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舒摆上第三副碗筷时，我正替她挑鱼刺。
“谭越，我跟郑勋在一起了。以后咱们房租照旧，你该做饭还是做饭。”
鱼肉散在勺子里。
我抬头，看见她身后的男人。
灰衬衫，手里一瓶红酒，刚才进门时还客客气气地叫我谭哥。
我以为他是来谈合作的。
砂锅里的笋干烧肉顶开锅盖，汤汁流下来，灶火嗤了一声。
我关了火，才问：“什么时候？”
“上周。”叶舒拨了下头发，“陪我去签约那天，我们聊了很多。”
“我们上周没分手。”
“所以我今天跟你说。”
桌上摆着小黄鱼、笋干烧肉，还有一道没放葱的蒸蛋。
我下午跑过两个菜场，挑了半小时鱼。
她中午说，早点回来，有好消息。
我以为是她盼了很久的合作定了，怕她光顾着高兴忘了吃饭，特地提前下班。
好消息是真的。
只是轮不到我高兴。
郑勋站在门边，手里的酒一直没放下。
“要不我先走？”
“不用。”叶舒看着我，“房子还有两个月到期，又不是以后不见了。咱们别弄得很难看。”
“第三副碗筷给谁？”
“郑勋还没吃饭。”
我看着那只蓝边碗。
碗底缺了一小口，搬来那年她洗碗磕的。我拿砂纸磨过，怕她再划着手。
此刻它摆在我的座位旁，干干净净，等着招待她的新男友。
“你是让我给你们做饭？”
“你反正也要吃。”她有点急，“菜钱继续平摊，拍视频的分工也不变。生活和感情可以分开。”
她把碗往桌里推了推。
“不就是多双筷子，别在这种小事上算账。”
我突然笑了。
她皱眉：“你笑什么？”
我没答，把蒸蛋端回厨房。
抽屉里有两只大饭盒。我盛好鱼，又把烧肉装进去。
叶舒跟过来，一把按住盒盖。
“你干什么？”
她的手指压着我的手背。
过去她这样碰我，我通常就不坚持了。盐放少点，晚上再拍一条，今天不想洗碗。
这回我抽开手。
“吃饭。”
“你把菜都带走，我们吃什么？”
话出口，她也顿住了。
我看了一眼郑勋。
“你们在一起了，这个问题可以一起想。”
他终于把酒放上鞋柜。
“叶舒可能没表达清楚。账号有已经确认的合作，突然停掉，客户也没法交代。工作的事可以另外谈。”
“你知道这些视频是谁做的？”
“她说过，你平时帮她。”
帮她。
我把保温袋提上台面，往里放饭盒。
袋角磨白了，印着我任职那家餐饮公司的小标。我每天从研发厨房带试菜回来，用的就是它。
三年来，我在叶舒的镜头里只有两只手。
切菜、颠锅、盛饭。
她说画面不够温馨，我还会从镜头外伸过去，替她夹一筷子。
她对着镜头笑：今天也被好好照顾了。
我一直觉得，说的是我。
“工作可以谈。”我拉上拉链，“但今天这顿，是我给女朋友做的。”
叶舒的脸一点点红起来。
我提起袋子。
“她现在不是了。我没准备招待客人。”
“你非要让我这么难堪？”
我握着袋子的手绷紧了。
其实我比她更想让这顿饭好好吃完。
最好她突然笑，说这是个难听的玩笑；最好那个男人识趣一点，自己把第三只碗收掉。
可他们都站着等我懂事。
我拐进卧室，拿工牌和洗漱包。
衣柜里挂着那件大围裙，胸前绣了小小的“越”字，是她送的生日礼物。
我取下来，连衣服一起塞进包里。
再出来，叶舒挡在过道。
“你今晚去哪儿？”
“找个不用做饭的地方。”
她眼圈红了，声音低下去。
“你就这样走，我会很难受。”
我胸口一缩，竟真的站住了。
她往前半步，目光落到厨房。
“明早还得拍焖饭，东西都买好了。要不你先吃完，我们再谈？”
我看见桌上那只空碗。
一瞬间，连难过都觉得丢人。
我打开门。
“叶舒，明天先学会自己开火。”
门合上以后，里面没有人追出来。
我拎着两盒她爱吃的菜，下了楼。
1
老罗给我开门时，嘴里还咬着半根黄瓜。
“难得啊，周五还舍得往我这儿跑。叶舒放假？”
“我分手了。”
他把黄瓜拿下来，看了眼我手里的饭。
“那你这撤退，连粮草都带上了。”
话一落，他大概看清了我的脸，没再逗。
他媳妇领孩子回娘家了。阳台那张折叠床抖开，刚够我睡。
老罗把饭热好，拿了两双筷子。
我讲到第三副碗筷时，他夹着的鱼掉回盘里。
“不是，她到底觉得你是哪一头的？”
“她那头。”
我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
笑完就吃不下了。
鱼偏甜，葱姜都捞掉了。叶舒怕腥又不爱咬到配料，我一直这么做。
老罗从冰箱里摸出辣酱，开盖推过来。
“放点。这鱼都甜成点心了。”
我挖了很大一勺。
辣味呛到鼻子，眼泪下来，我低头扒饭，装作只是呛着。
手机亮了几次。
叶舒问我带没带走充电器，问生抽在哪，又把明天的拍摄单发过来。
最后一句是：你回个话，别让我一直等。
我把屏幕倒扣。
从前她剪片子到半夜，我也常等。饭菜凉了热，热了再凉；她出来吃两口，抱怨怎么还是这几样。
可她一声“辛苦我家谭师傅”，我第二天照样去菜场。
老罗收碗时问：“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我躺上折叠床，床腿响了一声。
三年来，厨房里哪样东西放在哪里，我闭着眼都知道。
离开那间房之后，竟连明天穿什么都得现想。
第二天上午，我回去取衣服。
叶舒穿着白色针织衫，站在三脚架后摆砂锅。
餐桌上有两份外卖。一份没动，另一份的葱花被挑进盒盖。
她看见我，先松了口气。
“我以为你就是出去冷静一下。”
我进卧室，打开包。
她跟进来，倚在门框上。
“我知道你生气。但客户答应了，今天总要拍完。”
“谁答应的？”
“账号是我们一起做的。”
我从抽屉里抽充电器，线缠住她的耳机。
越扯越紧，我停了手。
“昨晚是帮你。今天就一起做了？”
叶舒的肩绷起来。
“郑勋刚认识你，我要跟他解释多少？”
“至少解释一下，你不是买菜回来就能等着开机。”
账号叫“叶舒的两人食”。
她原先在电商公司上班，嫌工作没意思，拍着玩。我做菜品研发，回来也爱试新东西，恰好给她拍。
她上镜好看，剪辑也肯磨。第一条火起来的焖饭，她配了3版音乐，熬到凌晨。
我靠在沙发上陪她，她把毯子扔过来，说以后我红了，带你吃香喝辣。
后来她辞职，广告越来越多。
我的一半房租照付，晚饭照做，拍摄要用的菜另外准备。
我们没有认真谈过钱怎么分。
我觉得张嘴像要工资。她或许觉得，我没说，就是愿意。
门铃响时，我刚把两条线解开。
郑勋提着青菜进来，手里还有文件袋。
“正好，我们把事情谈清楚。”
他把打印纸铺在桌上。
每周拍两次，按次结算，食材另计。
最末一行小字：合作期间出品方案及后续改编，由账号方统一使用。
他递来笔。
“原来是顺手做，现在多笔收入，不吃亏。”
我看着那支笔，手里还捏着充电器。
昨晚的难堪似乎被他们睡了一夜，睡成了一张报价单。
“我不接。”
“价格可以谈。”
“我不想每周回来两次，看你坐在这里等饭吃。”
叶舒的脸沉下去。
“你能不能别把工作和感情混在一起？”
我指了指拍摄单。
“焖饭文案写的是‘他出差前给我留下的味道’。叶舒，你打算让谁替谁出差？”
她低下头，把纸往旁边挪。
郑勋放下了笔。
我没再碰那份文件，走进厨房，取下自己的刀和电子秤。
叶舒追过来：“锅也拿？”
“你送的那口留下。我工作要用的，我带走。”
她伸手扶住刀架，似乎还有话。
刀柄一离开，那上面就只剩下一层薄灰。
她看着空出来的位置，终于往后退了一步。
2
叶舒没有追着让我签字。
她问我，已经拍好的那些怎么办。
我把刀套扣好，才转过身。
“拍好的，你按我同意过的用。以后别替我答应新的。”
郑勋说，最好把以前的授权也找出来。
我记得那张纸。
第一家品牌要留存出镜许可，叶舒把它摊在冰箱上，我洗掉满手面粉，签了名字。
她说走个流程。我点头，忙着看锅。
想到这里，我脸上有点发烫。
“发给我。我会看。”
我在鞋凳上联系房东，告诉他准备提前搬走。
押金会损失一部分。他回得很快，像这种事他早见惯了。
叶舒站在旁边，看我打完字。
“没让你现在搬。房间还给你留着。”
“我住不下去。”
说完我低头系鞋带，系了两次都没系好。
她没有再说话。
傍晚，我在老罗家看见她的动态。
照片是空着的餐桌。
她写：一段关系结束了，希望我们都保留最后的体面。接下来，学一个人的晚餐。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见桌边还露着第三只碗的一角。
一个熟人问，做饭的那位以后还出现吗。
她回复：还会合作。只是合租室友，平时顺便帮忙，大家别猜了。
