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斌举起我的饭盒时，大屏刚亮出年度交付骨干名单。
第一个名字，是我。
“许工辛苦，白天伺候机器，晚上还得哄领导。宋总监这口软饭，一般人吃不上。”
同桌有人笑了两声，见我没笑，又低下头。
饭盒底贴着张纸条。
少喝咖啡，胃疼别忍。
宋知遥早上写的，最后那个句号，把纸都戳破了一点。
她赶着开会，还记得从锅里挑走我不爱吃的姜。
现在这点私心，被人举在灯下，成了我的获奖说明。
我伸手拿回饭盒，压平翘起的纸角。
“奖金有疑问，找项目组查。举别人给我做的饭，你能查出什么？”
“开个玩笑，至于？”
方斌没松手，饭盒悬在我俩中间。
“去年还在现场拧螺丝，今年就骨干了。许驰，你让大家跟你学学。”
我扣住提手，往自己这边拉。
他松了，汤在里面晃了一声。
“学我也行。先把正禾那张待补测的单子找出来，别只学领奖。”
他的笑淡下去。
台上主持人还在念全线稳定交付奖。
正禾两个字传过来，我的火忽然有了落处。
我站起来。
“骨干奖我领。全线稳定交付奖，正禾项目不能这么报。”
话筒里的声音停了。
“3种瓶型，还有一种湿瓶工况没通过。我昨天交过说明，今天没收到更正，先当面说清。”
这奖有钱。
我的个人奖金3万6，我算过，能给我妈换台缝纫机，顺便修好那辆下雨就往脖子上滴水的车。
我比谁都盼它到账。
可客户厂里装误剔瓶的筐还堆着，我没脸在这儿举杯。
董事长冯正坤放下筷子。
“许驰，工作问题明天谈。今天是公司聚餐。”
隔着两桌，宋知遥站了起来。
我心里一紧。
她穿着深蓝西装，袖口有点发白，是半年前我陪她买的那件。
那天导购说她穿着显得厉害。
我说她本来就厉害，她在试衣镜里瞪了我一眼，偷偷笑了。
此刻她拿起椅背上的文件袋，走向冯正坤。
“冯董，工作我明天继续交。这份辞职申请，今天交给您。”
包厢里有人碰倒了杯子。
冯正坤没接，先看我，再看她。
“知遥，想清楚再说。”
“想了一个月。”
她把文件放到他手边。
“正禾尚未完成的部分，我不同意按完成签字。交接期间，我继续负责协调，不会把问题留给接手的人。”
她没有拔高声音。
我却听见后排有人轻轻吸气。
她管交付4年，部门从借样机做测试，到有了自己的实验区，墙上每块标牌她都核过。
她能当众放下这封信，就不可能只是嫌一顿饭难吃。
我刚要走过去，她已经转身。
“还有一件私事。”
她手伸进西装口袋，摸了一下，没摸到。
又换了另一边。
我忽然不合时宜地想笑，宋总监也有找错口袋的一天。
直到她拿出一个小盒子。
里面两枚素银戒指，在灯下亮了一下。
我的心撞得胸骨都疼。
昨晚她还穿着睡衣，站在厨房门口问我，今年能不能结婚。
我说等正禾做漂亮。
她问，漂亮到什么程度？
我手上全是泡沫，没答出来。
“许驰，辞职是我的决定，你不用为它答应什么。”
她走到我面前，手指攥着盒子。
“但我想跟你结婚，也是我的决定。”
我望着她，喉咙突然发紧。
我们恋爱8个月，报备过关系，她早就退出了我的奖金评定。
可在人前，她叫我许工，我叫她宋总监。
她连给我递瓶水，都先看看旁边有没有人。
“我怕别人觉得我偏心，让你难做。后来发现，我给你带顿饭，你也得挨一句。”
她看着我手边的饭盒，眼睛红了一点。
“我就是偏心你。下班以后，我想对自己的男朋友好，不想每次都躲。”
我那点憋着的火，忽然烧得眼底发酸。
“所以，许驰，你愿不愿意跟我结婚？”
她停了一下，又急急补上。
“你可以回去想，别因为这么多人——”
“愿意。”
我拿起小一点的戒指，碰到盒沿，差点掉了。
她吓得伸手接，我连忙握住她的手。
四周有人笑，笑声这次让我耳根发烫。
“你不许笑我。”我低声说。
“我没笑。”
她眼里都是水，嘴角却翘着。
我把戒指推到她指根。
“正禾我会做完。婚也结，不能让你一直排在它后面。”
宋知遥咬住嘴唇，半天才把我的戒指拿起来。
她掌心也湿了。
方斌在旁边咳了一声。
“宋总，没必要吧，我们就是说——”
“等一会儿。”
她没回头，认真把戒指替我戴好。
“我还没听见他说喜欢我。”
我愣住，脸一下热透。
平时我俩在家说得再肉麻，最多也是对着油烟机。
满屋子人看着，宋知遥偏偏仰头等我。
我握紧她的手。
“喜欢。特别喜欢，惦记着娶回家的那种。”
丁果先拍了手，拍得几乎压住我的声音。
宋知遥终于笑出来。
她转头看向方斌，脸上还带着那点红。
“项目有疑问，明天拿具体事项谈。许驰喜欢我这件事，不劳你替他解释。”
我站在她身边，听着掌声一点点连起来。
那张奖金名单还亮着。
我第一次顾不上看自己的名字排在第几。
1
走出包厢，我把她拉到走廊尽头。
“手给我看看。”
她以为戒指不合适，张开五指。
我摸到她掌心，有一道被盒角硌出来的红印。
“刚才攥那么紧干什么？”
“怕掉。”
“我又不会跑。”
她看着我，突然说：“昨晚也没见你跑，你就是一直往后拖。”
我被堵得没话说。
走廊冷气吹下来，她后背却出了一层汗。
我脱下外套披过去，她先抓住袖口，随后把脸藏进我肩窝。
“我紧张死了。”
我抬起手，抱住她。
方才在包厢里，我只想着她替我争了口气。
这会儿那点得意褪下去，才心疼她连戒指盒都快捏坏。
“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
“尺寸怎么知道的？”
“你有一次睡着，我量了。”
我想起床头莫名出现的软尺，又想起那晚她说自己在研究袖口。
“宋总监，你这调查做得挺深。”
她闷在我肩上笑。
我搂着她，没急着松。
隔了好一会儿，才问辞职的事。
她把手从我腰后收回来，靠在窗边。
上个月，冯正坤让她签正禾阶段验收，未完成的湿瓶工况被放进后续优化。
她没签。
争到后来，提议变成把我调去售后，另找人接验收。
“说你跟客户太近，容易把内部问题往外讲。”
我气得舌根发苦。
“我去找他。”
宋知遥拉住我的衣角。
“找他，然后呢？你今晚替我再交一封辞职信？”
我停住。
“我不是今天听见方斌说话，才忽然不干的。该吵的，我都吵过了。”
她把文件袋翻开一角。
里面夹着交接目录，还有两份岗位信息。
“有猎头找我，存款也够撑一阵。没到需要你明天拎刀去抢饭碗的地步。”
“你把我说得像土匪。”
“土匪也先吃饭，你急起来连饭都不吃。”
她把文件袋合上，捏了捏我的指尖。
“我就是想，等交完这摊事，喘口气。回家不用先看手机，睡觉不担心凌晨又有谁改了要求。”
我看着她，心里那团火慢慢降下去。
她把自己往后的日子都想了一遍，我却还在想着怎样冲回去赢一场。
“那你的计划里，我干什么？”
“陪我。”
我等着下文。
她也看着我。
“没了？”
“还想领什么任务？”
我把她拉近，低头碰了碰她额头。
“这个任务，管饭吗？”
“洗碗就管。”
她一笑，我才终于觉得，刚才那件事是真的。
她愿意嫁我。
这么大的便宜，明天就是被公司扣住奖金，我也不能把今晚全拿去生气。
我带她去街口吃馄饨。
那家店小，她穿着西装坐塑料凳，袖子得挽高，免得蹭到桌沿。
我替她拿醋，她把碗推过来，先夹走我碗里的香菜。
店主问新婚？
我说：“刚答应嫁。”
宋知遥踩了我一下，嘴角却没压住。
回家时，饭盒还温着。
我把没吃的菜热了一遍，非要她陪我再吃两口。
她困得眼皮直往下落，我就让她靠着我，左手给她夹菜。
她嫌别扭，我说练练，以后说不定抱着你也得吃饭。
她笑骂我有病，往我肩上靠得更实了点。
第二天，人事经理孟姐通知我谈话。
我到会议室时，桌上放着一张奖金暂缓通知。
“先恭喜。”她看了眼我的戒指，“后面按工作说。”
“您说。”
“宋知遥交接期间继续回避你的岗位和奖金审批。项目记录有争议，你的奖金等查清后再定。”
我坐下，指关节碰着桌沿。
昨晚那口馄饨的热乎气，仿佛还在肚子里。
我不想让她的戒指，刚戴上就变成别人递过来的责任书。
孟姐又推过来一页材料。
现场参数被擅自调整，造成误剔与漏检。
责任人：许驰。
我盯着那两个字，慢慢把纸放平。
“谁写的？”
“项目情况说明，方斌提交的。现在请你确认。”
我没去拿笔。
“先请他把依据带来。我人在这儿，没打算连夜跑。”
2
方斌带来的，是一页参数修改截图。
红框标着我的账号，时间是上周二下午。
他把电脑转向我，手还搭在屏幕边上。
“你自己改的，总认吧？”
“认。”
他肩膀松了一点，坐下。
“公司没打算把你怎么样。写个操作疏忽，内部消化，大家都轻松。”
我把截图往前推。
“请往后翻。还有恢复记录，以及客户设备员签过的测试单。”
