比我更快。
雨小下来时，我的肩背湿透了。
方宁递给我一条干毛巾，又去看那包布。
我想说没事，转头看见她的手。
搬东西时被木箱上的铁片划破，血结在食指边。
“你的手。”我叫住她。
她低头看一眼：“等会儿处理。”
我从工具箱里拿出消毒棉片和创可贴，放在桌上。
“你自己来，别把血蹭到布上。”
她看着那两个小东西，终于坐下来。
我没趁机拉她的手，也没说她离了我不行。
她处理伤口时，罗老师来问追加一块门牌多少钱。
要木头的，写方宁服饰工坊，不能太亮。
我看了看墙面，说得先量尺寸，再给报价。
方宁抬眼：“小块木板，也要回去算？”
她语气里带着一点熟悉的促狭。
我笑了：“现在甲方严格，不能乱答应。”
她笑得很短，低头将创可贴按紧。
下午离开时，台面上已摆好几排线轴。
学员围着她听讲，有人拿手机拍她画的图。
她站在窗下，侧脸被雨后的光照得很清楚。
那不是我失去之后，她才长出来的样子。
是我终于舍得把目光从自己身上挪开。
11
回城第二天，母亲在菜市场摔了一跤。
邻居给我打电话，说她坐在地上起不来。
我赶到医院，姨妈已经在急诊门口等着。
“电话打给方宁，她怎么不接？”
我先去看检查单，没有接她的话。
母亲脚踝肿了，骨头没伤，血压也升得有点高。
医生让她先观察，回去按时复诊。
我去缴费，拿药，再给她买了一碗清汤面。
她接过筷子，第一句话却是：“方宁呢？”
“在清水镇工作。”
“你妈进医院，她都不来？”
我把面碗放稳，坐到她旁边。
“她还不知道。我能处理，不用叫她回来。”
母亲把筷子搁下，眼圈立刻红了。
“我早就看出来了，她心里根本没我们。”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赶着解释她有多忙。
我翻出上次母亲摔伤的记录，放到她眼前。
那两个月，陪诊和买药的人写的都是方宁。
“她有没有心，你不该问我。”
姨妈在旁边叹气：“那毕竟是媳妇，该尽的——”
“姨，我是她儿子，我现在就在这里。”
她噎住了，抿嘴坐到另一头。
母亲低头看那张记录，一时没再动筷子。
等她吃完，我扶她去卫生间。
她半边身子压在我胳膊上，确实比从前轻了。
我的心也跟着软下来。
八岁那年我发高烧，她背着我走过很长一段夜路。
我记得她脖子上的汗，也记得她一直说不怕。
我不可能因为今天的争执，就把那些抹掉。
可我也不能再让方宁替我偿还。
回到观察床旁，母亲突然说：“我就是怕你吃苦。”
“你不会说话，不会跟人走动，守着那家店有什么好？”
“瑶瑶家能帮你，方宁家谁能帮？”
我看着她，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她不是不知道方宁好，只是觉得那些不够值钱。
“我做的是手艺活，日子本来就得慢慢过。”
“方宁陪我过了八年。她不是来给我换资源的。”
母亲别过头：“那你现在不是照样过不好。”
这话戳在我最疼的地方，我却没法反驳。
“是。这个结果，我自己担。”
病房里有别人的家属推车经过，轮子轻轻响。
我们坐在那声音里，很久没有说话。
晚上回去，我给她找了个白天上门的钟点工。
我自己每天过去一趟，买菜、复查、处理铺面。
姨妈说亲儿子也开始明算账，听着心寒。
我把看护时间写在纸上，贴到冰箱门。
“以前你说小方细心，现在换我学着做。”
她没再说什么，拿起包走了。
母亲坐在沙发上，忽然问我租住的地方怎样。
我说有窗，有床，上班骑车十五分钟。
“就不能搬回来？”
“不能。你晚上想跟人说话，我可以多留一会儿。”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药放哪了。
我把每天要吃的药分好，让她自己看一遍。
出门时，母亲叫住我。
“明天别买面了，吃得胃里不舒服。”
我点头：“那煮粥，你想吃什么配菜？”
她想了一会儿：“咸鸭蛋。”
我站在门口，把这三个字记进手机。
这是一个很小的要求，我能做到。
它不需要谁放下自己的工作，回来替我圆满。
12
六〇二交房前一天，方宁回来收最后一批东西。
我去帮她搬箱子，到了才看见母亲也在。
她脚上还缠着护踝，手里提一袋水果。
我先看方宁，怕她又被堵在门口。
方宁把绣凳搬开，给母亲让了一把椅子。
“她提前打电话了。”