我从折叠床上坐起来。
右手心里都是汗，手机险些滑下去。
我能忍她先喜欢上别人，忍不了自己在她嘴里，连被分手的资格都没有。
卧室门口放着围裙，那个小小的“越”字冲着我。
我点开聊天记录，截下她说房租照旧、做饭照旧的几句话。
拍摄单也一起截了。
发到自己很少更新的账号时，我的手还在抖。
“谈了3年，不是室友。今晚起，我不给前女友和她的新男友做饭。以后谁说我还会合作，请先问我。”
我按下发送，坐了很久。
老罗洗完澡出来，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翻了两下，皱眉。
“客户那一栏，没遮？”
我一把拿回手机。
联系人、品牌、还没公开的交付日期，全在图上。
我立即换图，手忙脚乱，连打了两次错字。
那点刚涌上来的快意，像被油烟呛回喉咙。
几个做餐饮和拍内容的熟人已经转了原图。我挨个找他们删，一直找到半夜。
星期一到公司，姜师傅没让我先下厨房。
会议室里一杯浓茶，放凉了。
“那个锅具品牌，我们也接触过。”他说，“别人问到我这里，我才知道你把他们的活动发出来了。”
我攥着工牌绳。
“我已经撤了。”
他看着我，没接话。
我慢慢松开手。
“我会道歉，把无关客户的事说明白。”
“那就去做。”
他把一个文件夹推过来。
“还有，下周施岚来试餐。这份你接着做，还是先换人？”
我抬起头。
施岚的社区餐厅要加晚间外带档。我跟了快1个月，菜试了一轮又一轮，才终于争到主讲的机会。
我不想连这个都丢。
“我做。不会误事。”
“现在这张脸可不像没事。”
姜师傅往门外抬了抬下巴。
“先吃饭。味都尝不准，还逞什么能。”
老罗在走廊里等，塞给我一个热包子。
我咬开，馅汁烫着舌头，含了半天不舍得吐。
上午我向受影响的联系人道歉。
锅具品牌的唐蓉只回了收到，没说没关系。
中午，叶舒打来电话。
“把我工作弄坏了，你就痛快？”
我站在楼梯间，闻得到自己衣服上的油烟。
“客户信息是我冲动，那件事我认。”
“你说那些，就是想让大家骂我。”
“你把我写成室友，是想让谁来问我？”
她那边静了。
我等着她说改掉。
最后她问：“郑勋说一起发个说明，业务照旧。你愿不愿意？”
“先把室友改掉。”
“改掉以后，别人会问我们到底什么时候分的。”
我攥住楼梯扶手，冰凉的铁硌着掌心。
“那也不能靠我继续给你做饭，替你糊过去。”
电话断了以后，我站了一会儿才回厨房。
第一锅鸡炒过火，酱色发黑。
老罗想接手，我摇头，亲自把损耗填上。
那只鸡不会因为我受了委屈，就替我省下账。
我洗了锅，重新点火。
3
老罗帮我找到一间带小阳台的单间。
厨房要共用，抽油烟机一开，像有架飞机在灶台上掉头。
房东阿姨问我会不会做饭。
我脱口而出：“还得管饭？”
她拿着钥匙愣住。
老罗在后面咳了一声，我才反应过来，人家问油烟和卫生。
我脸热得厉害，赶紧道歉。
阿姨没计较，把窗户推给我看，说晚上能关严，不吵。
我从阳台望出去，对面晒着一家人的衣服。
一件大衬衫夹着一件小背心，风吹过去，谁也没被挤掉。
“就这儿吧。”我说。
星期三回去搬东西，叶舒在客厅等我。
没有三脚架，没有补光灯。
桌上两杯水，她那杯已经喝下去一半。
我把工具箱放下，她先开口。
“剩下的房租我自己出。押金到期退多少，再分。”
“好。”
“你也不用把东西分得像仇人。”
我看了看那个给镜头做背景的木架。
木料是我买的，颜色是她挑的，我们在阳台刷了一下午，最后两个人的膝盖上全是漆。
“这个你要？”
她点头。
“30块，木料钱。”
她的脸一下沉了。
“你真要连这个都算？”
“你要拿去接着拍，就买。不要，我带走。”
转账声响起，我们都没看对方。
30块不多。
可我从前只要她说喜欢，几十块的木料能在手里磨一整天。那时候不算账是真的，现在不想白送也是真的。
搬运师傅进来抬桌子，桌角擦上门框。
叶舒忽然站起来。
“小心点，他自己磨了很久的。”
师傅看向我。我过去扶住桌腿，告诉他往哪边转。
她退回墙边，杯子还攥在手里。
我的东西原来这么少。
衣服只占半个箱子，最沉的都是刀、锅和菜谱。
我蹲在衣柜前收书，翻到一本夹着餐巾纸的笔记。
纸上是叶舒画的小人，头顶厨师帽，旁边写着：请谭师傅收留一位试吃员。
那年她第一次在我家过周末，怕打扰我工作，端着盘子蹲在门口等。
我把纸夹回去，没让她看见。
叶舒走到门边。
“我不是突然不喜欢你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把书放进箱子。
“知道你嫌我不陪你出去，嫌我每次坐半小时就问什么时候回。”
她眼圈一红。
“第一次庆功，我请你去，你一晚上都拉着脸。人家问我这道菜怎么拍出来的，你就说都凉了。”
我记得那一晚。
我觉得他们说话虚，举着杯子聊半天，真正做菜的人反倒被晾在旁边。
我回来抱怨，叶舒在卫生间洗脸，一直没接话。
第二天她仍把要拍的菜写在冰箱上，我也仍做了。
我们就这么绕开一次又一次。
“那晚我不好。”我说，“我不喜欢那种场合，可不该让你难做。”
她看着我，肩膀忽然软下来。
“所以没必要闹到这样。郑勋懂我的工作，你懂我的生活。我们还是可以——”
“叶舒。”
我合上纸箱。
“你可以因为我不好，跟我分手。”
她停住。
“可你不能把我分成你要的那一部分，继续留在这儿。”
她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我也不是把你当东西。”
“那昨晚为什么先问我焖饭怎么办？”
她低头盯着水杯。
我突然很希望她能说一句，没了焖饭没关系，没了我才难受。
哪怕只这一句。
屋里只有搬家师傅封纸箱的胶带声。
我起身去擦窗台。绿萝留下的那圈水印，怎么也擦不掉。
她说：“那个以后我会记得浇。”
我点头，拧干抹布。
“行。”
临走，我取下冰箱上的工牌照，别的照片没动。
她问：“一点都不要？”
我没回答。
要了放在哪儿？新屋床头，还是那个关不紧的衣柜里？
我把卧室钥匙留在鞋柜上，大门钥匙等租期结束再还。
电梯门合上前，她站在门口，背后那张餐桌终于空出一半。
我到新家，把箱子放下，先点了份很辣的外卖。
吃到第二口，才想起今天没人要挑走葱花。
我对着塑料盒坐了很久，连那点自由都尝得发涩。
4
施岚来试餐那天，拎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布袋。
她把几个外卖盒摆上桌。
“先别弄盘子，照客人带走的样子装。”
我做了酱烧鸡，一份拌菜，还有焖饭。
老罗凑近闻了闻，给我竖大拇指。
我这几天几乎住在研发厨房，先前炒坏的那锅鸡，后来已经稳稳当当做好了好几回。
姜师傅让我讲。我把出餐思路说完，等施岚下筷子。
她尝第一口，点头。
第二口却没吃，直接盖了盒盖。
“放一会儿。”
等的那半小时，她都在问店长晚高峰几个人、客人一般几点买、带走的多还是坐下吃的多。
我在旁边坐得有点不服。
那盘拌菜颜色正好，焖饭也只在刚开盖时香得最明显。
为什么偏要等它变难看？
施岚把盒子推到我面前。
米饭吸饱了汁，底下黏在一起。青椒被热气闷软，颜色也暗了。
“谭师傅，您尝尝。”
我夹了一筷子，没能说出好吃。
她把另一盒也打开。
“客人买回家，碰上接孩子、等公交，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
我放下筷子。
她没有接着讲我哪里不好，问我明天能不能去店里站一个晚高峰。
“你在这儿做的，我当然相信。可我想让你看看，我们把它卖给谁。”
我点头时有点慢。
姜师傅在旁边喝茶，没替我说话。
第二天下午，我带着本子到了她的社区店。
门口的招牌被晒得褪色，玻璃上贴着今天的菜单，最显眼的地方留给了价格。
店里并不漂亮，却一直有人进来。
一个抱着滑板的父亲买完菜，又折回来问米饭能不能另装。孩子一会儿要上课，没空吃，他先带回家。
老人站在出餐口，想买肉菜，又嫌一份太多。
小许拿个小盒子出来，说给他装半份，老人这才舍得把零钱拿出来。
我站在旁边，先帮她递袋子。
一个穿工装的女人挑了很久，问有没有不带骨头的。
“今天没有。”
“那算了。”她走两步，又回来，“还是这个吧。真不想回家再开火了。”
她的袖口沾着灰，接袋子时还要把手往衣服上擦一下。
我低头看本子上那道鸡。
为了拍起来好看，我特意没把它切得太小。骨头架着肉，装盒很有分量。