他手指停了停。
“改了就是改了。”
“客户停线，让我们做对比。我改完，测完，恢复了。你截在中间，后面几页是没看见，还是觉得不用看？”
孟姐看向他。
方斌收回手，脸色难看起来。
我让她打开公司归档系统，把对应编号的记录调出来。
没有抢电脑，也没有拿自己的手机去拍。
这份记录上周就存在，没道理今天得像藏来的东西。
恢复时间，客户签名，样瓶编号，都在。
孟姐看完，抽出我面前待签的那页说明。
“操作事故先不能这么定。今天只记事实。”
方斌往椅背上一靠。
“你们现在找这些，有什么用？客户要的是好用。设备是你调的，不找你找谁？”
“找我可以。你答应的范围，也拿出来一起解决。”
他看着我，嘴角扯了一下。
“许驰，你以前没这么难说话。”
我想起去年冬天，正禾第一次试机。
我在线边熬了十几个小时，他端饭过来，说技术兄弟辛苦，后面商务他顶。
客户非要喝酒，他替我挡了两杯。
那天我觉得，这个人能处。
后来每一句他顶，都变成了我再去一趟。
“我以前以为，你说再给点时间，是真能给我时间。”
我看着他。
“不是让客户以为我早就做完了。”
方斌的脸抽动了一下。
他把电脑合上，又打开，像忽然不知道手该放在哪。
孟姐让我们分别补充事实，没再许诺谁能轻松。
散会后，我在打印机旁碰见丁果。
她抱着一叠试验页，手指压着纸边，压得发白。
“许工。”
我停下来。
她看了眼会议室方向。
“换灯那次，不止你有记录。”
“你测过？”
她嘴唇动了动，没有答。
我没追着看她手里的纸。
她刚把父亲接来复诊，前几天还在问孟姐，请假能不能拆成半天。
不是谁都有一封随时能交的辞职信。
“你按你能确认的写，别替我猜。”
她点了下头，抱着资料走了。
下午，冯正坤叫我去办公室。
他先问知遥走了，我是不是也要走。
我说先交完项目。
他靠在椅背上看我，桌上放着昨晚没颁出去的奖牌。
“年轻人，太容易把工作和感情混了。知遥想留下，条件还能谈，你劝劝。”
我盯着奖牌上自己的倒影。
扭曲的一张脸，看着比我还不耐烦。
“她的事，您跟她谈。让我劝，怕是劝反。”
他笑了一声。
“脾气挺大。那换个你愿意听的，正禾拿下验收，专项奖金再加一笔。”
我承认，心动了。
我妈前天给我发过一张缝纫机照片，过了一会儿又撤回，说发错人。
我知道她没发错。
也知道这笔钱足够让我在宋叔叔面前，底气足一点。
“拿不下来呢？”我问。
冯正坤把手里的笔放下。
“方法你专业，我不干涉。”
我看着那支笔，忽然想到宋知遥昨晚攥白的指尖。
她拒绝签的，也是这么一支笔。
“我去。双方当面看条件，能完成多少写多少。您同意，我明天出发。”
他脸上的笑收了些。
“带着知遥。她还在岗，让她也去跟客户解释。”
我出办公室，宋知遥正从会议室出来。
她远远朝我抬了下眉。
我走过去，接住她手里晃来晃去的车钥匙。
“明天出差，一起。”
“知道了。”
她看我脸色，压低声音。
“许工，奖金没把你勾走吧？”
“勾了一半。”
她眼睛一弯。
我捏了捏她戴戒指的手。
“另一半，昨晚已经被你占了。”
3
去正禾的车上，宋知遥递给我一只饭团。
海苔有点软，她说早上包得太早，让我凑合。
我拆开，里面有煎得焦黄的肉松蛋。
一点也不像凑合。
她低头看资料，我趁红灯看她。
“看路。”
“红灯。”
“绿了。”
后面喇叭一响，我赶紧起步。
她把文件挡住半张脸，肩膀轻轻抖。
到了厂里，质量负责人邱敏没带我们进会议室，直接去了线边。
输送带旁，两筐误剔的透明瓶摞在一起。
岳师傅把一只瓶子塞到我手里。
“你看看，哪儿不合格？我们现在还得派人往回捡。”
标签边缘，细密水珠在灯下泛亮。
邱敏抱着胳膊。
“别先说让我把瓶子擦干。现场就是这个条件。”
“我先看。”
我蹲下去，查看相机和照明位置。
灯罩的形状不对。
原来的试验光源，我拆装过几十次，闭眼都能摸出它边沿那个缺口。
现在这套，没有。
我拿出交付清单，对照设备铭牌。
方斌在机台另一侧，立刻接话。
“供应商停货，采购批过替换，同档次。”
“替换后，湿瓶测过吗？”
他看了眼宋知遥。
她没替谁说话，向设备员借了张桌子，把记录摊开。
干瓶合格。
湿瓶，待补测。
汇总表上却只剩一句，后续持续优化。
邱敏拿着那两页纸，半天没说话。
我宁可她骂。
她不骂，岳师傅就在旁边把那两筐瓶子往我们脚边推。
瓶身互相挤压，咔啦响了一阵。
“我照你们的完成报告排了产。现在你们告诉我，那份报告只是你们自己打算完成？”
方斌说现场还在适配。
邱敏看向宋知遥。
“宋总，前面是你接的。我不跟销售掰这些，你给句话。”
宋知遥翻到原来的确认范围。
“未完成项，我们认。今天先恢复能稳定使用的部分，剩下的给明确方案。”
“又方案？我下周就要出促销单。”
她嘴唇抿了一下。
“我知道您急。”
“你知道什么？你们办公室的人——”
“邱经理。”我站起来，“方案由我做，您先给我20分钟停线，把问题确认完。”
宋知遥看了我一眼。
我没替她保证交期，只把干瓶、湿瓶和缺陷样瓶分开。
同一条件跑过去，湿瓶标签边缘被亮斑切开。
我遮去杂光，调过照明角度。
情况改善，却没在要求的线速下稳定。
岳师傅站在旁边，盯着屏幕，手里的手套被他拧成一团。
我知道他等什么。
只要我松一点判断条件，误剔就会少，眼前的场面也好看。
但真歪了标签的瓶子，也可能跟着过去。
我把手从鼠标上拿开。
“今天不能按全速自动交付。”
方斌刚张嘴，我先看向邱敏。
“干瓶两类继续用。湿瓶保留人工复看，临时方案我写明白，新照明拿实际样本重新试。”
“你签？”
“我签。”
宋知遥把笔递来，手指很稳。
记录纸被风扇吹起来，她伸手扶住。
我落笔时，忽然不那么急着把字写得好看了。
她站在旁边，没露出失望。
那一刻，我竟然比刚才跑出第一张改善画面还踏实。
出厂已经天黑。
鞋底沾着糖水，我站在路沿上，抬脚都有点黏。
宋知遥拿出湿纸，蹲下替我擦裤脚。
我赶紧拉她。
“裤子扔洗衣机就行，你蹲这儿干什么？”
“你上车蹭一腿，回去又说车座难洗。”
她仰脸，眼睛在路灯下亮着。
我顺着她蹲下，拿过纸巾。
“今天你失望吗？”
“因为没修好？”
我点头。
她把手搭在膝上，看了我一会儿。
“以前你把整条线扛下来，我佩服。今天你没把自己变成一张万能保修单，我也高兴。”
我忍不住笑了。
“夸我都这么难听。”
“那好听点。”
她往前凑，在我嘴角很快碰了一下。
厂门口有人推车出来，她立刻站起身，装着找车钥匙。
我还蹲着，耳朵烧得厉害。
追她的时候，她说过我毛病不少，尤其爱替人下结论。
我以为她根本没看上我，闷头去现场，连着两天没敢发消息。
第三天她拎着饭盒来了，问我是不是连吃饭也准备替她拒绝。
那时候我才知道，这个人工作上能挑我十个毛病，照样会想见我。
现在我站起来，接过钥匙。
“今天我开，你睡。”
她坐进副驾，没再抢。
过了两个路口，手指轻轻搭上我的手腕。
“许驰，刚才谢谢你。”
我没看她，翻过手握了一下。
“明天还得去，先欠着。等交完，讨顿大的。”
她闭上眼笑。
“你就惦记吃。”
我没说，我现在还惦记别的。
她靠着车窗，呼吸慢下来。
我把车开得稳了些。
4
我妈知道求婚，是从我表妹那里。
电话接通，第一句就是：“许老板，家属名额打算什么时候给我一个？”
我看了眼坐在餐桌边的宋知遥。
她正对着一块排骨皱眉，想啃，又怕碰到嘴角的小口子。
我替她夹进自己碗里，换了块软的。
“周末就回。”
“别拿嘴回。她吃辣吗？”
“吃。她比我能吃。”
我妈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
“那平时做清淡的，是迁就谁，你心里有数。”
我抬头，宋知遥已经低下脸，假装没听见。
她胃好，爱辣。
跟我一起点餐，先问的却总是能不能少放辣椒。
这些事我享受得太顺手，一经我妈提醒，才觉得自己挺占便宜。
周六，她带了护手霜，我买了鱼和水果。
我妈在小区门口开缝纫铺，前屋改衣服，里屋做饭。
宋知遥进门，就被喊着试一条新围裙。
“你别听许驰说我抠。我是觉得护手霜贵，没觉得不好用。”
我妈拆开就抹，抹完还把手举到鼻子下闻。
宋知遥站在旁边，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拎着鱼，半天没人搭理，只好自己去厨房。
吃饭时，我妈问她舍不舍得离职。
宋知遥拿着筷子，安静片刻。
“舍不得。实验区那条测试台，是我刚去时，一点点申请做起来的。”
“走之前，那些东西都交出去？”
“嗯。还有几个刚带出来的人。”