母亲没有看我，慢慢在椅子上坐下。
工作室里空了大半，墙上留下几块颜色较浅的印。
那是画稿和布样贴过的位置。
她环顾一圈，问：“这些东西都得拉过去？”
“一部分寄，一部分带。”方宁说。
“路这么远，值不值得折腾？”
话刚出口，母亲自己先停了一下。
方宁将手里的线轴装进盒子，没有回答。
我知道她等过太多次，等人问她觉得值不值。
母亲搓着提袋的塑料把手，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的意思是，运输上要是缺车，可以找人。”
“已经约好了，谢谢。”
母亲点点头，又沉默了。
我把箱子摞到门边，没有替任何人说话。
这间屋子里，有些话必须由她们自己说。
母亲终于看向方宁。
“孟瑶的事，是我说错话了。”
“我以为林照不高兴，就是日子过得不顺。”
方宁把盒盖盖上，声音很轻。
“他哪天不高兴了，您就可以说我们离婚？”
母亲脸上红白交替，没能接下去。
“您也不用说是替他着想。”
“您是真的不愿意承认，我跟您儿子结婚了。”
我看见母亲抓紧水果袋，指节发白。
换作以前，我已经开口说她年纪大了。
今天我站在方宁身后，什么都没说。
母亲抬头看我，眼里有一点求助。
我只能问她，水果要不要先放下。
她慢慢松开手，塑料袋发出一阵细响。
“是。”她终于说。
“我一直觉得，你们哪天就能分开。”
这句话说完，方宁反而笑了。
那笑里没有轻松，倒像一口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所以我送饭，帮忙，节日问候，都算试用。”
母亲低下头：“我现在知道这样不对。”
“可我没有更多八年，再让您知道一次。”
屋里很静，只有货运司机在楼下按了一声喇叭。
我弯腰抱起第一个箱子，让她们继续说。
走到门边，听见母亲问：“那你还回来吗？”
方宁没有立刻答。
等我搬完一趟，她已经把椅子收到了墙边。
母亲站着，眼睛有点湿，手里那袋水果没再提。
她对我说，楼下叫了车，不用送。
我扶她进电梯，她一直盯着楼层数字。
门要关时，她突然伸手挡了一下。
“那两本证，是不是我害的？”
我看着她，半天才说：“你有你的，我有我的。”
她的手慢慢放下，电梯门合拢了。
回到工作室，方宁正把旧绣凳翻过来。
我最早给她补的那条腿，颜色一直比旁边浅。
她摸了摸凳脚，将它单独裹进旧床单。
“这个我自己带，不上货车。”
我点头，蹲下帮她把绳子系好。
我们两个人的手隔着床单碰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缩回去，我也没有握紧。
最后一箱搬走，六〇二只剩一盏顶灯。
方宁摘下门背后的围裙，递给我。
是她给我缝的第一件，暗袋边缘早磨破了。
“这个你的，别混进我那边。”
我把围裙叠好，抱在怀里。
她又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跟那天的退租清单很像，只是厚了一些。
“我把协议草拟好了。房子、存款，按我们谈的来。”
我低头看见最上面几个字，手臂一点点僵住。
真到了这一步，我还是想求她再等等。
想告诉她，我每天都在改，我已经能看见她了。
可她的眼睛红着，拿文件袋的手也在抖。
我忽然明白，继续等对她来说，也要付出力气。
我接过那个袋子，喉咙发紧。
“我会认真看。明天几点送你？”
“九点的车，我自己去。”
我点头，往旁边让开一步，让她先出去。
方宁锁门时，试了两下，钥匙才拔出来。
我站在她身边，没有再说这把锁早该换了。
13
我们第二次去办手续时，城里降了温。
方宁比预约时间早到十分钟，坐在窗边等我。
她脚边放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卷起来的画稿。
这次回城，她还要去见一家剧团。
我坐到她旁边，把整理好的文件递过去。
房子已经挂出去，有人来看过两次。
我们约好，卖掉后先还贷款，再按谈好的方式分。
她没有多要，我也没有把自己那份全塞给她。
属于谁的，归谁，不能拿来换一个回头。
可真坐在那排椅子上，我还是忍不住想。
要是那天她没有开门，要是孟瑶没找到六楼。
我们是不是还能装作没出什么大事，再过一阵。
叫到名字时，方宁起身，我还坐着。