现在才发现，晚饭的分量，有时候是人忙了一天，终于不必再去收拾一桌骨头。
老罗晚一点来，问我看明白没有。
我把本子合上。
“有一点。”
“这就比你刚才那张脸好。跟被人偷吃了鸡腿似的。”
我笑了一下，给他让出半个台面。
收档前，那个老人又回来了。
他拿着半份肉的空盒，问明天能不能也留半份。
小许拿笔记下他的姓，老人站着等，生怕她写错。
施岚收钱，没有顺势推他再多买点。
“明天过来拿就行，没来我们也不替您装，凉了不好吃。”
他这才放心走了。
我望着玻璃外那道慢吞吞的背影，忽然想起我妈。
她一个人在家，不知道多少顿饭也是半份凑出来的。
这些年我研究叶舒少一根葱都能尝出来的口味，却很少问我妈晚饭吃了什么。
施岚把一盒剩菜递给我。
“今天别挑最好看的，带这个回去试。”
我接过来，没有嫌它摆得乱。
“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午市那套菜单用得稳。姜师傅说你爱琢磨。”
她顿了顿，笑着看我。
“还说你嘴硬，但肯改。前半句我见识了，后半句等你做。”
我也笑，觉得那声谭师傅终于没那么烫耳朵了。
回家时，我没叫车，拎着饭等了两趟公交。
共用厨房那对年轻夫妻正在煮面，见我回来，问能不能借点盐。
我把盐递过去，在小阳台支起凳子。
饭不太热了，盒盖凝着水。
我先吃了几口，才拿笔记下问题。
对面窗里有人在喊孩子洗手，有人把炒锅刮得哗哗响。
我忽然没那么急着打开手机，看看叶舒有没有找我。
那盒饭里有别人的晚高峰，也有我明天想重新做一回的心气。
5
郑勋再约我，地点换成了他们公司的会议室。
我请了2小时假，没有戴工牌。
前台问来访事项，我想了想，写下个人合作沟通。
唐蓉也在。
我先为那张截图道歉。她点头，说客户那边已经解释过，今天谈后续。
叶舒坐在她旁边，面前一只纸杯。
看见我，她下意识抬手，把旁边的椅子拉开。
我在桌子另一侧坐下。
郑勋打开投影。
屏幕上，叶舒捧着砂锅微笑，旁边几个字：下班有人等。
往后是预热内容和线下体验安排。
我以前听她说过，想把两人食做成自己的系列。我答应过试新菜，也听她兴奋地讲过接触了哪些人。
可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他们已经把我的名字也放了进去。
联合研发：谭越。
“停一下。”我说。
郑勋按住遥控器。
“这个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叶舒把纸杯往自己面前挪。
“我跟你说要做系列，你说你做菜，我拍。”
“我说的是账号选题。不是休息日去几个地方演示，连名字都给你排好了。”
“你那阵子忙，我不想每件杂事都烦你。”
“那这件事对你来说，是杂事？”
她没接。
唐蓉坐直了一点，问郑勋：“你们说他是固定合作主厨。”
“人员有调整空间。”郑勋关掉投影，“初期方案，我们负责修改。”
“我们收到的，就是这份。”
会议室里的空调有点冷。
我看着熄掉的屏幕，手心却是湿的。
以前叶舒拍得不顺，会在厨房门口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上。我看不得她这样，答应再做一次、再多等一会儿。
原来人不必蹲下，也能先替我把所有的一次答应完。
“叶舒，看着我。”
她抬起头。
“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不愿意？”
她捏着纸杯，杯口慢慢瘪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觉得，你不会拒绝我。”
这句话比刚才的解释都实在。
也更让我难受。
我把手从桌下拿上来，压在那份方案边上。
“现在我拒绝了。把我的名字撤掉，不要再用还在共同生活的口吻介绍我。”
她吸了口气，没把纸拿回去。
郑勋问，旧素材是不是也全不能用了。
“不全撤。她拍摄剪辑，我做菜，各自做过的都算。但另外剪成新的推广，先列用途给我看。”
唐蓉在电脑上记了几行，问我能否为现有做法提供商用演示。
我想过一口回绝。
甚至有那么一瞬，我希望他们就此找不到人，最好让叶舒也站在空厨房里，知道锅不会自己冒热气。
可唐蓉和我没这个旧账。
她正等一份能交出去的工作。
“正式的技术服务，向我们公司询价吧。”我说，“能不能接，看时间。我的本职项目在前。”
郑勋看向我。
“现在要走公司？”
“你在谈生意，我也按工作谈。”
我把那张写着名字的页码记下来。
“不是每件事，都得从我回她家开火开始。”
唐蓉收起文件，事情暂时定在重新排方案上。
散会时，叶舒叫住我。
“你原来明明什么都说随便。”
我停在门边。
她看着我，眼里有气，也有一点我不愿猜的难堪。
“我以为随便，是让你挑你喜欢的。”我说，“没想过会挑到我身上。”
她低头，终于松开纸杯。
杯子没倒，只是再也放不圆了。
郑勋送我到电梯口。
“我开始以为，你是想抬价。”
“现在呢？”
“你真不想跟她做了。”
我看着电梯镜子里自己干得起皮的嘴唇。
“不是所有没说过价格的东西，都能在出事以后补个价格。”
他没再接话。
门合上，我靠住扶手，把一直绷着的后背松下来。
下楼时，唐蓉把更新过的人员页发给我。
没有我的名字了。
我放大看了一遍，关掉手机。
被撤掉竟也能让人痛快。
那天回公司，我第一次没有觉得，自己该为这点痛快不好意思。
6
我妈打电话来，第一句问的是被子。
“你那屋能不能放下？我带一床厚的。”
我站在阳台上，看晾衣杆锈掉的那截。
“这才什么天。”
“迟早要冷。”
她一向这样，来之前先报东西，仿佛带够了行李，就不算来打扰我。
我说周末来吧，我去车站接。
那头安静片刻，她才应好。
我想起上回她来，叶舒正赶一条片子，嫌屋里走动有声音。我跟我妈说，这几天忙，早一点回去也好。
我给她买了车票，又塞一袋水果，觉得照顾周全。
送站时她说，下次等你们闲。
这一等，又过去大半年。
星期六，她背着被子，手里拎一袋花生和2个馒头。
出了站，先解释没带那些要洗要择的菜，怕我忙。
我接过东西，喉咙像塞了一团棉花。
“你想带就带。”
“背不动。”她把手甩了甩，“馒头早上蒸的，应该还软。”
回家路上，她一直看车窗，没问叶舒。
直到进了新屋，她摸摸床垫，看见墙角的刀包，才说这屋收拾得还行。
我把椅子拉给她。
她只坐了半边，行李也往腿边挪，给过道留出位置。
“妈，椅子又不按坐多少收钱。”
她笑了一下，总算往后坐实了。
中午我拿出买好的鱼，她赶紧起身拦。
“去外头吃吧。你这些天够累的。”
“你不就爱吃我炖的？”
她想说什么，目光先落在我手腕。
那儿有一道月牙形的疤，去年试烤箱烫的。
“照片上看着就这么一块，实际还挺长。”
我才知道她看过那张图，也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要来。
我把袖口往上挽一点。
“早好了。”
她没去碰，指尖在半空停了停。
我想了想，告诉她那次叶舒陪我买药，还替我洗过头。
冬天水凉，叶舒拿吹风机把我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说养个会做饭的男朋友真费事。
我那时一点没觉得费事难听。
现在再想起，也仍然有一点暖。
我妈听完，轻轻嗯了一声。
“那她待你好过。”
我低头洗鱼，水流溅在手背上。
“嗯。”
她没接着骂，也没逼我把那点好一笔抹掉。
我反倒忽然撑不住了。
“妈，我知道人不喜欢了能走。”
刀放在案板上，我半天没拿起来。
“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她一走，我做过的事就都成了顺手。”
我妈站到我身边，替我把溅湿的袖口翻上去。
“她说轻了，你也别跟着看轻。”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馒头，掰开，热气已经没了，里面仍白白软软。
“你小时候学会炒鸡蛋，盐放多了，还不许我扔。坐那儿一口一口吃，说自己炒的，真香。”
她把半个馒头塞到我手里。
“你那会儿可没等谁夸你。”
我捏着馒头，笑得鼻子发酸。
“那时候也傻。”
“现在也没聪明到哪儿。”
她说完，先笑起来。
鱼还是我炖的。