她低下头，拨了下碗里的米饭。
我第一次听她说舍不得那张测试台。
这些天，她在我面前说得最多的，是终于不用再忍冯正坤。
我真以为，她只剩痛快。
我妈给她夹了块鱼肚。
“我换台旧机器，都得心疼半天。何况你待了4年的地方。”
宋知遥笑了一下，没急着吃。
“阿姨，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很没出息。都决定走了，还想最后那几个人别埋怨我。”
“他们要是真离不开你，你总不能一辈子不挪窝。”
我妈说完，自己先笑。
“这话我也劝我自己。许驰出来工作头一年，我恨不得给他把饭包到下周。”
“您现在也差不多。”我说。
她瞪我一眼。
“你知道，还敢下班不回电话。”
饭桌上热闹起来，宋知遥终于把那块鱼吃了。
饭后，我妈偷偷塞红包，被我撞见。
我刚说不用这么多，她就把我撵到外面。
“给知遥的，你别伸手。”
回去路上，她拆开红包，里面夹着张取衣小票。
背面是我妈写的字。
结婚的衣服提前说，阿姨给你收腰。
宋知遥盯着看了很久，最后把票夹进钱包。
我想逗她，又看见她红了眼角。
“怎么了？”
“好久没人问我，衣服合不合身了。”
她说得轻，我心口却被挤了一下。
我摸摸她的袖口。
“我也问过。”
“你问的是，贵不贵。”
我一下没了底气。
她侧过身，靠着我笑了半天。
下一周，轮到见她父亲。
宋叔叔做过工厂采购，保温杯掉了一块漆，放在桌上，像个随时准备记问题的印章。
他问完我住哪、手里有什么活，又问离职后的安排。
我说还没最终定。
他眉头压下来。
“两个人同时没稳定收入，你们觉得浪漫？”
我背一挺，差点说有手艺饿不死。
宋知遥先开了口。
“爸，我没觉得没收入浪漫。我就是不能继续签那份验收。”
“那婚呢？这么急，是怕谁反悔？”
桌下，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伸过去，碰到她手背。
“怕我又说等一等。”
宋叔叔转向我。
我嗓子有点干，没躲他的目光。
“这件事是我拖了。总想条件再好一点，再让她安心。结果连个准日子都没给。”
他盯着我。
“现在就有了？”
“现在知道该一起定。不是让她等我通知。”
宋知遥在桌下攥住我的手。
宋叔叔看见了，没再追着问。
散席时，他叫住我，让女儿先去门口等车。
“她从小要强，不爱说怕。你别看她今天敢递辞职信，就觉得她什么都扛得住。”
我点头。
他把杯子拧了又拧，声音沉下来。
“还有，她想结婚，不是想要一个只会给她保证的人。”
“我记着。”
他看了眼门口。
宋知遥朝我们招手，冬天的日头斜照下来，她身后那块玻璃亮得晃眼。
宋叔叔终于把杯子收进袋里。
“也别拖。稳归稳，别最后把人稳丢了。”
我走过去，她问爸爸又考了什么。
我替她拢好被风吹开的围巾。
“考我惦不惦记你。”
“答上了吗？”
“超纲了。这题我想亲自交卷。”
她先反应过来，耳根红了，抬手推我。
我顺势握住，没让她抽走。
5
丁果交出记录的那天，下着小雨。
项目组邮件里多了一个附件，湿瓶测试未完成，几个字清清楚楚。
下面还有她的补充：原始页于当天归档，未参与对外汇总。
我在工位看完，没立刻去找她。
她坐在不远处，眼睛盯着屏幕，水杯都空了。
老秦过来喊她开会，她站起来时，膝盖撞了桌角。
我起身，跟着进会议室。
方斌已经在里面。
他看见丁果，脸色一下阴下去。
“你确定自己记得清？”
丁果抱着电脑，声音很小。
“不是记得，是有当天的记录。”
我把椅子往外拉，让她坐下。
老秦逐项对照，最后找到对外汇总的版本。
未完成项被挪进优化备注，交付结论却没跟着变。
表由助理整理，方斌审核。
助理哭着说，她不懂哪些影响验收，只照要求把问题分了类。
方斌没再往她身上推。
他两手抵住桌沿，沉默很久。
“我判断可以后续补。”
老秦问：“谁确认过能补到要求？”
他没答。
冯正坤坐在长桌尽头，笔帽敲了几下。
“现在最要紧的是客户，别开成批斗会。”
宋知遥把待办清单推过去。
“方案在这里。客户会给停线窗口，我们补验证。但许驰的操作事故，也要同时更正。”
我看着她侧脸。
这次我没等她继续替我说，把那份待签的说明放到桌上。
“我只要这句话撤掉。我的现场工作照做，责任按记录分。”
冯正坤看了我一会儿，示意孟姐记下。
散会前，方斌被暂停正禾的对外承诺，另一位业务经理接了沟通。
我的操作事故结论撤回，奖金仍等结算。
我不喜欢那个仍字。
但拿到更正记录，胸口那块一直压着的东西，终于挪开了。
出门时，丁果在饮水机旁接水。
手抖，热水溅到杯沿。
我替她按停。
“慢一点。”
她咬着嘴唇，过了片刻才说：“许工，我没打算跟你们走。”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谁来挖你了？”
“我以为，你们会觉得我现在……”
“觉得你把自己的记录说明白了。”
她松了口气，又有点不好意思。
“我爸问我，机器出了问题谁负责。我说工程师。他又问，测试的人呢。”
我没接话。
她端起杯子，手终于稳了些。
“我不能保证别的，写过什么，总得认。”
“欠你一顿火锅。”
“别太贵。”
“我奖金还没到，贵的也没有。”
她噗地笑了。
那天晚上，宋知遥迟迟没下楼。
我在大厅等她，路灯亮到第三盏，她才从电梯出来。
手里多了一份岗位方案。
冯正坤愿意加钱留她，还说可以把正禾单独划出去，不影响她的考核。
我看见薪酬那行，心里发沉。
比她现在高了一截。
够我们眼下省着攒很久。
“你想留吗？”
她没马上答，先坐到我旁边。
大厅保洁正拖地，我们把脚一起抬起来，像两个被老师留下的小学生。
等人过去，她才轻声说：“有一点。”
我握着文件，手指紧了紧。
“加钱，原来的人也能继续带。我听见的时候，确实高兴。”
她看向我。
“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想装大方，装到一半又泄气。
“有一点。怕你觉得，昨晚走得太冲动，连带答应我也太冲动。”
宋知遥怔了怔，忽然笑起来。
她把我手里的文件拿回去，指尖戳着我额头。
“许驰，你怎么能把自己便宜成一个附赠品。”
“这不是怕买一送一，回去发现买贵了。”
她笑着笑着，眼睛却红了。
“是我想娶你，不是想打包退货。”
我低头，忍不住也笑。
她靠住我的肩。
“岗位我没答应。销售照样能先许出去，我照样要接。正禾划走，还会有下一个。”
我把她搂近一点。
“你刚才说有一点，我还以为……”
“就不能让我高兴一下？有人肯加钱，说明我也没那么差。”
她声音闷下来。
“我不是不怕走。可你不用每次看我犹豫，就觉得是你不够好。”
我望着大厅那片冷亮的地砖，半天没说话。
随后，把她的手塞进我大衣口袋。
“行。今晚不分析，先去花那笔还没到手的加薪。”
“怎么花？”
“多加一份牛肉，咱也奢侈一次。”
她笑着靠过来，头发蹭得我下巴发痒。
6
最后几次去正禾，我带着接手工程师周林。
他比我年长，话不多，一个换型动作，能让我从正常讲到异常。
我讲得口干，忍不住说看一遍就懂了。
他把笔停下。
“我懂了，夜班接我的人未必懂。你走以后，我不能半夜还打你电话。”
我看他一眼，拉回椅子。
“那重说。”
宋知遥坐在不远处，与邱敏确认新的测试安排。
她偶尔朝这边看，没笑我，也没接手替我讲。
我硬着头皮讲完，才发现有几处自己平时也全凭习惯。
真正要交出去，连一句差不多都得重新掂量。
新的照明和遮光结构试了几轮。
湿瓶在确认过的范围内改善，特别密的水珠仍可能影响判断。
邱敏没有要求把它写成完美。
她要求保留实际结果，把复看的条件交到岳师傅手里。
岳师傅试完，在操作板上添了一句提醒。
笔划用力，塑料板被划得吱吱响。
“这句别改成你们报告上的词，我看这个懂。”
我点头，没再手痒去替他润色。
最后一天，邱敏领着我们沿线走了一遍。
“余款按新节点走。我现在知道这套东西能干什么，也知道该找谁。”
我听完，心里挺舒坦。
离开时，岳师傅塞了瓶饮料给我。
“走了也别把话说满。前面多喝一杯，后面机器可不替你兑。”
我笑着应了，回头看周林已经跟设备员约下一次跟线。
原来我走了，事情确实会继续。
有一点失落，又有一点轻。
回公司那天下午，我递了离职申请。
宋知遥没碰那张纸，只问我考虑好没有。
“考虑了。我想试试，自己接活。”
“跟我一起？”
“先问你愿不愿意。”
她抬眼，神情有一点意外。
我靠在她桌边，手里转着一颗旧螺帽。
“我知道不一定做得成。就是不想再拿谁肯不肯闭嘴，决定自己干什么。”