她回头看我，我把文件袋的边捏得发白。
“方宁，我不想离。”
这句话我憋了很久，说出来时声音竟有些哑。
旁边有人抬头，我顾不上了。
她站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没有催。
“我知道。”
“我不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走，我就是舍不得。”
我抬头看着她，眼睛烧得发疼。
“回家那条路，我这阵子骑车总骑错。”
“买菜还是会买两份。昨天看见橘子甜，还想给你带。”
“我知道这不算什么，可它每天都在。”
方宁握着帆布包的手慢慢收紧。
她的眼圈也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想拉她的手，抬起一点，又放回膝上。
“我很想求你。”我说。
“但你不是为了听我求，才熬到今天的。”
我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一个文件夹。
“走吧，别让里面一直等。”
工作人员核对信息时，我的笔停了很久。
方宁的字已经写好，笔放在桌边。
她没有看别处，陪我等着。
最后我低下头，一笔一画签了名字。
那一刻没有谁觉得轻松。
走出来时，风把她的头发吹到嘴边。
她自己拨开，眼泪却跟着掉了下来。
我从口袋里掏纸，手忙脚乱，抽出一大团。
方宁看了一眼，哭着笑了。
“你能不能先留一张给自己？”
我这才发现，自己脸上也湿了。
我们站在路边，各拿一张纸，狼狈得像刚吵完架。
可我们没有吵，甚至比过去几年都更愿意听对方说话。
这让我难受，也让我不敢再怪任何一道手续。
“中午一起吃个饭？”我问。
“今天不行，剧团那边约好了。”
我点头，没有说就一顿饭，耽误不了多久。
送她上出租车前，我把那袋橘子递过去。
她看着袋口，停了停，接住了。
“以后买多少，按你自己吃得完的来。”
我说好，又问她到镇上大概几点。
“晚上，到了给你发个消息。”
车门关上，方宁隔着玻璃向我摆手。
我站到车开远，才把手放下来。
回店里前，我给亲戚群发了一条消息。
我和方宁已经离婚，是双方认真考虑后的决定。
请大家不要向她打听，也不要替我劝她。
我没把我们的细节摊开，更没把责任推给母亲。
二舅很快回，知道了，日子往后好好过。
母亲没有回。
夜里九点，方宁发来一张照片。
橘子剥开了，放在清水镇那张新裁剪台上。
下面两个字：挺甜。
我盯着看了很久，只回了一句，早点休息。
然后把手机放下，洗完自己的那一只碗。
14
清水镇工坊开门那天，我是带着工具去的。
门牌的漆已经干透，还差最后一次安装。
方宁早晨发消息问我几点到，末尾添了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在货运站多坐了两分钟。
到镇上时，戏台前挂着灯笼，地面刚扫过。
罗老师忙得脚不沾地，见我就把梯子推过来。
“林师傅，先干活，吃饭的事待会儿说。”
我把工具摊开，顺着门楣找水平。
木牌不大，刻了六个字：方宁服饰工坊。
我念过很多遍，安装时还是一个字一个字看。
上第一颗螺丝前，方宁出来了。
她穿一件自己改的深蓝外套，头发绾在脑后。
“往左一点。”她站到院子中间看。
我移动半寸，她摇头，说又多了。
我忍不住笑：“方老板，手指比画一下。”
她也笑，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个很小的距离。
旁边的学员在笑，说老师挑得比绣花还细。
她没觉得不好意思，仍看着我把牌摆正。
我从梯子下来，站到她刚才的位置。
门牌下是透亮的窗，能看见两张新桌子。
我做的东西终于没有挡住她，倒把她的名字托起来。
母亲是午前到的，跟二舅一起。
她事先问过我，能不能去看看，我让她直接问方宁。
她犹豫了一晚上，最后发了一条很短的消息。
方宁回她，可以，开门当天大家都能来。
所以她没有被请到家属席，院子里也没有家属席。
她坐在第二排，听方宁给来的人介绍学员作品。
有位大姐把改好的戏袍举起来，说自己眼睛不好。
方宁给她换了大针眼的针，又把浅线配深布。
“以前总说我手笨，原来是我看不清。”