我放了辣椒，没把葱挑干净。我妈夹起鱼肚子，习惯性往我碗里送。
我挡了一下。
“这回你吃。”
她瞥我一眼：“你又不爱？”
“爱。那边还有，我自己会夹。”
她把肉放回碗里，慢慢吃了。
我给自己盛饭，锅里正好剩一小勺，她没再抢着说够了。
吃完，我想带她去买枕头。
她嫌贵，拽我去市场，一边挑一边摁，摁得老板笑她验面团。
她买到合适的，抱在怀里问，晚上是不是还得拍视频。
“不拍。”
“那我们再逛逛？”
她说得小心，我却想起这些年多少回，一顿饭刚吃完，我就忙着做下一顿。
“逛。”我接过枕头，“今天没别人等我。”
晚上老罗媳妇留她住客房，她没推来推去，进去帮孩子叠了床毯子。
我送到门口，她把那半袋花生塞给我。
“别光顾着忙菜，想吃就剥几个。”
袋子在掌心里沙沙响。
我走回新屋，把它放在床头，没有再塞进等招待客人才打开的柜子。
7
叶舒先发出来的，是她买相机和电脑的账单。
还有那块表，送我的。
她写故事有没被看见的另一面，不必用3年的生活证明谁是坏人。
有人把图转给我，问她不是也花了不少钱吗。
我点开电脑订单，记得它送来的那天。
她蹲在地上拆包装，兴奋得像个小孩。第一回剪片子不卡了，她把我从厨房拉过来，让我看进度条一下子跑完。
我说这种好事也值得庆祝？
她照我背上拍了一下，偏要开瓶汽水。
我还记得。
我不需要她发账单，才知道她也给过我东西。
老罗看我盯着屏幕，问要不要帮我回两句。
“你能回什么？”
“我不是挺会骂人的？”
“算了，别把你也搭进去。”
我把那段新写的话删掉，重新写。
没贴聊天记录，也没继续算饭钱。
我们交往3年，共同做内容。她负责拍摄剪辑和运营，我负责菜品与操作。她有投入，也对我好过。关系已经结束，我不继续承担日常做饭和未确认的新工作。
我又补了一句：别为了替我说话，把她做过的事一并抹掉。
发送前，我检查了图片位置。
这回没有无关的人，没有客户的日程。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没守着看谁赞成。
过了一会儿，叶舒发来消息。
“你一定要让我把前后的日期全讲出来？”
我回复：“不用讲给所有人。但别拿假的关系替你遮。”
很久以后，她把室友那句删了。
新说明只说曾交往，共同制作内容，近期分手，以后重新安排账号。
没有承认我想听的每一件事。
可那句合租室友终于不在了。
我把截图存下，没有再追着问。
当晚她发来一小段新拍的片子。
请来的厨师在旧厨房炒饭，手法很利索。我认得那口锅，也认得她站着试吃的位置。
她发：“可以吗？”
我盯了很久，拇指按在语音上，又松开。
厨师最后收汁有点急，翻锅倒漂亮。我几乎就要告诉她，那个角度别把锅底拍进去。
我锁了屏。
几分钟后，还是解开，回了一句：“这是你的内容，你决定。”
她又解释，不是要证明我随时能被替代，只是不能停太久。
我没再接。
半夜口渴，我起来倒水，竟很想看看那段片子的结尾。
好像只要看出一点差错，就能证明她离不开我。
想到这里，我坐回床边，有点看不起自己，又有点可怜自己。
别人当然也会炒饭。
我拿起床头那袋花生，剥了几个，没把视频再打开。
周末姜师傅要我留一段操作记录。
我买了便宜支架，在共用厨房练。
第一遍，没开抽油烟机。
第二遍，话没说完，隔壁电饭锅响了。
第三遍我终于看着镜头，说了句今天做一个人吃的，接着就忘词。
年轻夫妻里的小姑娘去拿杯子，听见了笑。
“你像在给全家作检讨。”
我也笑，赶紧把手机转回锅。
她说：“平时怎么跟我们讲，你就怎么讲嘛。”
我试着不看屏幕里的脸。
“我叫谭越。今天下班晚，一只锅把晚饭做了。”
接下来没那么僵了。
我做了青椒鸡蛋，没买几种颜色凑镜头。切到一半，发现青椒太辣，还打了个喷嚏。
以前这种地方叶舒会剪掉。
我看着回放，没删，自己先笑出了声。
把记录发给姜师傅后，我另外截出一小段，放进自己的账号。
名字叫谭越下班了。
头像是随手拍的，后面还晒着锅盖。
老罗笑我像卖二手厨具，我没换。
有人问还给前女友做不做。
我回，不做了，今天这份自己吃。
也有人说我话太慢，找步骤得往后拖。
我给那条点了赞，第二天少讲了两句废话。
叶舒晚上问我：“你不是说不喜欢露脸？”
我打了好几个字，最后只留下这一句。
“是怕丢脸。”
发完我又补了一句。
“这回丢我自己的，先试试。”
她那边显示输入，停了，再也没发过来。
我把凉掉的饭热好，坐在小阳台吃。
一顿饭吃完，锅底干干净净。
我仍然不习惯一个人，可这晚总算没剩下一桌给谁看的菜。
8
再到施岚店里，店长把一张新的成本表摊开。
餐盒不能换那么贵的，额外的打包工暂时不请，保温台也放不下。
我听完，第一句话差点是，那还怎么做。
施岚看我的脸，居然笑了。
“是不是想骂我？”
“差一点。”
“那我先给你倒杯水，骂完了再谈。”
她真拿了杯子。我没接，先把原来的菜单翻过来。
最顺眼那道现炒菜，要我在场守锅，晚高峰一忙，别的全得给它让路。
我拿笔停了半天。
老罗在旁边看不下去，抽走笔，一划。
“给你留个墨迹，不至于忘了它。”
“你可真心疼我。”
“心疼你白站这儿。今天还干不干？”
我把划掉的那页往旁边一推，自己先笑了。
我们改用店里已有的盒子，把容易闷坏的配菜放开。小许站打包台，我和老罗走一遍出餐。
她平时收银利索，拿起饭勺却慢了。
第一份饭装得高，盒盖压不严；第二份酱汁又忘了。
我越看越急，干脆接过勺子，几下装好。
“像这样，快一点。”
她往后退，点头。
第三份，老罗把肉先放了进去，我伸手去挡。
“饭还没铺平。”
盒子磕到台沿，汁水泼出来，溅了小许半身。
她下意识一缩，我的手也停在半空。
店里忽然静了。
我先问她有没有碰着，她摇头，只去擦围裙。
老罗把锅铲放下。
“谭越，你要觉得这儿只配你一个人干，那我先回。”
他语气不重，却没笑。
我端着那盒乱掉的饭，脸烧得厉害。
刚才我连她站的位置都没看，只想着把自己的顺序抢回来。
“别走。”我把饭放下，“是我急了。”
我拿纸给小许，她接过去，还说自己没站稳。
我听着更难受。
“跟你没关系。我刚才看也没看就伸手。”
施岚一直站在收银台边，等我说完，才过来。
她没把谁叫到旁边批评，只拿了一只空盒给小许。
“你继续。谭师傅，今天你看着。”
我被赶到半步外，手不知道放哪儿。
老罗看见，故意把勺子递到小许手里，背对着我站稳。
下一份依旧没那么齐整。
我咬住了话。
小许低头压盒盖，压住了。她自己也松口气，抬眼看我。
我点头，她才敢说，旁边那盆菜太远，每次伸手都怕碰倒盒子。
我试着站到她的位置，胳膊真会擦过去。
她小声说：“我刚才想说的。你一直忙，我怕你嫌我什么都不会。”
我把菜盆挪近一点。
“现在呢？”
她伸手试了一下。
“这样好。”
第二回顺多了。
我没插手，把本子放到自己手边，哪儿真费劲就记哪儿。
店长过来试，也想按自己的习惯换一下位置。这回我先听完，没急着证明原先那版最好。
一轮做完，我自己的围裙最干净，居然有点不自在。
老罗拿走我记的那张纸，看了两眼。
“终于不像你一个人的菜谱了。”
我没嘴硬。
门外那位要半份菜的老人来了，小许先给他装，老人问是不是试新口味。
施岚端了小半份，让他尝。
他一口接一口，最后把盒边那点汁也拌了。
我等他夸，他却只问明天卖不卖，能不能不放辣。
“我牙还行。”他特地告诉我，“不是不能嚼，就是嫌麻烦。”
小许笑了，替他记下。
他慢慢走了以后，我还站在打包台边。
以前叶舒试吃，一抬眼一笑，镜头就有了，我也觉得一天没白忙。
今天没人朝我笑得那么好看。
可那个老人把饭吃得一点不剩，明天还想来。
我低头摸了摸勺柄，忽然又很想把这件事做好。
9
唐蓉最后没有把锅具演示的单交给我们。
对方另找了能连续跟几个城市的活动团队，报价和时间都更合适。
姜师傅把消息告诉我时，我正勾自己能空出的周末。
笔尖停在星期六，划出很长一道。
“惦记上了？”他问。
“也不是非做不可。”
“那把笔松松，快捏断了。”
我看着手上的笔，没法继续装大方。
确实惦记。
那笔钱够补搬家的损失，也够让我在叶舒面前，把最后一点狼狈掩过去。
她说我只是顺手，我就想拿一张正经报价告诉她，不是。
最好她后悔，最好她亲口来找。
这些念头，我没跟姜师傅说。
他也没再追问，只把下周试餐的安排推过来。
“你手头这份，施岚已经确认继续试。别为了没到手的，把已经在手里的做砸。”
我把画坏的周末表折好，放回口袋。