她看着我，慢慢笑了。
“我也有点想。但先别急着买老板椅。”
“我看中一把，才299。”
“你已经看了？”
我把螺帽攥住。
她伸手打了我一下，自己先笑弯了腰。
临走前，方斌来我的工位，递了罐咖啡。
“那天喝多了，别记仇。”
我没接。
他把咖啡放到桌上，目光从工具箱滑到戒指。
“你们这事闹得，大家都不好收场。”
我抬起头。
“你举饭盒的时候，想的是我们俩谁不好收场？”
他嘴角绷住。
“许驰，没必要一直抓着不放。”
“那别用喝多了糊弄。知遥给我做饭，我愿意吃。跟你说的那回事，差得挺远。”
走廊有人经过，他不再接话。
我把咖啡推回去，扣上工具箱。
那罐咖啡没法把当晚抹平，我也没兴趣守着它，等一句他今天还不肯说的话。
丁果来送我，塞了包薄荷糖。
“别老空着肚子喝咖啡。”
我笑：“你们怎么都管这个？”
“宋姐交代过。”
我回头看向电梯口。
宋知遥已经摘了工牌，正拿着手机，看我妈发来的菜价照片。
她抬头，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牵住她。
电梯门合上，她照着反光理头发。
“许工，以后我不管你了。”
“少一项福利。”
“还想领福利？”
我按下一楼，低头看她。
“想。下班能不能追你？”
她耳尖一点点红了，偏偏还要端着。
“看表现。”
我一路把她牵到停车场，替她拉开车门。
那辆破车的副驾顶篷，被我重新补了胶，雨天终于不再漏。
她抬头看见，伸手碰了碰。
“什么时候修的？”
“前天。先解决眼前的婚车问题。”
她回身望我，嘴角越抿越翘。
我站在车门边，忽然特别想亲她。
她看出来了，偏不先动，仰着脸等。
我俯下身。
地下车库有人倒车，提示声响个没完。
这吻一点也不安静，她笑得亲不住，我却舍不得松。
7
离职后的第一个早上，我6点就醒了。
不用赶车，不用接电话，反而觉得自己旷了工。
我轻手轻脚坐起，宋知遥闭着眼拽住衣角。
“干什么去？”
“买早饭。”
“8点再买。”
她往我身边挪，额头抵在我手臂上。
我躺回去，她抓住衣角的手才松开。
过了几分钟，呼吸又匀了。
我看着天花板，心里那点空荡，被她睡热的半张床填住了。
这天我们没谈工作。
沿河走了一圈，在小店吃午饭，她坐靠窗的位置，太阳落在睫毛上。
隔壁桌两个小孩为一块排骨吵架，她听得直乐。
我悄悄拿手机拍她，被抓了现行。
“删。”
“不删，好看。”
她凑过来抢，看见照片，手又停了。
“这张发我。”
“不是嫌我拍得丑？”
“我没说。我是怕你拍得丑。”
我笑着把照片发过去，顺手设了屏保。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手机也递来。
屏保是上次在正禾厂门口，我蹲着擦鞋的背影。
肩膀灰扑扑，裤脚卷着，像个刚从工地领完工钱的人。
“你就看上我这个？”
“嗯。看着挺好养。”
我伸手去捏她的脸，她笑着往窗边躲。
下午回家，我们才把存款摆到桌上。
招聘信息也在。
设备商给我的薪酬不差，要覆盖几个区域，出了问题随叫随到。
她谈的交付岗位在外地，第一年大半时间得住客户厂。
我们各自去聊了一轮。
回来的那晚，她拎着外卖，站在门口不换鞋。
“我有点想试自己的。”
我心里一热，嘴上还要稳着。
“这么巧，我也有点。”
她把外卖塞给我。
“有点就行，别一上来把房子都想好了。”
“我确实想了。”
她抬头。
“想要个有太阳的客厅。你休息坐那儿，不用隔十分钟把灯开一下。”
我们租的房子采光差，白天她看资料，也得开台灯。
她没笑我贪心。
“我想要间能关门的卧室。你半夜打电话，我关门继续睡。”
我刚升起的温情，立刻让她戳漏了。
可她笑着说完，拿起笔，把两个人各投5万写在纸上。
剩下的钱，留日常和应急。
我看着那两行数，终于明白当老板并不只是给自己换个称呼。
那是我俩攒了很久，能买很多次心安的东西。
租下的地方在城西，旧厂房隔间，附一个小仓库。
高架桥上过货车，玻璃轻轻响。
我想了半天名字，带驰字的都被她划掉。
“公司也是我的，不能从门口就把我漏了。”
最后叫见实。
我说听着像卖螺丝，她说总比驰骋全球强。
我承认，后一个我真想过。
白昆从隔壁工装店搬来两把折叠凳。
“借的，别记开业礼。我有人来，还要搬走。”
“你这态度，特别像正规供应商。”
“先付钱，我还能更正规。”
宋知遥笑得趴在桌上。
我妈寄来一块蓝布，防设备落灰。
宋叔叔发来旧货市场地址，连哪家货架别买都标了。
他没夸过我，倒先替我俩省上钱了。
开张那天，中午吃盒饭。
宋知遥把鸡腿夹到我碗里，我刚要还，又停住。
她抬起头，等着看我。
我咬了一口。
“软饭真香。”
她拿筷子敲我手背。
“吃完干活，许老板。”
我把剩下的半只鸡腿夹回去，往她那边挪了挪凳子。
第一封询价邮件，就是那时来的。
发件人安成日化，联系人田芮。
我看完需求，又看她，嘴里的饭都忘了咽。
宋知遥忍着笑，先把水递来。
“先活着，再当老板。”
8
田芮的桌上摞着3份资料。
最上面一份，印着鹭衡的标志。
我盯了一眼，背不自觉挺直。
安成要在现有包装线上加视觉检测，先做标签位置和明显缺失，后面还想扩展。
这些活，我熟。
我沿输送线看安装位置，田芮在旁边问最快多久能见效果。
宋知遥却先问，平时谁换型，谁负责维护。
田芮看了眼手机。
“人今天在别处救急。你们先看技术。”
我正想往下走，她又问，能不能下次把实际操作的人约来。
田芮点头，却没把时间说定。
回去路上，我兴奋得把几个位置重画了两遍。
宋知遥提醒我系安全带。
“等到了，别先急着加工。样瓶还不全。”
“演示先做起来，田芮才愿意再谈。”
“可以做。固定支架晚一点定。”
我应了声，心里还想着那份鹭衡资料。
以前有人给我挡预算、跑采购，我只管把设备弄出来。
现在，我得让客户在一间晃玻璃的小厂房里，相信我们能接住事。
除了快一点，我一时想不出更像样的办法。
白昆来问尺寸，我把图推给他。
“先按这个。周五要演示。”
他看向宋知遥。
“宋姐确认了？”
“技术这部分我负责。”
话说完，我才察觉自己语气冲。
她抬起头，没当着白昆争，只把图收过去。
“先等一晚，明天把缺的瓶子问齐。”
白昆走后，她坐到我旁边。
“你急，我也急。可现在定死，后面改起来都是钱。”
“知道。”
我点头，手却没离开鼠标。
下午，田芮问演示时间。
我回周五，又给了一个初步价格。
为了显得划算，培训、换型指导、上线支持，全写了进去。
发完，我才发现自己又抢了。
宋知遥看完那条消息，问支持由谁做。
“我去。”
“几天？”
“头一单，总不能掐着钟。”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
“那之后呢？第二单来了，你分成两个？”
我听得不舒服，拿起水杯，又放下。
“你也看见他们在问鹭衡。我不多给一点，人家凭什么选我们？”
“我没让你不争。你至少把准备花出去的时间算上。”
“算来算去，最后什么都不敢接。”
她脸上的神情停住了。
我知道这话伤人，却没收回来。
那天晚上，她接父亲电话，我在外间给白昆转了预付款。
转完，余额少了一块，我竟然松了口气。
这下不用再犹豫。
等周五效果出来，她会看见我不是瞎急。
演示那天，样瓶依次经过。
漏贴、明显歪斜，被分出去，田芮看得认真。
我一颗心渐渐落下去。
接着她让随行员工换一次产品。
对方选错方案，又关掉了提示。
我赶紧上前。
“先别帮。”田芮抬手。
我站住。
员工试了3次，停在同一个地方。
界面上那些我觉得显而易见的按钮，到了别人手里，像一排没标清的开关。
厂房突然安静下来，只剩电机的声音。
田芮转向我。
“检测效果可以。但我买回去，是给他们用。”
“操作还能改。”
“多久？谁到现场教？”
我还没答，宋知遥先说需要见实际换型人员，再定培训和上线安排。
田芮问售后有几个人。
她没把白昆算成我们随时能派出去的员工，只如实讲了分工。
我站在屏幕前，忽然觉得那件熨过的衬衫很紧。
她每说一句，我就觉得田芮离签字远一点。
送人出门，田芮说回去比较，让我们等消息。
宋知遥回来关电源，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句话顶了很久。
“你就不能等她先点头，再说我们只有两个人？”
她的手停在开关旁。
过了一会儿，才转身看我。
“许驰，你刚才不满意的，到底是他们不会用，还是我没替你把这事遮过去？”
9
田芮的电话，当晚就来了。
