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春天，来了一队人。
穿青褂，戴斗笠，背着尺和绳，领头的手里卷着一张纸，纸上画着线。
沙尾村那时候有一百来户。房子是土坯的，墙根压着石头，屋顶压着海草。村里人靠海吃海，一年打鱼十个月，剩下两个月修船补网。
官船是一条平底船，桅杆上挂着青旗，旗上一个字。船还没靠岸，村里人就都出来了，站在滩上，站成一排。
先下来的是执棒的，后面才是穿青褂的。执棒的走在最前面，把人都往两边拨。
他们在海边走了一天。
从东边的礁石起，每隔三十步钉一根桩。桩是松木的，钉进沙里，钉到一半，要两个人扶，一个人抡锤。锤是铁的，一锤下去，声音传出去很远，传到村里。
桩上系着红布条。风一吹，布条全往一个方向飘。
有孩子跟着跑，跑到桩边，被大人拉回来。
村里人围着看。
领头的把纸摊开，用两块石头压住角。他说，要筑堤。堤从东边的礁石起，绕到西边的沙嘴，筑成一道，圈住一片滩。滩里水浅，日头晒得透，能晒盐。
他说，工期三年。出工的人，官家给米，一天两升。
有人问，堤有多高。
他说，高过最大的潮，再高一尺。
有人问，堤多厚。
他说，堤顶能走两个人，两个人抬一根料，走得过。
村里人问，堤筑起来，海就进不来了？
领头的说，进不来。
老人问，那海边那间祠呢。
领头的把纸摊开，用手在纸上点了点。他说，祠在线里头，要拆。
那天下午，村里人在祠前站了很久。
老人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块布，布上是一把刻刀。他把刀擦了又擦，擦完了握在手里。
有人问，真的拆。
老人说，官家要拆。
有人问，拆了怎么办。
老人说，拆了就拆了。
有人问，海里头那些东西，怎么办。
老人没有答。
老人去找官差，去了三回。
头一回在滩上，官差正蹲着拉绳，绳拉得紧，手指按在绳上，一寸一寸挪。老人站在旁边说，祠不能拆。官差没有抬头，说，拆。
第二回在他家，官差坐在门槛上吃饭，一碗饭，一碗汤。老人站在院里，说，祠不能拆，那祠里的牌子，是名。官差把碗放下，说，名也是木头，木头能运走。
老人说，名运走了，底下的人就不认了。
官差看了他一眼，说，底下的人，认不认，跟堤有什么关系。
老人说，关系大。
官差把碗端起来，接着吃，吃完把碗放在门槛上，走了。
第三回在堤线上，老人站在线上，两只脚踩着那根绳，说，这线可以从祠后头绕过去，绕一段，多不了几丈。官差从他脚边把绳抽出来，说，线定了，绕不了。
那天夜里，老人一个人进了祠。
祠里点了灯。他把牌子一块一块看过去，从最下一排看到最上一排。最上一排的木头已经朽了，字被虫蛀出洞，一个名字剩半个。
他看了很久，看到灯芯烧短，才出来。
第二天，拆祠的人来了。
拆祠的前一夜，村里来了很多人。
有人提着纸，有人提着一壶水，有人什么也没带。
老人把祠门开着。他说，磕头就磕头，不要说话。
灯点在祠当中。牌子一排一排挂在墙上，光从下往上照，照得牌上的字一半亮一半暗。
先来的是女人。她们在门槛外跪，跪下去磕头，磕完站起来，把纸放进一只铁盆里烧。纸一张一张烧，火烧得很慢。
有孩子被大人领进来。大人说，磕头。孩子不知道往哪儿磕，抬头看墙。大人把他的头按下去。
来的最后一个是一个老婆婆，走路要扶着。
她扶着门框进来，站在第三排前。她伸手，在一块牌上摸了一下。
她摸的那块牌，刻着"周"。
她说，那是她男人。
旁的人没有接话。她把那块牌上的灰擦了擦，走了。
那一夜祠里没有关灯。
来了六个，带着斧子和绳，其中有一个年轻的，穿着青褂，手里拿着笔和簿子，是管记账的。
老人拦在门口。
他说，牌子要一块一块取，不能扔。
管记账的年轻人问，这是为什么。
老人说，牌子是名。
年轻人笑了一下，说，名也是木头。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侧身让开。
拆祠从屋脊开始。
瓦揭下来，一片一片码在墙根。码的时候要轻，轻了才不裂，裂了就废。海草从屋顶上拖下来，草里有干了的鱼皮，鱼皮一碰就碎，碎成粉，落在瓦上。