晚上，郑勋给我打来电话，谈旧素材的确认时间。
我让他先发文件。
他没有马上挂，电话那头传来车门声。
“还有件事，那天带我回去，她没说要在饭桌上跟你谈。”
我坐在床边，没吭声。
“我知道这话现在讲，像推责任。”
“你想讲就讲。”
他停了一会儿。
“她跟我说，已经谈过分手，只是租期没到，还住一起。我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你都知道。”
我想起那瓶酒。
他进门时叫我谭哥，后来叶舒说在一起，他脸上的笑才慢慢停住。
我不是完全没看见。
只是在那张桌子旁，谁站着，谁坐着，已经够我难受。
“那你后来知道了。”我说。
“知道。”
“还是拿着报价单来，让我给你们炒饭。”
那头静了很久。
我没替他找台阶。
“那时候我想，赶紧把合作稳住，别让客户那边出问题。”
“所以我是什么？要稳住的那口锅？”
话出口，我自己都有点刺痛。
郑勋没有再说都是误会。
“是我处理得差。那句顺手也不该说。”
我盯着桌上的空水杯，缓了半天才开口。
“以后别替别人解释我就行。”
他应了。
挂掉电话，我没有痛快到立刻睡着。
叶舒竟对另一个男人说过，我们已经谈完。
可上周二，她还从我盘子里抢走一块鸡，说别人做出来怎么总差一点。
我在她已经结束的关系里，替她做好几天晚饭，还以为那是我熟悉的日子。
我打开聊天框，想问她一句，到底从哪天开始。
打了半行，又删掉。
日期只会再扎我一次。
她不会因此改口，事情也不会因此倒回来。
我把手机放远，重新翻施岚那张成本表。
看了两行，又合上。
今晚就是难过，没必要装忙。
我走去厨房泡面，打进一个蛋，青菜一把一把往锅里放。
共用厨房的男孩过来烧水，看见那锅，问我这是失手还是饿了。
“都算。”
他笑，等水开，顺手把炉旁那瓶辣椒递给我。
我端回屋，坐在床边吃，没拍，没记做法。
面有点软，蛋也煮老了。
吃完胃里热起来，人才终于没那么空。
第二天上班，我给唐蓉回了消息，确认人员调整知道了，旧素材照约定谈。
她回复谢谢理解。
我没追问那个新团队做得怎么样。
老罗看我一早就在备菜，问睡得如何。
“不怎么样。”
“那待会儿别抢我锅。”
我把刀递过去，给他留出位置。
“你先。中午我吃辣的，记着。”
他瞥我一眼，笑了。
“知道了，这回不等你摆脸色。”
10
旧素材约在咖啡馆谈。
郑勋先发来了用途清单，这次没有把往后的所有内容揉在一起。
我看过，提出两处调整：不再追加我还住在那间房里的暗示，也不把旧画面剪成新的情侣日常。
已经发布的视频保留，之前确认的广告照约结束。额外剪入品牌推广的部分，使用费结算到年底。
郑勋把改好的版本放到桌上，没再拿那支笔催我。
叶舒另外转来一笔钱。
“前一阶段几条商业视频的分成。我重新算过。”
我点开看了一眼。
“这不是买你不生气。”她立即说，“你以前那份，我确实没认真算。”
我按了收款。
她怔了一下，像准备了一大段劝我收下的话，忽然都用不上了。
“工作的钱，我收。”
说出口比想象中容易。
那些买菜、试做、等镜头的晚上，没有因为钱到账就少掉一晚。
我也不想再靠拒绝这笔钱，证明自己当时有多真心。
郑勋签完先走，临出门看向叶舒。她说再坐一会儿，他点头，没有替她安排。
我把自己的那份文件收起来，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
那块表。
“你没带走。”
“放回去了。”
“送你的，为什么给我？”
盒盖打开，表面映着窗户的亮光。
她买回来那天，藏在家里米桶后面，非要我自己找。我把厨房翻了一遍，最后说是不是想骗我顺便打扫，她笑得蹲在地上。
我伸手接过盒子。
叶舒的手跟着往前送了一点，又慢慢收回去。
“我以为你不会要。”
“那天不知道往哪儿放。”
“现在知道了？”
我看着盒子，没答。
她也没再逼问，只把自己的咖啡挪开，杯底留下湿湿一圈。
“谭越，后来你说那些，我听进去了。”
她的声音比在家低。
“可在一起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这样说？”
我用拇指扣着盒子边缘。
“我也不是每天没说话。”
“你说吃饭，说别忘了拿钥匙，说这个别碰，烫。”
她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我说要去参加活动，你不拦。回来你把饭摆好，自己进屋。我问你，你说没事。那顿饭我吃得很累。”
我张了张嘴。
这话她不是第一次说。我以前总觉得，饭都端到面前了，哪里还累得着她。
“我当时有气。”我终于说。
“气我出去？”
我摇头，又点头。
“气你回来兴奋半天，讲谁说话有意思，谁在做新项目。我插不上嘴，最后只会问你饿不饿。”
她怔住。
“你可以跟我说。”
“我怕一说，就像求你别去。”
我笑了笑，有点难堪。
“我觉得，至少这顿饭别人给不了。其实别人也能做。”
她把纸巾攥在手里。
“郑勋会听我讲计划。我说得乱，他也能帮我理清。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不像一直在让人等。”
这一次，她没有把他的好藏起来。
我心里酸得厉害，仍然听她说完。
咖啡馆有人推门，外面的风进来，桌角纸页轻轻抬了一下。
我按住文件，想起那个周五自己在鱼摊前挑来挑去。
“那你早点跟我说。”
“我不知道怎么说。”
“所以带他回来，让我看着？”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攥皱的纸巾上。
“我怕你不信，怕谈来谈去又拖住。我那时候觉得，这样最清楚。”
我盯着她，胸口像压着一只钝重的锅盖。
她想要的清楚，是我看见另一个人，自己让开。
可又没让我完全让开。
“然后厨房留给我？”
她猛地摇头，摇到一半，停住了。
“我没想过你真的不回来了。”
那句话落下，她自己先哭出了声。
我手指动了动，最终仍放在表盒上。
桌边就有纸巾，她抽了新的，把眼泪擦掉。
“我想跟他走。”她说得很艰难，“可我又不想一回家，什么都没了。我知道这么说很自私。”
我等了很久，才把嗓子里那口气吐出来。
我曾盼着她舍不得我。
真听见了，才知道舍不得也有很多种。
她舍不得的那间房里，有热饭、充好的电池、随手能找到的东西，还有一个她不必费力哄的人。
那些东西里当然也有我。
只是我已经不想待在其中了。
“那你会失去。”我说。
她眼泪一下又下来，嘴唇抿得很紧。
我没把话说得更响，心里也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连赢得这句话，都像又承认了一回自己输了什么。
我们安静坐了片刻。
她问我以后是不是不会再去那间房。
“租期结束还要交钥匙。”
她点头，盯着桌上那圈水痕。
我把表放进包里，站起来。
她没再拦，也没说晚上要拍什么。
我结了自己的咖啡钱，推门出去。
风很凉，我走到街角，才把表拿出来。
戴上去，表带勒得有点紧。
我没有摘。
路旁有个修表的小摊，师傅低头看了看，说加一格就行，等一会儿。
我坐在塑料凳上，看他把那枚小小的表节装回去。
几分钟以后，手腕能自在转动了。
我付了钱，抬手看一眼时间，回公司。
11
试营业的日子定在下个周五。
我想把被划掉的那道菜再塞回去，拿着笔站了半天，最后只把那页翻过去。
老罗看见，没笑我。
“等这波做稳，你有的是地方显摆。”
“我就非得是显摆？”
“那你别偷偷带了3种配菜来。”
我把袋子往脚边踢了踢，他已经笑出声。
施岚要在店里放一张晚餐预告，菜照我们自己拍。
以前叶舒会站在我对面，告诉我手往哪里，灯再挪一点。现在我举着手机，怎么拍都像工作记录。
老罗拿过去，几下拍完。
“够看了。你看这个肉，长得多实在。”
我看着屏幕，承认确实让人饿。
小许提议让我也录一小段，告诉客人晚间卖什么。
我第一反应是找施岚，她已经把手机对准我。
“店是我的，菜是你跟大家做的。这个你来讲。”
镜头一亮，我又像被点名。
说到无骨鸡腿那份，突然忘了下一句，拿着饭盒僵住。
小许在镜头外给我比口型，我没看懂，笑场了。
施岚没有立即喊重来。
她放下手机，问我最想让客人知道什么。
“带回家吃，别到手就全闷着。这个汁可以按口味自己放。”
“就说这个。”
我重新拿起盒子。