她选了鹭衡。
对方能配标准培训、备件和区域支持，交期也赶得上停线窗口。
她说样测费用照付，效果并非不好，只是他们承担不起人员接不上的风险。
我握着手机，半天才问，还能不能再谈价格。
“不只是价格。”
她说得客气，我却觉得自己那点心思全被看穿了。
挂断后，我站在支架前。
为赶时间，白昆按固定尺寸做了几处加工，换个场地未必能直接用。
脚边还有没拆的包装纸。
昨天我拆得痛快，今天看，样样都是钱。
宋知遥拿着费用清单过来。
“预付款已经转了？”
我没抬头。
“嗯。”
“什么时候？”
“前天。”
她盯着我，眼里的疲惫忽然静下来。
“我让你等一晚，你答应了。”
“当时觉得来得及——”
“所以，答应完照做？”
我抿住嘴。
隔壁白昆在收工，铁件碰地，一下接一下。
她把清单放下。
“刚才你问我，为什么不等客户点头。现在我也想问，你是不是只需要我替你把人留下？”
“我没那个意思。”
“那我说的话，你什么时候当回事？”
我胸口发紧，明明知道自己理亏，嘴却往更难听的地方滑。
“你一张嘴，就是这个不行，那个还没确认。你知不知道我也想做成一次？”
宋知遥像被迎面推了一下。
她没退，站在那儿，手指慢慢攥住包带。
“知道。我还陪你去演示了。”
她说完这一句，屋里彻底没声了。
我心口一沉。
她凌晨陪我分样瓶，蹲在地上贴编号；田芮来的前一晚，她擦过两遍桌子，怕客户觉得我们乱。
我只看见她没肯许出去的那几句话。
那点委屈一下变得特别难看。
“知遥，我不是……”
“我听懂了。”
她把笔收进包里，动作很慢。
“我现在说什么，你都觉得是在拦。先到这里。”
我走过去，她没躲，却也没让我抱。
“你让我回去睡一晚。今天我真的不想继续。”
门开了，雨声扑进来。
我想叫住她，喉咙动了动，最后只说路上慢点。
她没回头，手却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等车开走，我坐回桌边。
屏幕上，演示画面一遍遍循环，错瓶被分出去，干净利落。
我越看，越想连夜把界面改好。
让那个员工再来，自己能换型；让田芮再看，证明没选我是她亏。
最好宋知遥明早进门，也能顺便看见。
那样我就不必说，我怕她觉得辞职嫁我，实在不划算。
我把鼠标推开。
再漂亮的演示，也没法替她听见的那句话改口。
白昆过来收凳子，见我坐着，没问谈成没有。
我先开口，说这单没了。
“材料钱不退。”
“知道。能改的先留着，剩下照实结。”
他拎起凳子，又看了看我。
“吵架了？”
我点头。
他没替我分析，搬着凳子往外走。
“关门记得关总闸。别一生气，让我半夜回来救你的灯。”
我蹲在空下来的地方，笑了一声。
笑完，眼睛忽然酸得厉害。
我没在厂房过夜。
回家时，宋知遥已经洗完澡，卧室门半掩着。
餐桌上留着一碗面，面条吸饱了汤，坨成一团。
她听见门响，出来倒水。
“锅里还有汤。”
我嗯了一声，坐下吃。
她没走，靠在门边看我一眼。
“凉了就热一下。”
我拿着筷子，眼眶一下发胀。
她还是怕我饿。
可我不能再仗着这个，以为自己说过的那些话，吃完一碗面就不算数。
我重新热了面，吃完，洗净锅碗。
然后站到卧室门口。
“能跟你说几句吗？”
她把电脑合上，没有叫我进去，也没叫我走。
我搬来椅子，在她面前坐下。
“今天那句话，我收不回去了。可我得告诉你，我说错了。”
10
宋知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银戒指在灯下亮了一小圈，她用拇指慢慢转着。
我想伸手，又忍住。
“我看见鹭衡的资料，就急了。总怕他们回去说，许驰出去第一单都没拿到。”
她没接话。
“更怕你也这么想。你原来一个部门那么多人，现在只剩我。我还跟你说，要有太阳的客厅。”
讲到这里，我自己先难堪起来。
漂亮话说出口容易，真输了，连一句我害怕，都要绕这么久。
她抬起头。
“所以你就先替我想好，我一定会失望？”
“嗯。”
“失望以后，就不要你？”
我看着她，没答。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许驰，我也想要好房子。我也想我们第一单就赢，最好田芮当场签字，我回家还能跟我爸显摆。”
我怔住。
她眼里有水，笑得却有点恼。
“我没你想的那么清高。你急着赢，我就坐在旁边替你挑错，我自己听着都讨厌。”
我胸口像被拧了一下。
“不是你讨厌。”
“可我问你能不能等等，你答应了。白昆再来，你说技术你负责。那时候我真觉得，我原来那把椅子没了，在这儿也没分到一把。”
她说完，转脸抹了下眼角。
我把椅子往前挪，膝盖碰到床沿。
“是我没给你留。我当时就想，先做出来，你总能安心。”
“我不想每次都只等你做出来。”
“我知道了。”
这句话一出口，我自己先停住。
她已经听我说过太多知道。
我把下午那张清单放到床边。
损失、可复用的部件、欠白昆的尾款，都在原来的纸上。
没有拿自己的钱把亏损悄悄抹掉，也没再给它起个研发投入的好听名字。
“明天先把这些收完。新的正式单不接，等咱俩把能做的说清楚。”
她看了会儿，问：“那我还想去看看那个外地岗位呢？”
我心里猛地空了一下。
她盯着我，像终于把最不愿说的事放到面前。
“我会舍不得。”
我嗓子发紧，还是往下说。
“可能还得难受几天。但不是你没义气。是我这次，先把你晾在了一边。”
她垂下眼，手指终于停了。
“我今天真想过。”
我低着头，听见那几个字，才知道她不是随口考我。
半晌，她把手伸过来，放在我膝上。
“可我也不想，刚有一点不好，就把我们俩全判了。”
我握住她。
她的指尖微凉，我捧了很久，才一点点暖起来。
这晚没把后面的生意都谈明白。
她问了几个我从前嫌烦的问题，我答到一半，还是急，停下来喝口水，才继续。
她也没假装已经不生气。
临睡前，我伸手抱她，她背对我躺着，过了一会儿，才把我的手拉到自己腰上。
“别觉得抱了就好了。”
“嗯。”
我贴近她后颈，小声说：“好不了也先抱一下。我今天挺怕的。”
她没动，后来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扣了两下。
第二天，她说不去厂房。
我拿着钥匙，心里一紧。
“去买衬衫。登记那天，你总不能穿破袖子的。”
我站着没反应。
她看了我一眼，把日历翻出来。
前些天定好的日期，旁边有颗画歪的星星，像拧坏的螺帽。
“我生气，没说不嫁了。”
我忍不住笑，笑完又有点酸。
登记那天，天阴着。
她穿米白裙子，头发别在耳后，裙腰是我妈改的。
拍照时，我笑得太用力，工作人员让我下巴放松。
宋知遥偏头，小声说：“许老板，这个不考技术。”
我一下笑开。
照片拍好，她拿过去看，满意得不肯放。
我凑近，发现她把我领口那一点歪也看得顺眼。
走到台阶下，我拉住她。
“老婆。”
她耳根慢慢红了，嗯了一声。
我竟然比当众说喜欢还慌，手心捂着那两本证，不知道接下来做什么。
她看了我半天，终于踮脚，亲在我下巴上。
“今天可以叫顺一点，回家别又宋总宋总的。”
我把她抱住。
后面有人下台阶，她笑着推我，没推动。
我就这么抱了一小会儿。
没有房子，没有第一单，刚赔了一笔钱。
她还在我怀里，是真的。
11
五岭的机会，是白昆带来的。
他去修工装，听郑泉抱怨小单子多，标签换得人眼花，便留了我们的联系方式。
没说我们包治百病。
郑泉来的时候，先在门口看了眼招牌。
屋里两张不成套的桌子，我正蹲着装导轨。
“老板在吗？”
我抬头：“都在。”
他愣了愣，跟我们分别握手。
五岭给几个小品牌做洗护产品灌装，最怕换单时混进上一批标签。
郑泉摆了两种浅绿色标签，远看几乎一样。
“这瓶有薄荷，这瓶没有。消费者拿错，最后都找我。”
我拿起来对光看，没急着保证。
宋知遥先把两种各摆一边，问现在换线的人是谁。
“刘姐，你们教我就行。”
我摇头。
“您学会，回去也未必是您守。让刘姐来看一次，我们才知道东西该怎么做。”
郑泉嫌麻烦，接了个电话，转身就要走。
我手心出汗，没再补一句可以先教他。
宋知遥却在他拿包时，叫住了他。
“郑总，您不是怕眼睛看不清，是怕忙起来没人能一直看。我们先试这几种，不让您把整条线换掉。”
她把桌上多余的样瓶收起，只留下他最在意的两种。
“您付一笔试样费，效果看得见再往下谈。省得您赌我们，我们也赌您的订单。”
郑泉放下包，重新坐了。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发热。