大姐说完，周围人都笑。
母亲坐在人群里，也跟着笑了一下。
罗老师请合作方说几句，叫到了我。
我站起来，膝盖碰着凳角，心里莫名发紧。
方宁抬头看着我，眼里带着一点提醒。
我知道她怕什么。
怕我把这个属于她的日子，变成我的认错现场。
“桌子是我们做的，图是方老师定的。”我说。
“刚才有人问能不能照这个改家里的工作台，可以。”
“但每个人身高、习惯不同，尺寸得重新量。”
我讲了维护方式，又把维修电话贴到门边。
没有提八年，没有说我们曾经是什么关系。
她站在窗下，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点头，比一句原谅更让我踏实。
午后，孩子们到戏台上试穿小戏衣。
有个男孩不肯穿粉色，说那是女孩的颜色。
方宁蹲下，给他看衣服上的小将军。
“你先看这个人，要不要喜欢，你自己定。”
男孩盯着看了半天，终于把胳膊伸进袖子。
母亲站在旁边，小声问我：“这些也能挣钱？”
我看她一眼，她又连忙说：“我是说，她忙得过来吗？”
“她有安排，你可以问她。”
母亲想了想，真走过去，等方宁忙完才开口。
两个人站在那排衣架旁，说了几分钟。
我没有过去听，也没有替她们拍一张亲热照片。
傍晚，所有人一起吃流水席。
我旁边空了个位置，方宁端着碗走过来。
“这里有人吗？”
我摇头，赶紧把工具包挪开。
她坐下，夹起一块萝卜，吹了吹才吃。
我看着她，想说今天很好看，话到嘴边又卡住。
她侧头问：“桌子还有问题？”
“没有。”我顿了顿，“是你今天很好看。”
她夹菜的动作一停，耳根慢慢红了。
“那件外套你见过。”
“见过，今天还是好看。”
她低下头喝汤，过了一会儿，把蘸碟往我面前推。
“你吃肉，不放这个又嫌淡。”
我拿起筷子，手指有些不听使唤。
我们坐得很近，没有谁再替谁填满碗。
每个人都够得到自己想吃的菜。
15
房子是在冬天卖掉的。
买家来看第三次时，带了个刚上学的孩子。
孩子趴在窗边问，这里早上能晒到太阳吗。
我说能，冬天能晒到床沿。
他说太好了，妈妈喜欢晒太阳。
我低头收窗台上的旧贴纸，手停了很久。
交钥匙那天，方宁也回来了一趟。
她看过清空的房间，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那副厚窗帘，我没带。”
“我也没留，买家说想换浅色的。”
她点头，像放下了一件不必再安排的事。
钱到账后，我们按约定分清。
她拿一部分做工坊周转，剩下的自己存着。
我留下新店的备用金，没拿去租更大的门面。
石磊问我是不是不想再做大了。
“想。但先把这几个人的饭碗做稳。”
韩叔那只柜子交付后，替我介绍了一个老物件展室。
单子不大，要做的工序却细。
我带石磊去看了两趟，回来重新排工期。
潘姐将方宁那一项设计费用列在最上面。
“还有最后一笔，别又忘。”
我笑着说不用提醒，还是当场转了。
方宁收款后，发来一个手绘的小账本图案。
上面写着：结清，合作愉快。
我放大看，发现小账本旁边画了一个歪歪的木凳。
她的幽默一直这样，不响，却能让人笑很久。
母亲的铺面最后租给一家社区修鞋修包的店。
租金没达到她原先的预期，但租客按时付款。
签合同那天，她让我去看看条款。
我看完提了两处问题，没替她做最后决定。
她拿着笔问：“那我签不签？”
“你愿意就签，不愿意就再谈。”
她瞪我一眼：“还用你说。”
可她低头又看了十几分钟，自己打了个电话。
从店里出来，她说想在门口多装一盏灯。
我报了材料和人工，她盯着我看。
我也看她，最后两个人都笑了。
“人工还跟我算？”
“可以不收。但这回是我自己愿意，不是以后什么都得答应。”
她摆摆手，嫌我说话绕。
装好灯，她拿出一袋刚蒸的包子，叫我带去给工人。
我接了，没有把那袋包子理解成从此不能拒绝。
过年前，孟瑶给我发来一封邮件。
只有两件事，一份已结束合作的确认函，一封给方宁的道歉信。
她说先前通过工作邮箱发给方宁，不知道收没收到。
我回复，确认函收到，道歉的事不要再经我转交。
她隔了一天回，明白了。
后来听项目经理说，她去外地负责新的项目。
我没有再追问，也没有拿她过得如何给自己找安慰。
年夜饭，母亲没把方宁的碗筷摆出来。
我坐下时，看见她有一点不自在。
“问过她了，她跟工坊的人一起过。”