这回没背话。我把饭盒打开，让镜头看清米饭和配菜，也讲了哪份不辣、哪份味道重一点。
中间仍有停顿，但总算说完了。
小许鼓掌，我耳根一下热起来。
“拍个说明，至于吗？”
“至于。刚才第一遍，我都替你憋气。”
她边笑边把片子发给店长。
晚间预告贴出去时，我站在门口看。
上面没有写谁家的男朋友，也没有那句下班有人等。
就是今天晚上有什么，几点开门。
菜照旁边留了一块地方，写菜单研发和项目组。
我的名字排在里面。
老罗过来买水，见我不走，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还看？名字又不会跑。”
“你昨天说那个丸子盐大，我改了。”
他愣了一下。
“转得挺快。”
我不想让他看出自己高兴，就先去了后厨。
晚上回家，我又开了支架。
这回拍的是半个洋葱。
一位看视频的人问，一个人怎么把菜用完。买的时候兴致足，扔的时候又觉得自己没把日子过好。
我也有半个洋葱，切面已经干了。
从前叶舒为了拍片买来各种颜色的菜，我吃剩下的，边吃边抱怨她不节约。
现在轮到自己，才发现不总是有人浪费，只是买的时候没算好。
我把还能用的部分切下来，炒了一小盘。
说到菜场不会因为只买2根青椒就不让你进去，我自己笑了，想起第一次陪我妈买菜，她非问老板能不能再送一根葱。
那条下面，有人晒自己做的饭。
蛋煎破了，菜也切得粗，一双筷子颜色还不一样。
他说，今天没点外卖，吃得挺高兴。
我回了句，挺好，看着就能多吃两口。
老罗也在下面发了他家的晚饭，一大盆肉。
配文：不用等我夸，记得兑现辣子鸡。
我对着屏幕笑了很久。
账号没多热闹，大部分时候都是我发一条，过几个小时回一次。
可我开始记得几个经常做饭的人，知道有人不吃香菜，有人晚班，要半夜才能吃。
这晚收支架，我看见箱子里的旧围裙。
那个“越”字仍然小小的，压在折痕里。
我把它展平，叠好，放进不常用的那格。
新的灰围裙挂在门后，口袋里装着店门钥匙和一支笔。
第二天要去备料，我把它拿下来，顺手试了试笔还能不能写。
墨水划过纸面，黑得很清楚。
12
试营业那天，4点多就落雨了。
施岚在门口铺了旧地垫，店长擦掉玻璃上的旧菜单，小许一遍遍看提前订的单。
我站在后厨，想起从前拍焖饭。
那口锅里只要够2个人吃，没拍好还能再来。眼前这些饭一旦交出去，我看不到每个人打开盒子的样子。
老罗撞了撞我的肩。
“别先把自己炒糊了。第一位来了。”
是那位要半份肉的老人，今天拿着女儿写的纸条。
他怕下雨路滑，特意来早，进门先问能不能在旁边等。
施岚搬了椅子给他。
我把不辣的那份装好，递过去时告诉他，今天这一盒量比半份多，晚上留不下就少买点别的。
老人摸摸袋底的热度，点头。
“下回我自己来，不用我姑娘订了吧？”
“可以。”
他很认真地把菜单看了一遍，才撑伞走。
人很快多起来。
有人定好了来取，有人站到门口打电话，问家里孩子到底想吃哪样。
小许把订过的和现选的分开喊，一个男人以为自己排了两次，站在取餐口不肯走。
我出去解释，他没听完，先说早知道不来了。
雨打在他伞面上，滴得鞋边全湿。
我把人往檐下让了让，重新跟他讲。
他这回听清了，脸色依旧不好，倒没再堵住窗口。
我转身时，后厨响了一声。
空盒掉到地上，小许急着弯腰，老罗正端着锅往外挪。
“小许，等一下。”
她停住，我先接过旁边的饭袋，给老罗让路，等锅放稳才捡盒子。
小许的脸都白了。
“我再拿一个。”
“对，空盒而已。”
我丢进垃圾桶，她赶紧补上新的。
那一份递出去，客人接得很自然，根本不知道刚才那几秒大家有多紧。
施岚在收银台看我，抬了下拇指。
我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稍微松开，又赶紧回到门口。
5点半，第一种菜卖完。
店长想临时添一款，我看了眼后面的单，没让。
他有点急，怕开门没多久就写售完，别人以为店里没准备。
我也怕。
偏偏门口有个人就是冲那份来的，听说没有，嗓门立刻高起来。
“宣传的时候可没写这么少。我淋着雨来，你们说没就没了？”
我走到他面前。
“是我们准备不够，抱歉。付过的我现在退。如果换别的，这两种还能拿。”
他问为什么不能现做。
我身后，老罗手上没停，小许盯着一排饭袋，一只一只对。
以前叶舒无论多晚说饿，我再累，也能多开一次火。
可眼下等着的不止一个人。
我把已经递到嘴边的那句再等等咽下去。
“再做会拖住前面的单。现在我不敢答应您等多久。”
那人盯我一会儿，把手机亮出来。
我给他退了钱。
他走时还在抱怨，我听着，后背有点发凉，没追上去把人拽回来。
施岚递来一杯水。
“手怎么这么凉？”
“有点紧张。”
“我也是。”
她没笑话我，握着自己的杯子站在旁边。
“房租单摆出来我都没这么紧张。这是我第一次真盼着晚饭能卖好。”
我抬头看她。
她眼睛里有累，也有一点藏不住的期待。
我忽然明白，这不是专门为我失恋安排的一场证明。
她拿自己的店在等一个结果。老罗请了家里的时间来守锅，小许也不想第一次就做坏。
我把水喝完，压住了那点没把客人留下的懊恼。
“后面我继续接。”
忙过最急的那阵，店里渐渐能听见一句完整的话。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说，家里有汤，不用凑太多。
一对夫妻提了两袋饭，妻子回头问下周还换不换菜单，丈夫替她把伞撑开，袋子很稳地换到另一只手。
我看了眼，又低头给下一位装好。
先前试菜的阿姨也来了，张口就要再买一小份。
“他把我的都吃了，我还没吃饱。”
老罗在后面笑，特地把最后一勺菜装实。
阿姨拎着袋子，像报了仇一样满意。
我终于跟着笑出来。
收档已经9点多。
门一关，小许就靠住墙，店长拿着单据过来，说辣和不辣的记号明天要大一点。
施岚问明天谁先来，老罗说他来，别让小许又摸黑搬东西。
没有谁站起来鼓掌，也没出现满桌空盘等着我拍照。
我看着台面上的零星饭粒和叠好的空袋，竟有一会儿不想动。
小许从后厨探头。
“谭师傅，你吃哪份？给你留辣的了。”
我愣了一下。
“留了？”
“老罗哥说你要吃辣。再不吃，真没了。”
她捧出员工餐，拉开椅子。
施岚盛汤，问我葱花要不要。
“要。”
老罗把那份肉推给我，自己已经开始扒饭。
“赶紧吃，一会儿还得收台面，谁都别跑。”
我坐下，拿起筷子。
饭盒不是最漂亮的，肉也没有摆在中间，可第一口辣得很足。
我吃得很快。
他们还在讲明天，我听着，给自己又夹了一块。
13
试营业后的第三天，叶舒来店里买晚饭。
我先看见她的手，握着手机，停在玻璃外。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衬衫外面一件薄外套，肩头被雨淋出几个深点。
施岚问她要什么，她看见我才笑了一下。
“在附近拍东西，想起你说过这里。”
那一瞬，我仍下意识看了眼她的衣服有没有湿透。
脚没动。
她指着菜单，问哪一份不太甜。
我告诉她两种的区别。讲到鸡腿饭，她说就这个。
“我不吃葱，你还记得吧。”
话一出口，我们都安静了一下。
我当然记得。
连她不爱咬到姜丝、吃鱼先夹哪一块、说不饿的时候到底想不想吃，我都记得。
我转身问小许，还有没有没撒葱的。
“有。”小许把那盒拿出来，贴了个记号。
叶舒看着她把饭装进袋子，握手机的手慢慢放低。
我拿回找好的零钱，又想起现在是扫码，手指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有些习惯果然会乱。
叶舒说还想要一份给同事，另外选了不辣的。
我照价收了。
她没有问能不能免，也没有故意拖着，只在付款以后，又站了一会儿。
“看你现在挺忙的。”
“刚忙完那阵。”
“那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店里还有两位客人等饭，我侧身给他们让出窗口。
“买饭这个时间正好。要坐的话，里面有位置。”
她进去，在靠墙那张小桌坐下。
我送完手上几单，洗了手，过去喝口水。
她没拆饭，只把纸袋立在旁边。
“我看了你新拍的。那个喷嚏，怎么没剪？”
“懒得重拍。”
她笑了，笑到一半，又停住。
以前这种话她要皱眉，拉我再站一遍。现在她只是用手指拨了拨袋口。
“新厨师会讲，但他拍满时间就走。我想补一个镜头，得另外约。”
我握着水杯，没说以前我等你多少回。
她似乎也知道我不会接，自己低下头。