瓦揭完，是梁。梁上有钉子，钉子是旧的，锈成了土色。拆梁得先把钉子起出来，钉子起不动，就用斧子劈梁头。
梁塌下来的那一下，地上腾起一层灰，灰里有人打喷嚏。
拆到晌午，祠只剩四面墙。
墙上还挂着牌子。
老人走进去，说，牌子他来取。
他站在第一排前，伸手，把最边上的一块摘下来。
木牌比他手掌大一圈，背面有绳，绳系在一根钉子上。他把绳解开，把牌递给身边的人。
递过去的牌，先擦一遍，再放进一只木箱。
他摘一块，念一个名，递一块过去。
三排牌子，一共七十四块。
念到第三十六块，他停下来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喝了半碗。
旁边的人说，念不完就算了。
他说，念完。
第一个名字他没念顺，念了两遍，第二遍才念对。旁的人在后面站着，跟着念，念得低。
他一块一块摘，一块一块递，从第一排到第三排。念到后来，嗓子哑了，声音落下去，落得几乎听不见。
取到第三排最边上那一块，他停了。
牌上刻着一个字，陈。
他把牌在手上翻了一下，翻回来，又翻过去。
管记账的年轻人站在门口，看他，笔停在簿子上。
老人把牌拿在手里，站了很久。
他说，这一块，不拆。
年轻人说，都拆，一块也不能留。上头有交代，牌子要装箱运走，一块不能少，数目要清。
老人说，这一块不拆。
年轻人走过来，伸手要牌。
老人把牌往怀里一收。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
墙外有人喊，说日头要落了，快点。
年轻人收回手，说，先装着，最后再算这一块。
老人把牌揣进怀里，接着摘下一块。
墙拆下来，砖是青的，一块一块，砖缝里的泥是白的，硬了，用镐头磕。
拆到地基，镐头碰到石头，响了一声，火星出来。
挖开，是一块方石，三尺见方，面上有几道刻痕。刻痕不是字，是划出来的圈，一圈套一圈，圈里还有道，看不出画的什么。
老人说，这是压祠基的，不能动。
官差说，都拆。
石头抬出来，四个壮汉抬，抬到滩上，扔在那堆瓦旁边。
石头扔下去的那一下，滩上沙抖了一下。
拆完了。
牌子装了三大箱，箱子是桐木的，钉了盖。盖上写了数目，写了"壹""贰""叁"。
官差拿着簿子，对着箱子点了两遍，点完在簿子上画圈。
他说，数目对得上，少一块就是失职。
剩下那一块，还在老人怀里。
那天夜里，老人去了海边。
他没有带香，也没有带米。
他在水边站着，站了一会儿，把怀里那块牌拿出来，看了看，又揣回去。
他往回走的时候，风从海上吹上来，把滩上的红布条吹得直响。
运牌的船，第三天走的。
走的前一夜，押船的人住在村里。
一共十一个，睡在滩边的草棚里。棚是临时搭的，四根柱子，一张席子。
有一个年轻的，姓吴，是记账的，头一回上船。他夜里睡不着，出来坐在石头上。
老人路过，停下。
姓吴的说，船上装的什么，他知道。
老人说，你知道就好好看着箱子。
姓吴的说，听说这些牌，从前是挂在墙上的。
老人说，是。
姓吴的说，挂在墙上，是给谁看的。
老人说，给底下看的。
姓吴的没接话。他坐了一会儿，说，那这门活，是给上头看的。
第二天早上，他上船，坐在箱子边上，一只手搭在箱盖上，一直没有拿下来。
三条船，牌装在前两条上，第三条装的是拆下来的木料和瓦。
走的那天早上，村里人站在岸上。老人站在最前头。
船离岸的时候，老人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水边，弯下腰，抓了一把沙，撒进水里。
沙落在水面上，散开，沉下去。
船走出去了。
第二天，船没有到。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有人在东边的滩上捡到一只木箱，箱盖开了，里面是空的。箱内有水，水上浮着几根麻线。
第五天，捡到木料，还有瓦。瓦是碎的，碎成小块，一块一块摊在沙上。
第十天，才有人在更远的地方捡到几块牌。牌泡了水，字胀开了，一个也认不出。