我点头，说挺好。
母亲给我盛汤，盛到一半，忽然停住。
“你还想跟她好？”
我看着碗里升起来的热气，没有掩饰。
“想。”
“那她呢？”
“她没答应，我不能替她说。”
母亲拿着勺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这次不会再管了。”
我抬头，她却没有看我，把剩下的汤盛进自己碗里。
“要是人家不愿意，你也得好好过。”
我低头笑了一下，眼睛却热了。
“嗯，我知道。”
那顿饭没有很热闹。
我们说新租客，说咸鸭蛋涨价，说来年天气。
吃完，我洗了碗，陪她看完一个节目再走。
出门时，她只说路上慢点，没有再问我什么时候搬回来。
16
开春，我去清水镇做一次定期维护。
裁剪台有一处连接件要紧，门牌也得看看。
方宁发来的预约表，给我留了周六上午。
我问中午有没有时间，她回，有，想吃什么。
我对着那行字想了一会儿，回她，想吃你推荐的。
她发来一个翻白眼的小人，说林师傅现在真会省事。
我坐在去镇上的车里，笑得司机从后视镜看我。
干活时，有位新学员来问我们什么关系。
我还没开口，方宁先说：“前夫，来做售后。”
她讲得自然，对方也只是哦了一声。
我没有难堪，拿着扳手，心里反倒松下来。
我们终于不必拿任何一种说辞遮住事实。
中午她带我去吃面。
店面很小，老板认识她，问是不是还照旧。
她先看我：“你能吃辣吗？”
“少一点。”
她转头点了两碗，口味不同，还加了一份青菜。
吃到一半，她把手机里的相册推给我。
是工坊新拍的宣传照，她站在门牌下面，笑得很坦然。
“这张好不好？”
我看着照片，说好，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你没看镜头那张，也好。”
她翻过去，那张是她在低头给人改领口。
“摄影师说这张像我。”
“本来就是你。”我说。
她抬眼，笑了笑，没把手机立刻拿回去。
我手指停在屏幕边，没有继续往后翻。
她说：“后面也能看。”
照片里有雨后的院子，有学员围着桌子吃饭。
还有我去年装门牌的一张背影。
我盯住那张，她把手机收回去了。
“罗老师拍的，施工记录。”
“嗯，拍得不错。”
我装得很平静，筷子却夹空了两次。
她看见了，眼里带着笑，没有拆穿。
下午她带我沿河走了一段。
去年她忙着安顿，一直没空看河边的花。
今年花还没全开，枝头只是密密的浅红。
她走一会儿停一会儿，给我看哪个颜色能配进衣服。
我听得认真，偶尔说错，她就笑着纠正。
走到小桥边，我手机响了，是客户。
对方想约晚上见面，要我马上赶回去。
我看一眼时间，说今晚不行，明早九点可以。
挂断后，方宁问：“不耽误生意？”
“本来就没有约好。我今天先约了你。”
她扶着桥栏，指尖在粗糙的石头上停了停。
“以前你也这样说过。”
我心里一紧，没有急着保证以后永远不变。
“以前我说完，常常又去忙别的。”
“今天我能陪你到几点，昨天已经排好了。”
“以后真有急事，也得告诉你，再一起商量。”
她转头看我，脸上的笑淡下来，却没有生气。
“林照，我不是要跟你的工作争。”
“我知道。”
风从河面吹上来，我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我现在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是好人，才这样做。”
“我还想跟你在一起。这个想法，我一直没放下。”
她看着我的手，没有动。
我嗓子有点紧，还是继续说下去。
“你已经有自己的地方，有想做的事情，我都看见了。”
“我也得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才能来问你。”
“方宁，我们能不能重新谈一次恋爱？”
她低下头，拿鞋尖碰了碰一块小石子。
我等着，听见河水从桥下淌过去。
等得心里发虚，甚至想说你不用现在回答。
她却先开口：“我会怕。”
我点头：“我也怕。”
“怕什么？”
“怕自己一松劲，又拿熟悉当方便。”
她看了我很久，忽然问：“那你还敢问？”
“想你，比怕更厉害一点。”
这句说完，我自己先红了脸。
三十六岁的人，在桥边像个等成绩的学生。
方宁抬手捂了一下眼睛，肩膀轻轻动了动。