她从来不是只会说不行。
前一单，我急着替她决定怎么赢，根本没等她把办法讲出来。
刘姐第二天下午来了。
短指甲，工作服袖口洗得发软，进门先声明眼睛不花，就是忙不过来。
“别最后弄一台，谁都说我按错。”
我把椅子让给她。
她没照我的顺序点，先问断电会怎样，换班前的人忘了退出怎么办。
两个相近的方案名，她看了一眼就皱眉。
“夜里困了，谁分得清这个？”
我把名称删掉，换成她们平时用的叫法，再配上样瓶图片。
她拿起鼠标，又从头试。
宋知遥在旁边记，写到一半，抬眼看我。
我没抢她的笔，把自己漏听的那条指出来。
她眼里有一点笑，低头补上。
那天我们只做几种指定产品的标签区分和明显漏贴。
郑泉来谈价，拿一份更便宜的报价压在桌上。
“人家说全能做，你们还列这么多不做。”
我正要解释，宋知遥把报价翻到设备范围那页。
“这份不含您现有线上的安装和培训。您可以问清楚再比，不急着签我们。”
郑泉看她一眼，真拿起手机去问。
我坐着等，手指在膝上搓来搓去。
她把水杯往我这边推，自己倒显得不急。
回来时，郑泉收起那张报价，只问我们观察阶段的费用怎么结。
她把几个节点说清，没为了留下他，抹掉必须投入的人工。
定金到账那天，我正在装导轨。
她举着手机走过来，眼睛亮得像刚抢到一张票。
“许老板。”
我抬头，看见那条提示，傻笑了半天。
手上都是灰，没敢碰她，只把两条胳膊张开。
她走过来，抱了我一下。
我低头，额头抵着她额头。
“宋老板，挺会谈啊。”
“现在才发现？”
“早知道。就是想再夸一遍。”
她正要笑，白昆在门口咳嗽。
“钱到了就付货款，别光站着喜庆。”
我没松手，朝他扬了下下巴。
“等一下，老板娘正在发奖金。”
宋知遥羞得掐我胳膊，白昆翻着白眼走了。
下午，我出门买了两把折叠凳。
一把给自己，一把给她，都挑了结实的。
白昆问怎么不送他那儿。
“送你的下次买。先把她的位置落实了，免得你再来，一起端走。”
她坐在新凳子上，抬头看我。
我伸手，把她那把挪到我旁边。
她没说话，笑着把一张采购单分给我。
这一次，钱由我们一起付出去。
12
第一套设备进五岭那天，郑泉请我们吃食堂。
两荤一素，汤里漂着冬瓜。
我刚端起碗，他就递来一只新瓶。
“有个急单，顺便把这个也跑了。你们既然来了，省得再跑一趟。”
扁瓶，标签颜色也变了。
不是前面确认过的几种。
我看了眼桌上的饭，忽然特别不争气地觉得，吃了人家的，就该答应一点。
宋知遥坐在旁边，没有先开口。
我把碗放下。
“能试，但今晚要出货，先别等它顶替原来的复核。”
郑泉脸上的笑收住。
“加个品种，又不是让你重做。”
“样子变了，位置得重新看。今天先装原定的，这只我带一组试样。”
“你们什么都要重新看。”
饭桌上冷了一会儿。
我耳朵发热，没再补保证。
宋知遥接过瓶子，问清急单时间，把下午能试的窗口记下来。
她没把我那句不保证拐成保证，也没让郑泉只能对着一张清单发火。
吃完，她去办公室谈安排，我留在线边装支架。
过了半小时，她回来，挽起袖子帮我理线缆标识。
新产品单独试样，先用原来的办法复核，不挤掉第一期计划。
我问郑泉有没有生气。
“生气了。”
她俯身，把贴歪的标签揭下来。
“又不是生气就不做生意。”
我侧头看她。
几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她用手背蹭了两次，没蹭上去。
我替她别好，她手停住。
厂里人多，她只看了我一眼，嘴角却悄悄弯了。
“线别接错。”
“没错，这根想接你。”
她差点把标识贴我手背上。
刘姐从后面走过，啧了一声。
“难怪你们俩干活，老得互相看一眼。新婚吧？”
宋知遥低头笑，我厚着脸皮说新得很。
“那早点弄完，早点回去。别拿我这条线当约会。”
我们都笑起来，刚才饭桌上的那点僵，终于散了。
接下来几天，刘姐把自己最怕的混标样瓶一只只留出来。
我试过，她还要故意再混一次。
错瓶第二次被分出去，她才露出笑。
“这个比小郑强。小郑看第三遍，就开始看手机。”
年轻工人在后面喊冤，旁边几个人笑得弯腰。
我也笑，心里那口气，却落得比笑声深。
第一次安成演示，所有人都看我。
这回我站在旁边，刘姐自己动手，竟然更舍不得把目光移开。
晚上收工，宋知遥的电话响了。
她父亲问累不累。
她正蹲着整理样瓶，习惯性说还好。
我从她手里接过一袋，没出声。
她看我一眼，又对着电话补了一句。
“有点。今天坐了不到半小时。”
宋叔叔那边安静片刻，问吃没吃饭。
她说准备去吃。
挂断后，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没看我。
“是不是显得挺没用？”
“坐半小时就算没用，白昆得按秒结工资。”
她笑了一下，肩膀终于松下来。
我带她去附近吃砂锅，桌面很小，两个人的膝盖在底下碰着。
汤端来，她先把手凑到碗边暖。
我抓过来，放到自己掌心里。
手指被纸和线缆磨得有点干，不像刚恋爱时，喷过一点香水，递资料都凉凉的。
她低头喝汤，忽然问，后不后悔找她合伙。
我没往大处答。
“刚才看你跟郑泉谈，我想把他叫走。”
“为什么？”
“你跟他讲那么久，今天还没跟我讲几句。”
她抬头，眼睛里先是诧异，随后全是笑。
“许老板，吃这种醋，算不算不务正业？”
“下班了。现在是合法的。”
她从我手里抽出一只手，把碗里一块牛肉夹过来。
“那补你一句。今天那个支架，挺好看的。”
我故意皱眉。
“就夸支架？”
她朝我这边坐近一点，碰了碰我的肩。
“人也好看。尤其不跟自己较劲的时候。”
我嘴角压不住，热汤入口，连胃里都暖了。
13
方斌把车停在见实门口时，我正拧一颗滑丝的螺钉。
他穿着挺括外套，拎两盒茶，站在门边打量招牌。
“还真做起来了。”
我没急着接话，先把坏螺钉取出来。
“找谁？”
他笑了笑，把茶放在空桌角。
“找两位老板，谈合作。”
老秦从供应商那里看过我们做的小设备，鹭衡想把几类窄范围改造分出来，自己的人跑不过来。
我们做开发和现场适配，他们提供渠道、采购和品牌。
方斌把意向纸递来，手指点了点预计数量。
我心里确实热了一下。
这么多活，不用自己挨家跑，够厂房的灯亮很久。
再往后看，手却慢慢停住。
付款跟最终验收挂钩，前期投入主要由我们垫。
通用模块也被圈进合作，连同方向的新客户，都要先经他们确认。
宋知遥从里间出来，看完，拿笔划了几处。
“这份要是照签，我们不是供应商，是你们放在外面的一个组。”
方斌端着水杯。
“渠道不是白给。公司前面要养业务，后面还得兜客户。”
“所以具体项目可以谈。把我们后面能做的都包走，不行。”
他看向我。
我把纸推回中间。
“她说的，就是我的意见。”
宋知遥侧头看我，我还朝她挑了下眉。
方斌没再绕，收回意向纸，说条件可以商量。
临走，他又提，冯正坤愿意让宋知遥回去。
岗位重新安排，年薪比上次谈的还高。
“许驰这边继续做供应商，你回去管交付，未必耽误。”
他把话说得轻巧，我却忽然尝出一点酸。
她回去，还是那个有团队、有预算的宋总监。
我在这边，碰到事，要不要也照着供应商流程排队找她？
我知道这个念头小气，偏偏按不住。
送走人，她没急着发表决定，先把两盒茶放到门边，等下次让他带回去。
“你想说什么？”
我转着空杯子。
“想说他给的工资，挺多。”
“是挺多。”
“再想说，你回去以后，别真拿我当供应商。下班得先回我消息。”
她愣了，随即忍不住笑。
“你就出息在这里？”
“还有一点。晚上得跟我回同一扇门。”
她眼里的笑慢慢软下去。
她走过来，把我手里的杯子拿走。
“我不回去。”
“真不考虑？”
“考虑过了。工资我舍不得，台阶也好看。但这边谈下一个客户，我不是替谁接摊子。”
她望向那台还没盖蓝布的小样机。
“刚才他进门，一开口就说两位老板。我承认，我听着挺高兴。”
我笑起来。
“跟我一样虚荣。”
“我本来就有。”
她伸手，勾住我衣领，把我拉近一点。
“还有，宋女士下班不用走审批。想亲许先生，直接就能亲。”
我没来得及接，她已经吻上来。
这次没躲人，厂房门却正对隔壁。
白昆拎着卷尺经过，瞥了一眼，又退回去，嘭地关上门。
宋知遥笑得额头抵在我胸前，我抱着她，半天不肯放。
那晚我们没接那份一口吞掉以后的协议。
只回了具体项目的条件，范围、投入、付款，各自能承受多少。
鹭衡愿不愿意接，等他们再谈。
我收工前翻工具箱，摸到空戒指盒。
她求婚以后，盒子一直搁在床头，前天被我拿了过来。
宋知遥问带它干什么。
“不能只让你问一遍。”