三条船，一条也没有回来。
船上的人，一共十一个，一个也没有回来。
沉船的事，村里人不敢说，说了也不吉利。
过了些日子，海上漂来东西。先是一只斗笠，扣在水面上，转着走。后来是一件衣裳，蓝的，湿透了，被人用竹竿挑上来。
衣裳是谁的，认不出来。
认得出来的是那一块船板，板上钉着两颗钉，钉上的锈被水洗得发亮。
村里人把衣裳和斗笠埋在一处，立了一块砖，砖上没有字。
那一天早上，海面是红的。
第一天，没有人敢说。第二天，鱼浮上来。第三天，祠里的香早没了，祠也早拆了，没有人知道该往哪儿看。
海红了三天。
第四天，海面平了。
堤照样修。
筑堤用了三年。
头一年，出工的人一天两升米，来的人不多。第二年，官家把米提到三升，来的人多了一半。第三年，堤长到还剩一段，官家拿了鞭子。
土是从堤内挖的，挖出一个大坑，坑后来成了塘，塘里养了鱼。
夯土要用杵。杵是石头的，四个人抬一根绳，一杵一杵地落。落的时候要唱，唱得齐，杵才齐。
唱的人领一句，众人接一句。词是旧的，唱的是"一夯土来二夯根"。
有一个人死在堤上。
死的那天是六月，日头毒。那人抬了一上午土，晌午坐下吃饭，吃完没起来。
人们把他抬到荫里，灌水，灌不进去。他的手还攥着碗。
官家说，按例给米，给半年的。
他家里人来领米，米装在车上，两个口袋。领米的人按了个手印，红泥按在纸上，按得很正。
官家派了两个人来查船的事，一问一答，问了三天。
问的人问，那天开船的时候，有没有风。
答的人说，没有风。
问的人问，中途有没有起风。
答的人说，没有人看见中途。
问的人问，船上有没有进水。
答的人说，不知道。
簿子上写着"遇风沉没"，盖了印。
有人说，那天没有风。
官家的人说，海上没风也有浪，浪是从底下起的。
那人还要说，官家的人把簿子合上了。
第二年开春，堤合拢了。
合拢的口子用石填，石是山上采的，一块一块凿方，凿了两年。石头从山里运下来，一百头牲口拉，一天走十里。
合拢那天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把堤顶打湿了。夯土的杵一下一下落，落在湿土上，声音闷。
合拢的最后一段，土填进去，水从另一边渗过来，渗得很慢。
填满了，水不渗了。
工头说，成了。
官家在堤上摆了酒，敲了锣。锣是三面的，一起敲，敲了半个时辰。
堤是土堤，外面砌石，堤顶宽，能走两个人。堤内是一片滩，滩上一格一格，是盐田。
盐田晒出了第一批盐，白得像雪，堆在田埂上，用木锨拍实。
第一批盐卖出去，是在秋后。
盐商从北边来，带了三杆秤，一杆大的，两杆小的。他抓一把盐，摊在手心，看，然后用舌头舔了一下，点头。
价说得不高。村里人口气软，因为盐田是官家的地，盐要官家的引。
盐商用麻袋装盐，装了一天，装了四十袋。袋口扎紧，用蜡封。
村里人分了工钱，有人盖了新房，房基打得比从前高。
老人没有搬。
他的房子在堤外，堤筑起来，他的房子就隔在堤外那一小块地方，三面是堤，一面是海。
搬家的第二年冬天，来了一场大潮。
潮水漫过堤顶，从外坡翻进来，漫到老人房子的门槛。
水到门槛，没有再往里。他坐在屋里，两只脚泡在水里，泡了一夜。
第二天水退了，屋里地上留了一层沙。他把沙扫出去，扫到门口，扫成一堆。
官家的人来过两回，让他搬进堤里。
头一回，他说，不搬。
第二回，来人把道理说明白：堤外不安全，大潮来的时候，这一块要被水漫。
他说，他知道。
来人问，知道还不住里搬？
他没有答。
他说不搬。
那年冬天，他死了。
村里人去他家收拾东西，屋里很干净。床上一床旧被，灶上一只锅，锅里有半锅硬了的粥。
床头有一只木匣。
匣子里是一块牌，牌上刻着"陈"。
匣子里还有一把刻刀，刀刃磨得很薄。
没有别的东西。
他们把匣子和牌一起埋了。
埋的那天，天阴着，没有风。四个人挖坑，挖到一尺，土里全是沙，坑壁站不住，一边挖一边塌。
坑挖到三尺，挖不下去了，水从底下渗上来。
他们把匣子放下去，用沙盖住，上面压了三块石头。
坟头很低，因为没有地方取土。
搬家的那一年，老人每天上堤。