我以为她哭了，正要找纸，她却笑出来。
“纸先留着，这回不用。”
我也笑，悬着的那口气却还没落下。
她放下手，眼睛是红的，神情很认真。
“可以。但先谈恋爱，我暂时不想再结婚。”
我用力点头，又怕显得答应得太快。
“好。你不想的时候，我不催。”
“还有，异地很麻烦，你以后会嫌跑得累。”
“累可以说。不能失约了，再让你体谅。”
她嘴角慢慢扬起来，向我伸出手。
这次不是让我递工具，也不是要我接文件袋。
我握住她，掌心热得发烫。
她的手还是粗糙，指侧有新扎的小针眼。
我低头看了看，握得稳，又没有太紧。
她用指甲轻轻碰我的手背。
“男朋友，快走，前面那家店五点关门。”
我跟上她，差一点踢到桥边的石头。
方宁笑着拉了我一把，没有松手。
17
重新在一起三个月，我们第一次吵架。
起因是一张车票。
我答应周五去清水镇，临时有批货要复验。
我先改了票，再发消息给她，说晚一点到。
她很快打电话过来，问晚一点是几点。
我那时忙，差点又说，到了就知道了。
话到嘴边，我看见桌上那本排期册。
她的名字写在周五晚上，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我现在确认一下，十分钟给你电话。”
确认后，最早也要第二天上午才能到。
方宁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我约了人一起吃饭，你该早点告诉我。”
“是我考虑少了，对不起。你按自己的安排去。”
“我会去，但我还是不高兴。”
我握着手机，心里有点发紧。
从前我最怕听见不高兴，总想赶快让它消失。
这回我没有急着讲货有多重要。
“我知道。明天见面，我再好好听你说。”
第二天，她没有来车站接我。
我自己坐车到工坊，她正跟学员整理布料。
我等她忙完，把早餐放到桌上。
她说已经吃过了，我便自己吃，没有赌气。
等吃完，她拉把椅子坐在我对面。
我们把昨天的事说完，也把以后变动怎么沟通说清。
没有谁说一句这点小事，你至于吗。
下午去买菜，她主动牵了我的手。
“还生气吗？”我问。
“没那么生气了。下次别再先改完才告诉我。”
我说记住了，她便指使我去挑番茄。
有一个被我捏软，她笑着让我自己负责吃掉。
我蹲在摊前，突然很想笑。
原来两个人闹了不愉快，也能把话说完再继续走。
到了夏天，方宁决定跟清水镇续约。
她提前一个月告诉我，我们一起看了新排期。
我也有外地工程，没有谁要求谁搬过去。
能见面的日子写下来，忙不过来的时候提前说。
母亲知道后，嘀咕路远，随即又问车票贵不贵。
我说还行，她便拿了两瓶自己做的酱菜让我带。
瓶子上贴了标签，写的是方宁，旁边注明日期。
她没有改口叫儿媳，也没有催我们复婚。
方宁收到后回了照片，说配粥很好吃。
两个人的关系走到哪一步，我不再替她们安排。
新店满一年时，我们做了一个小小的作品展。
没有租酒店，就在擦干净的仓库里摆开。
韩叔带着女儿来，石磊的孩子也来了。
方宁借给我们三张织物设计稿，提前签了展出授权。
其中一张，是最早那款靠背的原稿。
我把木作、织物和摄影的名字，分别印到展签上。
母亲拿了一张看，摸了摸纸角，又放回去。
有老邻居问，方宁今天怎么也在。
我正在给客人倒水，听见就走了过去。
“她是设计师，也是我女朋友。我们重新在一起了。”
方宁站在灯下，看着我笑。
她没有替我补一句曾经是妻子。
那八年是真的，失去也是真的，我们都记得。
现在这个称呼，是她重新答应给我的。
傍晚收场，方宁借用隔壁的空屋换下沾灰的衣服。
我在小厨房里煮面，加了两颗鸡蛋。
盐放了一半，想起她口味淡，另外盛出一碗。
身后传来两下敲门声。
我回头，方宁站在门边，袖口挽着。
“林师傅，女朋友能进来吃饭吗？”
我把火关小，走过去将门完全拉开。
“能。你那碗刚盛好。”
她进来，顺手把自己的名字贴在杯子上。
我看着那张小小的标签，忽然伸手抱了她一下。
她先愣住，随后抬起手，在我背上轻轻拍了拍。
“面要坨了。”
“嗯。”
我松开她，把椅子放到桌边。
窗外天还亮着，门也敞着。
她坐下来，将筷子递给我一双，自己拿起另一双。
我端来两碗面，坐到了她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