“我原来觉得，反正饭要做的，多拍一遍又能怎么样。”
我看着她。
“多拍一遍，饭就又凉一次。”
她点头，手指停了。
从前我说这话，常带着火气，像等她认错。现在说出来，却只是忽然想起很多个凉透的晚上。
她撕开餐具袋，挑出筷子。
“你做的这份，跟以前不一样。”
“放辣了。要是不合口味，旁边那盒淡一点。”
她尝了一口，说还行。
我想起从前每次试吃，她会抬眼笑，会从我手里抢下一口，说谭师傅又进步了。
眼前她低头吃着，那些夸张的神情都不在，反而让我看得更清楚。
她是来买一份饭的。
吃不吃得惯，可以换。
不会再有人为她一个人的口味，重新烧起整口锅。
小许过来找我，说最后几份要不要一起装。
我放下杯子，对叶舒说先忙，她应了声好。
我没问她要不要等。
忙完回头，她已经把空盒收在袋里，另一份还没动。
郑勋给她打电话，她说马上出来，语气很自然。
我心口仍有一点酸，却没有避开。
她挂了电话，拿着那份饭站起来。
“他在路口等。刚好顺路送同事那份。”
“雨大，走那边有棚。”我指了一下。
她看向门外，又回头。
“谭越。”
“嗯？”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说：“挺好吃的。”
我点头。
“下次想买，可以看店里菜单。我不每天在。”
她愣了片刻，才轻轻应好。
施岚在收银台给她找纸袋，没问我们什么关系。
叶舒推门时，门铃响了一声，和别的客人离开时一样。
我站在里面，看见路口那辆车亮灯。
她收伞上车，没有再回头。
小许拍了拍我旁边的椅背。
“谭师傅，这还有你刚才那杯水，都凉了，给你换热的？”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不用，正好。”
我看见桌上那份付款单，名字是叶舒，后面一串取餐号。
从前她吃我的饭，只用喊一声。
我把单子归进已经完成的那叠，没有把它另外留下。
然后走到打包台，问老罗今天给我留了什么。
14
晚间档做了一周，施岚带着单据到公司续谈。
她没有把第一晚说成大获全胜。
有的菜后来减了量，有的卖得比预想慢，客人也会嫌价格不如自己买菜便宜。
可每天回来的人是实在的。
有个接孩子的父亲，连续买了3天，第四天来问能不能换一道配菜，说孩子已经能背菜单了。
施岚把那条写在本子上，提起来还笑。
“这不算夸，但挺有盼头。”
姜师傅点头，谈完后续安排，看向我。
“还是你跟。”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马上说行。
手从桌下放到桌上，我先看了眼自己的排班表。
“我想问，后续要去几次？本来的任务还照旧吗？还有项目奖怎么分？”
办公室静了一下。
我耳根发热，却没有把后半句吞掉。
姜师傅拿杯子的手停住，竟笑了。
“终于问到这个了。”
我没跟着笑，等他认真回答。
他把后续跟进的时间列出来，原有任务相应减一部分。普通参与改成项目负责，奖金也有对应的一份。
不是研发主管，没有忽然多一间办公室。
但我拿到的那张安排表，写清了谁做、做多少、出了问题找谁。
我把不明白的两处问完，签了名。
姜师傅接过，看看我，又看看纸。
“这比你闷着脸多做两锅有用。”
我笑了，没否认自己以前真干过这种事。
下午我跟施岚回店，试她们这几天自己调整的出餐。
小许把两份饭放到我面前，盖子上只写了甲乙。
“你先别问，尝。”
我夹了一口，又尝另一份。
第二份汁收得少一点，拌饭不那么重，肉量却没差。
我选了第二份。
小许立刻拍台面，扭头看店长。
“你看，我就说！”
店长翻出她写的那张纸，告诉我这几天有人买回去要等家里人，她觉得原来那款放久了偏咸，跟老罗商量着又调了一次。
我想再挑点问题，嘴都张开了。
小许还站在旁边等。
她不是害怕了，是很想知道自己到底做成没有。
我把那口饭咽下去。
“这个好。用这个。”
她笑得眼睛亮起来，转头就去换记录。
我跟在后面看了一会儿，把原先自己写的那页也改了。
纸上留下两个人不同的字迹，有一行还是店长补的。
我没有重新抄得全像我的。
出门时，黑板上已经写了今晚的菜单，最下面是研发名字。
我站着看，发现老罗没在。
他在这个项目里总说搭把手，事实上几个晚高峰都是他守灶。
我问施岚要了粉笔，加上他的名字。
字有点歪，我刚想擦，她按住黑板。
“这样就行，他能认出来。”
晚上回公司，老罗果然发来照片。
“谁把我名字写成这样？罚你一盘辣子鸡。”
我回他：“行，带老婆孩子来。卤味你买。”
他立即说好，还报了一家他媳妇爱吃的店。
奖金到账后，我先把新屋那扇卡住的柜门修了。
房东阿姨说早该叫她，我说就一颗合页，顺便。
“你这顺便，怎么这么会省钱。”
她站在旁边看，我也笑。
现在听到这两个字，终于不再每次都先竖起刺。
我把攒着的纸盒扔了，买一套干净床单，给我妈发照片。
她嫌颜色深，问能不能再换个亮堂的。
我看着已经铺好的床，回她，不换，我喜欢这个。
她过了一会儿发语音。
“挂上窗帘看看，也不难看。下次我过去，给你带两个枕套。”
我点开听了两遍，把约好的请客时间发过去。
她问这回菜够不够。
“够。老罗也买，你过来吃就行。”
挂掉电话，我在床边坐下。
柜门不再自己弹开，床单的折痕还没散，手表放在小碟里，走得很准。
我掀开被子一角，又想起明天是休息日，重新坐了一会儿。
没有谁喊我，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收摊。
我没有急着拿别的事把它填满。
15
请客那天，老罗提前半小时到，手里拎着卤味和一根黄瓜。
我看见黄瓜就笑。
“这次打算从进门吃到散席？”
“能者多吃。”
他挽起袖子，把袋子往台上一放。
“给我派活。”
我把一盆蒜推给他。
“先剥这个，别边剥边吃。”
他媳妇领孩子进去摆碗。我提前借了楼下那间空屋，桌子不大，搬几把椅子，刚好坐得下。
我妈早到了，抱着买好的枕套，还带来一兜花生。
她想跟我进厨房，我让她去挑座位。
她看了眼我的手机。
“今天不录？”
“不录。”
“那我在旁边剥蒜不碍事吧？”
我一愣，才想起她以前怕出声的样子。
“谁家吃饭还怕响。来，老罗，给阿姨让点地方。”
他立即把盆往中间挪，两个人一人一把，聊起菜价。
那对共用厨房的年轻夫妻也回来煮汤，见我这阵仗，先在门边等。
我把另一边台面腾出来。
“你们照用。我就占这个灶。”
男孩端锅过去，问要不要添把水壶烧着。
我说要，屋里这么多人，刚好不够喝。
他没多讲，顺手就烧了。
辣子鸡下锅，老罗探过来，鼻子动了两下。
“这才是你做的。以前带公司那几回，总觉得差口气。”
“那是叶舒的口味。”
话说出来，我自己先停了一瞬。
老罗也停住，却没装没听见。
“那今天多来点辣。”
“你待会儿别抢孩子那盘。”
他重新笑起来，接走我递过去的盘子。
我没有因为提了她，就把这一桌的兴致都收掉。
我妈把剥好的蒜递给我，也只是问还缺不缺。
缺的那一点，慢慢被锅里的香味盖过去。
最后一道青菜快好时，我习惯性想再炒个蛋。
老罗媳妇进来看了一眼，直接把我拿出的蛋塞回去。
“够了。再做，孩子都要先吃筷子。”
我说菜少怕不够，她让老罗把卤味打开。
袋子一解，满满当当一盘。
原来有人已经替我想过了。
我把火关掉，拿抹布擦手，没再给自己添最后一道。
屋里，孩子把筷子摆得一长一短，说是火车轨道。
他妈要换，他还不乐意，非把最长的分给我。
“谭叔叔做饭辛苦，这个大。”
我接过来，笑得肩膀都松了。
“这个大归大，不一定能夹住肉。”
他认真试了试，果然把卤肉掉在盘子里，立刻说那还是换吧。
大家都笑。
我妈坐在窗边，脸上红扑扑的。我给她盛汤，她先说半碗，盛到一半又改口，多一点，今天闻着香。
我照她说的盛。
老罗媳妇提起我的视频，问我是不是换头像了。
我妈立即抬头，说还是原来那张，后面有锅盖的。
一桌人都看她。
她有点不好意思。
“我也不是每天看。”
“就是每条都给我转。”老罗说，“还说这孩子今天讲话顺多了。”
我埋头喝汤，笑得没法接话。
妈在桌底下轻轻碰了下我的鞋。
“你不嫌我多事就行。”
我抬起头。
“下回拍个不带锅盖的给你。”
她摆手，说不用，那个挺好，一看就是我儿子。
饭吃到一半，我看见汤壶空了，身体先站起来。
老罗把水壶提走，他媳妇接住汤勺。
我妈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你也坐下。”