那块"陈"，他没有交，也没有收进匣子。
回家以后，他把它挂在墙上，挂在门后头，一抬头就看见。
有人问他，这块怎么不交上去。
他说，交了就没有了。
每天上堤以前，他拿手在这块牌上抹一遍，抹掉灰。
牌子挂了一年多，木头被手抹得亮了一层，像被人摸久了的铜。
死前一个月，他把牌从墙上取下来，放进一只木匣，盖上盖。
他走到堤顶，走到外坡，蹲下来看水。看一个时辰，回家。
他还撒米。
堤外坡下面还有一条窄水，是潮水从闸缝里渗进来的。他把米撒在那窄水边上，米落在草里，落在湿沙上，一会儿就不见了。
有人问他，堤都筑起来了，还撒什么。
他说，撒给底下。
堤修成以后，海就不一样了。
海被拦在外头，岸上的人看不见它。要看见，得走上堤顶，走上一段，走到堤的外坡，才看见水。
水还是那片水，颜色比从前淡。
出海要过闸。闸是石头砌的，闸门用绞盘提，提一次要四个人。绞盘上绕着麻绳，绳有手腕粗，绕十几圈。
闸门一开，水从闸里挤进来，挤得急，船得顺着水走，走慢了就打横。
船出去一趟，要等潮，潮不对就不开闸。
旧时候，出海是抬脚就走。
旧时候，村里人出海前往水里撒一把米。堤修成以后，没有人撒了——水在堤外，人在堤里，中间隔着一道土。
撒米的规矩，断在堤合拢那年。
盐场的活，比打鱼稳。人不用看天，只看日头。日头够，盐就白；日头不够，盐就青。
村里的孩子，在盐田里长大。他们不知道海祠，只知道堤。
他们管堤叫大堤。大人说，大堤圈住了海。孩子问，圈住海做什么。大人说，晒盐。
有一天，一个孩子在堤外坡的石头缝里，扒出一块木板。
木板巴掌大，边上烂了，上面刻着一个字。
他拿去给他妈看。
他妈正在盐田里刮盐，抬头看了一眼，说，扔了。
孩子问，这是什么。
他妈说，不知道。
孩子把木板拿在手里，翻过来看，背面有一道绳痕。
他把木板揣进衣兜，接着去堤上玩。
木板在兜里，硌着他的腿。
堤上风大，风从海上过来，吹得人站不住。
孩子站在堤顶，往下看。
堤外是水，水很平，颜色是灰的。
他看了一会儿，把兜里那块木板掏出来。
他举起来，对着风，看了半天，那块木板上只有一个字，字被水泡过，边不清楚。
然后他松了手。
木板落下去，落进水里，在水面上浮着，转了两圈。
风把它往堤这边推了一点，又推回去。
它浮了很久。
孩子趴在堤顶上看，看到眼睛发酸。
后来木板沉了。
沉下去的地方，水面只动了一下，很快就平了。
过了有一阵，水面上起了一圈纹，一圈一圈往外推，推到堤根，推没了。
孩子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回家吃饭。
孩子的妈后来想起那块木板。
有一天她上堤，走到外坡，蹲下去看了看水。水在下面，看不见底。
她在石头缝里摸了半天，摸出几根烂草。
她回家，没有跟孩子说。
那一年，盐场出了好盐。
那一年，堤上又添了两条船。船是官家的，走盐，走得很稳。
那一年，村里没有死人。
孩子后来长到十六岁，上船出海。船出闸的时候，他站在船头往下看。
闸里的水是绿的，绿得发黑。
他看见水底有一样东西，白的，像石头，一晃就不见了。
他把这件事跟船上的人说。船上的人说，那是光。
他也没有再问。
过了十几年，堤塌过一次。
塌的是东头，塌了十几丈长。那天夜里涨大潮，潮水高过堤顶一尺，水从缺口涌进来，把盐田淹了一半。
天亮的时候，盐田里全是水，盐堆没了，田埂没了，田里的格子看不清。
官家派人来修，修了一个月。
清淤的时候，有人从泥里刨出一只木匣。
木匣盖着，钉子锈断了。打开，里面是空的，匣底垫着一层布，布烂了，认不出颜色。
匣子被扔在堤上，晒了几天，后来不见了。
修好的堤，比原来高了一尺。
盐照样晒。
又过了些年，有个北边来的货郎在堤上歇脚。
他问在堤上玩的孩子，这一带从前有没有一间石头垒的小屋，屋顶压着海草。
孩子说，没有。
货郎说，听说有一间，里头挂着木牌，一排一排。
孩子说，堤上只有闸房。
货郎点点头，挑着担子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闸房。
（完）