她看了我片刻，耳朵一点点红了。
“我可不想再换一对。”
“不换。我就想找个时候，让你再得意一次。”
她刚要说话，手机响了。
刘姐的消息。
夜班留下一只错标样瓶，屏幕提示了，后面却没分对。
我看完，把戒指盒重新扣上。
她已经拿起车钥匙。
“走吧，先去看。”
14
刘姐把两只瓶子放在桌上。
一只错标，一只正常，分出去的却是正常那只。
她的记录摊在旁边，换班、停线、调速，都记了时间。
“我怕说不清，先没动。”
我看完，让她照夜班状态恢复。
瓶子一只只过去，提示正确，后面的动作却晚了一点。
前段上料不均匀，线速调过，瓶距也跟着忽紧忽松。
我们样测时，按稳定节拍做；接到这条线上，那点没问透的变化，现在全露出来了。
我站在机台旁，手背一点点出汗。
刚才还在想怎样重新求婚，这会儿只盯着一只被推错的瓶子，连抬头看她都觉得难。
宋知遥走过来，没问我为什么又出问题。
“现在先怎么办？”
我把自动分选停下，留下异常提示和记录，恢复原来的人工终检。
这阶段本就有人复核，没有因此把错瓶放走。
可眼前这套效果，不能按原来的结论交。
郑泉很快赶来，脸色难看。
星期五品牌方要来验厂，他准备拿新设备当亮点。
“这时候告诉我，还得人盯？”
“这个工况，现在得盯。”
“你们前面怎么不说？”
我看向那只错瓶。
“现场节拍变化，我确认得不够，接入方案也漏了这一项。”
宋知遥手里拿着合同，没立刻翻出来。
郑泉看着我，像还等我继续解释谁该负责。
我没往刘姐身上推。
“我们修。先补分距和对应处理，空间得重新量。今晚不能随口给您保证。”
“星期五上午呢？”
我看了眼表。
两天多。
白昆那边要排加工，配件要调，到了还得试。
我心里那句能，几乎已经跑到嘴边。
宋知遥站在旁边，没有碰我，也没抢答。
我把那句话咽下去。
“我争取。但品牌方来时，看的是做到哪一步，不能提前写全做完。”
郑泉一掌拍在桌上。
“做生意谁愿意听这个？我花钱，就是让你们替我少操心。”
“这部分是我们没做好，我认。”
我把手按在桌沿，没再退。
“可现在骗您省心，星期五以后，这瓶子还会走这条线。”
他盯着我，气得半天没说话。
随后甩下一句，后面的钱先不付。
宋知遥终于把合同打开。
她没用条款顶回去，先将已完成和未完成的项目分开。
样测和安装已经确认，运行部分有问题，可以暂缓；修正由我们补，额外扩展另谈。
郑泉嫌她分得细，连着打断两次。
她等他说完，仍把那几项摆回桌上。
“您真不打算继续，可以谈退出。可已经用掉的材料、我们已经完成的安装，不能一句话全当没发生。”
我第一次看她谈到最后，手指也在微微发抖。
她不是不怕客户翻脸。
她只是没肯先替我们把这口气咽了。
郑泉最终让财务结已确认的安装部分，其余等运行。
钱少了一大截，勉强够眼前的配件和加工。
回厂房时，白昆已经等着，开口就说急工要加钱。
我说按规矩，不挤别人已排好的活。
他看完图，报了最快能出的时间，没把话说满。
宋知遥核过费用，我才下单。
不是故意做给她看。
她接过手机确认时，我确实觉得，肩上不再只有我一个人的重量。
夜里，我们坐在五岭空会议室吃饭。
盒饭凉了，她夹了两口就停下。
“钱比预计紧。”
我点头，把能确定的到账时间和付款说给她。
剩下几项，她边听边改，最后把笔放下。
“我今天有一瞬间，特别想回原来的办公室。”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
她笑了一下，有点累。
“坐下来，就有工资。不会一开门，先想今天又花多少。”
我没说以后一定挣回来。
她也没等我保证，低头把饭盒盖合上，眼眶却慢慢红了。
我挪到她身边。
“那一瞬间过去了吗？”
“过去了。现在就是累。”
我把她抱进怀里。
她额头抵着我胸前，手还攥着那支笔，过了很久，才松开。
“明天我去催件，你先跟刘姐复现。”
“嗯。”
我替她把笔拿下，放到桌上。
“先坐会儿。今天不差这5分钟。”
她靠着我，呼吸一点点平下来。
我想娶她时，脑子里净是漂亮房子和她笑的样子。
可这会儿抱着一个皱眉、想过退路、又没肯松手的宋知遥，我心里那点喜欢，反而沉得更实。
手机又响，她伸手去拿，被我先按住。
我看了消息，是白昆说可以先出一组样件。
我把屏幕转给她。
她终于笑了，眼角还湿着。
“好消息也先让我抱完。”
我低下头，贴了贴她的头发。
“行，听老婆的。”
15
星期五早上，五岭的会议室摆了一排样瓶。
白昆昨晚装完分距机构，临走骂我不会挑时候，说再晚半小时，他就得错过女儿的家长会。
我把他往外推，让他赶紧去。
剩下的调整，我和设备员做到夜里，早班又按实际节拍跑了一遍。
常用范围内，提示与分选能对应上。
瓶子挤得过密时，该段暂停进瓶，转人工处理，不继续给出看似正常的结果。
这一项，我单独列在演示说明里。
郑泉拿到，眉心皱得能夹住纸。
“非写这么醒目？”
我点头。
他把纸翻过去，又翻回来，没再说删。
品牌方来了两个人，郑泉还请了方斌。
鹭衡有一套更完整的方案，改线大，费用也高，他给自己留着后手。
我看见方斌，心里刺了一下。
他却没露出等着看笑话的表情，只看了眼新加的机构，把资料抱紧。
宋知遥站到我旁边，递来一瓶水。
我拧开，喝了两口，才发现是温的。
她说：“你嘴唇都干了。”
我看她一眼，心跳慢慢平了些。
品牌方负责人先拿起两只相似的瓶子。
“我们最担心混标。平时谁操作？”
我把位置让给刘姐。
她清走上一单物料，选新方案，再拿确认样瓶过了一遍。
错标样瓶被她混进正常瓶中间。
到了指定位置，瓶子被分进旁边的小箱，屏幕上留着对应提示。
她捞出来，举到负责人面前。
“就这个。不是刚才那只好瓶子。”
负责人拿过去看，又让年轻工人换一次。
我站在旁边，手离开鼠标。
小郑点到确认处停了一下，看向刘姐。
刘姐没替他按，指着桌上的样瓶。
“先拿这个试，别光看我。”
他照做，试完，把错瓶混进去。
又一次，分对了。
宋知遥悄悄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握住一瞬，很快松开，怕自己得意得太明显。
接着改变线速，瓶子依旧逐只通过。
设备员按说好的，制造了一次过密进瓶。
提示响起，前段暂停，末端那排小瓶子整齐停住。
郑泉往前跨了一步，手指下意识捏紧了说明。
负责人抬头。
“怎么停了？”
我的心跟着一紧。
演示前说过多少遍，真到了人前，还是会本能地想快点让它继续跑。
方斌站在门边，看着我。
我走过去，指向瓶子挤在一起的位置。
“这种密度，不能再保证逐只对应。所以停在这里，先清开，再确认恢复。”
“也就是，还要人管？”
“要。现在做完的是这些产品、这些节拍范围。再扩展，得重新确认。”
话说完，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湿了。
负责人没表态，蹲下看了看，又让刘姐演示恢复。
她清开挤瓶，拿确认样瓶跑过，才重新放行。
全程没有找我。
郑泉的肩膀一点点落下去，却还是盯着负责人，不敢先笑。
对方又看过原始试验和现场记录，最后把错标样瓶放回桌上。
“我们不是来听零差错保证的。今天发现混标，这里能不能看见，能不能截住，出异常以后谁接着做，这些得有。”
他看向郑泉。
“目前这些产品可以按确认范围运行。新产品别直接套，后续记录留给我们看。”
郑泉终于笑了，脸上那口憋着的气松下来，连连点头。
对方没有当场给我们一张大订单。
我却觉得，眼前这几句话，已经足够让我把后背挺直。
人走后，郑泉站在机台旁，半晌才拍我一下。
“停那一下，我心都凉了。”
“我也是。”
他看我一眼，突然笑出声。
“你也知道怕？我以为你就会跟我说不行。”
“怕。怕您一口气把我的钱都扣了。”
他笑着骂了我一句，掏手机叫财务。
按当天确认的结果结阶段款，剩余运行观察继续做，不再把整笔钱压住。
宋知遥站在对面，听见那句结款，眼睛一下亮了。
她没立刻说话，先低头在纸上记。
我看见她笔尖落下，停了一瞬，又写下去。
就那一下，让我胸口热得发胀。
这几天她算账，最常做的动作就是停笔。
不是不知道数字，是不愿再把已经很紧的余额，算得更小。
我走过去，她抬头看我，脸上还留着来不及收住的笑。
“许工，做得漂亮。”
我故意问：“今天可以领多少奖金？”
她挑眉。
我把手伸到她面前，掌心朝上。
“先领这一项。”
她看了两秒，红着耳朵，把自己的手放上来。
刘姐在后面笑了一声。
郑泉抬头，看见了，也没催我们继续谈钱。
我握着宋知遥的手，没像从前那样，听见脚步就立刻松开。