我坐回来，手还搁在腿上，不知道先拿什么。
孩子问我哪块肉不辣，我给他指了。他伸筷子夹走，自己就低头吃，没有再把整盘推到他面前。
老罗把辣子鸡转过来。
“吃。再不吃，真让我包圆了。”
我夹到自己喜欢的那块，骨头边的肉紧，辣椒也足。
第一口下去，我只顾着嚼。
这顿没人催我夹菜，没人让我看镜头，也没人等我再去把缺的补齐。
吃完大家一起收。
老罗洗碗，他媳妇擦桌，我妈把没吃完的装好，嘴里说着下回带几个空盒来。
我正想接洗碗的活，他用肩把我挤开。
“你歇会儿，轮到我了。”
我走到门边，坐在剩下的那把椅子上。
孩子把最后几粒花生倒进我手心，自己跑去找妈妈。
我剥开一粒，看见屋里还有那一小盆蒜没用完。
明天能拿来炒点什么。
想起这件事，我仍然高兴。
16
旧房子租期到的那个周日，我和叶舒约好交钥匙。
我提前到了，她正在洗最后几只碗。
围裙是新买的，浅黄色，腰带没系好，垂了一头。
她听见开门，回头看我，手里还握着那只蓝边碗。
“房东得再晚一会儿。你先坐。”
我走到餐桌旁，拉开原来的椅子。
木头摩擦地面，还是那一点熟悉的声音。
桌上没有菜，只有各自的收据、纸箱和一卷胶带。
我没再起身去厨房。
叶舒洗完，擦干手坐下。
她说搬去的新地方小一点，离公司近，木架也搬得下。
我问是靠窗那面吗，她愣了下，点头。
“30块买的，当然得放个好位置。”
我们都笑了一下。
那天伤人的30块，如今躺在话里，仍有硌人的边，却没再把谁划开。
她把收据推过来。
提前退住的损失按之前说的算，水电和押金各归各的。她没有拿先前给我的工作分成抵，也没说谁再迁就一点。
我把该签的字签好。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妈知道了。”
笔停在我手里。
“上回你没跟我回去，她还以为咱俩忙。”
“现在呢？”
“我说，分开了。我喜欢了别人，没先把话跟你说清楚。”
她盯着自己指甲边那点起皮，没有再去撕。
“她骂了我一顿。不是因为你会做饭。”
我没接话。
她抬起头，眼睛已经红了。
“她说，上次她来，你下班晚，还记得在车站接她。那天雨那么大，你站在出口怕她找不到。我以前跟她说，是你刚好顺路。”
那趟车我记得。
我从公司绕过去，鞋里灌了水，回家脱袜子时，叶舒还笑我像个出过远门的人。
我当时也笑。
如今听见她把那句顺路改掉，我心口突然堵得厉害。
她把手放在桌上，指尖不再来回动。
“我总觉得你肯做，就不算多难。你没喊累，我也就一直没问。”
我看向窗边。
绿萝已经搬走，只剩下那一圈浅浅水印。擦过几次，仍然看得见。
我以为自己早把该难过的都难过完了。
可人坐回这个位置，才知道有些话没有补救的用处，也还是想听。
“那天我提着饭走，你没追出来。”我说。
叶舒嘴唇动了动，眼泪掉下去。
“我以为你很快就回来。”
“我真等过一会儿。”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楼下那棵树旁。我怕你出来找不到，还往门口站了站。”
她猛地抬头。
这件事我没告诉过任何人。
老罗以为我当晚很果断，连粮草都撤了。叶舒以为我提着东西，就一秒也没留恋地走了。
只有我知道，那袋饭沉得手指发麻，我还在盯着单元门。
她张了几次嘴，最后只说出一句对不起。
我没有说没关系。
我接过她推来的纸巾，没替她擦，只擦了自己掌心那一点潮。
门外响起房东的脚步，她站起来，把挡路的纸箱挪开。
交接没花多久。
我卸下大门钥匙，递给房东。厨房的灯被关上，屋子一下暗了一块。
房东去阳台看窗户，我和叶舒站在玄关。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拍立得。
搬进来那天，我们坐在地板上吃面，两个人笑得眼睛都快找不到。
“我手机里还有。这个你带着吧。”
我接过来。
照片里的面煮咸了，我们一人喝了好几杯水，又舍不得倒，互相推给对方吃。
那时候谁也没假装喜欢。
我把照片放进书页，压平边角。
叶舒看着我的动作，吸了口气。
“你收下，我还舒服一点。”
“不是为了让你舒服。”
她一怔，我也停了一下。
“我想留。”
她慢慢点头，眼泪还在，却笑了一下。
我们把各自的箱子送到门外。我帮她挡了电梯门，没有接走她手里的包，她也没递过来。
到了楼下，她的新住处在另一条路。
她站着问我，以后还会不会天天做饭。
“不一定。”
“你以前不是说，不开火一天就少点什么？”
“现在也想试试，少一天到底怎么样。”
她低下头笑了笑，像终于听懂我没说出口的那半句。
我把书往包里放好，拉上拉链。
告别时，她没有再嘱咐我晚上记得吃，也没有问我什么时候有空。
“谭越，再见。”
这次她叫了我的名字。
我应了一声，往自己的方向走。
路过那棵树，我没有再停下来等。
17
交完钥匙后，我没再天天刷到叶舒的消息。
不是刻意拉黑，也没有约好做朋友。
旧素材按约定用，后续款项结清。偶尔她问到先前文件，我有空便回，没有新的日常留在聊天框里。
有一回我刷到她做坏了焖饭。
她没剪掉，端着糊底的锅，笑说今天又交了学费。
我看完，手指往上划了一下。
没有去查评论，也没再点开她最新几条，看看那个厨房是不是又换了人。
照片还夹在书里，旧围裙也在。
有时看见，会想起我们刚搬来的夏天，风扇呼呼响，2个人争着吃锅边最焦的那块饭。
会难过一阵。
那阵过去，我仍要睡觉，仍要去做第二天的事。
晚餐档慢慢稳了，我固定去一回，其余时间留给本职的研发。
店长开始把问题攒在一起，小许也敢直接把她改过的版本递给我。
有天我到店，她只端着水杯，没急着找我。
“今天都做好了，你先吃一盒，吃完再挑。”
我站在门口，竟有一点失落。
真坐下尝，还是她调过的那份更合适。
老罗不在，灶上换了另一个师傅，手没他快，客人也照样拿到饭。
我把到店安排减少的意见发给姜师傅，发完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
屏幕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店长在旁边告诉客人，哪天上新菜，又低头替老人找半份的盒子。
我把杯里的水喝完，走出门。
还不到天黑的时候。
风从街口过来，带着烤红薯的味道。我没急着叫车，走了很长一段，才发现晚饭还没想好。
以前这时候，手机上总有一句几点回来。
如今口袋很安静，我竟先抬起手，看了一眼时间。
手表松紧正好。
我给我妈打电话，她正在炒菜，接起来先问是不是有事。
“没事。问你吃什么。”
她把锅铲碰得当当响，说今天买了鱼，还嫌半条太少，最后买了整条。
“吃不完，明天再吃。”
我笑着应好，让她先忙。
挂掉，老罗的消息进来，问周日去不去江边。
施岚他们店轮休，几个人想出去走走，顺带把这阵子的累散掉。
我问要带什么吃的。
他回了段语音，背景里他媳妇笑得很响。
“就知道你问这个。饭订好了，你带你自己来，鞋穿舒服点。”
我看着那条消息，走到路边停下。
过了一会儿，我回了好，又问几点。
周日还远一点，眼下先吃饭。
街口面馆亮着灯，玻璃蒙了薄薄一层热气。
我推门进去，老板抬头问什么面。
我站在菜单前，认真看完，点了牛肉面，加一个蛋。
“辣椒要不要？”
“要，多一点。”
“葱和香菜呢？”
“都要。”
老板往后厨喊，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旁边一桌父亲替孩子吹汤，孩子急着夹面，捞了好几次都没捞起来。
我看着笑，没过去教他。
手机又亮了，老罗报来碰头时间。
我回完，把它放在桌角。
面很快端上来。
牛肉厚薄不一，蛋边煎得有点焦，葱花浮在红亮的汤上。
第一口比我预想还辣，我吸了口气，伸手抽纸。
老板在旁边看见，问要不要给我添点汤。
我摇头，缓了一下，又夹起一筷子。
“就这个味。”
他笑着走了。
我想拍给老罗看，手机拿到一半，面香冲上来，又把它放下。
明天想拍再拍。
窗外有人赶着回家，有人拎着菜经过。椅子靠背抵着我的后腰，面碗热热地放在手边。
我没再听见厨房里哪口锅要响，也不用算谁还没吃，谁的那一份该先盛。
牛肉正好夹得住。
我坐稳了，低头，先吃这一口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