方斌还站在门边。
我没看他脸色，低头替她把袖口往上理了理。
她今天穿的，仍是那件深蓝西装。
白了一点的袖边压在我手下，不见得比谁的衣服体面。
可她刚才仰脸夸我的样子，我能记很久。
手机在她兜里震了两下。
款到了。
她拿出来给我看，手指有点抖。
我看了一眼，又看一眼，忍不住笑了。
“老婆，咱们今天可以吃牛肉了。”
她笑得眼角泛红，伸手拽了我一下。
“还要加蛋。”
“加，2个。”
“我要3个。”
我装着心疼，她把手机收好，先走过来抱住我。
这次，没等我张开胳膊。
16
离开五岭前，方斌叫住我。
他站在车边，烟拿出来，又塞回去。
“那天饭局，我欠你们一句道歉。”
我看着他，没说没事。
他低头踢了下脚边的石子。
“正禾后面补的那些，钱、时间、人手，我一笔笔看见了。以前觉得多熬一晚就过去，催着你们扛，好像你们不扛，就是不体谅我。”
风从厂门口吹过来，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点。
“饭盒那句话，是我难看。”
我胸口那点旧火，还没全灭。
可他没再拿酒当理由，我也没必要替他补一句其实都不容易。
“项目该怎么说，你回去说清。知遥那边，你自己道歉。”
他看了眼前面的车。
宋知遥正回刘姐的消息，见我们过去，收起手机。
方斌站定，郑重叫她名字，重新把那句话说了一遍。
她听完，点头。
“我听见了。以后工作照工作谈。”
没握手，也没笑着把那只饭盒拿来开第二次玩笑。
上车后，她把脸转向我。
“刚才是不是觉得特别解气？”
“有一点。比听他说对不起更解气的，是你刚才没勉强自己笑。”
她怔了下，往座椅上一靠。
“笑累了。今晚只想吃饭。”
我发动车，带她去吃了真正的牛肉锅。
她认真加了3个蛋，吃到最后又分我一个。
我说不是要3个吗，她理直气壮。
“我要，跟我吃得下，是两回事。”
我接过来，舍不得再逗她。
五岭后面的观察按计划做完，尾款到账。
扣去修正、货款和这阵子的投入，挣得没我第一次想象的多。
但该结的都结了，账上终于能给我们各发一份工资。
宋知遥盯着工资那栏，填下自己的名字，又把表转给我。
我在她下面写许驰。
写完，看了很久。
鹭衡的合作，最终只留下一个小范围试点。
冯正坤没肯把所有条件松开，我们也没接下所有项目。
签文件那天，还是那间办公室，窗边还是那盆发财树。
他看着宋知遥，感叹她现在谈条件比从前还细。
她把确认过的那页递过去。
“公司小，钱得先花在能做完的地方。”
他看了看，没再劝回来，拿起了笔。
我那笔个人奖金，在正禾后续节点结清后到账。
孟姐通知我，更正记录已经归档，方斌也在项目会上说明了原来的责任结论有误。
我谢过她，没再等一张更漂亮的奖牌。
缝纫机是按我妈收藏的那款买的。
到货那天，宋叔叔也在，替我看底座稳不稳。
我妈一边嫌贵，一边把新机台擦了两遍。
宋知遥在里间试深蓝西装。
磨白的袖口换了一圈同色料，腰也重新收过。
她出来，问我们怎么样。
宋叔叔先伸手，拿掉她肩上一根线。
“现在看着好些，脸没以前那么尖。”
我赶紧说饭没少做。
我妈立刻拆台：“前天还是知遥给你带饭。”
几个人都笑起来。
宋知遥低头抚着袖口，忽然说，婚宴就穿我妈改的白裙子。
宋叔叔问会不会太简单。
她想了想，只提了一个要求。
“找人给我们拍张全家福。谁都不能躲。”
我妈刚想推，说自己不上相，被她一句阿姨叫得没了脾气。
宋叔叔倒答得痛快。
可我举起手机试拍，他立刻抿嘴，肩背绷得像在验货。
我妈在旁边急得拍他胳膊。
“笑一下，又不让你签采购单。”
他没绷住，先笑了。
我及时按下去，宋知遥凑来看，笑着给照片加了个收藏。
我看见她眼底亮着，忽然觉得那台新缝纫机买得真值。
她喜欢的人和我的家人，坐在一张桌边，争着谁的照片更好看。
我想要的热闹，已经先到了一半。
17
办酒那天，丁果请了半天假。
她父亲的复诊结果稳定，测试组的工作也没丢，老秦把一部分归档交给她管了。
她递红包，先声明量力而行，不许退。
我接过来，说现在特别会收钱。
她笑着捶我一下，转身去找宋知遥。
白昆来得晚，衬衫领子新得发硬，他扯了一路。
礼袋里是两只结实的保温饭盒，一只深蓝，一只浅灰。
“这回不是借的。”
我摸着盖子，忽然笑不出来那么快。
他看我脸色，警觉地说没给我买机器，用不着这么感动。
我拍了拍他肩膀。
“机器自己挣。这个礼，我喜欢。”
两家人凑了几桌，都是熟面孔。
没搭舞台，窗边有一束她自己挑的花。
我妈拉着宋知遥理裙腰，宋叔叔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女儿的外套，怎么叠都不满意。
摄影师喊全家福，他又把外套搭到我胳膊上，过去站得笔直。
我说爸，别这么严肃。
这一声叫得太顺，叫完我自己先慌了。
宋叔叔看着我，半天才嗯了一声。
宋知遥站在中间，肩膀一直抖。
摄影师让大家笑，她终于忍不住，转头埋到我肩上。
我妈跟着乐，宋叔叔也松了眉头。
咔嚓一声，把我们全留在了那一刻。
开席前，我端起杯子，准备好的几句话突然忘干净。
宋知遥在身边看我，嘴角带笑，手却轻轻捏着裙侧。
我把杯子放下，先握住她。
“我有件事没做完。”
白昆在下面喊：“今天不能聊设备。”
满桌人笑起来，我也笑，笑完，从口袋拿出那个小盒子。
打开，里面空的。
戒指一直戴在我们手上。
宋知遥看见盒子，眼睫颤了一下。
“上次你问我，我只顾着答应，都没好好看你。”
我握住她的手，拇指擦过银戒圈。
“后来想起来，特别亏。你那么紧张，还想着给我留句回去想。我连你什么时候量的尺寸，都没发现。”
她低下头笑，鼻尖却红了。
“现在知道也不晚。”
“所以想补一下。”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
身后窗帘被风吹起，花束上那根细带轻轻晃。
我忽然想起最早陪她买西装那天。
她走出试衣间，先问我好不好看，我偏偏去翻价签，说折后挺值。
她当时没说什么，后来一路都没让我拎袋子。
那时候我哪是不知道好看。
我就是怕夸得太露，怕她发现，我想要的比一个男朋友名额还多。
“宋知遥，我喜欢你。”
桌边慢慢安静了。
“想在你试衣服的时候先夸你，想你回家第一个找我。想跟你抢最后一块排骨，抢不过，就再给你做一盘。”
她抿住嘴，眼里的水一点点蓄起来。
我手上紧了紧。
“还想有个有太阳的客厅。要是暂时没有，咱们周末就去河边占那张靠窗桌。你别觉得，我忘了。”
她抬手抹眼角，笑着吸了口气。
我把戒指盒放到她掌心。
“上次你来问我。这次换我问，你愿不愿意，让我一直追你？”
白昆在下面刚要起哄，被丁果拍了一下。
宋知遥望着我，眼泪真掉下来，嘴上还不肯让。
“结了婚，你倒会说了。”
“练得晚，能不能先录用？”
她笑着抬手，替我把领口理好。
“可以。试用期很长。”
我低头，碰了碰她额头。
“多长？”
她勾住我小指，轻轻一拉。
“一直。”
我抱住她，掌声这才响起来。
我妈在下面红着眼睛拍手，宋叔叔把保温杯搁下，拍得比谁都响。
这次，我看清了宋知遥的脸。
她哭得鼻尖发红，笑起来还要皱一下，靠在我肩上，手却没松。
我把她抱紧，觉得这场婚礼办得真好。
后来，见实仍是那间会晃玻璃的小厂房。
五岭又送来两种新标签，鹭衡的试点也按谈好的范围做着。
我们开始找应用助理，宋知遥坚持先给人摆一张正经桌子。
我说这回别再借凳子，她笑着让我去挑。
那天下午，她去见客户，回来比约定晚了一点。
我把两只新饭盒并排摆在桌上，菜刚热过。
她进门就闻见香味，包都没放稳，先探头看。
“许老板，今天轮到我吃软饭？”
我掀开深蓝那只的盖子，里面排骨还冒着热气。
“先验货，满意再谈。”
她夹了一块，认真嚼了几下。
我等得心痒，问怎么样。
她没答，走到桌边，把自己的椅子挪近，伸手替我卷起滑下来的袖口。
戒指蹭过手腕，凉凉一下。
“合格。还有没有长期供货？”
我把浅灰饭盒里的姜片挑出来，夹到一边。
“有。你想吃，我就做。”
她笑着看我，伸手拿过笔，在饭盒侧面的便签上写了一行字。
我低头看。
明天想吃辣一点的。
后面还画了颗歪星星。
我也拿起笔，挨着添上一句。
收到，宋女士。
她把两张便签贴牢，分给我一双筷子。
窗外高架桥又过了一辆货车，玻璃轻轻响。
我伸手扶住她碗边那杯汤，她顺势碰了碰我的指尖。
两个人低头吃饭，谁也没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